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楚安然，是宁国的和亲公主。
和亲十年后，宁国大胜金人，我被沈将军接回宁国。
沈如初向陛下求娶我，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是他年少时难以忘怀的白月光。
陛下给我这个前朝公主最高婚嫁的礼制，还封了诰命。
本以为一切岁月静好。
直到我嫁入将军府，才知道。
沈如初有一位妻子，我要与她做平妻。
成婚当日，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做这平妻，
她就自缢了，沈将军也疯了。
可我顾不上管他们了，我的眼里没有情爱……只有仇恨！
1
我回朝的那日，本以为作为前朝公主，在北境十年早已无人记得。
却在马车踏入宁国都城的第一步，就看到两侧齐刷刷的百姓，都在拍手叫好。
遍地鲜花，满目笑颜。
他们欢呼终于不用再打仗，也敬仰我为家国大义忍辱十年，换来了宁国积蓄力量，得以一举击退金人。
我双目含泪，想到父王为保我平安，将我送去和亲，终究是走对了唯一的一步棋。
一旁骑着马的小沈将军是递来帕子，满眼心疼。
一切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去和亲，这十年，我本该和他琴瑟和鸣，做一对恩爱夫妻。
一别数年，如今，他战功赫赫已是将军。
2
一落脚我就入朝堂，见圣上。
我被准许不用行礼跪拜，如今的圣上是我父皇的侄子，算起来，他应该叫我…
「阿姐！朕终于又见到你了，朕总还记得咱们小时候的交情，想不到一转眼…」
他应该叫我皇姐。
当年叔父在我走后，用尽手段逼父亲禅让，可能是遭天谴两年后突然驾崩，这才轮到他做了这江山的主人。
皇帝颇为热情的笑着，反倒显得我有些不懂事了。
我压下心中万千感慨，扬起明媚温柔的笑容。
「是，皇上情深义重，不然也不会将我这个前朝公主接回大宁。」
「阿姐哪里话，你是这大宁的公主，这满朝文武，都是盼着你回来的。」
我看着满朝文武有一半都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老臣，握紧了拳头。
父皇自被逼宫后，在我回来的前一年，郁郁而终，我终究是回来晚了。
可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我又怎么配在朝堂上争论这些。
「阿姐既然回来了，一切用度还按公主礼制，朕自然是不会苛待，也算了了老臣们的一桩心愿。」
小皇帝喜形于色，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只是这宫里，你也知道，如今反对奢靡，只能委屈阿姐先与嫔妃们同住，反正这说起来，你也已为人妇，和妃嫔们在一起，也有话可聊。」
一番话下来我明白了，这是卖人情拉拢人心，看来几位老臣对他，还是颇有怨言不愿归顺。
没等我说话，他继续开口。
「还有啊，这金人的衣服，以后就不要再穿了，不成体统。」
体统？他的皇位，是弑兄得来的，荒淫无度的名声是人尽皆知的，和我谈体统？
我的指甲慢慢掐进肉里。
送我回来的沈如初一直跪在旁边，他像是看出了我的骄傲和窘迫，干脆利落的开口。
「求皇上将公主下嫁于臣，臣年少便爱慕于公主，臣将保护大宁和公主万死不辞！」
还没等我说话，皇上先笑了。
「哈哈哈哈哈爱卿，好！好！朕早就听说你们青梅竹马，朕这就拟赐婚诏书。」
「咳咳！」两侧有老臣提醒的干咳。
皇上抬眼，对上了左丞相紧锁眉头的面孔，意识到不妥，立马放下笔。
「哦…对，阿姐，若你同意，朕现在就可以赐婚，朕劝你不要妇人之仁。」
左丞相的咳嗽声更大了！
「阿姐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直未说话的我面带微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要大宁属于我母亲的那一份兵权。」
母亲曾是郡主，为国征战四方，可随着她战死那日，母祖就开始没落。
我自小也是在军营生活，所以才会跟沈如初一同长大。
「好，朕给便是。」
朝堂上一片哗然，就连我，此刻也有些恍惚。
这小皇帝，竟这么轻易就交了兵权？究竟是扮猪吃老虎，还是他本就无德无才当真昏庸？
3
一直到回了母后曾经的寝宫，我也没想明白。
人还没坐定，赐婚的圣旨便来了，让我明日便嫁！
来的还有沈如初的一封信。
字里行间，藏不住的爱意和倾心，他说我是他此生唯一挚爱，定要和我白首不分离才不枉此生。
如此着急？我甚至都没有一身合适的婚服。
可第二天一早，我发现我想多了，所有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从婚服到陪嫁，确实都是按公主出嫁的最高礼制来的，像是这场婚礼，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能嫁给年少时的爱恋，作为女人，我自然是欢喜的。
只是……
我们成婚也太过于隆重奢华，皇城人尽皆知。
百姓们一时间对皇上、对沈将军称赞有加，说陛下深明大义，说将军一往情深。
我匆匆出嫁，竟然一应俱全。
可明明没必要如此奢华浪费，在边关的将士们，此时怕是还在饿着肚子打仗。
嫁进沈府，风光无限，沈如初安排了一屋子的人伺候我，一个姑娘毕恭毕敬的为我讲着将军府的一切。
面前的姑娘被突然起身的我吓了一跳，慌忙跪下。
「所以！本宫是平妻…呵…有趣。」
4
沈如初踏着门外风雪恰如其时的进了屋。
我缓缓走向他，即使如今做了将军，高我半头，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让本公主做平妻？不如我做妾吧？」
我略带嘲讽的问他。
他跪在我面前。
「安然，我们既已成婚，雪娘便是你的姐妹，十年了，我怎能不成婚。但是你放心，论地位论才貌，你都在她之上，我发誓，从今往后定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但雪娘，是正妻这件事…已是事实。」
他的膝盖软，嘴却很硬。
「你是在逼我接受这一切？」
「安然，怎么是逼，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你和亲这十年，就对你日日思念！安然你想想啊，你我从年少到如今，你也心怡于我不是吗？这府中只有你和雪娘两人，我发誓，从此不娶！」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沈如烟，想的全是我们年少的种种，那时我们悄悄私定终身。
我陪母亲练兵受了伤，他总悉心包扎，关怀备至，给了我无尽的温暖。
往事一幕幕，如今已惘然。
我就站在这将军府，一个将军，有三妻四妾都很正常，我还真指望他为我守着誓言过一辈子吗？
我突然自嘲的笑了…
沈如烟立刻站起来关切的说。
「安然，我瞒着你是我不对，我已同雪娘说了，以后她为次，你为主，明天，我就将这管家权交给你。」
我甩开他的手，「不必，何苦为难她…」
话还没说完，一个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放肆，公主在此，成何体统！」
来人惊恐的不能自抑「夫人…夫人…上吊了！」
5
我穿着大红的婚服，站在雪娘房门口，久久回不过神…
雪娘一身白衣，苍白的脸，眼球已经被勒的突出，舌头长长的垂在嘴巴外面，嘴角挂着一丝血。
我的耳朵一阵翁明，终于是没忍住，转身呕吐了起来。
除了我干呕的声音，沈如初的嘶吼哭喊声，也与这布置喜庆的将军府格格不入。
他像是疯了一般，撕心裂肺的喊着雪娘的名字，仿佛刚才和我说着海誓山盟的人，不是他。
我缓了缓神，看见桌角的烛台下，压着一张纸。
我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拿起来。
「如初，你与我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不娶她人。公主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是爱她还是爱她的身份权势，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
既然你已负我，那我也不想看你们日日欢好，我本就是穿越而来，我回到我一夫一妻的时代，我给你自由。
这个王朝，终将灭亡在你这一代，命运不可抗，我曾想过无论战乱流年，都要与你走完这一遭，如今看来…终究是我错付了。」
还没看完，信被沈如初一把夺过，我抬眼，对上他一双猩红的双眸。
里面写满憎恶和恨意，仿佛刚刚杀了他妻子的人，是我。
6
我一夜未眠，翻遍了古籍史书，怎么都找不到「穿越者」这个词。
穿越者？我该怎么理解呢？
比起爱与不爱，我更在意她写的：我这一代的王朝覆灭，是什么意思？
头疼，虽下了一夜的雨，可望向窗外，将军府依然喜气洋洋，到处的红灯笼。
雪娘的死，被掩盖下来。
我问过下人，她本是商贾之女，纵使家财万贯，可地位仍是次等。
我以公主身份嫁入府中，整个朝堂，都虎视眈眈的盯着我次次出嫁，她的死就如同蜻蜓点水，无法掀起轩然大波。
可我却总也忘不了沈如初那夜看我的眼神，也忘不了她信上说的话…
「碰」一声，门被推开，沈如初双眼猩红的闯了进来。
还没等我反应，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扑倒在床上！
只呆愣了一瞬，这一瞬间，只是因为他与昨夜跪在我面前的谦谦君子判若两人。
「放肆！你发什么疯？」
他好像一只失去神志的野兽，猩红的带着眼睛狂笑不止。
「公主哈哈哈哈，公主殿下！是你！是你逼死了雪娘！」
我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踢开了他。
「我？被你骗进将军府，不妻不妾，现在你来怨我？」
沈如初转头关紧了门，一步步向我逼近，咬着牙恶狠狠的说。
「若不是你！雪娘怎会死？若不是朝堂上那些不愿归顺的迂腐老臣，我怎会娶你？！若不是你的身份和地位，我怎会看向你？！」
我一时失语，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说年少倾心，说携手白头的人吗？
过了深吸气调整情绪，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些。
「你的意思是？辜负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自欺欺人，怨天尤人，可笑至极。
「是你！是你不知好歹非要嫁于我，是你！」
他声嘶力竭的扑过来。
这一刻，我绝望至极，那在看到他跪地求娶我时的欣喜此刻变得极其可笑。
从北境回来到现在，我几乎没怎么休息，再加上我本就是女子，根本无力面对发狂的沈如初。
他将我压在身下，开始上下其手。
「沈如初！本宫是公主！！」
「公主？前朝旧人，若不是我娶了你，你现在恐怕身在冷宫了吧！你现在是的我妻子就该尽妻子本分！」
「你若不愿，现在就可以和离！」
「你休想！那群念着先帝恩情的老臣刚刚有归顺新帝的势头，你是想让死吗？！恶毒至极，你该给雪娘陪葬！」
此刻，我只觉得他疯了。
既然挣脱不开！我放弃了挣扎。
拔下发簪，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他吃痛的放开我，却在反应过来后更加恶狠狠的扑过来！
「一朝之间，将军府死掉两位夫人，我看你这将军，是否还做的下去！」
我拿发簪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沈如初像是恨得发狂，但却无可奈何，紧紧攥着拳发狠的咬着牙。
我看穿他放不下的，或许只是这前程这地位。
他更爱他的自己…于我，于那位雪娘，皆是如此。
「好，好！你现在有多猖狂，以后就有多悔恨！皇上不准我挂丧，你就在这婚房，日日给我的雪娘服丧！」
临走之前，他还不忘恶狠狠的冲我说。
「我等你着哭着求我的那一天！」
他走后，我转头吐了起来。
自己曾经的青梅竹马，让我恶心，犯错的人明明是他，可却都被归咎在我的身上。
只怪自己瞎了眼，误以为他真的惦念着年少的情分，以为自己是他心中的月光，不曾想他早已心有所属，而我只是这利益的棋子…
可如今，我顾不得为这感情伤怀，北境十年…我早已看清人心。
7
被禁足的整整两个月，我缺衣少食，完全与外界断绝消息。
只有来送饭的丫鬟说着外面都传闻，沈如初待我很好，让日日闲散自在，在府中修身养性。
一连多日，我甚至只能饮水续命。
我摸着手中的兵符，贪恋的想从上面寻找到一丝母亲的痕迹。
那年她手握兵权为国征战，光是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这一条，就能吓退不少敌军。
她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被自己拼死保护的人手里，那个孩童时的沈如初。
当时沈如初哭着回来报信，说郡主死在战场上，被敌军一剑封喉。
可我找到母亲时，分明看到了她心口处的小洞，和藏在沈如烟战甲下滴血的锥棍。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人的表情和话语，竟能和自己的行为完全相反，所有人都被他的悲痛感染。
我含恨告诉父皇，要他灭沈家九族，将沈如初抽筋剥皮！
可父皇却擦去我的眼泪，告诉我，公主，只能为百姓流泪。
那是我第一次学会隐忍，沈家是叔父的亲信，那时的父亲，怕是已经发现叔父要逼宫或是篡位，只告诉我时机未到从长计议。
我一直以为皇家报仇，简单的很。想不到和亲十年再回来，宁国已然变了天。
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8
丫鬟开始有一顿没一顿的送饭，以前还能偶尔听到沈如初来房门口诅咒我，最近他也不来了。
外面开始安静的可怕，像是躲避灾难的末世。
我知道，宁国，又要变天了…
已经四个月了，再等下去，我的肚子，怕是就藏不住了。
我七岁跟着我娘上战场，十六岁和亲平叛北境内乱，什么血腥惨状我没见过，若不是怀孕，怎么会因为看到雪娘死就呕吐，害喜而已。
这日我给了丫鬟我身上所有的首饰，只为让她给沈如初带句话，让他来见我！
沈如初站在我房门口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意气风发，沧桑的面容写满疲惫。
「宁国的仗，现在已经打到皇了？」
宁国早已是个空壳，这十年他们一味地修建各种祭坛，信奉巫蛊之术。
而只能打的沈如初，早就因为雪娘的死变得疯魔，节节败退是必然的结果。
「楚安然，你别得意，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就算战死，也要拉你给雪娘陪葬！」他的嘴依旧那么硬。
「将军说的极是，你我是一条绳上的，你若不放我出去，我手里的兵权就一直搁置，往小了说，你这是渎职，不过我还有另一种说法…」
我依旧温柔的笑，像这黑暗潮湿中开出的红花。
「你一败再败，又挡我出兵，算是通敌，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身败名裂。」
沈如初咬紧牙关，最终还是犹豫了。
「放你出去，皇城就能得救？」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这滔天的权势。我堂堂正正的走到屋外，侧低头看向身后的他。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9
顺手牵走了将军府的马，沈如初紧跟在我身后，生怕我在这关键时刻向皇上告发他的罪状。
他应该也没想过，身为一个将军，居然追不上我。
曾经年少时，我无论是骑射还是剑法，都比不过他，可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北境是什么地方？金人是什么民族？北境十年，我早早便学会了他们单手骑行，策马扬鞭的技巧。
我一路直奔曾经的军营，那里还有不被重视的一支军队，那都是我母亲亲手带出来的将士。
手握兵符出现的时候，众将士不光认出了兵符，有些老将认出了我，一时间跪在原地久久不能平复。
「公主，臣等以为，公主不会再来…」
「公主，你不该回来啊…就做个闲散自在的人吧…」
「如今的宁国早已不似当年，百姓早已民不聊生…」
「我等即使在军中，也因为曾是前朝边关将士，被苛责怠慢…」
一桩桩一件件，众人眼中含泪却义愤填膺，想必这些年，他们也受了不少苦。
我扶起面前的几人，正正了身形。
「我来！就是改变这一切的！」
追上来的沈如初没想到，我走出他将军府的第一步，就是举兵，围了皇宫。
他起初以为我是在行保护之职，直到我命手下人开了城门，他彻底慌了。
「公…公主，城门不能开，楚安然！你到底懂不懂兵法！敌军！会从城门进来的！」
他拦截不成疯狂喊叫着。
可他的人被打得七零八落，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主动权，可想要攻入皇宫，我这一小支军队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眼看敌军的队伍向我们这里逼近，我的淡定和沈如初的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沈如初。
「你什么身份，也配直呼我名讳？」
「我…我是你夫君！」
「你为了权势另娶，你妻子尸骨未寒，连安葬都不能大张旗鼓，如今我为你上这一课，你可悟了吗？」
沈如初一愣「什…什么？」
10
金人的铁骑响彻耳畔，来人看上去高大勇猛，他骑着马径直走到我身边。
「穆…穆容汌？」沈如初抬起头，看到来人开始浑身颤抖。
踏进皇城的，正是让他闻风丧胆的北境十六部的可汗，穆容汌。
他目不斜视的看着我，轻轻拉起我的手，「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也是我的原配夫君。
当年，沈家挑拨我父皇，说北境年年来犯，必须要和亲才能平息战乱。
我作为公主，食万民俸禄，锦衣玉食，本该保护百姓担起责任，所以毅然决然踏上了和亲的路。
直到我去到北境才知道，战乱根本就是一场谎言，一场骗走我父皇唯一血脉的谎言。
北境一直只向北方和东方扩张领地，只打异族人，而非我中原。
而这挑起战乱的人，就是沈如初。
我曾以为，与我和亲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老头，从未想过，是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
我紧紧的回应着拉住我的手，十年来，他教我骑马射箭，将我视如珍宝，体贴入微。
十年，我却总觉得不够长，我们日日聊至深夜，我与他讲中原的文化，讲中原百姓生活。
他带我看北境的安居乐业，看辽阔疆土的瑰丽繁华。
看草原上的民族骑马放牧，看着穆容汌创立的盛世。
我放下身份，教他们刺绣，他们为我熬奶茶，我为他们弹奏筝琴，他们找来最好的马尾为我续琴弦…
直到…我得知父皇被逼退位，宁国开始大举进攻北境，我挡在军队中间，我们明明可以互通友好，战乱，只会苦了百姓。
可宁国的军队将领明明认识我，却还是要杀我，是穆容汌拼死护着我，这才捡回一条命。
我开始和穆容汌商量着要回宁国看看，可作为他们的敌人，又作为和亲公主，要想回去并不容易。
古往今来，没有一位和亲公主能够回到本朝，一切只能从长计议…直到传来父皇的死讯，我彻底坐不住了。
其实父皇去世后，我乔装打探过宁国的情况，那时百姓已经开始吃不起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醒，我的国家早就亡了，我是彻彻底底的孤儿，是亡国之人。
穷途末路时，只能拼死一搏。
我让穆容汌陪我演戏，佯装战败，而我假装慌乱的和沈如初偶遇，提起朝堂的老臣，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公主…我是沈如初啊，你最倾心于我，年少时你受伤都是我背你的啊！我错了…错了，我们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
思绪被他的声音打断，沈如初被穆容汌的人制服，捆住了手脚压跪在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叹的却不是他，而是为他无辜牺牲的雪娘。
「沈如初，我曾想过要你一句道歉，或许可饶你一命。」
「道歉，我道歉！」
「是道骗我、辱我、困我的歉，还是杀害我母亲的歉？」
此话一出，沈如初愣在了原地。
「你…你早就知道，你！你一直在演戏！」
「只允许你骗，不允许我演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贱妇！你毁了我的前程！毁了我的雪娘，我要杀了你！」
他无用的叫嚣。
「你不配提雪娘，为了当上宁国唯一的将军，你杀我母亲，是一罪，为了前程抛妻，既不想丢了权势，又舍不得还人自由，是二罪，你无端挑起战乱，让黎民百姓受苦，是三罪。」
我举起剑，手起刀落，干脆的砍掉了他的双臂。
在他撕心裂肺的叫声里，留下一句话。「我不杀你，但你的罪，总要偿还。」
做完这一切，再抬头对上穆容汌的目光时，他眼里满是心疼。
他揽住我的肩，轻拍安慰着。
面对爱人，我终于稍稍卸下防备，下一刻便觉得天旋地转，径直晕倒在他怀里。
11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沈如初骂我叛国贼，可我明明在救大宁的百姓。
还梦到了我从未见过的，活着的雪娘。
我想要拉住她，说声抱歉，却眼睁睁看她回归于虚无。
我惊坐起身，看着身边的穆容汌，这个十六部人人敬重信服的王，突然顿悟了。
左右不过是为了民，只要百姓安居乐业，女子称帝又如何？
想起在北境，穆容汌听说我是公主，但会带兵打仗，对我坦诚相待，在他们那里，女性有着至高无上的尊荣。
他总说，女性才是万物的母亲，我在他身边，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那时，我就已经能带领北境三个部落的铁骑了。
要说北境的铁骑，踏破如今残破的宁国轻而易举。
可我大费周章的用计谋直接攻入都城，攻入皇宫外，不过是因为不想让这里成为没有活人的废土。
我更希望它像我父亲在时那样，有诗有曲，有欢声笑语，有贸易有生活，有遍地花开。
所以我打入内部，让他们放下戒心，拿出了宁国的攻防图飞鸽传书给穆容汌。
沈如初做梦也没想到，他找了一辈子的攻防图，让我父皇藏在了为母亲所制的兵符内。
「安然，你受苦了…」
见我沉思，穆容汌紧紧拥着我。他心疼我的境遇，也无比支持尊重我的选择。
「不碍事…」他就是我心里，最后的一丝支柱，是我孩子的父亲。
「不过…沈如初怎么处置了？」
我爱他的一点，就是他永远无条件相信我，他的心，也像草原一样广阔。
即使我毅然决然的在计谋中加上要嫁给沈如初这一点，他也无比信任和支持我的决定。
「人活着，让使臣送到大宁皇帝面前了。」
够狠，不愧是我夫君。
「好，我也是时候，该去会一会我这个弟弟了。」
等再回来，我就告诉你，你要当父亲了。
12
我走进皇宫中时，无人敢拦我，论身份，我曾是大宁最尊贵的公主，论力量，我身后站着的，是能踏平整个北方外族的勇猛铁骑。
皇上被断手断脚奄奄一息的沈如初吓的有些双腿发软。
可他毕竟也是心狠手辣的皇帝，看我走上前来已经面不改色。
「朕，接你回宫，想不到你个叛徒！不知好歹，帮着外人攻打自己的亲人！简直丧心病狂，天理难容！」
「亲人？我倒是没想到，沈如初几乎成为人彘能让你这般恐惧，恐惧到让皇帝和我这前朝旧人攀亲戚的地步。」
他像是被我戳中了心事，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你…你难道要篡位不成？！」
「皇弟，我只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啊，这位置你莫名其妙坐了几年，真就当成是自己的位置了？」
我挥了挥手，两个铁骑强行架着他拖到了案桌前，按下了还位于父皇的诏书。
「楚安然！一个死人，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朕总比死人强！」
「你还真不如。为了皇位稳固残忍的逼死先帝，为了老臣归顺默许手下挑起战事，为了长久的坐在皇位之上，让百姓充当劳役修建祭坛祈福。你的罪，不止是退位就能还清的。」
这回他彻底慌了，颤抖的抬眼看着我，「你…你全都知道。」
我拿起酒杯，里面是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毒酒，生生灌下去时，他还在叫嚣着。
「你家已经绝后了！你一个外嫁女，即使你父皇不死，这皇位也是我的！是我的！杀了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王朝覆灭吗？！」
「是吗？皇叔一死，你无才无德，皇位不应传给你这种废物！」
「因为自己的自卑，害怕我父皇召集老臣废了你，残忍的将他毒死的那日，可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毒酒怕是已经发作，他捂着肚子痛苦的哀嚎。
「皇弟放心，你不会立刻就死，这毒药会让你五脏六腑慢慢被灼烧殆尽，好好享受吧。」
我将父亲传位于我的诏书拿给他看了一眼，至少我名正言顺，不会像他一样为后世留下一个逼宫篡位的骂名。
「对了弟弟，我已经怀孕了，怎么说都是正统的皇家血脉，这江山，不会断送，只会越来越好，可惜啊…你怕是只能在地下看了。」
做完这一切，我将两份诏书放在一起，不顾已经又气又疼，说不出话的皇帝，转身离开了。
13
有了诏书，再加上我正统的身份，联合之前所有被触及利益的老臣，到时候再以讨伐逆贼的名义处死皇叔这一脉…
皇叔，你休要怪我，不择手段强取豪夺的手段，是你教我的。
走出殿外时，穆容汌已经等着我，看着他焦躁的来来回回踱步，我露出一丝微笑。
还没来的及叫出声，一道冰凉的感觉覆盖了我的脖颈。
我低头，温热的液体浸湿了我的衣衫，再抬眼，是穆容汌疯狂冲向我画面。
耳边传来刀落地声，和沈如初放肆的大笑。
我在倒下的一瞬间看到他满嘴鲜血得意的笑容，一根箭羽射穿了他的喉咙，笑声戛然而止。
沈如初，即使被砍断了双手，他也恨我到用嘴咬着刀杀我的地步。
我双手捂着小腹，那是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一劫，终究是逃不过了吗？
14
再次醒来时，周围死一般的安静。
我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已归于虚无。
坐了许久，穆容汌的声音将我的神识唤回来，我的双眼才逐渐聚光，看清他一张疲惫的面庞。
「对不起…」我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只磕绊的说出三个字。
「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就好。」望着他真挚的双眼，我忍不住想要落泪。
「当初和亲，或许是逼不得已，可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就飘向了草原…」
他的额头抵着我，轻声安慰着。「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要为父母报仇，为大宁百姓讨一个公道，如果我此行遇害…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穆容汌不说话，紧紧抓着我的双手，好像生怕我会消失不见。
「还有…我们的孩子。」
穆容汌瞪大了双眼，从开始的震惊，转变为惊喜和兴奋。
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流下眼泪。他摸摸我的肚子，又抬眼看看我。
两两相望，双眼含泪，竟好似诉说了千言万语…
可如今的政局让我们顾不得伤怀，我掩盖住脖颈处的伤口，匆匆站出来主持大局。
我让皇弟和皇叔都入了黄陵，战死的将士也悉数为他们的家人送去抚恤。
还有雪娘，我将她安葬在一处风景秀美的山间，她是我这场战役中利益和政治的牺牲品，如果真的有穿越，一定不要再来这虚妄的时代。
安顿好这一切，我在皇位上代政。
可我也无法自私地将穆容汌留在身边，毕竟他还有等着他回去的北境。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他或许可以陪我一阵子，却不能陪我一辈子。
他走那日，我们促膝长谈了一夜，没有儿女情长，只论治国之道。
他看我说的澎湃激昂，突然沉沉的看着我，「安然，你留在这儿吧，或许你本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个位置。」
我在他面前挥舞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15
相伴十年,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因为自己的国家而分别……
他离开的那日, 我只能远远的在城墙上看着他, 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前路，也只剩我自己。
童年时母亲护我长大，少年父亲庇佑至我出嫁, 为人妻时幸得丈夫庇护。
如今，我想护着自己，和大宁的百姓。
一连数月，我依旧隔着帘子代政，临近生产前的几天，我不得不梳理出一份治国理政的文书。
可直到整理完，我才发觉，这文书竟无人可交……
宁国到我这代，本就人丁稀薄, 若真注定要走向灭亡, 一定不能再付出鲜血的代价。
除非，这皇帝, 由我来做。
我回想这一生战战兢兢, 从大宁到北境，从懵懂无知到雷霆手段, 过往种种，如过眼云烟。
或许是思念或许是这些日子的操心劳累, 我动了胎气。
自古女⼈生孩⼦，都是鬼⻔关⾛⼀遭。
在昏迷的前一刻, 我恍惚中, 好像看到穆容汌一⾝红⾐, 骑着⻢款款⾛来, 一如我和亲那日, 他来迎我时的样子……
16
多年后, 草原上奔跑着几个少年，他们嬉笑打闹, 个个结实强壮。
他们有的穿着汉⼈的⾐服, 有的戴着金人的配饰。
广袤的草原上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公主与可汗相爱，为了各自的国家, 留在了属于各自的时空。
可时间从不惩罚拥有信念的人，他们经历了种种困境，向着彼此付出和奔赴。
我听着草原上的孩子唱着有关我和穆容汌故事的歌谣, 看着天空翱翔的雄鹰, 和眼前奔跑的少年, 我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17
最后的最后, 我的孩子继位登基，百姓安居乐业, 国泰民安。
我看着如今⼴袤的国⼟，看着东尽辽左西极流沙，北逾阴山南越海表的记录，⼼头不禁感慨万千。
⾄此多年后，草原上的⽜羊肉，中原人也可以吃到。
南⽅的铜锣绸缎, 也会穿戴在草原孩⼦的身上。
南北两边建立了良好的贸易往来，互通有无，比肩汉唐极盛之时。
作者：发财猪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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