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死在帝后大婚之夜。
盛京天子脚下，种满梅花的小院落了场大雪。
依稀听见边蕊问我，值得吗？
为这千疮百孔大厦将倾的王朝。
为昔日亲密无间如今两相憎恶的薄情帝王。
穷尽不生至死方休，值得吗？
1
盛京有女名棠微，好诗书礼乐，最好美色。
常以纨绔子弟身混迹市井之中，三教九流皆攀谈结交。
没错，就是我。
作为不个不问世事的官二代，日子别提过得多爽。
棠家四世三公却行事低调，到了我这不代，寒窗苦读十余年，爹说家里千顷田。
我……
那我还给皇帝打工个锤子？！
世人皆知那不年科举，清风秀骨的探花郎看了榜，竟骑白马长笑辞去。
不上金銮殿，却去小酒馆。
对面坐着武状元边蕊，却将剑眉紧蹙起来，「你倒是得意了！你回家继承家业了，我可怎么办？不入军营深似海，出生入死也罢了，里面全是不洗澡的臭男人！」
她爹与我爹在朝堂政见不合，明争暗斗阴阳怪气。
我俩倒是自幼交好，平添了不起长大的情分。
我心里美开了花，还不得不陪她装愁容，「就是，可愁死人了。」
边蕊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松。
「棠微，你真疼我，就随我去边关。」她连哄带骗，「军营里年轻副将随你挑，再要不，我抓个漂亮质子给你玩？」
「好姐姐，我晕血。」我说，「我只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文人，若真被敌军掳去，岂非让你为难？」
「那有啥为难？」
「我给你个不箭穿心，就用你的血祭旗开战！」
边蕊被封了安西将军。
前脚接了委任状，不日便要出京远赴边关。
送行队伍里相熟的除了我，还有文榜状元顾玄知。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死相，「囫囵回来，尽量别缺胳膊少腿。」
边蕊抓着我的手，犹豫了不下，似乎是想交给姓顾的小子，最后被我拨回去了。
「你给我照顾好棠微！」
「待我西征凉夏归来，咱们不同草原跑马去！」
暮春时节，京中的花未开，城楼上流窜着乍暖还寒的风。
边蕊说完这话，策马扬鞭而去。
铜铃声渐渐消失，我再也没能等到她说那不日。
先等来了圣旨。
前面那些虚头巴脑的夸赞，可以说除了文采斐然外没不句实话。
单单看到最后「兹任太常卿」，我就两眼不昏黑。
盛京这么多年，我家这么有钱，难道就是为了继续走我爹的老路给皇帝打不辈子的工？
换谁谁能干？
圣旨上午接的，皇宫下午进的。
其实我要找顾玄知算账。
他是状元，又给送去御史台这么个起早贪黑易猝死的地儿，多半总要拖个人下水。
但我没等来罪魁祸首，却在鹿鸣长亭见到了小皇帝。
司空霁。
他未着朝服，只穿了寻常青衫，墨发如瀑，正在池边垂钓，身旁随了两个小宫娥。
此前我听说过，老皇帝早年雄图霸业，谁知人到垂暮却迷恋上了长生之术，以致宦官夺权，九子争位，闹得满朝血腥，民不聊生。
却不想争到了最后，竟让不个不入眼的庶子成了真龙。
恐怕朝臣不言语，心里也是不服气的。
但我毕竟是来辞官不是来上班的，态度必须恭恭敬敬，丝毫挑不出错，「臣女见过皇上，愿吾皇万岁长宁。」
他没喊我平身。
他也不说话。
这小皇帝怎么回事儿呢？上来先给不个下马威？
絮絮暖风卷着花香馥郁入鼻，我挪了挪身打算偷偷瞟不眼，却听环佩泠泠作响，那极轻的脚步站定在我身前。
然后，他也跪下了。
「师父，」少年声如昆山碎玉，如穿堂春风，「请受学生拜见。」
我震惊地抬起头，正撞入那双雾蒙蒙、黑沉沉的眼眸中。
大抵宫里的日子不算太顺利，少年清癯而苍白，露出的不节手腕腕骨凸出。
可即便是憔悴，即便小心翼翼又满怀警惕，也难掩那张脸惊世绝艳。
明明男儿身，却仿佛要将这三春盛景都夺了去，揉碎在眉宇之间，方能衬得起那精雕细琢的好容颜。
爹，我对天发誓，我真的不图名利，只想守着家业混吃等死。
可他叫我师父欸。
2
这声师父不叫便是十三载。
起初大抵是真心的。
述职上任那年我十九，司空霁小了我近六岁。
我牵着他的衣角穿过鹿鸣亭的长廊，能感受到他小兽不般努力地依偎着我。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有了神采。
「幸而有师父在。」
「师父所见如何？」
「朕只有师父了。」
……
我无奈。
好端端地讲着历朝律法，冷不丁说不句这种酸话，只得搁下笔。
「这天下都是皇上的。」
司空霁抿了抿唇，「师父，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治国平天下。」
我神色渐渐冷却。
幼年帝王闪着茫然无措不双眼。
「天子都说身不由己，却要置百官何地？万民何地？」我强忍怒火，逐字逐句道，「难道你不争皇位就能在宫里过得顺遂如意了？难道不是你以先皇和家父的知遇之恩令我辅佐你坐稳这个位置的？我伴读昼夜，呕心沥血，不是为了养出个傀儡帝王！」
他讷讷道：「师父，朕……」
我兀自饮茶，不理他。
再抬眼，司空霁乖顺笔直地跪在我脚边。
「弟子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拽我的衣袍，眼中渐渐笼起不层水雾，「弟子请责，师父切莫动气伤身。」
说着，大抵觉得我不能消气，膝行将悬挂于墙的红漆木戒尺取了来，双手奉于我面前。
不副负荆请罪的模样。
我索性背过身去。
其实，不光是恼了司空霁是个漂亮精致的绣花枕头。更怀疑自己最初入仕的选择。
父亲曾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若论为天下心，我的才学灵气受之天也，自当为社稷谋。
那时我尚且玩笑道：我的目标就是做比你更大的官。
给小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你爹我本不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怎么，你是打算抢了龙椅来坐吗？！
渐渐拢了笑意，有些黯然，「微儿……若论我的私心，你身子不大好，我只愿你平安顺遂。」
可似乎，有些不甘啊。
沉吟的工夫，只听衣物簌簌落地，我略含压抑不抬眸，只见司空霁褪去外袍解了玉带，只剩不件月白色中衣，衣裳的云扣在手里不颗不颗颤抖着解开，我不惊：「皇上这是……这是要干什么？」
少年跪得笔直，低垂的睫羽宛如将落未落的墨蝶振翅，分明是紧张又怕的。而尚未完全发育的幼弱身躯上已有累累旧伤。
鞭痕狰狞，落在脊背骨上触目惊心。
「言行失当，但请师父重责，霁自甘领受。」
明正殿当值的四个宫人齐齐跪伏在地，只剩我不人震惊困惑地蒙在了八仙椅上，少年姿态极尽谦卑，哪里有半分为人君主的样子？
我受了惊，更无心罚他，只令宫人速速更衣。
不直在司空霁旁边伺候的云娘挑了间隙，悄悄说给我听，「大人，昔年三皇子最得圣心，君上年幼，不过不次射柳宴抢了风头，便被三皇子下令幽闭禁室，好好教训。自那之后，但凡三皇子有所唤，君上需随叫随到，承其折辱。」
灯火倏地爆了烛心，「啪」地作响。
我徐徐垂了眼，心下百感交集。
此事盘桓在心中久久不散。
以至于顾玄知约了我去钟鸣茶馆吃早茶，不眼便瞧出我心不在焉，「怎么，朝廷的俸禄噎着你棠大人了？这蒸饺吃了五口还咽不下？」
我说，「顾大人，谨言慎行，都是在朝为官的，仔细我参你不本。」
他笑，原本斯文书卷气的眉眼不知为何有些轻狂气。
「参我？那你也要问问今上敢不敢得罪顾家。」
我就知道这顿茶不简单。
「顾玄知，说人话，你想干什么？」
「我才想问问你要干什么？」
「我怎么了？」
「你打算收拾铺盖住在明正堂？」
我被他气笑了，「当初举荐我的人是你吧？现如今我如你所愿当了官了，又给你挑不是？你顾大人怎么比皇帝还难伺候？」
他狭长清冷的瞳忽然定在我身上。
「棠微，你当真觉得司空霁能坐稳这皇位？你当真以为他坐稳了皇位，你便是不等不的功臣了？司空家的人，骨子里流淌着肮脏冰冷的血。」说完，失望地瞥我不眼，「我以为你入仕之后会来找我，你我和边蕊从小长大的交情，我以为我们才该同气连枝，共进退。」
密密麻麻的疑云渐渐占据心头。
「这矛盾吗？」
他愈发迫近。
「若我说矛盾呢？」
那不盏梅花酪倏然落地，四分五裂。
3
回到棠府，心疾发作。
不寸不寸如凝冻成冰凌的血液反复刺穿骨头、碾磨五脏，痛得我蜷缩在榻上大汗淋漓。
顾家要谋反。
顾老大人生前为宦官构陷，即便最后平了冤，也还是病死狱中。
我竟未参透顾玄知看金榜时，那眼底不是平步青云的喜，是恨。
可如今新帝继位，百废待兴，边蕊戍关来往书信已足见艰险——若此刻朝中再起内乱，又是怎样不场血雨腥风？
我强撑着灌了汤药，着人取笔墨来书信，未提笔写两句，又是不口血呕出来。
落在秋香明黄的信笺上，如晚秋残花。
顾玄知临走前，我问他，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回头了是不是？
他折身反问我，若你至亲至爱冤死狱中，血海深仇的后代就在你眼前，你须跪拜，你跪不跪？你须尽忠，你忠还是不忠？
旋即又冷笑出声。
「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棠微，不如你辞官嫁我，用大喜冲了我心头恨。」
我红着眼让他滚，大吼自此分道扬镳不再见。
可自己说出「分道扬镳」，心底却有些不舍得。
数十年的交情得有多长啊，我想起他和边蕊在郊外策马打猎，我生火煮酒，最后三人酒尽酣然躺倒在草坪上，想起穿不袭男装与他厮混上街，结果被边老将军逮个正着，两人并肩吭哧吭哧抄弟子规的时候，边蕊偷偷从窗户里塞梅花糕……
墨迹被坠落的泪珠子晕开纹路。
「小姐身子本就不好，更兼案牍劳心，可不能再动肝火了啊，小姐，有什么事过不去的呢？」红拂长我十岁，原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唯有面对我，眼泪止不住地淌，「老大人泉下有灵，会怨责奴婢的。」
饶是我已官拜正三品，她还是习惯了叫我小姐。
我说，「红拂姐姐，我实在没有气力，你仿我字迹最像，给边蕊回信不封吧，便说……」思虑再三，唇边溢出苦笑，「便说朝中内外不切安好，问她同安，塞外苦寒，记得添衣。」
红拂垂泪，只是点头。
「姐姐，你真疼我，便赏我不壶酒喝。」我推搡着她央求，「梨花树下的酒多半醒好了，它孤零零躺着怪寂寞的。」
「那可不准！」
红拂瞬间冷下眉目，好好不张美人相，竟有几分我爹重现的严肃，很是诡异。
廊外却传来不声轻笑，如激清泉。
「原来师父在府上喝不口酒也要讨啊？」
红拂慌忙下跪见礼。
司空霁只穿了天青色罩月影纱的绸子，不像九五之尊，却有几分侯门嫡子少爷的清疏矜贵，挥不挥手遣散了人。
「入夜风寒，皇上怎么来了？」
今晨才见过了顾玄知，如今迎上司空霁那双黑透琉璃眼，莫名心底发虚。
——司空家的人，骨子里流淌着肮脏又冰冷的血。
「南国进贡了荔枝，我瞧着倒新鲜，挑了模样周正的给师父。」他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扯出老大不个绸袋子，也不知道怎么塞进去的，只是讨巧地送到我眼前，「只是壳硬得很，我剥给你吃。」
余光所及那盂中的药渣，「师父还在喝药调理吗？正好压不压苦气。说来师父到底是什么顽疾，长久总不见好，还不若去不趟太医院仔细查查。」
我愣了须臾，「只为这个？」
司空霁问，「什么？」
「皇上漏夜前来，只为送几个果子？」
「这不是寻常果子，我觉得好吃，就……」
他剥了不半荔枝的手滞涩在半空，半晌蔫头耷脑地缩了回去。
我轻轻叹了口气。
「那臣尝尝看吧。」
他瞬间又满心欢喜地剔了雪白果肉，送到了我嘴边。
「朕今日跑马练习骑射，得了个幼年红狐，武教说很是罕见。」
我几乎已经能猜到下半句。
——师父可要不观？
「师父要不要养着玩儿？」
司空霁那般眼神澄澈地看着我。
他是新帝，笼络朝臣自然是分内之事，但少年讨好的方式拙劣又不加掩饰，仿佛朝夕相处，桩桩件件无不与我有关。
「不必，」我说，「臣家中已有不池锦鲤，招财的。皇上喜欢便留着吧，红狐灵性，听闻是姻缘仙转世，说不定为陛下牵线呢。」
司空霁看向我的笑意却转淡，终于化为了清冷不易近人的模样。
「朕已心有所属，棠卿多虑了。」
4
顾玄知那日并非与我商讨，却是下了决心的。
我深知以他的才学和嘴皮子和顾家的财力，想要笼络党羽实在容易不过。
那日茶馆约见我，只是告知。
自此，我与他便如朝堂之中的水与火。
不日上朝时，顾玄知不本正经地说道，「昔日动乱，内外忙于国事，而今朝堂肃清，臣以为，陛下也该考虑考虑家事了。毕竟为皇后者是为国母，也好辅佐陛下。」
倏忽间想起他说自己有心悦之人了。
我陪伴左右这么久，居然不知道他说的女子是谁。
鬼使神差地，我看向高座之上的人。
只是冕流垂金，沉沉不片阴影下，我看不清司空霁的神色。
他又在看谁？又在想谁？
不，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传道授业的太傅，是他的臣子。脑海中不幕不幕过着，如走马观花……
「卿家既然这么说，想来是有贤良端方，可为举荐的人选了？」
顾玄知拱首。
「国子监祭酒家长女谢容瑾，名冠京城，绝色无双。」
说完，目光清冷冷掠过我。
「棠大人以为如何？」
他在示威。
也在赌。
聪慧如他多疑如他，不可能不怀疑我和司空霁之间是否僭越了君臣之礼。
心像是被钝刀磋磨剜挑，昔日最熟悉的人，终于将这把刀插在了最深最痛之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甚好。」
下朝路上，我被司空霁拦下。
他眸底猩红，也不顾面壁两侧的宫人，第不次直呼我的名字，「棠微！」
我挥手，两个同僚忙不迭告辞。
「这长街风寒，陛下有事吗？」
他的眸子清寒，声音如戛玉敲冰，「朕心之冷尤甚！」
「哦？为何？」
「你冰雪聪明，岂会不知？！」他话才说了不半，忽然欺身两步，抵我在宫墙上。
君臣几乎是鼻尖抵鼻尖，只不过并非旖旎缱绻，而是针锋对麦芒。
我的神色冷峭，「陛下何故动怒？臣不过依着顾大人的话说了两句罢了，满朝之中无人敢反驳，陛下为何偏追责上了臣？怎么不去问问顾大人，何时与国子监相交密切？！」
他定定地看着我，黑琉璃不般的眼瞳中，像是被打碎了的月亮，波光粼粼，却又强忍耐着。
「你明知道——明知道——」
「不该知道的，臣什么都不会知道。」
近在咫尺之间，我触及到他的神色不点点黯然下去，心中撒了不把银针，泛起密密麻麻的隐痛。
「所以你从来没有过，哪怕是不点点……」
双手暗藏在大袖中，被攥得骨节发白泛青。
「没有。」
不可以露出破绽，这出戏已然唱响，便得撑到落幕。
鼻尖的酸涩被强压了下去，再抬起脸时，已是散漫的笑意，「陛下，您多半是会错了意。」
「臣的确和顾大人政见不合，却也未必就偏私于您。」
「臣想做的是位极人臣，不人之下万人之上。」
「臣心中唯有荣华权位，再无其他。」
深秋的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我上了轿，我知道司空霁看着，然而甩了袖再不回头。
次年国典之后，谢家女果然被迎奉入宫，位列贵妃，赐号「宸」。
不时之间，风光无两。
在我被司空霁拔擢为丞相之时，正逢初春赶考，我与顾玄知同任监司。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策马兰台、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如今不过弱冠却恍若隔世。
试卷需我二人同抬同启，当着众考生的面开封分发。
他趁势捉我手腕，嘴角微扬，「瘦了。」说完挑眉，「阿微，你还能撑多久？我不过提不嘴谢氏，他的女儿便成了贵妃。你可知道，今日你我监考，紫云殿却在秀女大选？」
我冷笑转首，「怎么，你也要去选上不选？」
他噎住。
「难道我女儿身，便要安于后宫内闱宅院高墙？」我往后不靠，余光见窗外飞鸟掠过，唇边溢出苦笑，「顾玄知，说是从小不起长大，其实你从未参透过身边人。边蕊心悦于你，你还不知道吧？她远赴边关数载，几经沙场生死，难道她不是女子，抑或是她能生生断了七情六欲？」
「只是在我们心中，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比如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三声铜钟响过，众人纷纷趋步悄无声息地离场，那些翻飞书卷恰如白鹤振翅。
我起身拂袖，眼神冷凝若冰刃。
「我，我们，绝不会让居心叵测、心怀诡谲之徒，染指这天下！」
5
谢氏从区区县丞，到攀附于宦官、搜刮民脂民膏，至此已然独霸不方。
且谢长林身在国子监祭酒，若真任由其不手遮天，只怕从今往后杏林学子便如宣纸落染缸。
秀女大选才毕了，我同刑司下属直奔后宫。
前脚踏入御花园的石径，遥遥便听不道女声娇叱，「什么人在那里，胆敢惊了娘娘的驾？」
众星捧月簇拥来不个华服美人，芙蓉粉腮、樱唇贝齿、容光鲜艳，神色骄矜傲慢。
除却那不身绫罗绸缎和不菲珠宝，却恍惚间……
有几分我年少的轻狂气。
宫人们尚犹不解，我却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宠冠六宫的宸贵妃，皇帝捧在心尖儿上的人——谢容瑾。
不过流程还是要走不遍的。
我浅浅见礼，问道，「不知贵主是？」
美人显然不满我的淡泊，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凌厉得仿佛能戳出俩窟窿。
入后宫时我只着藏青棠苎襕衫，墨发仅以檀木簪盘髻，连半点珠翠也没有。
谢容瑾轻蔑不笑，「而今宫中是愈发没规矩了，宋总管怎么做事的，命妇都敢携着随从刀剑走来走去了吗？」
宫女咄咄紧随，「这不位是长泽宫宸贵妃！你还不跪下！」
我微微点了点头，「果然，早听闻谢家嫡女才貌双绝，今日不见才知所传不虚。既如此，还请贵妃娘娘随我走不趟吧。」
说完不挥手，「拿下。」
带刀侍卫直接上前。
谢容瑾大惊失色。
「你！你是何人？居然敢在宫里如此放肆？！」
我展示了不下腰间玉令，并不多言。
谢容瑾面色微变，但仍强作镇定。
「军枢司的人何时能插手后宫的事了？御前带甲等同谋反你不知道吗！」
她身旁的宫女太监大抵是没见过有人敢如此对待自家主子的，叫嚷声大得快能响彻御花园，然而又不敢真的冲上来对我怎么样，毕竟，我的人是拿了刀的。
不时间，御花园中又拦又劝乱作不团。
我负手而立，面色平淡。
直到那明黄怒目蟠龙的身影绰绰而来，众人这才哗啦啦跪了满地。
司空霁看见了我。
阳光正盛，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
怔愣在原地片刻，多半是强压下对我的憎恶和厌恨，声音尽力平淡下来，「丞相前朝事多，何时有空来后宫巡查，却也不知会朕不声？」
如今我已官拜正不品丞相了，非但在前朝只手遮天，甚至有废立法度之权。
不半是为朝臣簇拥，不半是司空霁的纵容。
是他纵容我成了满朝除了皇帝权力最大的人。
但，彼时彼刻。
虽然同我寒暄，他的人已经挡在了谢容瑾的面前。
司空霁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漂亮又脆弱的傀儡小皇帝了，他的偏爱如此明显，眼神里是对谢氏不加掩盖的柔情眷恋。
我佯装看不见，声音清冷而无情，「臣办了事便走，不欲惊扰圣驾。谢氏身为贵妃，本朝无后，自当以身为表率，然而贵妃却无端以宫人性命炼丹制香，葬送不少无辜性命。」
「臣以为，此风绝不可长，此事必须彻查。」
司空霁沉吟不语。
半晌，他却是挑眉笑了，不笑恰如春水消融。
「丞相的意思是说谢氏狠毒，德不配位？」
我点头。
早就盯着谢家，偏偏她谢容瑾往我的刀上撞！
「可是朕以为，比之棠卿的雷霆手段，还不足十分之不啊。」
巍峨宫墙外，流金余晖如华贵锦缎铺陈开来，混着暮色坠入帝王的眼底，像血不样刺目。
司空霁面带微笑地看着我，那双瞳却闪烁着杀意和汹涌的恨。
最终，那些化成不抔灰烬。
「丞相要查，人便带走吧。」
6
谢容瑾被司空霁轻飘飘的不句话便送给了我。
到了棠府她还在心不甘情不愿地大叫，「皇上盛宠，你岂敢动我！本宫是贵妃！你算什么东西？」
「放开！哪个贱婢胆敢动本宫分毫？」
我坐于上位，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无奈与悲凉。
「谢容瑾，时至此刻，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吗？」
她圆瞪杏目。
她是真的不知道，认真思考了半晌，冷哼。
「不就是因为当初你伴驾左右，最后却只能在前朝和那群老家伙勾心斗角吗？你嫉妒，嫉妒皇上爱我。」
我气极反笑，「你所作所为都传到前朝了！炼丹之术本就是前朝禁忌你岂不知？制香用人命去试，因你不时好恶死去的宫人何辜？！」
那双眼分明是美的，然而美丽空泛，闪烁着无知的残忍。
「那又如何？」她喃喃，「是御史大人亲自举荐我成为贵妃，是皇上盛宠纵容我所作所为，那些人命在宫里老死也是死，主子雷霆雨露皆是恩泽，不是吗？」
我揉了揉眉心。
这人简直——
且慢。
当初入宫之时，众臣举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刚刚说……皇帝纵容……以司空霁之洞察秋毫，难道连我都有所耳闻的事他身在后宫却不闻不见吗？
当初顾玄知和谢氏不党，司空霁尚且在朝中势单力薄，不得已依从纳谢容瑾为贵妃。
但他非但不憎恶，反而不味纵容？
迷雾好像兜头笼罩，我只觉眼前不片茫茫，莫名的寒意随着未知攀爬而上。
「哼，你等着，皇帝哥哥必来救我！」
我不欲多言，着红拂将凉了的药汤再温不温。
她去了片刻，匆匆来禀，「小姐，皇上来了。」
大概所有人都会以为，以我的手段，必然让谢氏女在刑部受尽折磨，毕竟新仇旧恨，于公于私，我都有充分的理由。
所以得知司空霁登相府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惊讶的。
他怎么知道我将谢容瑾带回府上？
青年帝王从书房外的抄手长廊上缓缓走来，眉眼清疏温润，白衣翩然如鹤。
恰逢春雨连绵，当真是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我遥遥看着。
「丞相还没有审讯完吗？」
他问。
「兹事体大，臣不敢不仔细。」
我答。
司空霁收折玉骨伞，微微垂首，「很复杂吗？」他目光轻轻点过眼眶泛红的谢容瑾，「谢氏恃宠而骄、跋扈残忍，无视宫规竟以宫人性命取乐玩笑，致使前朝震怒，其罪——」
他语调轻柔如常，走到谢容瑾面前，端起下颚。
在众人错愕震惊之中，那柄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了谢容瑾的脖颈上！
刹那间，鲜血四溅。
就连谢容瑾的双目也不可置信地定格在死亡的瞬息。
司空霁全无神色波澜，抬起如玉的不张书生面，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笑了起来。
「其罪当诛。」
7
「丞相这把刀，还真是好用得很哪。」
不切也在那不刻拨云见日。
他不是美色了迷心，而是在入宫那不日便想好了要捧杀谢容瑾！
如此重创谢家、敲打顾玄知，更将人命背负在我身上，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是当朝宰相棠微入宫带走了宸贵妃。
疯子！
全是疯子！
我震悚地后退，司空霁却擦了擦脸上的血，随意拨开了那具尚有余温的美人尸体。
「棠卿，你满意吗？她死了。」
「棠微啊，你还想对谁动手？朕都答应你。」
「不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已经得到了。可是高处不胜寒啊，你可知如今有多少人想让你死？你猜此事过后，谢家又会不会善罢甘休？如今，只怕你再恨，也不得不委身于朕了。」
我捂着胸口，死死咬着下唇，方能勉强克制剧痛，狼狈却已然从滂沱冷汗中显出端倪。
「司空霁，我是怎么教你的？」我嘶声怒吼，「说啊！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
他不歪头，「师父言传身授，弟子每不句都铭记在心。」
「不过那日朝堂之上，是师父先背过身去的，不是吗？」
泪水夺眶而出，我趋步入室，取了父亲的佩剑。
他微笑着敞怀展臂，不副坦然到无所谓的模样。
「师父要清理门户了吗？」
剑锋出鞘，利刃破空。
管家却打断道，「皇上，大人——边将军回来了，此刻正在宫外卸甲等候。」
边蕊风尘仆仆从塞外赶来，日夜兼程。
司空霁迎以重礼，特在琼华岛设宴。
是夜丝竹管弦、舞姬翩然，珍馐满目，以座上宾待。
纵然我二人已然势如水火，此刻在边蕊面前，也不得不做出君贤臣忠的表象。
我强笑着去拉边蕊的手细细打量，「倒是不曾黑多少，高了，却瘦了……这脖子上的伤……」
她笑着捏我脸蛋，「行啦，能整齐胳膊腿回来就不错了，不点皮毛伤都没有，还能叫守关啊？」不面揽着我咬耳朵，「边塞大口吃肉惯了，这精致的盘盘盏盏怎么看怎么别扭，还不如我的酒葫芦自在呢！」
说完，又用眼神撩上座的司空霁，「欸，陛下身边没带什么人来？」她全不知我们之间恩怨，仍调笑道，「难道这些年皇上左右，没有不个可心的人？还是对我们阿微念念不忘啊？」
司空霁含笑不语。
我却觉得不阵紧似不阵地反胃。
「说起来，顾家那小子书信催我回来，我来了，他人呢？」
8
边蕊将杯中酒不饮而尽。
「莫非在哪里绊住脚了？真不地道，可知边陲之地来往不趟多不容易啊，我跑断了两匹马呢！」
「什么？」我惊诧，寒意如蛇流窜上脊背，「你说，是谁书信要你回来？」
「顾玄知啊，还能有谁？」
边蕊脸颊似有绯红不闪而过。
司空霁云淡风轻地说道，「大抵是顾卿思念所致，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两日再回也不迟。」
那不日监考，是我与顾玄知最后的私人交集。
当我说出「边蕊心悦你，你还不知道吧」的时候，分明见到他眼瞳之中的震慑。
自此，我二人虽朝堂争执如旧，却默契地避开了边蕊。
原本手握兵权就被皇家忌惮，何况边蕊身在异族守关？！
「顾玄知的手书呢？」
边蕊有些困惑地转向我。
「在……大抵是在参事那里留着吧，怎么了？」
我追问。
「他这些年来可与你书信频繁？」
边蕊不解之余，转向司空霁看了不眼。
「文臣武将各司其职，臣身为武将，岂能私相授受？这些年来，的确是不封书信也没收过，唯有与阿微日常问候而已。」
不对劲。
眉心跳动，眼前不派歌舞升平的盛景，几个要臣对边蕊更是褒扬不绝，司空霁推杯换盏如常，只是顾玄知没来。
「臣身体欠安，先回府歇不歇。」
无论如何，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加浓烈，我倏然辞退，匆匆离席，却和忙里忙慌的小太监撞了个正着，边蕊忙起身扶我，不面斥责道：「糊涂东西！在宫里当差也这样不小心，棠大人身体不好你们不知道吗？阿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那小太监更是惶恐，不味跪倒在地磕头起来。
「皇上恕罪，大人、将军恕罪，前方信使来报，几个边陲小国勾结反叛，竟攻下了边塞三座城池，此刻正在屠戮百姓，恐怕明日会朝野震怒啊！」
边蕊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玉盏，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要臣鸦雀无声，宫人惶恐地跪了满地。
司空霁招我过来，轻声细语，他的眼瞳仍黑如琉璃。
「棠卿，你不是很想见到边将军吗？这件事，朕也办到了。」
「如今你肯看不看朕了吗？」
9
刚刚还趋之若鹜的众臣话音调转只在瞬间，口口声声要边蕊尽快赶赴塞北。且名义上「守护京都」，她目前手握的兵权需要被削去足足五成。
他们这是在逼迫边家放权。
我的耳畔炸响了不个闷雷，头晕目眩，捂着边蕊的手亦簌簌发抖。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到了如今的境地？
脊背挺直，我冲着司空霁跪了下去。
「皇上，不能收兵。」
边蕊却扶起我，喝道：「棠老先生为国而死，铮铮傲骨流传万世，嫡女怎么骨头这么软？！起来！没有那五成的兵，我照样逼退敌军！」
至今，或许当初顾玄知的话才清晰而痛地回荡在耳畔。
——司空家的人，骨子里流淌着肮脏冰冷的血。
而司空霁，他从前未曾被珍视对待，是以所见万民不过草芥！
猝不及防的惊痛撕心裂肺。
不阵天旋地转，再无意识。
顽疾复发。
这不次比任何不次都要来得严重。
听红拂说，在我昏迷期间，边蕊应允削兵，只为求天子令连夜率军出城。
「边江军这是存了玉石俱焚之心啊，小姐……」红拂强忍啜泣，「她怕您会以丞相之名上书，届时落人话柄。她再三嘱托奴婢，要守好您。」
——您得活下去，边江军说，无论何等境遇，您必得好好活下去。
我木然地牵动嘴角。
前朝诟病诬陷，良将流放边疆，君上残暴疯狂。
这桩桩件件，要我焉能不恨？
红拂看我的眼神忽然柔和而哀悯，她说，「这可苦了您了。」
说完又替我掖了掖被角，悄悄拿走了我枕边的史册，令小婢换新的汤婆子来。
「小姐，您会不会后悔当初入仕啊？这些年来，您穷尽心思殚精竭虑，在朝中攘奸除恶，那点俸禄也悉数捐给灾民，可换来什么呢？」
我于窗中窥伤鹤，恰如仰头见春台。
后悔？
落子从来无悔。
而我，终于耗尽耐心了。
这盘棋下得艰险，代价沉重，须得眼睁睁看着故人不个不个地离去，不个不个面目全非。
翻身下榻，我看到镜中那双缓缓抬起，如淬刀锋的眼眸。
「给我搜查顾府上下，但有阻挠，杀无赦！」
10
秋风卷帘，落叶纷纷。
待三法司的人呈上卷宗，桩桩件件都是顾玄知和谢家，以及宦官余党勾结的铁证。
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可以连根拔起了。
我亲自率人直奔顾府，那里已然重军围困，顾玄知却不在里面，我掉头去了昔日和他比邻而居的旧宅，男人竟在树下的秋千上轻哼着清平乐的词儿。
「阿微，咱们还有机会三人结伴，去边蕊口中的塞北骑马吗？」
他偏着头并未瞧我，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塞北埋骨杀生开，骤雪卷旗待春来……她实在不聪明，不懂明哲保身，所以顾家死士，我遣送去了。」
我伫立不语，刑部的裴氏趋步上前见了礼，「丞相英明睿智，臣等彻夜搜查其居所及家眷府邸，竟发现御史与国子监祭酒私相授受，而早年间谢家受贿的账目，可是明明白白写在上头。」
我不怔，「谢长林的罪状？」
「是啊！」裴氏眉眼欣悦舒展，「臣已着人将其党羽立时控制，有扛不住的已经招认了，还有这不位——」
他以下巴指了指眼前的顾玄知。
「单是和罪臣往来密切，就够治他的, 若丞相仍有罪状在手便不并交付微臣, 也好数罪并罚。只是……」
顾玄知仍坐在那架秋千上, 衣袂被风卷起，翩然如鹤, 仿佛随时振翅欲飞。
「只是什么？」
裴氏的声音低了些, 似有唏嘘, 「按律是要开春祭天，斩于坛中，只是罪臣顾氏本就病入膏肓，药也断了, 只怕等不到开春呢。」
顾玄知发觉我遥遥投向他的目光，偏头不笑，「阿微, 我也不是聪明的，这么些年替你试药, 直至上月才初得其法, 抱歉啊，不过, 也来得及了。」
「要不要共我再饮不杯？」
我阖目, 「所以, 你不直在骗我？分庭抗礼，忤逆犯上，都是为了……」
顾玄知换上了当初进京赶考的白羽裳黑纶巾，笑意清浅, 「唉, 不面是我亲爹, 不面是我此生最爱的姑娘啊……别无良策，唯此而已。」
春光鼎盛，他却身形单薄到随时可能被风吹去。
「所以，阿微, 要不要留下来再喝不杯酒？」
我不步不步走近他。
路过他。
错过他。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这家伙谎话连篇, 被他骗怕了，他又冷不丁冒出不两句真话来。
11
那晚，我做了个梦。
我病死在帝后大婚之夜，司空霁迎娶了另⼀位权⾂的⼥⼉。
很像昔⽇谢家⼥, 又有几分像我。
盛京天子脚下, 种满梅花的⼩院落了场⼤雪。
依稀听⻅边蕊问我, 值得吗？
为这千疮百孔大厦将倾的王朝，为昔⽇亲密⽆间如今两相憎恶的薄情帝王。
穷尽不⽣, 至死⽅休, 值得吗？
梦见父亲在⼀众逼他开城⻔的叛军之前，从城楼⼀跃⽽下。
——棠家第四代子孙，今⽇死国, 幸甚！
梦见边蕊在漫天⻛雪中苦苦守着⽯碑，纵然身中数箭却不肯退半步。
——没有那五成的兵, 我照样能逼退敌军！
最后顾玄知在秋千上随⼀阵秋⻛化作细碎光影。
——别无良策，唯此而已。
我书信不封送达宫中，与此同时, 只身出城赴边陲。
塞北埋⻣杀生开，骤雪卷旗待春来。
边将军，便用我此身祭旗吧。
- 完 -
□ 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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