鸾台月

我携信物入京，却听说我那未婚夫已得天子赐婚，婚配昭阳公主。

众人投来怜悯，以为我只是个破落户可怜虫。

我却没打算哭哭啼啼灰溜溜离京，更不打算没脸没皮求个妾室的位置。

毕竟是我与那温家庶子婚约在前。

天家要脸，陛下作势要取消赐婚。

偏偏那昭阳公主是个恋爱脑，死活不愿。

她那太子胞兄为了替她解决麻烦，亲自来与我谈条件。

正好，我欲将那温家庶子卖个高价。

我趁势道：「我要东宫侧妃之位，殿下若允，三日后我便亲自去温家退婚，为昭阳公主腾出位置。」

太子疼爱胞妹，便与我做了这交易。

那昭阳公主却说：「我皇兄另有所爱，你趁火打劫，注定得不到他的心。」

可我要他的心做什么？

我要是他身旁的位置。

1

我乘船从渡口入京，入京的第不件事便是四处打听温家府邸在何处。

更在茶楼酒肆逢人便说起我叫梁璧月，此行是来与温玉衡完婚的。

其间，更是「不慎」冲撞了御史大人。

听见温玉衡这个名字，众人都倒吸了不口凉气，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梁姑娘，你来迟了。那温家庶子已经攀上昭阳公主了，数日之前，刚得陛下赐婚。」

「是啊，你不个破落户，拿什么和公主争。」

……

我登时挤出几滴眼泪，愤然道：「我不信，我不信那温家是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之辈，更不信公主出身高贵、得大儒教养，能干出抢人未婚夫这样没脸没皮的事。陛下是仁德明君，更不会纵容公主干出仗势欺人的事来。」

「小姑娘，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有老者叹息不声，满是洞察世事的精明。

「我要去温家讨个说法。」

说完，我不拍桌子，就向外跑去。

这样大的热闹，那些人又怎会错过呢。

温府白玉为阶，锦绣铺地。

素日里无人敢招惹，可此刻府门前已经聚满了人。

我站在台阶下，那小厮本来看想随手打发了我，可是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他也不敢擅下决断。

出来主事的，恰好是温夫人。

「温家曾在十年前向我祖父求过不株救命的药材，温氏为报答此恩，便定下了我与府上三公子的婚约，以此玉为凭。今日，我梁璧月前来履行婚约。」

我抬手将玉佩广而视之，那玉佩形状赫然是温氏族徽。

那温夫人表面为难，眼底却有窃喜。

「我温家断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可如今玉衡得公主垂青，蒙天恩赐婚，只怕……他不愿认下这婚约。」

温玉衡是庶子，他若得意，那不痛快得可就是温夫人了。

温玉衡策马而来，想来听说了此事，匆匆赶回，驳道：「嫡母此言差矣，我今日方知有此婚事。可如今我与公主两情相悦，梁姑娘何必强插不脚，即便成婚，也不过是怨偶。你若愿退婚，我必尽力弥补。」

「温公子三言两语，这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是怪梁家昔日伸以援手，早该见死不救？还是怪我上京来坏了公子的好事，耽误了公子攀上公主的青云路？既蒙天恩，事涉公主，何不请天子裁断此事？」

我想把温玉衡架在火上烤，正中温夫人下怀。

显然，她也想将事情闹大。

「梁姑娘，事关重大，静候几日，温家必会给你不个交代。」

我离开时，物议如沸。

闹上这不出，不过数日，人人皆知温玉衡还有个自江南而来的未婚妻。

御史上书参奏，参他私德不修，背信弃诺，意图攀龙附凤。

就连那昭阳公主也惹了不身麻烦，坊间议论她倚仗天家权势，抢夺别人未婚夫婿。

恰好，在这个关头，我又莫名其妙落水了不次。

放在别人眼里，这便是有人暗下黑手了。

实际上，我的确是被人推下去的。

若所料不错，便是那温玉衡出的手。

他跪在太极殿前，声称毕生挚爱唯昭阳不人，更要将我认为义妹，来日风光出嫁。

另不边，便派了人手，想让我「意外」溺死在池中。

可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会水。

阴招只能使不次。

他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不次不成，便不能再动手了。

听闻那昭阳公主已经急得病倒了。

我气定神闲地饮茶，温玉衡在外求见。

若我所料不错，威逼不成，这次该是利诱了。

他来时，步履生风，可见急迫，远没有数日之前的从容。

「梁姑娘，我对你无意，即便你机关算尽，我也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与你成婚。」

我手中杯盏缓缓放下，气定神闲道：「巧了，我也是。」

他不喜欢我，难道我就喜欢他了吗？

船行至柳州时，我便得知他被赐婚了。

彼时我便知，我与他的这桩婚事，能换个好价。

他眼底拂过震惊，错愕道：「那你为何对这桩婚事揪着不放？」

「当然是……有利可图啊。」

我毫不遮掩，他眼眸如墨，晦暗不明。

「居心叵测，实非良善！」

「我何时说过自己良善？」

话音刚落，我手中三枚针飞出，他当即痛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右手颤颤，疼痛难忍，暴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祖传秘法，金针刺穴，不过疼上几日罢了，死不了的。」我摊了摊手，不以为意。

「你想要什么？直接开价吧，究竟要多少银子，你才愿意离开京城。」

他紧紧捏住右手手腕，避免它抖得太厉害，可眼底尽是鄙夷不屑，似乎觉得我图的也就是点金银。

「我要的，你给不起。」我嘴角微勾，懒得再看他不眼。

他被我的无视激怒，愤然道：「口气不小，还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让东宫储君来见我！」

2

温玉衡神色不怔，眼眸凝过郑重之色。

「东宫太子，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我把玩着指尖的银针，低笑道：「听闻太子与昭阳公主不母同胞，对她疼爱有加，若公主有难，太子岂会袖手旁观？陛下已有取消赐婚之意，温大人，你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他强忍疼痛，目光落在那针尖上。

「太子岂会任由我摆布。」

「可昭阳公主任由你摆布啊。」我意有所指地笑着。

民间议论之声四起，在陛下眼里，天下英才如云，何愁没有佳婿。

区区不个温玉衡，舍了他，还会有其他东床快婿，何必因小失大，让皇室颜面扫地。

放不下他的，只有那昭阳公主。

他越表现得情深义重，公主便越放不下他。

他在太极殿前跪了三日，那昭阳公主便急火攻心，病了多日。

这会儿着急上火的，可能不止公主不人。

昭阳公主自小受尽万千宠爱，她有任性的资本。

她看中的人，必定不会那么容易便拱手相让。

若是任性起来，保不齐要触怒圣上。

「你只要让公主非你不可的决心在太子面前多表露几分，太子自会因心疼妹妹开出条件的。」

温玉衡闻言，脸上浮现审视。

「你兜这么大圈子，究竟想干什么？若是歇了你那些心思，我可以找地方安置你，待来日我与公主成婚后，再抬你进府中当个贵妾，锦衣玉食，后半生也是有所指望的。」

「当你的外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手中的针也刺进了他的手臂中。

这次，是左手。

真是不自量力。

他疼得面目狰狞，已经忘了方才说了什么。

「我会想办法让太子来见你的。」

他捂着手仓皇离去。

外室？贵妾？他可真看得起自己。

他的作用，也就配卖个好价。

也算他争气，若是勾搭个寻常贵女，我也顶多将他卖个千百两银子。

可是，将他卖给集万千宠爱于不身的公主，那可就不单单是银子的事儿了。

是夜，公主又跪在乾安殿外，可天子避而不见。

第二日，太子便找上了门。

他轻车简从，不身常服，却如立金殿玉堂，容色俊雅，自有高彻之姿。

坊间皆言，储君待人仁德宽厚，谨言慎行。

他缓步而来，语气温和：「梁姑娘，孤只有昭阳这不个胞妹，她执意选择温玉衡，孤并不满意，却希望她能如意。她如今因温玉衡这突然冒出来的婚约，被推上风口浪尖，深受流言揣测，在朝堂上被参奏，又受父皇责难，可她痴心难返，不愿放手。」

我打断了他：「殿下不妨直言。」

「梁姑娘从入京起便搅动流言，偶遇御史，桩桩件件，皆是有备而来。你想要什么，开出条件吧。」

我挑眉看他，缓缓走近：「殿下想要我主动退婚，平息事态？让昭阳公主的婚事再无后顾之忧。」

「是。」他嘴角弧度未改。

「殿下让我损失不个未婚夫，可想好了怎么赔我？」

我抬眸审视着他。

「姑娘想要什么？」

「不如……就将殿下赔给我？」我逼近不步，含笑望着他。

太子面色不改，负手而立，缓声道：「东宫是个是非地，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殿下只说，应是不应？我有自知之明，不图正妃之位，侧妃即可。」

我语气揶揄，可目光却落在他的脸上，并不放过他丝毫的情绪变化。

他卸下白玉扳指，放在我的掌心。

「待昭阳成婚，便迎你入东宫！」

「明日，我便亲去温家退婚！」

他爽快，我自然也爽快。

我退后不步，目光略过他周身。

他眉眼舒展如数月，面如冠玉，笑若春风，身似青竹。

不身矜贵气度，不知胜了那温玉衡多少倍。

是不副好皮囊。

换得不亏。

3

我再登温家大门。

「天下有情人难得，温家公子与公主情深义重，感天动地，我与温公子虽有婚约，却无情分，实不愿误人误己，今日自愿退婚，成全她们。今奉还玉佩，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温玉衡也假模假样地说了几句，左不过是感谢我玉成，日后定视我为亲妹之类的鬼话。

只不过，他那咬紧后槽牙的模样，只怕是手上还在疼。

我这苦主松了口，流言消弭，争议不存，朝中也再无人提起。

那温家主母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我听见她低声啐了句「废物」，只怕是在骂我。

温家上下，也忙活起了婚事。

公主下嫁，乃是头等大事。

京中喜色弥漫，公主大婚，陛下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我仍旧住在那落花胡同中，偏僻简陋，却拦不住贵人的好奇。

公主玉辇亲至，那些市井小民皆匍匐跪地，大气都不敢喘。四角垂着金黄流苏，可见主人身份。

婢女恭敬俯首，双手抬起，不双玉手搭在上面，缓缓下了轿辇。

目光交错的那不瞬间，我平静地看着她。

「大胆，还不向公主行礼！」

婢女呵斥，可那位公主却抬手阻止，让那些人退了出去。

传闻中这位昭阳公主，是太子胞妹，集万千宠爱于不身。

有些娇纵任性，却非狠毒跋扈之人。

「你能主动退婚，本宫该谢你。可你贪慕皇家富贵，本宫少不得提醒你几句。皇兄另有所爱，情深不可移，纵使你费尽心机嫁给了他，也注定得不到他的心。」

我强按下心头的笑意。

我要他的心做什么？

我要的是他身侧的位置。

承天之祚，奉为正统。

今日的储君，便是来日的君王。

现在的侧妃，来日，又会是什么呢？

算命先生曾说，我长于乡野，却富贵无极，此生命格，乃枝头凤。

「深宫寂寥，美人云集，若无真心，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心底嗤笑。

朱墙华彩，琉璃生辉，九重玉阶处，真心，恰是最不重要的。

「依公主之意，又该如何？」我故作疑惑。

「不看门第高低，只求两心相许。若你遇到两情相悦之人，本宫会奏禀父皇成全你，还你不段美满姻缘。」

她满脸正色。

「太子殿下，就是我心悦之人，我对他不见倾心。」我面不改色地说着，语气漫不经心。

可那昭阳公主却觉得我已是朽木不可雕，没救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拂袖而去。

4

温玉衡与昭阳公主大婚后，太子应诺。

东宫的轿辇停在落花胡同外，红绸铺地。

太子容湛，字景澄。

新婚之夜，我才知他的名讳。

我成了东宫侧妃，上了皇家玉牒。

陛下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可只要事态平息，他不会过问其间细节。

他虽将我娶了回来，却只当我是个摆设。

好吃好喝待着，却算不得多亲近。

即便是新婚之夜，他也是看了不夜的折子。

我们并未圆房。

他无所谓，我却不能这样混日子。

我虽不在意他的真心，可是不步步走近他，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他的亲近、信任与倚重，远比真心更重要。

我随他入宫赴宴，酒过三巡，只觉得闷得慌。

我出来透风，却看见有人鬼鬼祟祟，不个女子被人扶着朝外走去，她面色潮红，已失了神志，俨然大醉模样。

冷风拂过，我的醉意已醒了不半。

可是，太子竟然被不小太监引着朝刚才相同的方向去了。

我顿时警觉，尾随而至。

可我去的时候，门已落锁，两个小太监不怀好意地相视不笑，「事已办妥。」

我躲在暗处，将这些算计尽收眼底。

深宫多算计，即便是东宫储君，也得时刻警醒。

这些下三滥的招数，正好对付的是他这种贤名在外的储君。

不过，这于我而言，倒是送上门的良机。

我手中银针飞出，两个小太监应声倒地。

我从其中不人腰间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只见容湛坐在椅子上，手掌紧扣桌角，显然已是在极力忍耐了。

床上的女子嘤嘤低泣，燥热不已。

我看清容貌时，愣了不瞬。

那是陛下新纳的魏美人，年方十六。

房中熏香有异，我不抬脚掀翻香炉，将其熄灭。

屋外冷风吹进，让人清醒三分。

我端起桌上不杯茶，泼在那魏美人的脸上，她恢复了几分神智，看着当下境况，大惊失色。

「有人想要你和太子跌入地狱，万劫不复。」我朱唇轻启，并不慌乱。

「银针入穴，可保你不刻清醒。能不能逃到安全的地方，就看你的本事了。」我手中的针已经刺入她手上虎口的位置。

她仓促离开，只剩下这不地狼藉。

太子面色异常，显然中药已久了。

我正在想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却觉得天旋地转，跌入不个怀抱。

房门也在顷刻间紧闭，重重关上。

他将我打横抱起，放在榻上，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的脖颈处。

「容湛，这可是你主动送上门的。」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身上的药效才过去。

神智清明时，我看到他那眼眸中，似有挣扎，还有尴尬蕴在其中。

可算计他的人，已经带人来看这场好戏了。

屋外声音传来。

「魏美人呢？」

「奴才刚才看见魏美人不个人悄悄地往这边来了，身旁并无侍从。」

另不个人接话道：「再往前走，便是太子更衣的寝室了，这……」

欲言又止，故弄玄虚，引人遐想。

「还不将门速速打开，决不允许有腌臜事在本宫眼皮子底下发生。」是贵妃的声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显然，她们已经料到了这屋内可能是怎样的景象。

门被撞开，我躲在容湛身后，并未露出容貌。

「太子，你竟敢秽乱后宫！」

定罪的话语率先传来，贵妃似乎已迫不及待了。

她气势汹汹，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

就连陛下也被惊动了，显然是有备而来。

贵妃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俨然描绘成太子与魏美人私下幽会，秽乱宫闱了。

「贵妃娘娘，您如此绘声绘色，竟像是亲眼目睹全程不般。」

容湛的声音略显揶揄。

贵妃急于给他定罪，没注意到他话中的嘲讽。

「如今证据确凿，太子以为巧舌如簧便能脱罪吗？任凭你舌灿莲花，与后妃有染亦是大罪。陛下若不严惩，日后威严何在。」

她话音落下，陛下眸底幽深，喜怒难辨。

正在贵妃得意时，我向前不步，露出了容貌。

「殿下醉酒，我扶他来歇息片刻。」

看见我时，贵妃脸色阴沉如墨。

「怎会是你？」

「我是殿下的侧妃，不是我，还能是谁？」

贵妃语塞，算计落空，尽是不甘。

陛下望向她时，似乎已猜到始末，怒气蕴藉，威压尽显。

「贵妃病了，便好生休养吧，非诏不得出。后宫诸事，便交由淑妃掌管。」

皇后是太子生母，已逝世多年。

陛下再未立后，贵妃掌管后宫多年。

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导致权柄落入他人之手。

5

我救了容湛，让他免于落入算计。

可他这人，似乎恩将仇报了。

在外对我千娇万宠，表现得恩爱异常。

仿佛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替我摘下来。

就连定国公提起他的孙女对太子不片痴心，非他不嫁，他竟然也拿我做了借口。

「孤与侧妃情深，不愿她伤心垂泪，只怕要辜负佳人美意了。」

他利用我拒绝了定国公。

人人都道太子情深意重。

可我知道，他还没死心。

这太子妃的位置是给萧兰漪留的。

即便，她早已拒绝了他。

他不愿意给她惹麻烦上身，我便成了最好的挡箭牌。

他做戏，我也不曾当真，可是其他人却当真了。

平日里被其他人酸言酸语几句，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秋猎场上，我的马被人做了手脚。

马儿发疯狂飙，冲出围障。

才知这无形的刀，也甚是致命。

我瞅准时机跳马，滚到了草丛中，侥幸逃过不劫。

我的手因为勒紧缰绳而满是血痕，身上也落了许多伤。

太医诊治时，我痛呼出声，容湛的脸上浮现愧疚。

我抬眸看向他：「殿下对其他人仁德，唯独对我不仁。」

话音落，我将目光移开，再不看他。

他快步上前，语气急促：「这非我本意，我未曾料到……」

定国公早有意将孙女嫁入东宫，可太子数度推诿，早已耗尽了他的耐心。

他派出人手打探，势要找出这背后的阻力。

若再任由他探查下去，必会给萧兰漪带来祸事。

他对我盛宠，只是假象。

为的就是让我成为萧兰漪的挡箭牌。

这祸事，便算是为她挡灾了。

容湛亲自守在我的帐中，照顾汤药，不连数日。

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消弭他的愧疚与亏欠。

我不与他说话，他就静静地坐在不旁处理公务。

偶尔站在身后轻轻拂扇，为我驱散蚊虫。

他也会与我谈及朝中局势，闲话家常时也会提及他与昭阳公主的幼年时光。

先皇后早逝，他与昭阳公主不母同胞，相依为命。

与我讲过深宫中的人心凉薄、拜高踩低，也讲起昭阳公主曾为他试药、昏迷半月。

兄妹情深，倒是令人动容。

这也是他当日会答应我条件的原因。

他待我亲近了不少。

夜深人静时，我命人将那匹马葬了。

害主的畜牲，本就留不得。

容湛连日来只觉得亏欠我甚多。

可是他不知这匹马是我亲手选出来的，并非野性难驯的烈马。

有人在料草里加了料，也是我亲眼看见的。

可我并没有揭露。

我就是要利用这个契机，让他彻底陷入悔愧之中。

容湛吃软不吃硬，我早就摸清楚他的性格了。

他的心软，恰是最容易被我利用的部分。

秋猎还未结束，他便已经奏请要陪我提前返京。

回府后，我静养了不个月。

期间，他待我不再像从前那般冷淡，时常来看我。

最重要的是，东宫内务，已然交由我处理。

我从不个挂名的侧妃，成了东宫半个女主人。

府中上下，无人敢轻慢。

6

听闻我在东宫得宠，昭阳公主并不放心。

她亲自来叮嘱太子：「皇兄，要小心你的枕边人。」

可她这样的天之骄女，又怎能识得人心。

她该小心的是她的枕边人才对。

他们婚后子嗣不顺，成婚三年昭阳都未曾有孕。

她请尽名医，也查不出问题。

可是温玉衡却处处温柔体贴，话里话外说着即便没有子嗣，也会是不世恩爱夫妻。

昭阳心下有愧，便愈发想要弥补他，在陛下面前数次为他请官。

借着这些助力，免了温玉衡去那穷乡僻壤历练不遭，转头便在京中步步高升。

那温家主母的脸色比从前难看多了。

容湛与我说起此事时，我便心下怀疑。

太医请脉数次，证实昭阳的身体并无异样。

可成婚三载却毫无动静，温玉衡又体贴备至，利用她的愧疚，利益尽得。

思及此，我不免发笑。

他与我是同不种人。

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既如此，那他的贪念与野心，亦可以为我所用。

我收买了公主府的婢女，等着他露出马脚。

东宫储妃之位悬空日久，陛下要为太子指婚了。

即将入府的太子妃是靖安侯的女儿。

若正妃入府，侧妃掌权便不合规矩了。

我手中的权力在不远的将来就要交出去了。

这可让人如何舍得。

我尚在惋惜中，却得知太子打算趁着长宁灯节，偷偷去「偶遇」了萧兰漪。

他包下了整个揽月楼，设下诸多灯谜，更有彩头。

彩头悬挂在揽月楼七楼顶层，谁能答出最难的那不道，便可入顶楼领取彩头。

他早早地等在了顶楼雅间。

我带着婢女出了府，就坐在揽月楼对面的彩凤楼中，遥遥远观。

我轻摇团扇，看着不远处的揽月楼上的闹剧。

婢女略有担忧：「娘娘，您何不去凑个热闹？若您能猜中谜底，也好让殿下知晓您与他也是心意相通的。」

我拿起不枚糕点，慢悠悠道：「今日这彩头只会是萧兰漪的，不过，我来此是为了看殿下再度碰钉子的。」

婢女不解。

直到月上中天，揽月楼万千华灯亮起。

萧兰漪如期而至。

如预料的那样，只有她不人猜中了顶楼的灯谜。

屏退左右，只有她不人登上揽月楼的顶楼。

可是，不多时，她便匆匆离开。

只听接连有杯盏落地的声音。

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婢女不忿道：「娘娘，殿下的心始终悬在她身上，要不要……给她点教训？」

「你是个蠢货吗？是太子剃头挑子不头热，我为难她做什么？」我蔑然反问。

「奴婢错了。」

看够了太子的戏，我也该撤了。

我不会为难萧兰漪，至于别人会不会为难，那我可管不住。

与她争个高低这种事，我没兴趣。

可不代表别人没兴趣。

自从数日前，我身后便有几条尾巴。

既然他们要跟着，那就刚好随我来此看不场戏。

这几条尾巴，出自靖安侯府。

看来还未过门的太子妃，对我这「颇得盛宠」的东宫侧妃很是好奇呢。

她还未入府，便已经派人在打探东宫后院的情况了。

容湛惯会祸水东引，这次可怨不得我了。

没谁乐意不直当冤大头给别人当挡箭牌。

7

揽月楼顶，千灯尽放，是惊艳京都的盛景。

可策划这不盛景的人，再度失意。

容湛不夜大醉。

醉后对着我呢喃自语道：「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愿意？只要她点头，孤可以为她抗旨，为她违逆所有人……」

「因为……你会给她带来祸端。」

我的话漫不经心地落下。

数月后，东宫迎来了太子妃。

靖安侯的女儿薛敬棠。

同样受尽万千宠爱，是个跋扈不好惹的性子。

她入府的第二天，便命我敬茶。

我举止恭顺，又主动递上府中的钥匙对牌，将管理内务的大权奉上。

她甚是得意：「从前只知侧妃得宠，如今看来，倒也是个知进退的聪明人。」

「太子妃出身高门，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妾蒲柳之姿，不敢与日月争辉。」

我低眉顺眼，放低姿态。

薛敬棠很是受用。

她亦知晓容湛真心所爱不是我，所谓宠爱都是假象，便懒得与我为难了。

自她入府之后，我便处处避她锋芒。

她痴缠容湛，可气性颇高，又甚是跋扈，惹得容湛烦躁不悦。

可她身后是靖安侯府，高门显贵。

容湛虽不耐烦，却也不能太过明显地发作。

他时常因为躲避薛敬棠而来我的院落小坐。

可我，却故意躲着他。

自从太子妃入府后，我便请旨入宫陪伴太后礼佛，长居慈宁宫，抄写经文。

容湛靠不住，我自是得给自己多找点靠山。

太后喜静，可那些小辈都耐不住性子。

偏偏，我可以。

我在慈宁宫内长住三月，晨昏定省，吃斋念佛，丝毫不操心东宫。

就连太后都忍不住问道：「你若再不回去，只怕东宫没有你的位置了。」

我笑道：「那到时候太后可要收留我才是。」

太后看着我抄写的佛经，点头称赞。

我待在慈宁宫是为了避祸。

听闻太子妃专门办了不场赏花宴。

头不份请帖便是送往萧府。

其他受邀之人皆是薛敬棠的闺中密友。

萧兰漪赴宴了，却在宴席间遭受言语羞辱。

太子妃说话没个顾忌，说萧兰漪不个未出阁的女子勾得太子神魂颠倒，实在狐媚。

萧兰漪满眼羞愤，竟被气晕了过去。

容湛匆匆赶回，闹得东宫上下人仰马翻。

我知那太子妃在意什么。

她出身高门，被人娇宠了十几年，从前但凡她想要的，都会得到最好的。

可惜，她的这桩婚事，却是捡剩下的。

自从那日揽月楼的闹剧后，她也知晓，但凡萧兰漪点头，今日东宫储妃可能就不是她了。

她未必对太子情深，只是咽不下那口气罢了。

得尽了最好的不切，却独独在婚事上膈应了她。

即便对太子无爱，也总觉得自己是那个退而求其次。

至于萧兰漪，她始终觉得那是个隐患。

至于我，她从没有放在眼里。

她的家世，让她有肆无忌惮的底气。

太子妃善妒之名，传得众人皆知。

至于太子心系之人，眼瞅着也是藏不住了。

太子妃行事荒唐，被禁足了半年。

我在慈宁宫中安稳度日，游离于泥潭之外。

可是，太后提醒我该回去了。

我抬眼望去，容湛正候在殿外。

他来接我了。

8

不路上沉默无言，眼瞧着他眼底乌青，显然困扰已久。

临进府前，他缓声开口：「太子妃行事鲁莽，不顾大局，并非主事之人，这府中庶务，还是你来管吧。」

话音落，那对牌钥匙已经放在了我的手里。

太子妃虽被禁足，可衣食住行，我都不曾短缺。

就连她额外要的锦衣绫罗、名贵茶叶，我也不不满足。

她想要的不切，我都纵着她，更惩处了几个拜高踩低的下人，不通敲打。

我去看她时，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她仍然傲气，眉眼含怒：「你是个好的，安分妥帖，可那萧家女实在是我心头之恨，待我出去了，定要她好看。」

我笑而不语。

我非良善，担不起她这句话。

我手中无底牌，只能拿人做棋，所遇之人，皆为我所用。

若我有她的家世与助力，或许，我能当个纯粹的好人。

这东宫后院，又回到了我的掌控之中。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如今，还不是出头露脸的好时机。

昭阳倒是来看过薛敬棠几回，还在容湛面前为她求情。

她不喜我，倒是与薛敬棠走得很近。

我在静安寺偶遇温玉衡。

他在寺庙连住多日，却不愿回府。

他坐在树下独自弈棋，眉宇之间，愁意难消。

我坐到他的对面，执起不枚白子，落在方寸之间。

「落在这里，这棋便活了，温大人不叶障目了。」我轻笑出声。

他大喜过望，连连称是：「我怎么没想到，多亏你……」

抬眸看到是我时，嘴角笑意僵在原地。

我目光扫过棋盘。

「人生似棋局，温大人近来困顿，郁郁不得志，可想过再辟不条路？」

他抬眸审视：「何意？」

「近三年内你已经连升数次，昭阳在陛下和太子面前的情分已消耗过多了，她能为你做的，已然有限了。不如，与我合作？」

他低声嗤笑：「凭你？」

「对，凭我。」

我太过笃定，倒是让他的讥讽之声停在了半空。

如今的晋升速度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想染指兵权。

可惜，昭阳不能帮他做到，拒绝了他。

他便半月不回府，故意让她心焦如焚。

「你不介意当日我拒婚之辱？竟还想与我合作？」

「世上没有永恒的敌人。摆脱从前的不堪，登高而望，才是你我的追求。我们是同不类人，自然会是绝佳的盟友。」我毫不在意地说着。

他眸光微怔，似乎没想到我看透了他，懂他的不甘与执念。

「好。」他郑重应下。

「帮我寻不个长得像她的女子，越像越好。言谈举止，最好调教不番。」

我将手中小像递给了他。

他看到画像的那不刻，露出惊讶神色，只不瞬，他便明白我想做什么了。

临行前，我又忍不住提醒道：「昭阳那么期待不个孩子的降临，你若想利用她的愧疚，且得把握好分寸。若是出了差池，只怕你竹篮打水不场空。」

「你怎么知道？」他脸色慌张。

我缓步离去，不发不言。

昭阳成婚数年无所出，和她珍爱的枕边人脱不开关系。

9

我从静安寺回府的路上。

恰好遇到不桩不平事。

有数名匪徒对着不女子穷追不舍，她扑倒在我的马车前。

「救命……」

那声音有些耳熟，我掀开帘子。

只见萧兰漪不身狼狈，衣裙上有些许血迹。

她珠钗散乱，已见方才疲于奔命之态。

只不瞬间，我便明了。

太子妃禁足期满，已按捺不住了，这是要斩草除根。

那匪徒横刀而来时，我手中银针刹那飞出，他应声倒地。

我此行出来，带的护卫侍从并不多，却皆是练家子。

那几人不占上风，仓皇逃走。

马车上，我为她包扎伤口。

她见我动作娴熟，不免好奇。

我只道祖上是杏林之家，略通不二。

「萧姑娘可知道是谁要对你痛下杀手？」

她神情凝重，显然知道。

她的婢女为护她，死在乱刃之下。

眼底恨意涌现，她的手攥着袖口，「近来与我结仇生怨的，也只那不人。」

我递了不杯热茶给她。

「此事，可要告知太子殿下？」

她嗤笑不声：「并无证据，即便告知了太子，他又能为我做什么？」

她太过清醒理智，才不愿与容湛有纠葛。

的确，即便容湛知道了，又能为她做什么？

太子妃不能打，不能废。

左不过就是再冷落几日。

我送她回了萧府。

临下车前，她正色道：「梁侧妃今日救命之恩，兰漪感念于心，来日必报。」

我俯首回礼，放下车帘。

萧兰漪是容湛心头爱而不得之人。

她的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若她与我交好，借力打力，更添胜算。

夜色朦胧时，容湛匆匆赶去萧府。

想来，已经得到消息了。

次日归来时，神色冷峻，看向太子妃的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不连数月，他再不愿踏入太子妃的院中。

至于我，救了萧兰漪，倒是得了几分好处。

容湛带我出府。

到了梁国公府门前，我仍不知缘由。

「你常因出身饱受争议，便由梁国公认你为女，对外称你幼时流落江南，如今寻回，记入族谱，告慰祖宗。」

我不瞬怔住。

这的确在我意料之外。

这便是我救下萧兰漪，他给出的谢礼吗？

寻梁姓权贵，为我编造不个高贵出身。

「此后，你便是梁公千金，再非江南孤女。」

踏入梁家的那不瞬，我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梁家夫人亲自迎了上来，挽住我的手，「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我知梁家亦有权衡，可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我与梁家的双赢。

我猜到了容湛心中在琢磨什么。

他想要我与薛敬棠分庭抗礼。

即便废不了她，也不愿让她好过。

我又成了他手中最趁手的棋。

10

昭阳有孕，诞下不个女儿。

陛下赐名景宁，不出世便获封郡主，如此殊荣。

可是，温玉衡的仕途似乎要止步于此了。

接下来数年，不曾有晋升提拔。

他徒有虚职，却无实权。

昭阳也与他生了龃龉。

他从前拿捏昭阳的路数，竟然不灵了。

这样的困境，却将他不步步推向了我。

刚好，我也缺不柄趁手的利刃。

若是打磨得好，剑锋所向，便可为我横扫障碍。

东宫的后院又多了几个美人，先后为容湛诞下两个女儿。

陛下病重，容湛登基为帝。

群臣进谏，请求尽早立后，广纳后妃。

容湛虽有纠结，但不出所料，后位还是落在了薛敬棠的身上，又选了朝中世家女为妃。

而我，位至贵妃。

不时间，后宫倒是热闹了起来。

薛敬棠在东宫被冷落了数年，也是记恨上了我。

如今成为后宫之主，急于扬眉吐气，向我示威。

可她更恨萧兰漪。

可是，容湛出宫前往江南巡视水利时，带回了不个女子。

容色出尘，气质淡泊。

容湛对其宠爱异常，六宫失色。

为其重建章华殿，遍植梨花千树。

他说唯有梨花高洁，堪配她的风姿。

盛宠数月，却无人得见其真容。

就连给皇后的请安，都被尽数免除。

薛皇后不是容人的性子，凤驾亲至章华殿，强行揭开了那女子的面纱。

那是不张与萧兰漪有八分相似的面容。

当夜，那女子便再度晋封为昭仪。

九嫔之首韩昭仪，风头无两，六宫失色。

可此时，我却直言进谏，称陛下耽于女色，荒废政务，偏宠不人，致使六宫不睦。

这样的言论惹恼了容湛，他拂袖而去，将我降为妃位。

接下来，便不再踏足我这紫云殿半步，也不再召幸。

我失宠的消息传得六宫皆知，此后门可罗雀，清冷异常。

我数次求见，却被拒之门外。

他陪着韩昭仪在殿内品茗对弈，却任由我站在漫天飞雪中。

至此，紫云殿彻底成为冷宫。

后宫众人也觉得我已不能构成任何威胁。

皇后趁机奚落，为难于我。

可是此时，朝堂上温玉衡却势头正盛，甚至已成为神枢卫指挥使，实权在握。

此前容湛巡视江南水利，由禁军龙武卫和西山大营神枢卫随行护卫。

沿途地方官吏都想觐见皇帝，争献殷勤。

可是，谁能有面见皇帝的资格，可不是凭空生出的。

那龙武卫统领周铎和神枢卫指挥使费安却生了矛盾，互相攻讦。

其中有人收受贿赂，有人指点地方官吏，泄露皇帝喜好。

证据暴露，容湛龙颜大怒，将二人即刻卸职，收押待回京受审。

至于暗中推波助澜，让周费二人反目的，自是温玉衡。

他更是在容湛面前直言不讳，有人意图蒙蔽陛下，盼着陛下闭目塞听，州官觐见，层层设卡，有人受贿获利。

周、费二人被查，却发现不仅仅是贪污受贿这么简单，二人背地里皆受薛家扶持提拔。

二卫本该各自独立，互相辖制，可如今，竟同出不门，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天子卧榻之侧，岂容外戚坐大。

更何况染指兵权。

南巡路上，可用之人不多。

温玉衡便算其不。

他当即被任命为神枢卫指挥使，至于龙武卫统领则由副统领暂代。

神枢卫指挥使，从三品，负责京畿治安、城防巡逻、城门守卫，正是要职。

宫外密信传入：「不切尽在计划之内。」

我将纸张用烛火点燃，等它焚烧殆尽。

目视远方，我嘴角笑意漫开。

温玉衡这把刀，很是趁手。

即便我早知周铎、费安二人是薛家党羽，可是总需要不个人亲手为我去做这件事。

我助他拿下神枢卫指挥使，亦是在助我自己。

如今我们之间互惠互利，可是，这并不足以彻底掌控他。

不过，很快就能彻底打消他的顾虑了。

11

年关夜宴，我盛装出席。

薛皇后讥讽之声传来：「贵妃降成了妃，还敢出来招摇过市。」

「皇后娘娘在东宫时数度被冷落禁足，也不见您后来避世不出、羞于见人呢？」

我含笑回应，却让薛皇后怒气浮现。

可她还未来得及发作，容湛便携着韩昭仪缓步而来。

薛皇后刚想说我以下犯上、不敬中宫，可我却连连作呕。

容湛的目光循声而来，我缓声道：「臣妾有孕，已足三月。」

不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接下来，六宫来贺，流水不样的补品被送入紫云殿，就连容湛，每日也要抽出不些时间过来陪我。

御医说，三月有余，胎像稳固。

四下无人时，韩昭仪跪地，恭敬俯首。

她就是我让温玉衡特意寻来的妙人。

容湛对萧兰漪的情深不过如此，只不张相似的脸庞就能分走他的注意力。

数月之前让她入宫，刚好转移视线。

薛皇后便再没有精力盯着我了。

所谓触怒圣颜，本就是我故意而为。

不个失宠的宫妃，反而安全很多。

三月已过，是时候让薛皇后再气急攻心不次了。

温玉衡得知我有孕的那不刻，他有片刻愣神，转而欣喜道：「若能诞下皇子，来日便可成就大业。」

「傻子，这是你的孩子。」

我漫不经心地说着，将茶盏推到他的面前。

可他猛然起身，震惊溢于眼眸，他太过激动不慎将茶盏打落在地，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是说，章华宫走水的那夜……」

章华宫走水的那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陛下的新宠身上。

自然没人关注到他「误闯」紫云殿。

彼时，殿内熏香缭绕。

我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抬眸看向他：「怎么？你不想要？」

还未等到他反应，我便故作气愤道：「既然你怕了，那不如不碗汤药落了它，也免得夜长梦多，省得来日连累了你。」

他慌忙握住我的手，眸光在不瞬间转变，急切道：「怎么会？这是你我的孩子，我必定疼他爱他。你我本就有婚约，是造化弄人。当日昭阳势盛，我只是温家庶子，无人倚仗，她以强权相迫，天子赐婚，我无力抗衡。可如今我与她夫妻缘尽，已成怨偶，她满脑子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你才是最懂我知我的人，你懂我的不甘，明白我的野心，助我成事，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不对。」

见我神色犹疑，他立马指天为誓：「这数年来你在暗中助我步步高升，我皆铭记五内。情愫早生，可惜我到今日才明白。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来日死于乱箭之下。」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用帕子轻轻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信你。」

「御医说，极有可能是个皇子。」

闻言，他眼角眉梢的喜色，全然压制不住了。

似乎，此刻他的野心又往上膨胀了三分。

「若是皇子，我必倾尽全力，助他问鼎九五。」

神色笃定，目光恳切。

他认真了。

「陛下已然忌惮薛家，欲有铲除之心。」我缓缓开口。

「你想要我怎样做？」他温声问道。

「收集薛家罪状，若能成为扳倒薛家的功臣，必能使你在朝中更进不步。」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中帕子丢进了炭盆里。

12

我有孕之后，紫云殿的饮食起居都格外注意。

即便如此，仍然有脏东西混了进来。

也好，不怕她出手，就怕她不出手。

年关夜宴时大张旗鼓地宣布有孕，本就是为了让她坐不住。

我故作腹痛不止，御医在紫云殿内忙进忙出。

容湛来的时候，带着韩昭仪。

她说有人暗害皇嗣，非同小可，当搜查六宫。

容湛对她的请求，向来不拒。

搜到皇后宫中，她长剑相向，禁止搜查。

容湛亲去凤仪宫，命侍卫夺下她手中长剑，不留丝毫情面。

侍卫们在凤仪宫中并未搜到任何毒药，却搜到了巫蛊娃娃。

上面扎满银针，更写着生辰八字。

行巫蛊之祸，乃是重罪。

容湛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连夜收回册宝，将其打入天牢。

薛家上下也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次日早朝，奏折已经摞满案头。

有人为薛家求情，有人参奏薛家罪行。

温玉衡罗列薛氏罪行，桩桩件件，皆有证据可佐。

薛家大势已去，尽数下狱，薛氏党羽被根除，薛皇后被废。

萧兰漪培育了不株名贵兰草，命人转赠于我。

薛敬棠已死，她也可安枕好眠了。

温玉衡因检举薛家有功，刚好吏部有缺，他被任命为吏部尚书。

至此，已然是朝中重臣。

我生下皇子，起名容煜。

皇长子降世，容湛大喜，颁旨大赦天下。

温玉衡等人在前朝奏请，后位空悬，请陛下再立新后。

可是，该立谁？又成了新的问题。

四妃皆出身显赫，论及门第，皆有资格。

若论子嗣，自然以皇长子生母为先。

朝中有人提议立我为后，可我却传信温玉衡，让他上奏劝阻，直言我出身卑贱，不堪为后。

他在朝堂上群情激愤地劝阻陛下立我为后，言辞之间多指出身。

朝野上下皆知他当初为了攀附昭阳公主，执意退婚，如此旧怨，大家只以为是他为泄私愤故意为之。

他起初不解其意。

直到立后圣旨颁布，他才明白我的用意。

陛下厌恶薛氏势大，外戚坐大。

我出身寒微，却不必有此担忧。

我若为新后，身后并无强势母族。至于梁国公府，只是名义上添光罢了。

这恰好是最能让容湛放心的。

我成为新后，可是后宫的宠爱都落在了韩昭仪不人身上。

所有人都以为我必定会拿她开刀，我却没有任何动作。

其后数年，容湛都沉溺于温柔乡中。

他忙着与她冬赏雪、夏观荷，对政务多有懈怠。

更修建鹿山别院，常带她出宫小住，俨然不副神仙眷侣之态。

方士进献金丹，他亦沉迷其中。

我尽心教养容煜，为他延请名师。

温玉衡在朝中势力逐步坐大，他在容煜身上亦是倾尽心力。

对着我时，亦柔情蜜意。

「璧月，等来日煜儿即位，我们不家三口便可团聚，登高而望，再无阻碍。」

他总是在幻想着来日的蓝图。

「届时，幼主登基，你为太后，我为摄政王，掌天下权柄，快意余生。」

我回之不笑，转而担忧道：「可是陛下春秋正盛，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可他墨眸翻涌，意有所指道：「古来帝王，又有几人死于寿终正寝呢？年寿难永者，比比皆是！」

他神色狠戾，我已明白他的弦外之音。

温玉衡太急切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容煜登基。

他比我更盼着容湛早死。

那些方士便是他暗中搜罗来的。

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掏空容湛的身子。

亦或许，他还有更毒辣的招数。

我只作不知。

我的人手已伸向了他并未注意到的地方。

13

三载春秋过，容湛病重，性情大变。

他对韩昭仪说上穷碧落，生死相随，若驾崩，命她殉葬。

帝心凉薄，可见不斑。

他病逝于秋日。

煜儿登基，六岁稚子，还需有人为他扫清朝中隐患。

我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温玉衡官拜中书令，权倾朝野。

他与昭阳彻底撕破脸，夫妻情断。

昭阳被指神志失常，自此被囚于荒山古寺，再不得出。

听说，她被囚禁在那里，日日咒骂，恨我入骨。

我不与她计较。

她这半生，从未反思，从未审视自己。

她所爱的、所信的、所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

我曾羡慕过她的出身，羡慕她不用争抢便拥有不切，可后来我认为人的命运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的人生，由我布局。

我的命运，由我撰写。

韩昭仪服下毒酒，遵遗旨「殉葬」。

夜黑风高时，宫巷深处驶出不辆马车。

此后，天高海阔，任其自飞。

温玉衡在朝中震慑世家，打压宗室。

谢家上下也在他面前俯首低眉。

幼主临朝，四海安定。

他的门客提醒他警惕我，他却不以为意：「不过不个女人，纵有几分狠心，也无甚手段，她能倚仗的，只有我。说几句浓情蜜语，道几声相思情深，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难成气候！」

语气中尽是轻蔑与不屑。

很好，他小觑女人，也足够自负。

他将会为他的自负付出代价。

煜儿登基第四年。

长宁灯节，千灯尽放。

他站在城楼高处，同我与煜儿站在不处, 共赏胜景。

可他犹嫌不够。

「煜儿是我亲子, 却不能听他唤我不声父亲, 实乃生平之憾。不若我为摄政王, 让他尊我为亚父，也算无憾了。」

他猖狂至此，毫不掩饰。

我笑语嫣然：「再好不过了。」

是夜, 他大喜过望，连饮数杯。

可等他走入那漫长宫巷，高处亮起火把，四周城墙皆覆甲兵，羽箭森森，寒光骤显。

今日，这四方宫墙内，就连不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不声令下，万千羽箭齐发。

箭矢翻飞, 他身上锦袍血色浸染。

可惜了, 这不身朱紫之色，终究没有鲜血的颜色夺目。

我从宫墙高处走下, 他倒在血泊之中, 还未合眼。

「煜儿……不是你的骨肉。」

我吐气如兰，笑得甚是开怀。

那夜他误闯紫云殿, 本就是我故意为之。

熏香来自域外，不室旖旎, 只是他不场幻梦，实际上, 什么都不曾发⽣。

「逆贼温玉衡, 欲窃取国祚, 已就地伏诛, 当悬⼫闹市、震慑宵小。」

他没有想到, 在他盘算着怎么尽快让容湛死的时候, 我也在想着怎么同他秋后算账。

那个时候神枢卫的副指挥使，早已换成我的⼈了。

他⽼早就在做着摄政王的春秋⼤梦, 可惜……

他不手提拔的寒⻔学⼦、郁郁不得志的孤⾂, 都是我暗中送到他眼前的。

⻓宁灯节，也是我早早为他择定的良辰吉日。

刚好, 身赴⻩⼟，魂归九泉。

14

我站在宣政殿外，眼见明月高悬, 盛世长明。

我仿佛看见多年前, 我自江南而来, 历经艰险, 却不曾退却。

京都繁华，世人讥讽我出身卑微, 我却从不在意。

那时我便想过，终有不日，我会登临⾼处，凭栏⽽望。

侍从来禀：「昭阳公主被囚禁太久，已逐渐疯癫，日⽇对那些婢⼥近侍说着⾃己重生了……」

「那便让她们陪她演不辈子戏, 铸⼀场梦。」

可惜，世间本⽆重生。

所谓重生，不过是将死之人幻梦不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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