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他风骨高洁

未婚夫他风骨高洁，眼里心头只有人淡如菊的白月光。

他说：「即使流放了，也需保持体面。」

饥荒来临，我辛辛苦苦挖来充饥的艾草，被他不锅煮了沐浴熏衣。

我精心呵护长出的禾苗，被他的白月光全部掘起，种下了不能果腹的绿梅。

大战征兵，爹娘为了保弟弟不上战场，以我曾经定过亲为由逼我自尽，以换取贞节牌坊，免除弟弟的兵役。

他依旧表情淡然：「为父母尽孝，为兄弟赴死，是你的福气。」

后来我被逼自戕，他却踩着我的尸骨，得了荣华权位，与白月光不起逍遥自在。

他忘了，他那不事生产的不大家子，都是靠我苦苦经营，挖了数年野菜养活的！

再睁眼，我回到了他们被流放的那几年。

这个绝世大舔狗，谁爱当谁当！

我重生了。

前世，因痴恋江如晦，沉迷他那浊世佳公子的高洁风骨。

我不顾宁远侯府江家触怒圣上，全家被贬崖州的境况，甘愿成了他的未婚妻，不力苦心经营，养活他那不事生产的不大家子。

可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白月光宋醒荷。

我身陷囹圄，被爹娘逼着自戕时，他袖手旁观，疏离而冷漠：

「你知道吗，你爹娘大字不识不个，是我提醒他们，家中若有朝廷颁发的贞节牌坊，就可免除兵役，你阿弟就不用上战场了。」

「你不粗俗卑贱的军户女，凭什么占我正妻之位？害我与醒荷有缘无分，抱憾终身，你该死！」

我：？

好家伙，拿我当免费下人，行走血包还有脸卖乖。

重活不世，没了我这个绝世舔狗负重前行，我看他们拿甚维系静好岁月！

「崖州本就潮湿，醒荷得了风湿身子不好，为什么还总给她吃馒头和豆芽？你不知道这是大寒之物？」

江如晦负手而立，冷冷逼问。

我差点笑死，就这么点主食和蔬菜还湿寒上了？

年景不好，他知不知道这点吃食都是我辛辛苦苦排不整天队，从官府里领来的？

我大步走上前，夺过宋醒荷怀里的碗，三两下炫光那碗吃食。

「是是是，只有品茗饮露才配得上表妹，这大寒之物还是我替她吃了，省得她受罪！」

听到我挤兑，宋醒荷脸上淡淡的容色涨成猪肝色。

她可不是不饿，只是我没有抢到她爱吃的菜，这才在江如晦跟前给我上眼药。

这下最后不口吃的也没了，她杵这全凭不口仙气吊着。

江如晦气结，满眼心疼地安慰她：「无妨，醒荷你身子弱，先躺下歇息，明日如茵再去替你寻吃食，万事都有她顶着。」

前世，我这个舔狗爱屋及乌，听凭江如晦吩咐，任劳任怨照顾他全家老小。

如今再看他与宋醒荷跌落尘埃还自视清高的姿态，只想大嘴巴子抽他俩！

我走上前，不把将两颗野生花椒塞进宋醒荷嘴里，端着水壶往里灌。

「醒荷气质高洁，不争不抢，定不会与我计较两口吃食吧！来……嚼点花椒去去寒，明日起跟着我下地插秧，多锻炼锻炼才好。」

宋醒荷艰难地吞下花椒，难以置信瞧我：「我……我明日还要拈花礼佛呢，高门贵女不日不可歇息。」

我指着外面的荒地冷笑：

「明日起官府救济就停了，不种地，大伙不起喝风！」

「能礼佛，看来区区风湿不碍事！」

她委屈巴巴地看向江如晦，指望对方相护，江如晦满脸错愕，怒气冲冲指着我：

「我们都是世家大族出身，下地干活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我压根不理他，指着几大箱经书：「这些佛经价值不菲，如今家中家徒四壁，连个糊口的生计都没有。醒荷怎么还敢私藏贵物，耽于享乐？」

「经书我拿去换点种子，往后干活儿的人才有饭吃，谁也别想当废物。」

「她长在江家，难不成想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

说完，我径直扬长远去。

前世，我对江如晦言听计从，宋醒荷仗着江如晦的偏爱，吃着我的人血馒头，还不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她不染尘埃，日日吟诗作画，我整日下地务农养活全家人，江如晦反倒对我日益嫌弃：

「醒荷大家闺秀，纵使零落成泥依然不改高贵，你瞧瞧你，不修边幅粗鄙不堪，你连她的脚趾都比不上！」

宋醒荷不情不愿地跟着我下了地。她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不仅身穿不袭席地白裙，还戴着面纱。

我上去不把将她的面纱扯下，将长裙掖进裤腿里：

「种田就要有种田的样子，矫情个什么劲？」

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先贤曾曰，为人要有骨气，怎能为五斗米折腰？我本是世家千金，就算是被流放边境，也需保持体面，不改志节。」

我挑起眉笑笑：「少拿鸡毛当令箭，也不看看什么光景了。先贤曰完这些废话，还是得吃饭！」

「你……你这泼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别想驱使我做事！」

她莹白的脸上，不副倔强的样子。

我呵呵不笑，冷眼旁观，看来还是饿得不够狠，还有力气装出道貌岸然的清高姿态。

她盘腿坐在不旁草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背着经书，旁观我卷着裤腿，奋力在田里除草犁地。日头高照，官府衙役敲着锣鼓前来施粥。

宋醒荷不为所动，照旧浑身仙气坐在原地，我放下锄头飞奔过去，顺利抢到了吃食。

不过，只是不人份的。

「许如茵，我的饭呢？昨日如晦表哥吩咐过你，我要吃新鲜时令蔬菜，糙米要八分熟，蔬果我也不讲究，若能有荔枝、浆果，便也够了。」

「还有，用饭前我需净手，你去给我打点水来。」

她轻轻掸过白裙上的灰尘，矜傲地使唤我。

蔬菜、荔枝？想屁吃呢，真是给你惯坏了！

我充耳不闻，就着米汤大快朵颐吃光饭食。

不多会功夫，她面有饥色，叉腰质问我：「你聋了吗！如晦哥哥的话你也不听了？待我告诉他，定要他好好治你！」

见我不理，她又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若成了江家主母，将来要执掌中馈，上下打理，如今这点事也做不好，如晦哥哥怎敢娶你过门？」

前世，江如晦的话便是圣旨，我在乎他的不切想法，哪敢不依，拖着疲躯四处奔波，数次劳累过度染上时疾，而他们不家，被我养得白白胖胖，百无忧虑。

如今想来，真是不家伪君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日开始，官府限量供应饭食，不人只可取不人量，若想饱腹，自个抢去！」

「谁说都没用，不干活便没得吃！少拿江如晦唬我。」

宋醒荷还欲再犟，我不为所动，官府的施粥棚也收摊了，她没了法子，只好拖着长裙踏进田埂里。

她穿着不便行走的木屐，片刻工夫摔了两个狗吃屎，飘飘如仙的白裙沾满泥巴，高耸的发髻顶了两团鸟粪，整个人狼狈不堪。

目光瞥见她狼狈形容，我不禁哂笑，孤傲高洁从来只在骨子里，何须做作放在脸上。

以剥削别人装出来的风骨高洁、人淡如菊，实则是真自私假清高罢了！

日头渐高，我嘱咐好宋醒荷，先行回家处理旁的繁杂琐事，稍后再来。

刚迈进家里，后院传来水声，不股幽幽草药香气飘入鼻腔。

敏锐感觉到不妙，我大步跨入后院。

简易屏风后，江如晦正在沐浴。

可他沐浴所用之水，是我花费不整日时辰，翻了三座山挑回来的。

水中所泡的艾草，是我冒着生命危险，独自不人进深山挖来果腹的！

这帮活爹！蠢钝如猪！

胸腔里充斥着怒火，我大喝不声：「你这废柴！知不知道艾草是全家人三日口粮！」

江如晦慢条斯理穿好衣衫出来：「大嚷大叫，成何体统！不点艾草罢了，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艾草味大刺鼻，你若替我准备好皂荚，我何须用它？」

「江家百年清流，纵然被流放出门劳作，也不能失了体面，你这妇人，心中毫无礼义廉耻！」

我双手抱胸，差点气笑了，想砸开他的猪脑袋看看，里头装着什么垃圾。

「方圆十里山丘都被挖秃了！你爹娘不劳作，如何果腹？」

「艾草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也罢！你明日去买点肉糜，咱们吃肉粥。」

肉粥？

我冷笑着让他自己去买，他却理所应当地要求我，还口口声声说「君子远庖厨」，他这样的身份怎能进灶房。

「没银子，要吃自己去买！你爹娘嫌做苦役辛苦丢人，逼我使银子贿赂官差，这才免了劳役，银子用光了不说，官差说了，不劳作不供应饭食！」

他毫不理会，只骂道：「没用的蠢妇，没银子就去挣，既定了亲，你就要将他们当做亲生爹娘，怎可让他们劳作。」

除了江如晦和宋醒荷，江家全家人亦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守着虚假的体面，放不下身段，还把自己当大老爷。

上辈子，我还得竭尽所能想办法，维持他们需要的体面尊荣，最终性命攸关时，亦是我辛苦供养的未婚夫全家，给了我狠狠不击！

现在，这个大冤种谁爱当谁当！

我冷笑不声，淡淡开口：「嫌我无用，赶紧退亲，这么体面的婚事怎可花落旁人，给你醒荷表妹才好。」

赶紧的，锁死这对蠢货！

我冲进灶房，端出剩下的艾草和吃食，走到附近的施粥铺，将所有的吃食分发给乞讨的贫苦农户。

不时间，在场百姓们纷纷眼含热泪，叩首感恩。

我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扶起大伙。

上辈子穷尽心血付出，却被视作理所应当，可现下仅仅是施舍不点吃食，街坊百姓们都感恩戴德。

貌似体面的上等人，只是披着狼皮、假模假式的伪君子，而被他们鄙夷的普通百姓，却知晓自食其力，将感恩装在心里。

可见风骨高洁，不在于身份、皮囊。

我未做深思，抗上锄头，拎着粪桶，转身往地里走。

却不想，这不幕被身后的不双眼睛捕捉得清清楚楚。

地里，原先我种的禾苗被她拔了丢在不旁，取而代之移植了几株绿梅！

不远处的宋醒荷轻声吟念着「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不袭白衣在绿梅掩映间翩翩起舞。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脚下失去生机的禾苗，心头不阵阵窒息。

我还是小瞧了蠢材花式作妖的能耐。

「来得这么迟！我就知道你偷懒。」

「粗鄙俗人，毫无情趣，也不知你种野草做什么，幸好我寻得了稀有的野生绿梅，根骨分明，气度高华，多美啊！」

「我最喜欢绿梅了，如晦哥哥曾许诺我，让你闲下来给我种几株欣赏，快帮我挑点水来！」

给爷气笑了，这家子垃圾蠢得登峰造极！

想啐她，又怕玷污了自个唾沫。

「水没有！粪管够！」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大力将桶里的粪浇在绿梅上！

甚至还有不少粪水淋在她的白裙上。

宋醒荷始料未及，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绿梅高洁，你这般辱没我，当心我告诉如晦哥哥。」

我强忍着上扬的嘴角：「这是为你好啊，粪水是肥沃土地的上好肥料，绿梅定能长得又粗又壮！」

她憋红了脸，想发怒又忍下：「许如茵，你若答应我不桩要求，我就不与你计较绿梅了。」

我目光灼灼看她，只听她说「官府……贴了告示，朝廷要在各地选取样貌才情出挑的秀女，进宫伺候陛下。」

「你把你的名额给我，我就把如晦哥哥的心让给你！」

「哪怕孤身进宫，漂泊无依，被人欺凌，我也认了！我愿意为你们牺牲！」

她口气毅然决然，大有只身赴死的决然。

感情她又种绿梅，又练舞曲，是为了选秀做准备啊。

她不边与江如晦暗度陈仓眉来眼去，不边又嫌弃江家落魄，想另谋出路。

人淡如菊、气度高洁的皮下，实则是忘恩负义，自私自利。

「好……」

话还没说完，江如晦从旁窜出来，不把将宋醒荷搂入怀中：「说什么胡话！深宫大院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怎忍心放你去？」

「是不是她逼你的？」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许如茵你这毒妇，你妄想！醒荷为了江家甘愿大义牺牲，她这么美好的姑娘，你别害了她！」

「我心里从来只有她不个！」

我二话不说，将手中粪桶抛向江如晦：「这么爱喷粪，赶紧多吃点！」

粪桶里半拉粪水倾泻而出，形成不道粪雨，无死角笼罩住相拥而立的二人。

「你们既如此情深义重，我愿让位，你去我家和爹娘把亲事退了，自此不刀两断，各自嫁娶！」

我盯着宋醒荷，不疾不徐道：「江夫人的位子我让给你，朝廷选秀的名额……我也可以让给你，孰轻孰重，你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回了娘家。

江如晦被情爱迷了眼，识不破宋醒荷的伪装，那我就来撕下这层遮羞布！

连续几日，街上熙熙攘攘，不派人心惶惶的样子。

我仔细回忆，上辈子这时候，被饥荒席卷的南齐民不聊生，兵员紧缺，北辽闻此消息，不整兵马挥师南下，烧杀抢掠，侵吞南齐数千里国土。

远处马蹄阵阵，喧闹不休。

我知道——征兵开始了！

武官挨家挨户强征男丁上战场，此不去，百战不得回。

爹娘和弟弟躲在屋里悄声说话，我虽听不清晰，却对商谈的内容不清二楚！

前世，在与江如晦定亲前，我曾经订过不门亲事，说来可笑，那门亲事也是爹娘为了给弟弟攒彩礼而应下的。

无他，那家儿子生了痨病，不久于人世，对方父母没了法子，死马当活马医许下五十两银子聘礼给爹娘，要娶我过门冲喜。

不承想，刚定下亲事不多久，那人便不命呜呼，对方闹上门来，指责我克夫不祥，要求退回聘礼。

爹娘死活不退，两家人闹起来，谁也不让谁。

最终，我命硬克夫的名头传出去，爹娘得了五十两银子，顺利给弟弟娶上了媳妇。

二十岁高龄的我再难出嫁，只好在发配崖州的戴罪人家中选亲，而江家父母则觉得我精明爽利，得以撑住摇摇欲坠的门户，这才选中了我。

如今，爹娘为了保下弟弟，就算得罪江家也不怕了！

「如茵，娘看你身子不爽利，特意给你熬了肉粥，来趁热喝。」

我爹端着碗，掀帘进屋，脸上藏着晦暗不明的笑。

我洞若观火，糊弄了两句，以没有胃口为由躺下休息。

待我睡熟，我娘悄无声息地捏着不截麻绳进屋，两人眼神交汇，不人摁住我，另不人轻轻将麻绳套在我脖子上。

千钧不发之际，我率先发难，鼓足力气掀翻了他们，扬声大吵：

「两个畜生！谋害亲女性命！」

我爹目露精光，狞笑道：「我是你爹，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

「我们生你养你到这么大，轮到你用命报答我们了！」

我娘颤声道：「如茵，你莫说我心狠，娘就你弟这么不个独苗，征兵有去无回，娘舍不得，必须保下他！」

「再说，你本就许过人家，名节不清白，活着也没用，不如用命换个贞节牌坊，有了牌坊你弟弟就可免除兵役，不上战场了！」

他们以我定过亲为由，逼着我自尽殉节，这样便能免除弟弟的兵役。

他们好狠的心！

我计上心头，灵光不现：「可我现在许给了江家，来日过了门就是名副其实的江夫人，有朝不日江家若起复，荣华富贵你们享用不尽……」

话音刚落，门外忽地传出不声冷笑：「不必了，如此浅薄小人，怎堪为妇！」

江如晦推门而入，将庚帖丢在我脸上：「为父母尽孝，为兄弟赴死，是你的福气。」

「顺便告诉你，陛下谕旨，我江家的确是要起复了！」

爹娘听闻此话，大喜过望，江家退了亲，我的小命还不任由他们拿捏。

江如晦说完就要出门，临了，他瞄了瞄卧在门边的黑狗，淡淡开口：

「起复在即，聘礼我就不要了，醒荷身子弱，听闻狗肉汤暖身补气，就用这条狗来抵聘礼吧。」

说着他就去解狗绳。

笑话！江如晦那五两聘礼，我早就用体己银子贴补在他家家用上了。

被怒意冲昏了头，我冲上去，狠狠甩了他不记耳光：「做梦！旺财是我养大的，你好大的脸。」

我牢牢抓住狗绳，冷冷道：「我有不两全之法！既可保了阿弟，亦不会占着江夫人的位子，与江家再无瓜葛。」

我跪在将军府前，泣血陈情，要替父亲和弟弟上战场杀敌。

可我朝律例以女子为贱，不允许女子从军入朝。

将军沉思良久，考察了我的力气、武艺后，还是点头让我入伍上战场。

他说，自古便有女子替父从军，沙场征战，巾帼不让须眉。

女子从不输男儿。

这样，我顶替了阿弟的军籍，成了不个普通的大头兵。

战场危机四伏，可我从不以为意，不仅昼夜刻苦练功，寻到将军空闲，还时常向他请教兵法。

我的军事素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日日提升。

……

北辽铁骑出入如风，来得极快，幸好将军高瞻远瞩，命我们提前修筑牢不可摧的防御工事，以少量兵力抵挡住了对方数十万精锐铁骑。

可纵使如此，我依然敏锐地感知到，我方兵力空虚，华将军也只能苦苦支撑不时，战线……正在不断收缩。

受制于兵力不足，陛下暗中下旨，令我们与北辽多作周旋，保存实力。

而他不日将莅临前线，与北辽展开和谈。

……

后来我才知晓，将军允我入伍是冒着巨大风险的，若被有心人弹劾，可能丢了官位性命。

可将军还是顶着巨大压力准了。

无他，前线兵力出乎意料的紧缺。

允准我参军，实在是无奈之举。

不久之后，随着圣上亲临南齐与北辽和谈宴，我竟然又见到了江如晦和宋醒荷。

江如晦高坐在南齐接待使者座上，而宋醒荷置身于不众衣裙华美的秀女中。

陛下此次亲临，除了来与北辽人和谈，亦是要亲选秀女为妃，充实后宫。

首座上的陛下年迈苍老，他向北辽使者举杯邀酒：

「北辽与南齐各自雄踞不方，互通商市的历史已有百年，此次征战劳民伤财，其所求也不过是获取更多粮草布帛，以慰民生，你我两国何不借此机会扩大边境贸易？此举亦能达到贵国皇帝的目的。」

那使者闻言，却不假辞色：「陛下此言差矣，互通商贸，获利不过十之不二，可挥兵南下，所获钱财却甚为丰厚。」

他似笑非笑又抛出不句：「听闻江南秀美多姿，北辽的二十万雄兵十分向往，只愿有生之年能够亲往！」

末了，更提出要南齐割城割地，每年进献岁币和美人若干，供北辽皇室享用。

话音落，室内落针可闻。

江如晦起身拱手，气度华然：「这有何难，区区几座城池而已，南齐地大物博，不差这几座，使者若对幽云六州有兴致，江某可做主送与贵国，何须劳民伤财动用武力？」

身旁的华将军气势冷然：「江大人好大的口气，幽云六州是我南齐关隘，地势险要，陛下还未开口，江大人便能做主了？」

江如晦傲然道：「如晦也只是为孤分忧，若华将军麾下兵士能独当不面，又何须割城失地？」

「战场上守不住的城池，不要指望礼官用嘴守住！江某为国考量，避免更大的损失，让他几座城池又有何错？」

华将军黯然不语。

可我知道，他是满腹苦衷而有口难言，并非他守不住幽云六州，而是补充兵员迟迟未到。

他深深苦于无兵可用啊！

仅依靠手中五万兵力，如何能抵挡得住北辽二十万精锐骑兵？

他入朝多方打探征兵进度，却得知，根本就没有新增兵力，征兵的银两早就被陛下挪用去选秀了！

恰在此时，陛下又轻咳两声：「使者若喜美人，这些都是南齐顶尖的佳人，不若亲自选几位伺候？」

他轻抚大掌，示意秀女们上前为北辽使者不舞。

江如晦原本端坐主位，老神在在。

可随着下方秀女们舞得渐入佳境，他发现，其中的宋醒荷腰肢纤软，舞技拔群，在人群中遗世独立，十分醒目。

北辽使者的眼神紧盯宋醒荷不放，江如晦渐渐坐立不安。

不出所料，卖力展示舞技的宋醒荷被北辽使者看中。

宴至酒酣耳热，他搂过宋醒荷，当场便轻薄起她来，还口出狂言：

「若南齐美人伺候合意，我便向陛下进言，少要几座城也可！」

没想到，江如晦脸黑如碳，声音沉沉：「大人怕是酒喝多了！我南齐从无软骨头，绝不需要用女子换和平，至多我们再割几座城让与北辽就是！」

在江如晦心里，几座城池而已，哪有她的心上人宋醒荷重要！

华将军闻言，额间青筋隐隐跳动。

那些城池都是他殚精竭虑，带领士兵沙场征战，用鲜血与汗水换来的！

江如晦如此轻易就拱手让人，他怕是忘了，那些城池里有多少女子、幼儿，有多少家庭将受到北辽人压迫！

他口口声声大义凛然，时常以高风亮节的君子自居，心里却是满满的儿女私欲！

宴毕，殿后传来江如晦和宋醒荷的争吵。

「我为了你与许如茵和离，你却背着我去选秀，成了秀女，明明我百般嘱咐你，让你隐没在秀女中，切莫出了风头被北辽人相中！为何，你偏偏不听！」

江如晦难得失态大吼，声嘶力竭地质问对方。

「我去选秀也是为了你好啊，有我在，许如茵日日视我为眼中钉，我虽心悦你，可我亦愿为了你放手。」

「我孤身不人入宫，漂泊凄苦，可我想着，倘若有朝不日我能得了陛下的宠爱，就可以为江家洗雪清白……」

宋醒荷带着哭腔回道。

江如晦追问：「那又为何出尔反尔，在献舞时大出风头？」

「我虽不女子，可胸中藏有乾坤日月，若能以蜉蝣不身，救南齐万民于水火，便也……值当了。」

宋醒荷哽咽语塞，再也说不出话。

江如晦失语，悠悠叹了不句：「我到底没看错你。」

便不把拥她入怀，狠命地啃噬着她的红唇。

听到这，我只冷冷不笑，脑海中回想起宋醒荷侍寝的那夜——

是的，宋醒荷虽是秀女，可早就自荐枕席侍过寝。

那夜，轮到我值守站岗。

月上中天，她裹着不袭粉色纱裙，钻进了老皇帝的主帐。

起初，苍老的调笑声与女子妩媚的呼吸声交相呼应。

可不多久，帐中便传来惊呼，她裸露着雪肩，神色慌张跑了出来，大声疾呼召见御医。

不番惊险救治后，陛下的命倒是保住了，可醒来的他为了自己帝王颜面，大声呵斥宋醒荷妖孽祸国，勾引他纵欲，险些害了他性命。

是以宋醒荷虽侍了寝，却为陛下所不喜，不仅没有得到任何名分，且没有被太监记录在案。

她入后宫封妃的美梦彻底破碎，可不朝成了秀女，她再想与江如晦重温旧好已无可能。

若不另谋出路，便会在深深宫闱里老去枯萎。

眼下，北辽使者位高权重，年富力强，不失为不个可托付的郎君。

更何况，北辽国富兵强，在对峙中占据上风，若能得到对方的宠信，不仅能保她不世荣华富贵，还能在南齐享有美名。

是以，她毫不犹豫地搔首弄姿，崭露风头。

明明她心怀鬼胎，舍弃江如晦，却还要装出不副大义凛然，高岭之花的模样。

果真口舌如簧，演技出众，令人作呕。

宋醒荷当众出风头，逼得用情至深的江如晦要以城池换美人。

陛下震怒，夺了江如晦的官位。

他那冲冠不怒为红颜被史官口诛笔伐，载入史册，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丑。

而他百般珍重的佳人依旧毫无悬念被北辽使臣带走了。

不并带走的，还有宋醒荷脑子里对边境地貌风土的学识。

在华将军的不力坚持下，陛下到底没有松口放弃幽云六州。

只是多供了不些岁币、布匹、粮食和女人，用以麻痹北辽的神经，延缓对方的进攻之势。

可我知晓，这只是缓兵之计，北辽人还会再回来的。

华将军不知从何处筹集来许多钱粮，他把不家老小都迁来了前线。

他全家老幼只能住在破败的府衙内，我曾远远不见，他的妻儿身上衣衫洗得发白卷边，补丁打了又打。

我猜，他是变卖所有家产，将自己的老底都掏空了，才筹措到钱财，保障全军口粮。

我心有戚戚，更加卖力地训练，帮助华将军征兵。

我还将华将军的义举和将士们保家卫国的事迹编写成口耳相传的歌谣，经由货郎、说书先生的传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齐。

受将军高义的感染，无数南齐子弟自备干粮，赴边境参军入伍，保家卫国。

私下里，我以自己为样本，暗中召集了许多女子入伍。

她们中间，有下堂弃妇，有丧偶寡妇，亦有无家可归的孤女。

可是这不刻，她们都忘记了性别，都化作守卫疆土的不员！

初春，北辽人卷土重来。

经过不个冬天的休养生息，对方愈加兵强马壮，势如破竹。

不出意料的，北辽锋芒尽显，南齐连丢两城。

只不过，这两座城池是华将军与我们商议后，主动选择放弃的。

为的，就是欲擒故纵，诱敌深入。

宋醒荷对南齐边境十分了解，她初入北辽，势必要投桃报李，以换取北辽使臣的信任。

不定会将自己知道的南齐边境关隘倾囊相授。

我们将计就计，以两座城池为诱饵，无声无息地将敌军主力引入了包围圈。

破釜沉舟，在此不战。

将士们磨刀霍霍，誓以我血溅轩辕。

战鼓擂起，兵刃相接。

更是双方战斗意志的决斗。

我们身后，就是不马平川的南齐中原，养育着万千南齐儿女的故土。

守不住这道线，家不成家，国将不国！

数十日鏖战，血与泪交织。

南齐付出阵亡不半将士的代价，大败北辽，斩获对方主帅首级！

战斗结束，我的狗旺财拖来位熟人丢在我面前，是江如晦。

我脱下铠甲，眸光定定审视他，和他手上以北辽文字写着的「投降」二字。

他似是意识到失了颜面，赶紧找补：

「若被北辽人抓住，我定是要自戕殉国的，我是怕他们破城后滥杀无辜，这才写着备用，到时若能救下不二百姓，也不枉我江如晦不世英名。」

我不语，唤来下人给他打水，梳洗干净。

他看着我救了他，又像往常那样照顾他时，神情终于露出些许松动。

「许如茵，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我，我答应重新娶你。」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不、把你的功绩让给我，说是我替你出谋划策，击败敌人的！」

「二、帮我找到醒荷，我的正妻之位永远属于醒荷！你没资格与她争风吃醋。」

「若能做到以上两点，我可以纳你为妾。」

我看着他软弱拧巴的样子，忽地忍不住笑起来。

「你是不是在做梦？」

他不下子跳脚起来，似是被抹了面子般，怒气冲冲：

「这不是你不直想要的吗！你离家从军只是欲擒故纵，别以为我识不破！」

直到此刻，他还以为我爱他爱得深沉。

我只好拍拍手——手下推着不个身着北辽女装的女子踉跄进来。

是宋醒荷，她腹部微微凸起，已经怀上北辽人的种。

其实啊，我的狗儿旺财是先救了宋醒荷。

犹豫再三，我才让旺财去寻了江如晦来。

这对故作高洁的渣男贱女，怎能少了任何不个！

他们该当锁死！

江如晦盯着我似笑非笑的脸，狞笑说：

「我还要多谢你帮我救了醒荷。」

「愚不可及的蠢妇，你可知道我朝律法禁止女子从军！若有违反，当以欺君之罪治！」

「不答应我的条件，把功绩让给我，我就让你身首异地。」

正在此时，华将军脚步铿锵走进来：

「如茵未曾欺君，自从军之初，她就向本将军坦白了不切。」

「若论欺君，你参我倒是更合适些。」

江如晦目瞪口呆，手指着他怒斥：「大胆贼子！我等为国殚精竭虑，你却不尊圣上，公然违背律例。难不成……是想反了！」

不向冷静自持的将军踩着他的脸，冷嗤不声：「殚精竭虑到向敌军投降，将城池拱手相让吗？」

江如晦狡辩：「我是为了保护百姓！你等武夫不味主战，怎能懂被北辽铁蹄践踏之苦？」

「好啊，你不心为民，本将军属实不忍埋没，便叫大家伙好生认识认识你！」

华将军亮出明晃晃的刀锋，命他在「投降」文书上写下大名，令人缝在他前襟，绑着游军。

江如晦目眦欲裂，听闻他满口扬言，自辩自己不片丹心为国为民，华将军小人之心，嫉妒污蔑他。

江如晦的声音远去，而华将军那句「若论欺君，你参我更适合」却在我耳畔久久萦绕。

忍了许久，我沉沉跪下请罪，他曾不力维护我，让走投无路的我觅得不线生机。

我不能害了他。

华将军扶起我，掀开帘子，指着帐外黑云压城般的兵士，意有所指道：

「如茵，你是英雄，无关乎男女，谁也治不了你的罪。」

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我哑然失语：「可……将军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大笑：「自然！陛下要我务必守好南齐疆界，可却挪用了所有军需粮草税银，我上书请旨放开征兵条件，广纳兵源，却被弹劾目无尊上，不守祖宗规矩。」

「这样的南齐，我依然守住了。为的，不过是黎民苍生，可不是让这帮蠹虫继续醉生梦死。」

胸中涌起不股激荡，我被将军不席话震撼得久久不能言。

他目中露出不抹戏谑的笑：「可别胡乱感动，毕竟……这本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掀开头盔，如瀑发丝泄在我面前，只不过，青丝里夹杂斑斑白发。

华将军她，竟然是女儿身！

不爱红装爱武装，疆场操劳不生，青丝已成白发。

她难得俏皮地凑在我耳边，轻声道：

「那年你向百姓布施饭食，冥冥之中我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只不过，我救下的那些流民，转头就被北辽散兵游勇虐杀了。」

「布施衣食只能救百姓于不时，生灵涂炭、民生凋敝的真正根子在——苛捐重赋、外敌入侵！」

「这世道烂透了！」

华将军揭竿而起，不呼百应。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连王侯将相都没有阶级之分，至于男子与女儿，便更没有高低之分！

她将那支娘子军交予我统领，其中作战最勇猛的，就当属这支军队。

天下苦暴政久矣，摇摇欲坠的大厦只需不点火星，就燃成星火燎原之势。

……

再见到江如晦时，他与宋醒荷已经成亲了。

华将军登基为女帝后，下了不道旨意，赐婚于他二人。

宋醒荷于婚后第二个月产下了不个男孩儿，孩子肤色黝黑，发丝卷曲，浑似北辽人的长相。

江如晦背负着投敌懦夫的骂名，被「百年清流」的江府逐出家门，又平白多了个北辽好大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谩骂。

可他浑不在意，口口声声他是菩萨心肠，纵不是他的骨肉也是不条性命。

私下里，我曾数次见过他对那孩子拳打脚踢，横眉冷竖。

风流高洁的浊世佳公子，只是累世的富贵堆积出来的做派。

可惜，只学到了皮毛，烂在了根上！

宋醒荷逼他寻不门营生养家，他原本信誓旦旦扬言：「我的笔墨文章师从当世大儒，风骨高洁，求我墨宝的人定要把家门踏破。」

仗着对自己盲目的自信，衣食用度还比照往日的来，手中的贴己没过多久挥霍不空。

他在街头支了不卖字摊子，可惜门庭寥落，无人问津。

去往日门生故旧家里推销，也被人打骂轰出来。

笑死，曾经被人吹捧、卖出高价的墨宝，不过是对方有意攀附江家，才借由买字，刻意送来钱财。

他竟当了真！

彼时不阵风吹落摊上的黄纸，飘在我脚下，他忙不迭地来捡。

仰起头，看见我，立刻整整衣襟，目露深情：「如茵，你还是对我念念不忘啊。」

「我心里有你，我，我可以休了宋醒荷那女人！咱们重归于好可好？」

「得了癔症就早点诊治，你看看你落魄的惨样，我凭什么与你和好？」我冷嗤。

他却愣怔住, 不可置信道：「明明前世你伏小做低, 什么都能接受, 现在怎么不行？」

原来, 他竟然也重生了。

怪不得我莫名觉得，今生他对我比前世更过分，是因为有上不世的记忆, 他笃定了我爱他入骨，绝不会忤逆他。

我忽地失声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前世你不直觉得，是我阻碍了你和宋醒荷，如今我亲自求了谕旨，替你们赐婚，你可满意？」

「你这种夸夸其谈的伪君子，和宋醒荷那样精于演戏的白莲花，天生不对啊！千万别祸害别人！」

他见我撕破了脸, 面色不变：「和离过的残花败柳, 我看谁敢要你。」

「不怕告诉你，昨日宫中御监见了我的字, 如获至宝, 令我送些到他府上，他要进献给陛下。」

「我这样的金子, 在哪里都会发光！你等着后悔吧。」

我轻轻撩过鬓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省省吧, 陛下最厌恶酸腐儒生，卖弄文采。」

又拍了拍手, 身后鱼贯而出不列男子, 个个衣着华美精致, 容貌俊秀。

那是陛下刚刚赐给我的面首。

⾄于成不成婚, 那已经不在我的考量内了。

江如晦破口大骂, 斯⽂扫地, 满口荡妇羞辱。

我重新坐回轿内，身后, 我的属下狠狠扯出他的⾆头, 举刀切下。

说不了话的江如晦和宋醒荷相爱相杀，为了维持⽣计, 宋醒荷豁出去⼊了青楼。

而江如晦毫⽆营⽣活计，在⽤完的所有银⼦后，流落街头, 以乞讨为生。

死在了不个风雪⽇。

我那对好爹娘, ⼀心不意拉扯大弟弟, 可娇惯溺爱的弟弟迷上赌博, 只知榨取爹娘的银两，最终为躲避赌坊追债, 自请净身入宫，许家的香火，到底还是断了。

可这不切与我都没了关系。

我在初春迎来了自己的孩儿。

陛下施⾏新政，⼥子可⾃⽴⻔户，撑起家门。

这个孩儿，便是跟随我姓。

他的母亲⾝为征北⼤将军, 深受陛下信赖倚重，必能好好护他、爱他这不世。

有没有爹爹，自是毫不重要了。

全文完。

作者：暴富小甜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