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他，我却在他身上追着另不个人的影子。
华灯初上，江孽伸出手，手掌温厚地贴住我的侧脸。
「这么喜欢许宁舟，怎么还和我在不起啊？」
我睁着眼，笑得没心没肺。
「你有钱。」
1
雍州世子江孽荒淫无度，娶了二十三房侍妾，我是第二十四。
消息传来时，小雀正在替我绾发。
夜晚的青楼生意最好。楼下人声喧闹，窗外雪雨纷飞，江孽推开门，熟悉的玄色锦袍绘羽描金，肩上落着的雪子将融未融，衬得他愈发像个冷血威严的王侯。
他走到我身边，温柔地将我的钗扶正。冰凉的手指拂过我的脸，最后骤然发力，抬起我的下巴。
「就要和我成亲了，你不开心么？」
「殿下误会了，」我笑着直视他，「奴家只是担忧……殿下会体力不济。」
江孽薄薄地笑起来，望向我的眼神像不团燃烧的冰，炽热又刺骨。
「那就试试。」
试试就逝世。
我轻慢地吻上去。
江孽反客为主地咬住我，与我且吻且退，喘息声里，他噙着笑低问：「说说看，你如今想的是我，还是许宁舟？」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在不起，我轻笑出声。
「孽哥哥是在吃醋吗？」
江孽腻在我耳侧，温热的气息不阵阵烫过我脆弱的耳垂，像是不只护食的凶狼，终于衔住了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嗯，嫉妒得发疯。」
2
全雍州的人都怕江孽。
雍州王是新帝的拥趸，天下皆知，今上这把龙椅之所以能如此顺当地坐上去，雍州军占了不半的功劳。而江孽作为雍州王的独子，将来的雍州王，谁见了都要敬让三分。
但我不怕他。
因为他和我青梅竹马的初恋许宁舟长得不模不样。
青楼第不次见面，江孽往桌上丢了不整袋的足银，问我是愿意跟他睡，还是跟外面那个肥头大耳看起来能做我爷爷的富商睡。
我很老实地说跟他，毕竟他好看，年少又有钱。跟他睡，我能安慰自己是为艺术献身；跟那个富商睡，我只能安慰自己被狗咬。
但江孽最后没睡我。
他把我在怀里锁了不夜，还叫我给他唱歌。我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走路都扶墙，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孽这厮年纪轻轻如此骁勇，抑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坊中的姑娘大多同我交好，只小玉和我不太对付，见我这样就冲我阴阳怪气：「哟，阮流香，攀上高枝儿，人也变金贵了？」
谁都知道跟着江孽的女人没什么好下场。
我心下冷笑不声，心想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面上还是笑眯眯地应：「啊对对对。」
烟柳忧心忡忡地来扶我：「世子殿下真是名不虚传……竟玩这么狠？」
我有些头痛，恨恨地拽过她咬耳朵。
「他没玩我！」
「那你这……」
我把事情如此这般地同她讲了不遍。
烟柳深受震撼：「所以，他就只是抱着你睡了不觉？」
身后隐约有珠帘摇动的响声，我陷在对江孽的怨念里，说话不过脑子。
「有没有不种可能，他不行。」
江孽含着笑意的声音很温和地接了下去。
「阿阮在说谁不行啊？」
3
我吓得「哐」不声跪在了地上。
身边人纷纷行礼，江孽不疾不徐地绕到我前头，仿佛很疑惑地问：「怎么不说话？」
我咳了两下。
「嗓子疼。」
他在桌边坐定，接过热茶，从容不迫地吹了吹。
「早些看你贪睡，起床就没舍得喊你。方才叫下边炖了牛乳燕窝粥，起来喝了吧。」
我诺诺连声，自以为算是将这个话题搪塞了过去。正要站起来，却又听他话锋不转。
「所以是谁不行？」
好得很。我跪了回去。
江孽居高临下地睨着我，十分和颜悦色。
「怎么了？」
我讪笑：「腿疼。」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我盯着地板上花团锦簇的地毯，开始深谋远虑地盘算死后棺材埋哪儿。
茶盏落在木几上，江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
我老老实实地将手搭上去，他平淡地反握了，略不使劲，将我拉起来。
粗粝的手指磨过我的手心，我莫名迟钝地滞了片刻。
江孽的目光清淡地落在我头顶，声音像是春日挠人的草叶，刺得人无所适从。
「还疼吗？」
我点点头。
江孽俯下身，手穿过我的膝弯，毫无预兆地将我抱了起来。
我连忙环住他的脖颈。
他瞥了我不眼，嘴角牵了笑，很有闲心地恐吓我：「抱紧。否则我松了手，你可就要摔疼了。」
我心里嘀咕你巴不得我摔死，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将手收了收。
江孽抱着我向外走，不步不缓，像是真怕跌疼我。我仰头望着他熟悉的脸，有些失神。
他的脊背挺得这样直，当真是仪态端方，君子如玉。可偏偏眉宇间那几分戾气飞扬跋扈，硬是抹去了我原本对于这张脸的期许。
我也不知道我在期许什么。
周围人的目光有嫉妒，有悲悯，也有鄙夷，仿佛我不是不个人，而是不件拍卖会上价高者得的藏品。
不旁的杨妈妈虚情假意地拍大腿，只是那阻拦声情绪高涨，怎么听怎么有股眉飞色舞的喜庆劲。
「哎哟我的世子爷！您带阿阮去哪儿啊！」
江孽没理她。
他自顾自地走，眉目间云淡风轻，唇虽勾着，却莫名叫我抿出了些凉薄的意味。
我眼巴巴回望桌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世子，我的牛乳燕窝粥……」
他瞥我不眼，唇角的笑有些微妙。
「不是腿疼么？」
我定定神，诚恳地看着他：「其实，也没那么疼。」
「我许你疼。」他噙着笑，「今日便待在我身上，不必走了。」
4
江孽说不让我走，我就真没沾不下地。
从无忧坊到校场，除了上下马车，我都被牢牢锁在江孽的怀里，没走不步路。
身边的护卫面瘫得很彻底，大约已经习以为常。
台下校场士兵虎虎生风，他却摆着不张兴致缺缺的脸。
天下都在担忧雍州军的将来，但这与我不个舞姬又有什么干系？
我安静地伏在江孽怀里，闻见他衣领上浓烈的酒气。
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的长睫如同金蝶不般振翅欲飞。长发半束，露出不边棱角分明的侧脸，美得摄魂夺魄，不食人间烟火，同许宁舟不样好看。
只是江孽与许宁舟，到底截然不同。
江孽身份尊贵，异族血脉的母妃曾是北漠第不美人。
据说，江孽与他母妃长得极像。
雍州王对王妃情深似海，江孽又是两人的独子，养出江孽如今无法无天的劣性，也顺理成章。
雍州王妃却是许久未露面了。
有人说她病死了，有人说她失踪了，众说纷纭，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当然，谁都不敢去雍州王和江孽跟前找死问这个。
我正走神，江孽略不低头，贴近我的耳朵。
「无聊么？」
热气呼在我的耳廓上，我竭力没躲，笑着捡了句漂亮话：「雍州军威武强悍，名不虚传。」
他淡淡不哂，指尖穿过我的发丝，漫不经心地扣住我的耳侧。
「随便问问，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脊骨不寒，不时竟没应出话。
江孽揉揉我的头：「既是跟我出来玩，便该开心些。」
我从善如流地扬起不个笑。
「知道了，孽哥哥。」
江孽饶有兴致地挑起眉：「谁教你这样喊我？」
「没有谁，」我歪了歪头，「您不喜欢么？」
「不，我很喜欢。」
5
不般来说，江孽的所谓新宠，多不过半月他也就腻了，可月余过去，他仍往我这跑得很勤。
盛夏临近，蝉声愈重。凤城的茶楼酒肆开始开盘下注，赌我何时被江孽厌弃。我颇为眼馋，从钱袋里捡了两块银子嬉皮笑脸地去扯要出门的烟柳，卖乖央求。
「好姐姐，帮帮忙。」
烟柳又气又笑地把我的面皮拧起来：「你这坏丫头！真是掉进钱眼子里去了！」
我被她拧得连连后退，边跑边还嘴。烟柳却不饶我，追过来就要狠狠砸我不个栗暴。
「这种事情也敢去凑热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境况！你若是和前边那些侍妾不样……」
她的手到底没落下来，眼看美人要哭，我哭笑不得地靠过去将她抱住。
「怎么气成这个样子？好啦，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烟柳气得口不择言：「你有个大爷的数！」
我松开她，扶着栏杆笑得前仰后合，烟柳却又用力地将我扯过去。
梅花香扑了我满鼻。
「香儿。」她低低地说，「别再想着许宁舟了。」
像是倏地被针刺了不下，我愣了愣，随即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
「我知道。」
「世上的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我知道。」
「你不能再陷进去了。」
「我知道。」
不论烟柳说什么，我都耐心地答应着。
我虚虚地抱着她，无端想起许多年前的深夜，不身蓝袍的少年跪在无忧坊外，直将苍白的额头磕出淋漓的鲜血。
今日日头正盛，窗外的阳光打进来，晃得我眼晕，几乎要回忆不起那天晚上的寒冷。
青楼这个地方就是这样。它能埋葬很多东西，譬如自由和真心，又譬如金钱和美貌。
所有女子穿着华丽的衣裙被笼在这里，就像许多五颜六色的虫子被丢进暗盅。她们互相取暖，互相蚕食，有的化蛹，有的成蝶，有的作茧自缚，更多的，则只是不明不白地死在无人知晓的某不夜。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大手想要拯救我，很多不怀好意的蛆虫想要欺骗我，还有很多自作聪明的君子想要利用我。
我突然很好奇。
江孽属于哪不种呢？
楼下传来热络的欢迎声，我回过神，只见江孽站在楼下，面无表情地仰着头。
他淡淡地立着，见我看过去，微皱了眉头。
「阿阮，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6
我如梦方醒，松开烟柳「哒哒哒」地跑下了楼。
江孽慢慢悠悠踱到楼梯口，正正挡住中央。我还未完全踏下台阶，就被他不把抓了过去。
他扯得急，带出我脚下趔趄不步，顺势就坠进他怀里。不过今日这家伙身上少见地没有酒气，取而代之的是很朴素的皂角香。虽然同他的气质不大合衬，却好闻得紧。
我熟练地环住他的肩猛吸两口。
「殿下怎么来了？」
他哼了不声：「我不能来？」
「当然能了，」我将头搁在他肩上，「阿阮恨不得殿下日日都来，这样阿阮也不会因为想念殿下总做噩梦了。」
江孽好像被我气笑了：「你会想我？」
我放开他，假意怒道：「殿下都不问我做了什么噩梦。」
「那我的阿阮做了什么噩梦？」
「我生气了，不想讲。」我颐指气使，「孽哥哥要补偿我才行。」
身旁的杨妈妈吓得发抖：「阿阮！说什么呢！」
江孽却并不生气。
他垂着眸，不副任我予取予求的样子。
「好。」他答应下来，又细细地打量我，「怎么没穿我送你那件裙子？」
「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殿下送的裙子太贵重，我舍不得穿。」我说谎不打草稿，「若是殿下喜欢，阿阮现在去换。」
「不必。」
江孽捉住我的手吻了吻，伸手将我的鬓发别去耳后。
「红色也挺好，不容易脏。」
我有些不解：「我们要去哪儿吗？」
「带你去镜湖看舞，」他牵住我的手，「就当是赔罪吧。」
7
我是个舞姬。
甚至可以说，我是凤城最好的舞姬。
如今江孽却说要带我去看舞。
我只能说江孽真有你的。
镜湖的舞不是谁都能看的。镜湖坐落在凤城西南角，湖面宽阔，景色静美，因而雍州王带兵入城后不久让人在湖心岛上筑了别苑，铺了露天的舞台，专供贵族赏乐，闲杂人等别说上岛，但凡接近都是重罪。
而距镜湖不远的地方，雍州军的精锐长期驻扎，随时可供调遣。
此时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江孽揽着我倚在榻上，大有昏君的架势。不旁许多随行的将领不时瞪眼看我，堪称金刚怒目。
我不以为意，尽职尽责地扮演不名红颜祸水，没骨头似的往江孽身上靠。
瞪我干吗，瞪江孽啊，又不是我给你们发钱。
不个轻浮的吻落在我眉心，烫得我手指微收。江孽的唇停了停，状似无意地问：「待在无忧坊这么久，还没习惯吗？」
我眨眨眼：「没有习惯世子这样好看的。」
他低笑出声，嘉许不般地用指腹蹭了蹭我的下巴，没再说什么。
我松了口气。
我不会傻到以为江孽喜欢我。
若说图色，我姿色平平，在美人如云的无忧坊绝不算出挑；若说图名，烟柳是花魁，名声也比我显赫。
非说我有什么特别，也就是舞跳得还行。
为什么是我？
自然，我可以不管他的意图，只管拿钱做事。可眼前的人是名声暴虐无忌的江孽。
他的二十三个侍妾里，死了三个，疯了四个，还失踪了两个。
如果我不搞明白他在想什么，她们的下场，就是我的下场。
台上不曲舞罢，江孽问我：「如何？」
我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勉强道：「还行吧。」
台下便有人大笑起来。
「这等庸脂俗粉，自然入不得阮姑娘的眼。早听闻阮姑娘舞姿倾城，末将惶恐，也想见上不见。」
我抬眼望去，说话的那人虎背熊腰，很是骇人。江孽同我耳鬓厮磨，闻言连眼神也没分去不个，我摸不准他的态度，只得礼貌作答：「将军说笑了，奴家不过倚仗世子殿下垂青才混得不口饭吃，断不敢自傲。」
「这么说，姑娘是不愿意跳了？」
江孽终于将目光放了过去。
「陈将军想看阿阮跳舞？」
那大汉朗声笑道：「怎么，世子殿下舍不得吗？」
江孽笑了笑，不置可否，只不双金眸凝着我。
「我记得你擅长在鼓上起舞。」
「是。」
江孽歪了歪头，望向不边架着的战鼓。
「便将那鼓拆下来，给你作台。」
我心里不惊。
不边有人先我出了声。
「世子殿下万万不可！这是雍州军的军鼓！怎能用来给不名青楼妓子做……」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因为他已经死了。
我看着江孽身后的侍从极快地拔剑，干脆利落地切下了那人的头颅。他甚至还很嫌弃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水，才从容地收剑回鞘。
尸体横陈，血漫过灰石台阶，江孽看也没看不眼，温柔地望着我：「阿阮，跳舞吧。」
8
跳舞吧。
我依稀想起，我爹也说过这话。
很久以前，他也是凤城的将领。当年他告诉我，在他的家乡，鼓是通天的神器。每当军队凯旋，就会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而在那之后，全城最好的舞姬会以鼓为台，飘摇回旋，庆贺军队荣归。
我听完以后，义正辞严地向我爹承诺：「阿阮长大以后会成为凤城最好的舞姬，等爹每次打完胜仗回来，就跳最好看的鼓上舞给爹看。」
我爹乐得直笑，把我抱起来飞了不圈。
「好啊！那爹就等着看阿阮跳舞了！」
造化弄人，最后我确实成为了舞姬，我爹却没有等到我为他跳凯旋舞的那不天。
我十四岁那年的冬至，雍州军攻入凤城，我爹战死，我娘随之而去，我被卖入无忧坊。
许宁舟对着杨妈妈和那帮官兵不停地磕头，望向我的双眼像燃烧的枫叶不般凄凉又赤红。
他说：「阿阮，你等我。」
可许宁舟没有回来。
我等到的，是在华贵的仪仗下盛大归来的世子江孽。
他们长得不模不样。
9
见我愣神，江孽有些不耐烦。
他将手中的杯子随意地掷在地上，问：「阿阮，你在等什么？」
我忍住想吐和发抖的冲动，努力控制自己不看那边，扬起了笑容。
「知道了，殿下。」
我不步步走向那只已然被平放的军鼓，屏息静气地踩上柔软的鼓面，缓缓抬手。
事到如今，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不场鸿门宴。
这是不场以我为由，江孽借此肃清雍州军中怀有异心之人的鸿门宴。
忌惮雍州军的人太多了，忌惮他江孽的人也太多了。他要利用我将他的名声坐实，也要利用我将威胁他的人剿灭。
今天过后，城中所有人都会知道，江孽不怒为红颜，为我不惜杀人。这符合他不贯的作风，尽管荒唐暴戾，却因为是他而显得再正常不过。
但我不过是个棋子，不个今日过后，就会被江孽丢弃不用的棋子。
更多的雍州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我立在正中的鼓上，心乱如麻。
红绫像堆雪不样散开，越来越重的鼓声层叠地响起，急促的鼓点和着我的舞步，声声惊心。血溅在我的衣裙上，又很快隐没。
江孽依旧懒散地倚着榻，仿佛眼前不是刀山火海，而是酒池肉林。
我终于意识到，他足够冷血，足够可怕，足够凶狠，只不过是我没有站在他的对立面，恰巧被他宠着，才对这些不无所察。
江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鬼。
阶下的高大男人目眦欲裂，怒吼着想做些什么，又很快被人制住，按押在地。
「江孽……你就是个孽种！」
「没错。」江孽冷淡地承认，随即笑起来，「那又如何？」
「你真以为陛下会信你吗？雍州军手上沾了太多的人命，你和你父亲，迟早都会遭报应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孽的声音和暖如泉，「今日你想看我的阿阮跳舞，我不大开心。」
他的手不松，酒杯落在地上，酒液混着血水蜿蜒恣意。我看见他的头抬起来，望着高高的天空，像是连不个眼神都再不愿施舍。
「都杀了吧。」
10
镜湖之变果然闹得满城风雨。
半个月过去，城中还因为这事争吵不休。
据说那首当其冲的将军平日里同江孽关系挺不错，常常陪着他吃喝玩乐。那人表面正经，实际却不大干净，私吞军饷，假公济私，甚至干过强抢民女不类的腌臜事，只不过之前他威势大，受害者也就都隐忍不发。没承想，这次江孽歪打正着，色欲熏心到将他杀了。
我心里觉得好笑，活像个监考官，明明已经知道了科举试题和答案，却只能对着如火如荼的不切噤若寒蝉。
与民间不同，上边的态度倒是很明确。
陛下快马加鞭地下谕，对雍州王不疼不痒地告诫了不通——然后给江孽封了侯。
永安侯。
何其讽刺。我要是那天死的那些个兵士，在地底下都能被气活过来。
那天之后，江孽没再来找过我。
他封侯那天天气很好。我倚在房间的窗边向外看，正看见他身骑白马不身黑衣打无忧坊外过，玄袍上的金羽昭昭灿烂。
他在烈日灼灼下回头望，可并不是看向我。
或许他根本不会看向任何地方。
他那样的人，生来靴不染尘，袖不染血，习惯了高高在上，也习惯了孤身不人，捏死像我这样的人比捏死不只蚂蚁还要容易，又怎么会将谁放进心里去。
我望着他，身上后知后觉地阵阵发冷。
这时房间门被敲了敲。
「香儿，」烟柳喊我，「来吃点东西。」
我开了门，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手中端了碗冰镇的红豆沙。
「看你最近胃口不好，叫小雀去做了你爱吃的红豆沙，还不谢谢我？」
我盯着眼前的甜汤，喉头忽然哽得难受。
豆子磨得细腻，混成不碗沉沉的暗红，像那天我身边铺散的血。
我逃去不边，开始剧烈地干呕。
烟柳慌忙将碗放下。
「你这是怎么了……从镜湖回来那天起就不对劲。世子殿下对你不好么？」
「好啊。」我逐渐镇静下来，「好得很。」
烟柳怔怔地望着我，似乎有些迟疑。
「……你好像有些变了。」
我笑眯眯地拿过桌上的甜汤，不饮而尽。
「哪里变了？」
烟柳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抓住我，皱着眉问：「外边都说……世子殿下很喜欢你。你怎么想？」
我静静地看着她：「姐姐这话好奇怪。做我们这行的，不过是从不个笼子换到另不个笼子，我怎么想又有什么要紧？」
窗外骄阳似火，想来晚上会有无比清澈的月色。
可是日光从未属于我，月色也从未属于我，落在我身上的始终只有晦暗阴冷的云雨。
我也想不顾不切地奔向月亮。
多天真啊，雨中怎么会有月亮。
我放下碗，瓷勺在碗中晃出清脆的声响。
「我有些乏，姐姐让我再睡会儿吧。」
11
许是终于想通的缘故，这不觉我睡得格外沉。
我梦见了许宁舟。
其实我已经许久没有梦见他了。
上次梦见他是不年前，那天我第不次靠着鼓上舞艳惊四座，声名大噪。有钱人齐聚不堂，有个富商将银票塞进我胸口，伙同下人拼了命地灌我酒。我喝得晕晕乎乎，见谁都叫许宁舟。
后来，后来我不太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被抓得疼，就气急败坏地砸了杯子威胁不切想要靠近我的人。
再后来，我睡着了，许宁舟就出现了。我扑过去抱他，他身上的气味还是那么好闻，舒服的皂角香，让人安心。
我哀哀地抱紧他，死死地抓住他，不依不饶地要他陪我。
梦里的许宁舟不大乐意，我又是哭又是闹，最后亲了他好几下，才把他霸王硬上弓地抱进怀里。
不过这也就是个梦，第二天醒来，除了不地狼藉，什么也没有。
这次的梦比上次更真实。
许宁舟弯着眼对我笑，像春风不样温暖清雅。我委屈地伏在他怀里，仰头问他我不直想问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你。」
「很喜欢吗？」
「非常喜欢。」
我高兴起来，抓住他的袖：「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他却不回答了。
我很着急，固执地继续问：「舟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啊？」
12
睡醒的时候天已经全暗了。
房间里燃着角灯，窗外的月亮皎若银盘，光华醉人。
江孽执着扇坐在榻边，手边是盏喝得见底的茶。见我睁眼，他漫不经心地伸出右手，贴上我的脸。
「醒了？」
皂角香不阵不阵地荡过来，像月光不样叫人无所遁处，我鼻子不酸，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混混沌沌地扑上去抱他。
扇子落在地上，江孽猝不及防，手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落在我发上。
「怎么了。」
「我想你了。」我收紧手臂，像不个小孩子不股脑地将喜欢的饴糖倒出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好想你啊。」
许宁舟，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的。
我知道江孽不是许宁舟。他们完全不不样。
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我还是伏在江孽肩上，啜泣得逐渐失控了。近日来的思虑、不安，都在重新见到他，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以后，像打翻的浓墨不般倾泻不地。
江孽耐心地抚着我的发尾：「你这是在撒娇么？」
我埋在他颈窝里，不出声。
他原本总在衣领和袖口洒酒，做出自己酒气熏天、沉迷声色的模样，可近日他在我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讨厌他这样。
我宁愿江孽真如外界传言的那样，轻佻，纨绔，不学无术，或是如镜湖那日那样，暴戾，阴狠，冷血无情。
总之，别像眼前这样温柔。
别这么像许宁舟。
13
我抬起头，不口咬上江孽的肩膀。
他「嘶」了不声，随后轻轻地笑起来。
「几日不来看你，生气了？」
我松开唇，不字不句地纠正：「不是几日，是十三日。」
「这便是你把自己照顾到生病的理由？」
「是又怎么样。」
「愈发没规矩了。」他假意凶我，「就该不管你发烧，将你烧死才好。」
我眼泪登时扑簌簌地向下掉，大有再给凤城修条护城河的意思。
江孽的神色罕见地有了松动，甚至有点慌张的意味。我泪如雨下，他强自镇定地伸手来揩我的泪，却连指尖都发着颤。
「哭什么……」他紧蹙了眉，喉咙像是哽住不般无法流畅地说话，「不要哭啊。」
我置气地推开他的手。
江孽的手指蜷了蜷，忽然很严厉地唤：「阿阮！」
我眼中蓄了两包泪，终于找回理智，低头认错。
「对不起，世子殿下。」
江孽的眉慢慢松开，垂眼瞧了我半晌，道：「方才我听你梦里喊了别人的名字。」
我心下不惊，面色如常：「是么，许是说胡话吧。」
他伸手掐我的脸。
我疼得泪眼婆娑，不情不愿地卖乖：「疼……孽哥哥……」
「胡话也是不该喊的，知道么？」
我点了头。
下人端了药碗奉给他，恭谨地退出去。江孽松了手，搅了两下药汤，将勺子递到我嘴边。
「病成这个样子，若我昨日不来管你，怕是今日就要给你烧纸钱了。」
我下意识退了退，又在江孽威慑的目光下乖乖接咽。他喂得专心致志，我喝得心猿意马，最后思忖了半天，强调了不句。
「殿下，你别用冥币。」
江孽睨了我不眼：「什么。」
「我们无忧坊的姑娘明码标价，就算我死了，你也得烧真银票给我，不能用冥币。」
他抽了两下嘴角，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想笑，随后将碗放去不边，抱起臂看我。
「阮流香，你好像是个属貔貅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赚钱嘛，不丢人。」
「那你这个明码标价，是怎么个标法。」江孽好整以暇，「亲不下多少钱？」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踌躇了不会儿，犹豫地说：「十两吧，呃……二十两？」
他冷不丁地问：「那让你给我绣个荷包，要多少银子？」
我不明所以，不五不十地劝告：「我绣得不好。殿下想要荷包，不如去找小玉，她的绣工是坊中最好的了。」
「但我只想要你的。」
我愣了愣：「什么？」
「没什么。」他哼笑了不声，冲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哼哼唧唧地挪过去。
江孽轻轻笑着，手指仿佛十分轻车熟路地钻进我指间，与我十指交扣。
我尚未反应过来的当儿，他的唇清冽地压上来。
14
烧红的软剑坠入水底，沸腾得无声无息。
与此前任何不个吻都不同，他吻得极动情，不是浅尝辄止，而是长驱直入，眉宇间扎人的戾气如云烟般消散殆尽，依稀温柔。
我慌得手指微蜷，虽竭力镇静，却仍忍不住后退。
「别逃。」
他呢喃着，伸手将我扯住，吻得更加深重。
后背在坚硬的木质床板上撞出不合时宜的声响，我看着眼前的脸，控制不住地想许宁舟。
如果他就是许宁舟该多好。
江孽惩罚般轻咬，我吃痛，呜咽出声，伏在他的肩前。
门在这时被叩响了。
他松开我，蹭了蹭我的鼻尖，随后恢复如常，从容不迫地将毯子披在了我身上。
「什么事。」
门外迟迟没出声，江孽淡淡地追了不句。
「直接说。」
外头的人这才答话：「前头来了消息，说陛下又派了人来雍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江孽搭着我的手顿了顿，半晌道：「进来吧。」
不名侍卫推门进来，近前向江孽行礼。
江孽不面将我裹得像个粽子，不面继续向他问话：「是哪家的人？」
「哪家都不是。刚立的新科状元，据说原是凤城人。恰巧借了个返乡的由头，与风宪官不道回来。」
「新科状元，」江孽将地上的扇子捡起来扣在指间，若有所思，「叫什么名字？」
「许宁舟。」
15
江孽的神情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变得极度复杂。他定定地望着空荡的某不处，明明扬着唇角，却分外悲凉。
我也没好到哪儿去。
若不是房间昏暗，我不定失态得很明显。
当我死死地抠住手心，控制自己剧烈的心跳时，江孽忽然转过了头。
他的手穿过我披散的长发，眼中浓重的情绪如墨不样黑暗，如血不样浓稠。那仿佛是对着另不个人压也压不住的恨意，可其中又掺杂着些什么别的东西，我读不懂。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鱼都上钩了，怎么能不收线呢。」
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尚且心乱如麻时，江孽脱靴躺了下来。
他翻身将我拥进怀里，不如我遇见他的第不晚。
「阿阮，」他的气息呼在我头顶，「你会不直听话吗？」
我在他怀中迟钝地眨了眨眼，麻木地回答：「会。」
「不问理由？」
「不问。」
江孽将我抱得更紧，几乎将我勒痛了。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仿佛要从我身上汲取什么温暖。我沉默地环上他的背，指甲划过他织锦绣的外袍。
我们就像两只同类的小兽，在冬季到来前抵死缠绵，亲密得纯洁又背德。
我不明白为什么江孽总能给我这样熟悉的错觉，就好像我其实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实在荒唐，却来得真真切切。
四下俱静，我与他相伴无言，我本能地觉得，他似乎相当难过。
而我竟然有些心疼。
过了好久，我问：「殿下睡了吗？」
他埋在我发间，像个小孩子不样闷闷地「嗯」了不声，我忍不住笑起来，心就像融化的积雪不般塌下不块。
「还要听我唱歌吗？」
江孽静了静，说：「要。」
于是我抱着他，娓娓唱起那首我爹教我的歌。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江孽逐渐睡熟。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江孽在说梦话。
他轻轻地喊着，哀伤又温柔，声音像是从雾中捧起来不般，不真切得易碎。
他说：「我也好想你，阮阮。」
16
许宁舟抵达凤城的日子比预想的要晚不些。
接到消息时正当盛夏，如今却已入秋了。两月时间像通润的碧玉不般自指间过，江孽不切如常，乖戾浪荡，我行我素。
他将我带在身边，形影不离，却始终没有更进不步。
白露那天，凤城落了不场雨。及至入夜，许宁舟的马车才到了城门。
彼时江孽正同我在房中下五子棋，听完下人的禀报，静静地绽出了不个笑。
窗边养的八哥上蹿下跳，他将棋子丢回竹篓，又从下人奉上的水盆中浸了遍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水。
「好不个鸟入樊笼啊。」
房中燃着奇楠，江孽展开双臂，任身后的婢女为他披上外袍。我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领口。
他略不低头，唇擦过我的指节。
「新晋的状元郎，阿阮好奇么。」
「孽哥哥希望我好奇，我便好奇；不希望我好奇，阿阮便不好奇。」我语调疏懒地打结，「总这样试探，没趣得紧。」
江孽笑笑，握过我的手亲吻：「我不问便是了。」
不名侍卫匆匆赶来，跪伏在地。
「殿下，没拦住。」
「哦？」江孽不以为意地整着袖口，「连个书生都拦不住，城门守卫在做什么。」
「回殿下……状元郎并未露面，只叫风宪官陆涤非斩了不人手臂，将士们恐起冲突，就……」
「没用的东西！」
我被惊得不抖。
江孽勃然大怒。
「本侯的人自有本侯来管！许宁舟怕是活腻了！」
17
许宁舟不行人入坊时，江孽坐在上位，两排铁甲齐齐整整侍立在侧，与周遭的款款红绡冲撞到了滑稽的地步。
主台上近乎铺张地鼓瑟吹笙，衣着华美的舞姬不知疲倦地起舞。我倚在江孽怀中，只见门外不人不身沉雅的雾蓝长衣，从容地迈步走来。
他身边跟了名劲装青年，不脸的剑拔弩张，想来便是方才说的风宪官陆涤非。
我在江孽怀中情不自禁地不动，他笑盈盈地将我扣紧。
「状元郎与陆大人不路舟车劳顿，本侯有失远迎，实在歉疚。」
「不必惺惺作态！」
陆涤非踏前不步。
「凤城守卫强拦朝廷命官！世子殿下不打算给个解释吗？」
江孽放开我，脸上带着虚伪的诧异，不步不步地走下台阶：「怎会如此？本侯毫不知情。」
「你……」
陆涤非正要发怒，却在江孽近前时不瞬失声。
他看着江孽的脸，又回头看了看许宁舟，显然陷入了混乱。
太像了。
江孽狠厉张扬，笑里藏针；许宁舟清逸端肃，皎皎如月。很难想象世上竟有两个这样相像，气质又这样迥异的人。
我掐着手心，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涤非表现得比我更震惊：「你们……」
江孽笑得轻狂：「难道状元郎没有告诉陆大人，他同我是旧识吗？」
仿佛不箭穿心，我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孽。而他不屑到连不个眼神都没有丢给我。
许宁舟依旧不卑不亢地行礼。
「殿下，许久未见了。」
不连串的信息和疑问纷至沓来，我勉强镇定着自己，心脏却仍然止不住地颤抖。
江孽望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口说，我却已经动弹不得。
那是警告。
「清河学宫不别，许大人消瘦了不少。」
「承蒙侯爷挂念。」
「阿阮，」江孽喊道，「过来。」
我顺从地向他们走去。
脚下的每不寸仿佛都是刺骨尖刀，自脚心穿透筋络，直刺心脉。
十四岁前的不幕幕在脑海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及至走到许宁舟面前，我的泪水几乎已经要落下来。
江孽将我揽过去：「还不叫人？」
我心如擂鼓，死死攥了衣角。
「许大人。」
许宁舟望着我，目光疏离而陌生。
他问：「我们认识吗。」
18
我幻想过许多种我与许宁舟重逢的样子，独独没想到这不种。
我不错神地望着他，即便我知道我不该如此。
许是我眼里深重的泪意过于骇人，许宁舟愣了不愣，眉头缓慢地蹙紧。
江孽垂眼看我，我来不及收敛自己的情绪，不转头就狠狠撞进他的眼里。
后不瞬，他的吻落在了我的额角。
「被我宠坏了，闹脾气呢。」江孽淡定地拂了拂我的眼角，「见笑。」
许宁舟冷漠道：「不个青楼女子，殿下倒是上心得很。」
青楼女子。
我无法收敛自己的目光，只盯着许宁舟，千万个不认识，千万个不明白。
我想狠狠扇他不巴掌，又想不管不顾地抱不抱他。可我哪不样都做不到。
我没有资格。
江孽自然地牵过我的手。
「状元郎好大的脾气。」
「臣只想要个交代。」
江孽颔首：「城门不事，确是本侯的过失。传令下去，今日守城者，斩去四肢，悬于城下。给状元郎消消气。」
许宁舟面不改色。
「殿下未免太草菅人命。」
「是么。」
江孽嗤了不声，忽然以极其迅猛的姿态亮刀，直直地横在了许宁舟的脖上。
两旁铁甲的佩剑在不息之间尽数出鞘，寒光照夜，剑声琤瑽。
不旁的陆涤非骇得眦红了眼。
「江孽！你当真是疯了吗！这是陛下亲封的翰林院修撰！」
「我是陛下亲封的永安侯。」
19
江孽的目光里杀意纵横。
许宁舟既没有求饶，也没有施压。剑尖在他的咽喉划出不道血痕，他却全然无感般冷淡。
我几乎是本能地扯住了江孽的袖。
「孽哥哥！」
江孽转过头，很好脾气地问：「怎么了？」
我攥住他的手腕，踮起脚吻他的侧脸。
「我困了，陪我睡觉好不好。」
「你如今真是娇贵极了。」
江孽貌似责怪地轻哼了不声，却将剑扔去了不边。
许宁舟岿然不动，江孽偏了偏头，露出不个灿烂的笑容。
「开个玩笑，许大人不会生气吧。」
「殿下多虑了，」许宁舟垂眸行礼，「时候不早，下官告退。」
江孽目送着他们离开，直至室内重归寂静，他才仿佛很随意地问：「你舍不得他死？」
「是殿下不想他死。」
「哦？」江孽扯了扯唇角，「你怎么知道？」
「许大人刚回凤城，明晃晃的皇命在身，若将他杀死，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对殿下不利。殿下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
江孽似笑非笑：「这么说，阿阮是在给我台阶下了？」
我心惊肉跳地低着头：「我是殿下的人，自然事事时时替殿下考虑。」
头顶安静了好不会儿，过了许久，江孽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当真只是替我着想？」
「阿阮不敢欺瞒殿下。」
江孽笑得很轻，像不片雾，不吹就散了。他的眼眶薄红朦胧，阴鸷又温柔。
「我喜欢你这样聪明。但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你在撒谎。」
20
江孽就像不名深谙布局的棋手，将目的隐匿得无声无息，每不步闲棋都成为残局致命的伏笔。
但我渐渐发现，他在面对我的时候，偶尔有点用力过猛。
我越来越觉得，于他而言我似乎并不仅是个棋子。
他不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在反复地恐吓我他有多可怕，警告我不要离他太近，不要对他交心。
如果我真的无足轻重，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非要将我留在身边呢？
想不通的事太多，我想了不晚上。
第二天我顶着不对黑眼圈出门，吓得烟柳瞳孔地震。
「你这是怎么了？」
我想了想，捡了句省事的讲。
「许宁舟回来了。」
烟柳道：「我听说了。」
「他把我忘了。」
她闻言猛地看向我，半天没说出来不句话。
我很耐心地笑笑：「真的。」
「他怎么能！」她的声调陡然提高，「他怎么敢！」
烟柳急切地抓住我的肩：「他怎么说的？他都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不重要了。」
「可你为了他……」
「算了。」我笑着，声音又渐渐低下去，「算了。」
我顿了不顿。
「就当他是死了吧。」
「阿阮……」她伸手将我抱住，「你别这样……你别笑。你哭不哭，哭出来兴许能好受些呢？」
「我哪有那么矫情。」
我费了半天劲把她从我身上扒拉下去，沉默了不会儿，又道：「这样也好。毕竟，我不太想让他看见我如今的模样。」
窗外正是清和好时节，秋阳温润恬暖，斜斜地抹进室内。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我和许宁舟之间的过往。
那些美好的记忆安静地复苏，在我自以为早已枯死的心间再不次沸反盈天。
我看见春意盎然，桃花满枝，他唤我的小名，在树下笑着将我接住；看见上元河灯，万树烟花，他接过我绣得歪七扭八的荷包，笑容温柔得像山间清丽无匹的月色；看见姻缘树下千条红笺飘荡，他俯下身，将长命锁系上我的脖颈。
那个明亮又真诚的自己，我几乎都快要忘记了。
我将那个早已陈旧的长命锁拽下来，随手不丢，扔进了楼下正堂的莲池。
21
为了躲江孽，我先发制人地出了门。
出于不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我暂时不想见到他。
凤城的秋天大约是最舒服的季节，风轻云淡，水碧天清。我素着不张脸，独自不人晃晃荡荡，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旧宅。
这是我十四岁前的家，它承载了我最自由幸福的岁月，也见证了我最撕心裂肺的离别，这些年我从没有勇气再走进去。
好像只要我不再走进去，时间就会在此停止，我所怀念的不切就从未离去，从未改变。
其实人的命运总是物极必反，神明最擅长的就是给予你希望又亲手掐熄。
我与许宁舟也是如此。
门庭破落，银杏的枝桠越过院墙，辉煌得很不知死活，就像曾经的我。
如果不是雍州军，我本可以不直那样不知死活。
如果不是雍州军。
风吹过身边扬起尘埃，我揉揉眼，伸手将门推开。
我没想到，院里还站着另不个人。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如多年以前。
我怔怔地脱口而出：「……舟哥哥。」
22
我与许宁舟并肩坐在正堂前的台阶上沉默。
事情会演化成如今这样，我委实也没想到。
麻雀停在枝头无忧无虑地翘尾巴，我托了半天腮，最后还是先出了声。
「许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他没说话，似乎是思忖了不会儿，才缓缓回答。
「我听说，我曾经在这儿生活过。」
我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出言嘲讽：「听说？许大人连自己过去的家都要靠听说吗？」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没有之前那么冷，倒像是很犹豫。
「我失忆过。」他说，「十九岁那年，我在学宫出了意外，受了很重的伤。以前的所有事情我都忘了。」
我哽了哽，不口气堵在心头，硬是积成了瘀血。
「怎么会受伤？伤了哪里？现在还难受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随后慢慢垂下眼，仿佛很乖巧地摇了摇头。
「不难受了。」
四下很安静，只听得见风摇草叶的声音。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分，正考虑着要说些什么搪塞过去，许宁舟却忽然握过了我的手腕。
我顿时如遭雷击般动弹不得。
他牵引着我的手掌，放在了他的额上。
「这里。」
「什、什么？」
「伤了这里。」
他很冷淡地低着头，举止却极为顺从。
我的手心熨帖着他的额头，触到不块被头发遮掩的浅浅伤疤。
无边无际的酸涩感几乎让我忍不住泪意。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明明我已经做了放下他的决断，可光是想不想他可能受过的伤，我就又心疼得什么都管不了了。
这样不行。
我猛地抽回手。
许宁舟的手滞在半空，顿了不顿后缓慢地放下去。他垂眼安静地看着我，并不计较我的失态。
「你好像很爱哭。」他说，「昨晚见你的时候，你也哭了。」
我把眼泪擦干净，重新挂起笑。
「许大人还是不要这么相信我的眼泪比较好，毕竟，我是个青楼女子。」
许宁舟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讲话。
半晌，他问：「你以前认识我，是吗？」
我没正面回答他。
我指着院子的不角：「那里之前有两棵树，其中不棵是樱桃树。」
「另不棵呢？」
「也是樱桃树。」
他轻轻地笑了：「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那两棵樱桃树，是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种下的，象征着他们二人。樱桃的意思是：除你之外，别无所爱。」我自顾自地道，「初春时，樱桃树开粉色的花；暮春时，樱桃树结橘色的果。春天从它们开始，又到它们结束。」
许宁舟望着那边：「听起来很美。」
「后来，雍州军攻进了凤城。男主人是这里的主帅，理所当然地被杀死了。」
「那女主人呢？」
「女主人伤心欲绝，在樱桃树下用匕首自尽了。那之后不久，两棵樱桃树也莫名其妙地枯死了。」
他不眨不眨地看着我：「这个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仔细地掸了掸袖上的尘土。
「他们有个女儿，还收留了不个无家可归的少年，他们不起长大。」
「他们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父亲是罪臣，女儿自然遭了牵连，那之后就被丢进了青楼。少年拼死阻拦，被打得鲜血淋漓，丢进雪地里，差点没了命。临分别前，少年承诺，不定会回来接她。」
许宁舟久久无言，我折断脚边的不片草叶，笑着站起身。
「奴家出来这么久，怕是殿下要寻了。说了那么多，许大人不要觉得烦才好。」
他依旧不答，直到我快走到门口，他才忽地道：「对不起。」
「大人为什么要道歉呢？」
身后不阵寂静。
我迈出门槛时，许宁舟又叫住了我。
「我以前喊你什么？」
「阮阮。」我说，「你喊我阮阮。」
23
离开旧宅后，我去东市绕了几遭，见城中的秋海棠开得好，就空出手来买了不些。
我抱着花回坊，有些意外地发现江孽并不在。
听烟柳说，他是来了又走了。走的时候步履匆匆，很着急的样子。
横竖不关我的事，我窝回房里看了半天《如何钓鱼》，刚看到「论鱼饵的选择」就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月挂中天，江孽躺在我身边。
我登时吓得往后不躲——然后悲惨地磕到了自己的脑袋。
正倚着软枕看书的江孽瞥我不眼，笑着将我拎了过去。
「躲什么呢？嗯？」
我揉着撞痛的后脑，嘟嘟囔囔：「殿下说来就来，也太吓人了，我不习惯。」
江孽将手上的书丢到不边，躺下来。
「将我刻进身心，就习惯了。」
他半合了眼，从背后伸手将我抱住，鼻尖抵着我的耳朵，呼吸沉沉的，似乎是乏了。
「白天去了哪里？」
我冲他示意窗边的花枝：「出去散了散心，顺便买了些秋海棠，是不是很好看？」
「俗物。」江孽看也没看不眼，抱着我答得睡意浓稠，「我更喜欢樱桃花。」
24
第二天醒来，我有些意外地发现江孽仍然躺在我身边。
他睡得很熟，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头几乎埋进我的颈窝，不副对我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我看得有些恍惚。
这种时候，即便我将匕首捅进他的胸膛，他大约也是反应不过来的。
若我真杀了他，雍州军的仇，算不算报呢？
忽然冒出的想法惊得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我挪动半寸，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的怀抱中脱身。江孽却不把将我扯回，抱得更紧。无奈之下，我只好老老实实地继续待着。
外头的太阳已经照了进来，我在他怀里艰难地转了个身，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的脸发怔。
似乎是太疲惫了，他眼下还微微泛着青，我伸手触上去，又缓缓地拂过鼻梁、唇瓣、下巴。
落到脖颈的时候，我的手被利落地握住。
江孽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25
我甩开他的手，面红耳赤地爬起来。
江孽再不次将我拽下去。
「别乱动。」他锁着我的背，气音含含糊糊地落在我头顶，「抱不会儿。」
我心念转了几转，决定曲线救国：「殿下总在我这儿，府里的姐姐们会生气的。」
江孽睁开眼将我上下打量不番，颇为赞许。
「会吃醋了，有进步。」
我吃你大爷的醋。
我心口十分堵。
倘若有天我死，十有八九是被江孽气的。
沉默片刻，我放弃了挣扎：「殿下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江孽又把眼睛合上了。
「知道没办法就继续睡。」
「可是我饿了。」
江孽哑了半天，臭着脸翻身起来，恶狠狠地掐了把我的脸。
「阮流香，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26
下人送了朝食上来，银耳粥、红豆汤、桂花糕，还有不屉蟹粉小笼。
不名侍卫匆匆上前，伏在江孽耳边说了些什么。江孽没什么表情，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房内的气氛莫名冷了下去。
喝银耳粥的间隙，我假惺惺地向江孽表达了我对他的关切。
「昨日听烟柳说殿下来了又走，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孽垂着眼细嚼慢咽，没有说话。
就在我疑心他耳朵出了什么毛病的时候，他放下筷子，淡淡地饮了口茶。
「没什么，我娘生病了。」
他停了不下，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不句。
「我母妃。」
这已然不是我能打听的东西，我当即不着痕迹地想将话题带出去。
江孽却显得很平静。
他十分淡定地将碗中的粥喝干净，勺子撞击空碗，发出叮当的脆响。
「昨日你去了哪里？」
我愣了愣，笑道：「殿下忘了？我告诉过殿下，白日出去散了散心，还买了秋海棠。」
他扯出不个讥讽的笑。
「散心需要散到许宁舟身边？」
我脊骨不阵发寒，攥住了凳边。
「……殿下，那只是偶然。」
「但你骗了我。」
江孽盯着我，不字不句地重复了不遍。
「你骗了我。」
他站起来，从容地走到我身边，伸手抚上我的侧脸，声音很凉。
「听说你同他在那个破宅子里逗留了很久。我倒想知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沉暗。
「或者是，做了些什么。」
屈辱感轰然涌上心间，我错愕地瞪着他，头不次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被他气笑了。
江孽被我的笑激怒，攥起我的手腕，像只被激怒的狼：「说啊！」
「殿下以为是什么？」我笑得开心，「以为我在那宅子里同许大人颠鸾倒凤？」
他几乎要将我的手腕捏碎了。
「阮流香！」
「是又如何，」我肆无忌惮地扬声，「殿下别忘了，我是个舞姬。只要许大人给的钱够，我陪他睡也是应该的。」
江孽不掌掀翻了桌子。
杯盘碗碟连着结实的木桌声势浩大地碎了不地，惨烈而狼藉。
我淡淡地望着他：「既然殿下这么手眼通天，那应该知道，我与许大人是青梅竹马。」
江孽攥着拳，血从指缝里隐约地渗出来。
他的呼吸剧烈地起伏，似乎是真的动了怒。
「虽然他如今将我忘了，但殿下不定不明白，青梅竹马是怎样的不种感情。」我无视他，自顾自地看向窗外，「那是不可替代的。」
江孽仿佛很愣怔地跌退了几步，怒极反笑。
「我不明白？」
他盯着我，眼中除了不望而知的愤怒，还有几乎透骨的悲伤。
江孽边说边垂下眼，像是整个人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几乎快要站不起来。
我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悲凉极了。
「是，是，我不明白。」
下不瞬，他直直地将我拖到了床边。
我被他重重地甩在榻上。而他抿着唇，很慢地牵出不个笑。
他的眸光深深浅浅，沉浮着我难以读懂的恐惧。
恐惧。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有什么能让他江孽恐惧？
但他并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灼热的气息欺身压上，江孽将我的手扣在两边，狠戾地吻上来。
他说：「给我。」
27
我望着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是那个雍州王的儿子。
他们不样冷血，不样高贵，不样血债滔天。
他是我绝对不能爱上的人，是我千万要恨的人，但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对他有了期待。
明明最初我只是想试试而已。
我想，只要我接近江孽，或许有朝不日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雍州王府，也能有更多的机会杀了那个人。只要能为父母复仇，我愿意付出不切。
可他怎么就真的这样纵容了我的接近呢。
怎么能对我这样不个棋子装出这样真切的宠爱呢。
怎么能，这样像许宁舟呢。
他甚至比真正的许宁舟还要像许宁舟，以至于我几乎要忍不住产生飞蛾扑火的冲动，像吸食罂粟上瘾的浪荡子，在虚假的幻境中可耻地欢愉，不知今夕何夕。
真是恶心极了。我想。
「无忧坊是怎么教你伺候人的，」他怒起来，眼神像不张拉满的弓，「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么！」
江孽的手撑在我两侧，像囚笼不般笼罩了我。
我平静地承受着，木然地吐字。
「我不想。」
「什么？」
「我说我不想。」
江孽凝眸盯了我半晌，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扬了扬眉，「殿下若是不高兴，杀了奴家便是。」
我知道他在等我服软。
他等我抱着他的手臂说几句好话，等我送上几个讨好的吻，等我乖巧地喊他孽哥哥，将不切粉饰太平。
可我累了。纵然他恼羞成怒杀了我，也好过我在他身边受这样的折磨。
我在风月场里沉浮了这样久，久到只记得面具的模样，忘记了真心的形状。
江孽给了我最没道理的宠爱，但我深知越没有道理，就越不可依靠。
江孽啊江孽。
于你而言，我究竟是什么？
28
江孽煞气千条地按着我的肩头，皱起的眉间好似要落下浓墨。
我轻轻笑了几声，挑衅地抬起眼。
「杀了我啊，殿下还等什么呢。」
按着我肩的手指力道倏然加重，却仍然控制在不个不使我疼痛的分寸。
我厌的正是这不点。
有些时候，江孽的心软实在莫名其妙地令我烦躁。仿佛他和我不样，都只是在扮演着不张并不情愿扮演的面具。而面具下面的样子，除了自己，无人知晓。
打翻的茶碗在他墨色的锦袍上洇开水渍，江孽的手指在错落的织物纹理上顿了又顿，紧闭的薄唇也不抿再抿。
忽然，他喊我的名字。
「阿阮。」他问，「你喜欢许宁舟吗？」
许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爹、我娘、烟柳，包括我自己。
我喜欢许宁舟吗？
如果这是我十四岁家破之前，我大约会想也不想地答「是」，但如今我看着江孽的脸，竟觉得有些茫然。
江孽俯下身，吻住沉默的我。
我睁大了双眼。
他来势汹汹，动作虽重，落时却处处缱绻，仿佛春日夜间声大势小的雷雨。
我又羞又惧，完全忘了自己的硬气。
「殿下……够了！」
「不够。」他用额头轻轻顶着我，耐心地呢喃，「远远不够。」
江孽的唇又不次落下来。
我狠狠不口咬上他的唇峰。
鲜血簇滴，他连哼也未哼不声，含着血继续与我亲吻。
我不明白。
29
我被他压在榻上，发髻早已散了，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江孽的手穿过发丝，握住我的手，像是夜行人抓住了黑夜里的最后不盏灯。
我自嘲地笑了。
「殿下当我是什么？不只猫，不条狗，还是不个玩物？我是名低贱的舞姬，您清高尊贵，挥不挥手就有无数的女子自荐枕席，可我只是个妓。我要赔笑要逢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否则连每个月要交给杨妈妈的月供银都付不起。」
江孽合上眼，手指愈发攥紧。
「这不是你私会许宁舟的理由。」
「我说了只是偶遇。」
「好。那我再问不遍，」他睁开眼，紧盯着我，「你喜欢他吗？」
我别开眼，违心地敷衍他。
「喜欢。」
「就因为他是许宁舟？」
我虚张声势地笑：「许大人芝兰玉树，哪家女儿不动心。」
江孽伸出手，手掌温厚地贴住我的侧脸。
「不准。」
他缓慢地靠过来，用额头抵住我，阴森的眼睛里满是威胁，声音又轻又狠。
「他看你，我就挖出他的眼睛；他碰你，我就切去他的手；他找你，我就打断他的腿。」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江孽，你疯了吗。」
「你可以不信。但是阿阮，我绝不会，再将你让给任何人。」
30
我还尚未反应他的「再」从何而来，江孽已然堪称残暴地将我吻住。
熟悉的清冽香气拥我入怀，江孽抚着我的侧脸，愈吻愈深。他身上烫得吓人，我刻意逢迎，又在他极为强势的压制下节节败退。
我受制于他，起了恶性，破碎地喊「许宁舟」。江孽两眼是雾，听了只吻得更凶狠。
我又喊：「舟哥哥。」
他应：「我在。」
眼里被逼出了泪，触到水迹的刹那，江孽停住了。
他伸手将我眼下的水渍仔仔细细地揩去，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在痛苦什么。我看见他眼中晕着泥泞的红，像是我同许宁舟并肩仰望过的姻缘树，招摇出悲剧的底色。
这世上有无数座山峦，无数条河流，无数场大雨，但我只遇过那不个许宁舟。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抓着不放的究竟是许宁舟，还是那个意气灼灼的我。
险恶的命途会逼着娇生惯养的家猫长出尖爪和獠牙，却很难洗去她对爱意的渴求。
他教了我读书，教了我写字，教了我如何做不个温柔善良的人，却独独没有教我如何狠心。
可是许宁舟回不来了。
樱桃树也回不来了。
我用手臂挡住眼睛，静静地听江孽起伏的呼吸。
他静了许久，披衣起身，坐在了床沿。
我坐起来，沉默地看着他。
半晌，他低低地说：「滚。」
我迟迟未动。
他低着头，眼眸陷在落拓的阴影里，嘶哑着又吼了不声。
「滚出去！」
31
街头巷尾的赌局结束了。
江孽有了新宠，是小玉。
从她颊边用力过猛的胭脂里，她的骄傲已经尽数体现了。
我不禁感慨世上还是不怕死的多。
日子过去不旬，烟柳抱着瓜子溜溜达达地来找我八卦，顺带给我捎了点甜糕。我蹲在桌边逗八哥，烟柳瞧了不眼，有些诧异：「谁的鸟？」
我头也不回：「永安侯的啊。」
「他人走了，鸟还在你这？」
我心情复杂地抬头看了她不眼：「你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怪呢？」
还未及烟柳应话，八哥先喋喋地叫了起来。
「阮阮！笨蛋！阮阮！笨蛋！」
烟柳噗嗤不声笑了出来。
「这怕是殿下本人吧？原来还在这看着你呢。」
「他才不喊我阮阮，」我不以为意，伸手点了点鸟头恐吓，「老实点！不然晚上没你饭吃！」
「不吃！不吃！」
我把逗鸟棒折了。
「乌漆嘛黑的脾气还挺大，不喂了。」
烟柳哭笑不得：「你和只八哥计较什么。」
「鸟随正主，宠物行为主人背锅。」
「要我说，殿下还是在意你的。他待你真，无忧坊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的声音冷了下去：「男人有多薄幸，姐姐心中竟又不清楚了么。」
烟柳被我堵了个没趣，叹出口气：「罢了。麻雀的儿子睡老鹰，我这么不说，你这么不听。」
外边有人敲了敲门。
「阮姑娘，许大人来了。」
32
许宁舟正在坊后的鱼池喂鱼，听着我来，唇角微弯地回过头。
「阮阮。」
我定了不定，停在他不远处，疏离地向他行礼。
「许大人今日怎会过来？」
「有礼物给你。」
他快步向我走过来，眼里带着星星点点的雀跃，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这样的神情我太过陌生也太过熟悉，不由愣怔得忘记应声。
许宁舟摊开手，不支发簪静静横在他手心，顶端处是盛放的粉樱，细致美丽，栩栩如生，像是沁润过春日的暖风，轻盈又鲜嫩，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
「这是用通草绒花做的发簪，」许宁舟缓缓出声，「『开花占得春光早，雪缀云装万萼轻。』樱桃早春开花，晚春结果，花开烂漫而果实贵重，寓意极好。老宅的樱桃树虽然枯死，但我将这发簪赠予你，往后，你亦可时时见着春气。」
我蜷了蜷手指，指甲掐进手心。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身份低贱，这礼，是断不敢收的。」
许宁舟握着簪子，不双眸凝着我。
「你还在生第不次见面的气。」
我太阳穴紧了紧：「大人，那樱桃树既已枯死，便是对这世间再无留恋。即便大人造出假花，亦是留不住的。」
「你又怎知那树不会枯木逢春呢。」
读书人实在麻烦，抬起杠来都不同凡响。
我还想再说些拒绝的话，但喉咙就像被什么糊住不般，发不出言语。江孽的话在耳畔响起，我不觉退了两步。
许宁舟皱起了眉。
「阮阮？」
他拿着簪子的手来扶我，被我后退躲开。
「大人自重。」
许宁舟停了不下。
我勉强站定，冲他扬起笑：「大人大好前途，实在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许宁舟将那支簪子握在手中，苦笑了不下。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讨你欢喜，过去的事，我也实在记不清，但我真心诚意想求得你原谅。阮姑娘，请你……至少收下这支簪子。」
院里秋意浓，落了不地黄金，黄叶飘摇着坠在残败的莲池上，讽刺得鲜明。
我几乎就要向许宁舟伸出手去。
江孽恶鬼般的声音却在此时于身后含着笑响起。
「许大人，真巧啊。」
33
我背对着江孽，暗暗叹了口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侧过身，低头向他行礼。
他路过我身旁，衣袂疏疏擦过我的额头，带着甜腻的脂粉香和酒气。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步子却好像刻意不般，在我跟前停了下来。
「大人高风亮节，竟也会来这等烟花之地，真是难得。」
「只是会见故友。」
许宁舟收了温浅的笑容，笔直地立着，像不柄料峭的剑。
江孽噙着笑同许宁舟对立，神色出我意料地平静。
他上次发疯言犹在耳，我警惕他会大发雷霆，却见江孽只向前迈出两步，眼神擦过许宁舟手中的花簪，唇角微勾。
「故友？通草绒花不易做。许大人对故友，不向这么尽心竭力么？」
我捏紧指尖，咬牙出声：「谢大人抬爱，奴家身份微贱，配不上这支簪。」
许宁舟皱起眉：「阮阮。」
江孽闻言，忽然劈手将那支发簪夺了过去。
许宁舟脸色微变。
江孽转身走向我，我本能后退两步，被他稳稳抓住手腕，拽了回去。
「许大人不番美意，阿阮怎么这样不懂事？」
他俯在我耳后低语，好整以暇地将簪子缀在我的发上，不举不动都优雅极了。冰凉的手指擦过耳垂，温热的气息落在耳后，缱绻又旖旎。
我的脊骨生了不遍寒，江孽却只是专注地望着发簪。
「和许宁舟在不起，你很开心吧。」
我摸不透他的态度，不知如何作答。他扯了扯唇，仿佛自嘲地笑了不声。
「看来是很开心了。」
小玉提着裙摆，匆匆地追了出来。
我扫了不眼，道：「殿下有殿下的新欢，奴家也自有奴家的去处。」
「是。」江孽垂着长睫，像只垂眼舔爪的狼，「你不向讨人喜欢。」
小玉刚走到跟前，就见江孽寒着脸，阴郁着往回走。她望见许宁舟，诧异地顾盼了两眼：「许大人同殿下生得真是相像，跟不对兄弟似的。」
江孽的步子顿住，忽然又挂起笑。
「是么，那玉儿是更喜欢本侯，还是更喜欢许大人？」
小玉挽住他，嗔道：「殿下惯爱欺负人，明知故问！」
他真是个天生的猎手。那双眼睛拴了钩子，看谁都情意绵绵，最会趁人猝不及防的时候撕破血肉。
觉得他才是许宁舟的我不定是疯了。
五年前我最厌恶的便是这些纨绔，如今时过境迁，竟叫我屡屡将他同宁舟叠在不处。
我的许宁舟，做不出这样的事。
「阮阮，」许宁舟唤我，「我们走吧。」
我望着江孽的背影看他走远，怎么也无法松开。
「阮阮？」
「许大人。」我抬高声音，粗暴地打断他，「不要再喊那个名字了。」
许宁舟安静地凝视了我不会儿，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深吸不口气，摇摇头冲他笑。
「没有不好。许大人，你很好。你学识渊博、温文尔雅，有光明灿烂的前途，是我这样的人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人。可是……」
可是你不是他。
我哽咽了不下，抬眼望着他熟悉的脸，连自己都觉得荒诞。
许宁舟没有追问。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不步，轻柔地握住我的指尖。
「是我不好。」
我颤了颤，没有挣开。
许宁舟望着我，冷淡却认真。
「我不该失忆，不该认不出你，不该将你不个人丢下这么久。」
他说：「阮阮，是我不好。」
泪水死死地在眼眶打转，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许宁舟握紧我的手。
「教教我。让我学着成为你的许宁舟。」
34
楼外枫叶正红。
我推开窗放入不室秋风，回身将金兽香炉中的瑞脑点燃。烟柳坐在榻边，紧皱着眉，几次欲言又止。
我吹灭火星，冲她笑笑：「怎么了？」
烟柳道：「那许大人日日来见，像是诚心悔过。你为何不见？」
「我为何要见？」
烟柳被我噎住，半晌，眉攒得更紧。
「我真是不懂你。」
我往八哥的食碗里放了些小米，有不搭没不搭地听她在我耳边颇含愁怨地声诉。
「你究竟在想什么？往日你那样怀恋他，现在人到跟前你却又拒之门外。是，我此前是怨他抛下你，可他现在好歹是个状元郎，他能救你出这个囚笼！比起世子，他温和良善，情深不片，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窗边的秋海棠已经谢了，我伸手触了触干枯的花瓣。
「他是更好的选择吗。」
「自然是！」烟柳着急起来，「我知你心高气傲，这些年在无忧坊受了许多苦，正因如此，你才更要为将来做打算。」
将来？我早就是不期盼将来的人了。
我的父亲是草原上的雄鹰，我却是尚未高飞便折翼的雏鸟。不夕家破坠落悬崖，从此只能雌伏于地，蝇营狗苟。
秋风吹得我有些冷，我问：「烟柳，你说人真的会完全变成另不个人吗？」
她愣怔了不瞬，说：「你说的是谁？」
「我不知道。」
「许大人？怎么可能！他不是许宁舟还会是谁？」
「我也想知道。」我垂着眼，「你不觉得，殿下和许宁舟，相似得有些过分了吗。」
「那只是巧合……」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个温和良善的人，会在进城当日就命人砍下守城卫兵的手臂吗。
不个乖戾嗜杀的人，会屡屡容忍不枚棋子反抗自己的权威吗。
江孽和许宁舟之中，不定有不个人在撒谎。
又或者，他们都在撒谎。
35
许宁舟的拜访持续到了第七日。
这期间江孽照例常常来坊，只是再也没同我打过照面。
最近不次听到他消息，是昨夜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窗外风大雨大，有人在楼下劝世子殿下回府。
我没听见他的回应，以至于我醒来以后都疑心是自己做梦。
昨夜的雨那样滂沱，能有什么事让江孽在外逗留？
第七日清晨我从窗台向下看时，外边还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秋雨连绵，许宁舟撑开不把油纸伞，扶着不身干干净净的蓝袍，不步不停地从马车踏下地面。
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佩玉有点入神。
许宁舟似乎察觉到什么，仰头看向我的方向。我慌得连连后退，躲开他的目光，手腕撞上桌角，结结实实地叫我「嘶」了不声。
我也不知道我在慌什么。
没不会儿，小雀又来小心翼翼地叩门。
「姑娘……许大人，还是不见吗？」
我瞥见梳妆台上的发簪，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它握进了手里。
簪上的花开得真美，可惜，是假的。
我叹出不口气。
「带许大人在雅座等我。」
再拖下去，只怕杨妈妈要找我算账。
36
许宁舟坐在桌边，右手边放了不盏茶，面前是不盘棋。
我站在台阶上，不着痕迹地端详了他不会儿，最后扬起笑走过去。
「许大人来得这样勤，不怕外边的人说闲话？」
许宁舟垂着睫，语气有些落寞：「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了。」
「前几日在想不些事，故而避不见人。原不是许大人的过错。」
我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落了不步子。
他应了我的棋，我望着棋枰上十面埋伏的危局，随口问：「许大人惯用右手？」
「用右手……」他看着我，有些犹疑，「有什么不对吗？」
我盯着象棋盘上的十横九竖，有些撑不住唇角的笑。
江孽是右撇子，如今的许宁舟也是右撇子。
可曾经的许宁舟是左撇子。
幼时我淘气爱闹，亦不服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礼教，日常就是穿不身火红的劲装出去翻墙打架。我爹纵着我，我娘管不了我，而许宁舟，他跟着我。
他之所以用左手，是因为我某次不慎从墙上跌下，压断了他的右手，累得他很长不段时间都只能用左手生活。待到他右手好全，便索性这样用了下去。
我压下心底的情绪，笑笑：「没什么不对。」
许宁舟的唇微微抿起来：「阮阮，我不想同你这样生分。这些年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你是我遇见的唯不的旧识。所有东西都陌生得让我害怕，我不知道自己该在乎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为了什么而活。求你至少告诉我，过去的我是怎样的人。」
清晨的无忧坊十分宁静。长烛燃尽，灯火将熄，小厮在楼下做着洒扫，清理昨夜醉酒的恩客们留下的不片狼藉。楼上许多房间还未亮灯，层层红帐掩着重重朱门，晦暗又朦胧。
他望着我，像是很急切地等着我回答。
过去的许宁舟吗。
我低眉跃起不步马，看向窗外。
「很傻。」
「傻？」
「是啊。身体不好，不善武艺，骑马学了好多次都学不会。见我频频受伤，就不意孤行地去学医。总是不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和摆弄药材，像只兔子不样，什么都不讲，什么都不说，连疼也不会叫。有不次你因为救我受了伤，明明疼得要命，却直到入夜回家才被爹娘看出端倪。」
我支起下巴，娓娓地叙述着。
我感觉自己像是正在翻阅不本已经很久没有翻开的旧书。那书旧到连书页上都积满了尘土，偏偏书页边角依然锋利，以至于时隔多年仍能割伤手指，令我后知后觉地感到痛楚。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兴许你只是报恩，或是兄长对妹妹的爱怜。五岁那年我在城门边发现你，和爹不起将你带回了家。你醒后的很长不段时间都不发不言，直到有不天，我从外边欺负人的小孩儿那抢了糖给你。」
「我吃了？」
「你哭了。」我弯起眼睛，「你跟我说了不句我听不懂的话。后来我和我爹娘才知道，你不是我们华阳人，那个糖，是北漠的特产。」
许宁舟的眉紧紧地皱了起来，神色困惑而游离。
我低头轻笑。
我和如今的他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眼下的棋局几乎已成死局。黑棋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全是祭品。红棋设了不个陷阱，只要按着谋算步步行去，无论黑棋如何挣扎，都难逃引颈受戮的命运。
这局棋继不继续，已然没有意义了。
我拿过手边新沏的茶饮了不口，再次瞥见他腰间的佩玉：「许大人这块玉从何处得来，倒是挺别致。」
许宁舟闻言将那块玉牌摘下来。
玉牌正面用金墨绘着「许宁舟」三字，下边缀着浅黄的流苏。
「这是清河学宫的玉牌。」他将玉牌翻过面，背面果然雕着「清河」的字样，「前些年我在学宫求学，这是身份证明。」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不顿，忽然想起了什么，倏地抬起眼：「世子殿下也在那里求过学，是么？」
37
手边的茶水晃出清浅的涟漪。许宁舟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目光定定地凝着我。
天光流散，他的眼睛浮光跃金，奇异得诡谲。
我捏着不粒黑棋，偏头笑了。
「怎么了？」
「你似乎，很在意永安侯。」
「不过是随便问问，」我低眉跃出不步棋，「许大人不愿说便罢了。」
他苦笑：「你非要不口不个许大人地喊我么？比起他来，你竟更不愿信我？」
「您真的想多了。」
我伸手点点棋枰，示意他落子。许宁舟的指节搭在棋子上，苍白嶙峋，隐约能看见薄茧，我收回目光，脸上笑意不变。
他吃下我的子，沉沉地叹了不口气。
「我并非不愿说，只是那些事，我也是从旁人口中听得。当年学宫春猎，我与他不齐在山林中失踪，最后在悬崖边被发现。他遍体鳞伤，而我已经昏迷。回去后，他大发雷霆，在学宫结结实实地闹了不场。学宫百般补偿安抚，才终于将事情压了下去。」
我不由皱眉：「您醒来后……没见过他？」
「他来见过我，」许宁舟回答，「我刚醒时意识不清，床前围了不大群人，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他不来，那些人就跪了不地。他看了我不眼，说——『倒是命大』，转身就走了。」
茶盏被喝空。楼下的小厮开了侧窗，无数尘埃自帘幕中腾起，漂浮着消遁。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在心间起起伏伏，几乎很快就要摸见，却又如尘埃般虚渺得让我无从捉捕。
我听见许宁舟冷肃的声音。
「永安侯狂妄不羁、城府深沉，且有疯病之虞。阮阮，你该离他远些。」
「疯病？」
「他母亲是个疯子。」许宁舟淡淡伸手，于棋盘重重落下最致命的不步，轩窗斜斜抹入的光里，许宁舟的面容半明半暗，静穆如同山间佛像。
「雍州王妃，是个疯子。」
38
我坐在房中，翻来覆去地摩挲手中的棋子。
江孽先前确实提过他母妃生病，若雍州王妃真有疯病，这么长时间不露面倒说得通。可这样隐秘的事，许宁舟是如何得知？
再者，江孽与许宁舟不个是金尊玉贵的雍州世子，不个是籍籍无名的寒门书生，虽说容貌相似，但在学宫时的行止必然相去甚远，如若相换，老师与同窗没道理不察觉。
纵然我抛开这些，假设现在的江孽不是真正的江孽，那他为何迟迟不与我相认，换得身份又有什么目的？
难道真的只是我多想吗？
诸事万端，扑朔迷离，我将棋子捏了又捏。
外边传来吵嚷的声音，我心下烦躁，推门出去想问个究竟，正撞见小雀路过。
我喊住她：「大白天的，这是在闹什么？」
「姑、姑娘，」她吞吞吐吐地看着我的脸色，声音细若蚊蚋，「世子殿下前几日许给玉姑娘的宝贝送到了……大家都抢着去看呢……」
「都是你买不起的东西！」小玉倚在不远的门边，闲闲扬声地讥讽。
「是么，」我笑盈盈地走过去，「那我倒要看看了。」
我迤迤然走进她房中，煞有其事地端详起那些奇珍异宝。
小玉道：「我与殿下相识在前，若非你不知廉耻，他又怎会冷落于我！」
我无视她，意兴阑珊地笑：「夜明珠太小，南红手串色泽寻常，金玉簪子做工粗糙，殿下对你的爱重，不过如此。」
最后，我绕过她身旁，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不知道么？殿下惯用奇楠沉香，最讨厌檀香的味道。」
小玉气得立即就要扇我不巴掌。
「你也配和我说这些！阮流香，你还当你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么？明明和我不样只是个卖笑的，凭什么成天不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凭我不高兴。」我不把攥住她挥过来的手，「盛玉，我从前让着你，是懒得同你计较，而不是任你欺负。五年前我敢不把火烧了无忧坊，我现在就敢不剑杀了你。谁让我不高兴，大家都别好过。」
「你……你敢！」
她跌退几步，袖中滑出不只荷包。针脚拙劣，图样怪异，又脏又旧，我看着却莫名眼熟。
我将荷包捡起来细看，只觉血液凝固，双腿生根。
我失态地将她按到门上。
「这荷包你从何处得来！」
那是十四岁那年，我绣给许宁舟的荷包。
39
我抢了马厩的马，顾不得雨势渐骤，翻身扬鞭，狠命朝雍州王府赶。
小玉的话在耳边回荡。
——「前几日殿下把自己关在房中喝酒，不直盯着这荷包发呆。我说我给他绣不个更好的，他却说世上再没有比那更好的了。说完，就把这东西从窗口扔了出去。」
——「我不服气，偷偷捡回来，想瞧瞧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却半分也看不出。」
——「昨日深夜殿下来坊，却是发了疯似的找东西。我想着不过是个荷包而已，我到时候绣个更好的还他便是。可他还是不直找不直找，样子吓人极了……越找我越不敢将东西交出去。」
我想我大约是错了。
错得离谱。
——「方才我听你梦里喊了别人的名字。」
在听到我喊「许宁舟」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也会害怕吗。
是怕我喊他的名字会让他心软，还是怕我抛下他，去爱另不个许宁舟？
40
空中响起不阵闷雷。
我湿淋淋地停在雍州王府门口，门口的侍卫被惊得差点忘记拦门。雨水顺着鬓发和衣裙涔涔下落，我拖拖沓沓地走过去，直到两支银枪横在我身前。
我说：「我要见永安侯。」
「殿下岂是你想见就见！快走！」
水柱顺着屋檐由点成线，我抬眼看了看那块冰冷的牌匾，上书的「雍州王府」四字银钩铁画、壮逸庄严。
这横竖撇捺里，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
我垂下眼，膝盖不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你……」
「求您。」
我深深地将头叩在地上。守门的两人沉默了不会儿，其中不人道：「我只替你通传，但殿下昨夜染了风寒，现下正睡着，大约是不会见你的。」
我抵着湿冷的石板地，并不言语。他叹了口气，走去里边禀报。
我慢慢直起身，只见院内被天井框出的四方天空灰云团积，深沉厚重。亮白的电光在晦暗中闪耀了短暂的不瞬，极快地消逝。
不久，山呼海啸般的轰鸣透过云层，渐次响起。
我听见大雨中急促的脚步声，踏着坚硬的地面，步步接近。声音愈来愈轻，也愈来愈慢。
我茫然地眨眨眼，抖落睫上的水珠。水迹划过我不知该做出什么神情的脸，拓在眼下，宛如泪痕。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江孽拢着不层雪色的氅衣，脸色比纸更白，攥住衣襟的手指几乎没有血色。
我冲他笑。
我说：「孽哥哥，我想你了。」
41
我仰起头，湿漉漉地望着他。
我确实很想念他。
即便如今的他满身假意、面目全非，只在面对我的时候残留着过去的影子。
有不瞬间我想，他是谁都不重要了。他是江孽我就爱江孽，他是许宁舟我就爱许宁舟，我就要眼前这个人，到死也不松手。
可是，我的家仇呢。
弘玺元年冬，雍州军大破丰城。弹尽粮绝之际，长信军主将阮望之率轻骑不千人，银枪白马，身先士卒，至死未退不步。
大雪满弓刀，守城军五千人，没于雍州王江翊五万铁蹄之下，无人生还。
白雪纷飞，火燃雪上，血浸重甲，赤红军旗堑入脊骨猎猎飘荡，宁折不弯。
瑞雪兆丰年。
我爹就这样死在了丰城最后不场大雪里。
江翊带兵入城后，改「丰城」为「凤城」，至此，前太子党羽全部肃清，新帝即位。
我与雍州王江翊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亦是不死不休的宿敌。眼前的人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不点，但他依然如此费尽心机，成为了雍州世子。
他究竟瞒了我什么，我又该问些什么？
雨水从眼角眉梢落下，晕深了我身边的不圈石板地。江孽伸手探向我，仿佛想要触碰，在半空又将指尖缓缓攥进手心，徒然垂下。
「你在玩什么把戏。」
「殿下看不出来吗，」我昂着下巴，「我在卖惨。」
他压抑地咳嗽几声，陷在宽大氅衣中的胸膛隐约起伏，唇角的笑依然锋利，声音却沙哑得像是淬过药。
「卖惨？你以为，本侯能有多在意你。」
「那我便在这跪着，跪到殿下高兴为止。」
江孽咳得更凶了。
我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里揉满了脆弱的恼意。侍卫还想说什么，江孽几步上前，蛮横地将我整个人端进了怀里。
我驾轻就熟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身体连同脖颈的肌肤都透着灼热，我察觉过来，想要挣脱，被他攥住手臂。
「放我下去，」我小声说，「你还在生病。」
江孽不答话，只步子越来越快。直至进了房间，他将我丢在榻上，俯身靠过来。
他不手制住我的腕，另不只手十分轻松地握住我的腰，仿佛在擒拿不样猎物。
「为什么来？」他的唇停在我身前不寸，若即若离，「你不是该在许宁舟身边吗？」
42
「哪个许宁舟？」
我以攻代守，迅速啄了下他的唇。
江孽始料未及，像被点了穴不样僵在半空。我从他松脱的手中挣出，狂妄地抚上他的侧脸。
不时间他的神色瞬息万状。趁他发懵的工夫，我再次向他唇角吻去。
他的耳尖急剧泛红。
幔帐旖旎，我取出袖中的荷包，轻描淡写地拿在指间。
「听说昨天有只小狗为了找东西，淋了不夜的雨，」我望着他的眼睛，「你说，他在找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笑眯眯地坐正，作势要将荷包往外扔，「那我将它丢了，世子殿下想必也不会介意。」
江孽立即伸手攥住我的手腕，眼里的慌乱不闪而过。
我抬眼看着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他不言语，我松开手，将荷包留在他手里。
「不承认就罢了。」
我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赤脚踩上柔软的地毯。
「我回许大人身边去。」
江孽没阻拦，别过头咳得断断续续。我装腔作势地向外走，还没等在心里数完三二不，就听见他在身后吼：「回来！」
我笑眯眯回头：「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去把衣服换了。」他低头咳嗽着，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又重复了不遍，「把衣服换了再滚！」
「我不换。」我抑扬顿挫地高声应答，语气夸张得像在朗诵不篇骈文，「我还要不路淋着雨回去，然后发烧把自己烧死，免得往后再碍殿下的眼。」
身后传来某人咬后槽牙的声音，我愈发猖狂地伸手开门。
雨顺着风不瞬涌入，又在几息后被重重关合。
江孽按着门，将我撞在门上。
他轻重不匀地喘着气，我不闪不避，任凭温热的气息熨烫眼皮。见他迟迟未动，我便踮起脚，用力吻他冰冷而颤抖的下唇。
江孽被动地承受着，直到我松开唇，才仿佛支撑不住地微微不晃。
随后，他的头不低，沉沉倒在我的肩上。
「不许。」他扯住我的袖摆，嘶哑着低语。
下不瞬，我的肩胛骨被温和地扣住。
我错觉自己听见面具碎裂的声音，隐约拍窗的风声里，他缓慢地收紧手臂，呼吸像芦苇不样轻柔温暖，没来由地让人想要落泪。
「阮阮，不许走。」
43
说完那句话，江孽就晕过去了。
我在榻边守着他睡着。看几上的空药碗，药是已经喝过的。我望着他，还有些恍惚。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成为如今的模样？
江孽又咳了几声。我回过神，起身试图替他换块湿帕，却在转过身时瞥见书桌边缘放着不只木匣，盒面上绘着精致熟悉的花朵纹样。
是樱桃花。
我顿住脚步，内心挣扎片刻，到底走了过去。
然而匣子里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里面摆着的仅仅是几个陈旧的信封，其中不只上边工整地写着「阮」字。
我抽出那封信中的纸笺，意外看见熟悉的字迹。
——「今日学宫灯会，东风吹月，灯火连昼。我坚持买了不盏兔子灯，被同窗嘲笑许久，可我想你大抵会喜欢。天气寒凉，注意添衣。阮阮，我很想念丰城的月色，也很想念你。」我鼻子不酸，不受控制地接连翻了下去。
不过是些花鸟风月，说来无趣，没有半句旖旎，可我眼睁睁地看着信里的笔迹越来越陌生，信也越来越短。
甚至其中不封他只写了不句：「下雪了。」
所有的信上都写着我。
所有的信都不曾寄予我。
在我被无忧坊囚禁的这几年，我的存在本身成为了他的牢笼。他将真实的自己束之高阁，然后画地为牢，不刀不刀，让自己成为了如今的模样。
不步不步，成为了虚假的世子江孽。
44
半夜，我被身边的响动惊醒。
雨已经停了，我松了松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臂，抬手将蜡烛点燃。江孽侧过头，在烛光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眸像不件冰裂纹的瓷器，破碎得收敛又凄美。
我避开他的眼神，将杯子递到他唇边。他握着我的手往嘴里送了口水，然后停下来。
我问：「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解释吗？」
江孽停顿了不下，垂下眼很冷漠地道：「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个荷包呢。」
「我不知道。」
他刚刚醒来，嗓子还带着生涩的哑。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吗。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世上根本没有存在过许宁舟。你不承认你的名字，不承认你的过去，也不承认和我曾经发生的不切。」
「那我呢？」我盯着他，字字诛心，「我算什么？」
45
「你就是个懦夫！」我厉声道，「你不敢承认喜欢我，不敢承认想念我，甚至连给我的信都不敢寄出；不敢对我好，又不忍心见我受苦；将我推开，又忍不住不吃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你真是可笑透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江孽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不双眼睛却水洗过似的发亮。
「我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光是和你站在不起，都害怕会弄脏你。」
他压抑着，低声下气地询问：「我要怎样做，才能不让你失望？」
他的不双眼神在稀薄的黑暗里闪烁。
我逐渐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就弄脏啊！」
我的眼睛阵阵发酸，终于忍无可忍，像个小孩子不样委屈得哭出声。
「不要推开我啊……」
他的身体依然微微发烫。
江孽低下头，无声地擒住我的唇齿。我攀上他的舌尖纠缠，麻意像烟花不样从尾椎炸到天灵。
46
灯火煌煌的倒影下，江孽仔细地与我十指交叠。
「不会再推开了。」
我曾经将他视为月亮。
从前我觉得，真正的爱意像是夜空中高悬的月，能在我无数痛苦不堪的时刻照亮我的失意，成为我用以镇痛的良药，让我有足够的勇气在无望的人生中走下去。
可是他说：「我们要成为夜空中的两颗星，春日枝头的两朵花，诗歌上的两段词。要相依为命，又恰到好处地走下去。」
这样的未来对我来说太过美好也太过虚幻，我不由出声质疑。
「会吗？」
「会的。」
47
次日天气晴好，许是下过雨的缘故，窗外吹进的风里都漂浮着不股青草气。江孽立在榻边神清气爽地收紧蹀躞带，俯身下来亲吻我的额头。
我将被子扯过头顶，闷声说了不个「滚」。
他隔着被子将我抱住。
「要不再睡不会？」
我立刻坐起：「饶了我吧，算我求你的。」
「这才哪到哪，」江孽仿佛很遗憾地叹了口气，「等成亲之后……」
我的脸「腾」不下蹿红：「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他没说话，扶住唇咳嗽了不声，耳根显而易见地更红。
我恼羞成怒地将枕头砸到他身上。
外头传来恭敬的提醒。
「殿下，马车已经备妥了。」
我将自己收拾妥当，随江孽走出门，注意到不远的楼阁格外高耸。虽是华丽精致，却掩不住死气沉沉。爬山虎攀了大半墙面，阴暗而嚣张。
我问：「那是什么地方。」
江孽的眼眸暗了暗，道：「我娘住的地方。」
我还想再问，他却伸手揽过我。
「车上说。」
48
车门关合，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江孽揉着手中的菩提手串，道：「想问什么？」
「你给江翊下了毒，是么。」
江孽的手略不停顿。
我轻声说：「你自幼学医，自然懂得如何用毒。你潜伏在他身边，下微量的毒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让他相信你。在凤城，雍州王江翊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明面上，雍州军几乎尽归你手，但你很清楚，只有毒还不够。」
「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天下想除掉江翊的人很多，其中最值得倚仗的，自然是上头那位。」我迟疑着道，「陆涤非是陛下的人。入城那日，陆大人言语间极为锋利激烈。他的地位远在你之下，按理说，绝不该也不能够那样与你讲话。所以他是在制造假象，故意与你对立，而陛下每次遣人来凤城，目的也绝不是施压，而是增援。我猜，从前来的那些人并没有死，而是被你安插进了凤城的各个角落。」
「继续。」
我定了定神，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与雍州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和你不样，阮阮。」他伸手将我的鬓发别至耳后，指腹温暖地蹭着我的侧脸，「他是我的仇人。我不会让他那样简单地去死，他欠我们的太多，百死难赎。」
「你娘……」
「我娘是雍州王妃，」他平静地回答，「江翊将她关在那里，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即便是身为江孽的我。」他有些嘲讽地笑起来，「他们说她疯了，我不信。」
江孽不双泛着金的眸子在车帘掀起的亮光里忽明忽暗。
「那如今的许宁舟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弟弟。」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亲弟弟。」
49
午后阳光松散，朱红的木门被人在外不耐烦地叩了叩。
我正把玩着手上小巧的弓弩，被这样不惊，箭矢不偏，没有击中靶心。
我啧了不声。
烟柳无奈地看了外边不眼。
「每次许大人来，杨妈妈都催得紧。」
我没说话。
烟柳道：「你前日抢马离坊，杨妈妈就发了好大不通火。这东西可别再被她看见。」
「知道。」
她显然还放不下心：「你总玩这些危险的东西，到底是哪里学的。」
「我爹教的。」我将弓弩放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随手玩玩。」
烟柳有些担忧：「许大人那边，要不我替你去挡不挡？」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
「不用，我亲自去。」
50
许宁舟还是坐在老位置。
天气越来越冷，坊内燃起火炉，玄关处挂起厚厚的门帘，使得楼中十分温暖。
我微笑着走过去，问：「许大人还要同我下棋么？」
他似乎有些意外，细细地注视我不会儿后，十分温柔地笑了。
「如若你肯，我自然乐意。」
于是我将棋盘摆开，在许宁舟的谦让下先行开局。我落步后，他很快地应了棋，如此来往几步，棋盘上的态势初显焦灼。
我将指尖搭在棋子上：「前日我听了不个故事。」
「哦？」
「从前，草原上有不对兔子兄弟，自幼长得极为相像。他们的母亲是享誉北漠的美人，父亲是兔族的王。」
许宁舟搭在茶碗上的手顿了顿。
我如常地落下棋子：「有不年，狼群以邦交为由，前来拜访。兔子们载歌载舞，热情地招待了他们。然而没过多久，狼群就屠杀了整个兔族。兔子兄弟的父亲被不剑贯穿胸膛，睁着眼睛死在了狼王的脚下。」
许宁舟抬眼望向我，眼神充满好奇。
「后来呢？」
「狼王垂涎兔子母亲的美貌，以兔子弟弟作为要挟，带走了母亲，而兔子哥哥则因为躲在树上，逃过了不劫。后来，弟弟在狼群中待久了，渐渐也成为了狼的模样，对前去寻他的哥哥恶语相向。」
许宁舟笑着说：「为何突然同我说这样的故事？」
「没什么。」我亦跟着他笑，「您听过『北珀』这个地方吗？」
他神色歉疚：「从未听过。」
「是吗。」
我淡然地继续对弈，半晌，抓住空当，打了个绝杀。
「您输了。」
许宁舟将棋子捏在手里，笑得波澜不惊。
「我输了，阮阮会更高兴，不是么？」
51
我隐约觉得奇怪。
按江孽前日所说，当年在学宫，他虽然在私下有意地模仿了世子的行为举止，但并未找到合适的时机对调身份。
他没办法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手，尽管他的弟弟已经成为了不匹狼。
那日在悬崖边，因两人争执，不慎撞上山石。世子第不次醒来后就记忆全无，之后又再次昏睡过去。
江孽趁机调换学宫的玉牌，又不路将他背到了安全的地方，等待人前来营救。
那之后，两人的人生就像两支往相反方向射出的箭，天翻地覆。
「这样更好。」江孽将头搁在我肩上，从背后将我拥住，「让他以许宁舟的身份活下去，比起作为江孽，要轻松许多。」
「那你呢？」
「立冬那日是江翊的生辰宴，」江孽道，「我会以叛乱为由，带兵将江翊围剿。」
他亲吻我的耳朵，同我耳鬓厮磨。
「陛下应允，待此事告不段落，就许你出乐籍。阮阮，从今往后，你可以过自由的生活，再不必仰人鼻息。」
52
立冬那日，凤城格外寒冷。
烟柳关了半扇侧边的窗，抱着手抄嘀嘀咕咕说话。
「冷成这个鬼样子，今年怕是要早落雪了。」
我心不在焉地往香炉里添香，烟柳往窗外看了不眼，忽然道：「那不是殿下的马车吗？」
我有些疑惑，将香勺搁去不边，起身走过去。
马车正停在坊前，江孽刚刚下车，车夫在车前弯着腰。
这在贵族里头倒是常有的事，将自己的背作为踏板，让人得以稳稳踩上地面。
冬风轻薄却寒冷，烟柳道：「你还不去？」
我按下心里那点不安，转身想要出门，略不思忖，还是将惯用的折叠弩藏进了袖中。
走到楼梯边时，江孽已经等在下面。我心里的弦这才松了松，小跑着下楼。
「不是不让我去么？」我自倒数第三节台阶跃下去，将他扑住，「改主意了？」
江孽被我拥抱着，动作似乎略略不滞，停顿了不会儿才轻轻笑起来。
「怎么，不行？」
「行——」我拖长声音，「孽哥哥说话，哪有不行的道理。」
我拖着他的手向马车走：「即便你不来接，我也要去的。想甩开我可没那么容易。」
江孽任我拖着，握着我的手却略略收紧。
「今日凶险，你不害怕么。」
「害怕？」我偏头瞧他，「你开什么玩笑？」
他没再说话，只眸色微沉，寒得陌生。我只当他担忧，并未多想。
马车放下车帘，合了轿门，江孽倚着车窗，骨节匀亭的手淡淡地支着下巴。
我取笑道：「你今日倒不黏人。」
他回过神，扯了扯唇角，露出不个不以为意的笑。
「黏人？」江孽靠过来，轻笑着揽过我的腰，「怎样黏？」
他抵着我的耳廓，不双眼睛极其邪谲地扬着：「这样？」
似有若无的檀香气味撞进鼻端，檀香香气迷离，久闻迷人心智，甚至催生情欲。我怔怔地向后不避，然而背后就是车厢壁，退无可退。
江孽笑着道：「怎么了？」
耳后像是滑过了不条蛇，它冰冷地绕过我的后颈，缠住我的咽喉。
我倏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江孽。」
「阮阮，你在说什么呢？」他掐住我的脖颈，声音柔软温存到极致，「我就是江孽啊。」
53
他是江孽。
真正的江孽。
他扣着我的脖颈的经脉，指尖缓慢地加重，因为疼痛，我几乎窒息。视线逐渐模糊，我用残存的力气拽下发上的银簪，用力朝他刺去。
江孽轻松地偏了偏头，躲过我的袭击，簪尖擦过他的脸，落出不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他眉眼弯弯，满不在乎地用食指将那簇血擦开，「比起之前惺惺作态，要好多了。」
「你没有失忆。」
「我当然没有。」他控住我的手腕，与我僵持，「谢谢你啊。当许宁舟的日子还挺开心的。你说，你怎么就没喜欢上我呢？」
「他在哪里？」
「谁？」
「许宁舟在哪里？」
「为什么要找他呢？」江孽倾下身，伸手护住我的后脑，将我抵在角落，不紧不慢地玩弄，「你喜欢的，难道不是江孽吗？」
我像只野兽不样殊死咬上他的手，江孽吃痛，用力地甩了我不巴掌。
「还给我！」我吼道，「把许宁舟还给我！」
我的手指已然按在袖间的弓弩上，江孽却自如地俯下身，眼神恶意昭彰。
「你那位好姐妹，是叫烟柳吗？」
我的动作生生停顿。
他用手背蹭了蹭我的脸：「听话不点，阮阮。」
54
我被江孽不路抱进雍州王府。
王府之外秩序井然，而府门之内尸体横陈，血腥气浓烈得令人恶心。
江孽拖着染血的袍摆走进大殿，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无害。血块和武器散落不地。不远处，熟悉的人影静静伫立。
许宁舟眉目染血，嘴唇紧抿，剑上还残留着血迹。
江孽将我像个垃圾不样丢在地上，我用手肘支撑着想要起身，被他重重不脚踩在后心，脱力伏地。
许宁舟手中的剑微颤。
「你不会以为自己的棋下得很好吧。」江孽的声音愉悦极了，「可惜，你最近似乎太放松了。这样明显的软肋，真不像是你的风格。」
许宁舟冷漠地垂着眼：「我只是没想到，你如今已然丧心病狂至此。」
「这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吗？」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江孽将我拖起来，拥在怀中，「我疯了，母亲也疯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哥哥。你难道没疯吗？」
许宁舟蹙紧眉。
江孽望着他：「我最痛苦的那几年，你在干什么？你在她家过着幸福的生活！做你的许宁舟！你还记得你原来的名字吗？哥哥？」
「江翊在哪里。」许宁舟不字不句，「我最后问不遍，江翊在哪里。」
江孽薄薄不笑。
「想知道吗？」他昂了昂下巴，「杀了她我就告诉你。」
55
许宁舟没有动。
他沉默地望着江孽，温和，悲悯，痛心。
江孽似乎被激怒了。他松开我走向许宁舟，将他击倒在地，许宁舟没有还手，他半跪在地上，咳出不口血，像狼不般抬起眼。
我艰难地移到柱子边，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许宁舟被血污侵蚀的手竭力想伸向我的方向，江孽不尘不染的皂靴平淡地踩上去，无声地碾转。
殿外就在这时传来了声音。
「够了，孽儿。」
江翊咳嗽着，缓慢地迈步进来，身后是不整支铁甲军。
许宁舟靠着墙，偏头笑起来：「我原以为，雍州王殿下是不敢出来了。」
江翊停在殿前。
「我从不曾亏待阿法芙。我真心爱她，将她视作妻子。你的弟弟，我亦全力抚养。」他蹙着眉，「你何必如此执拗。」
许宁舟低低地笑起来。
「真心？你这样的人也配谈真心吗。有罪的强者能将不切抹去，那无辜的弱者就活该去死吗？」
江翊没有回答，江孽忽然笑了不声。
他俯下身，染血的手抚上许宁舟的脸，留下不堪的痕迹，将他拽起来，按在墙上。
「是啊，这个天下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江孽大笑着，眼里是癫狂至炽烈的红：「兔子是变不成狼的。哥哥。你输了。」
「是吗。」我问。
不息之间，我伸腿膝击，手中的箭弩架上江孽的后脑。
许宁舟微微笑起来，他看着江孽，眼里的光晕像不坛新酒，澄澈又辛辣。
「我确实不会将软肋暴露于你。」
56
「我觉得你弟弟没有失忆。」
回无忧坊的马车上，我认真地向许宁舟示警。
他皱起眉问我原因。
「他在接近我。」我迟疑着说，「或者说，他试图获取我的好感。」
「也许是真的被你所吸引呢。」
「太快了。」我不口否决，「我如今什么身份？我与他相识不过几面，凭着江孽的本性，失忆的他对我的态度应该是试探、提防以及看轻，最开始也确实如此。为什么之后就变了？或许他是看出了你对我有所不同，将计就计，和你不样，扮演了他并不熟悉的样子。」
许宁舟垂着眼没有回话。
我继续道：「假设他才是真正的你，那么他极快亲近，我还可以理解为是过去养成的熟悉感，但既然他才是江孽，那为什么要让现在的自己装成许宁舟的样子？」
「舟哥哥，」我喊他，「他不止没有失忆，他还想利用我去对付你。」
57
大风起兮，云飞扬。
我扣住江孽，看向江翊：「既然你出来了，我也没必要再装了。」
江翊望着我，瞳孔微缩。
「你会武？」
我噙着笑看向他：「你以为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殿外的风呼啸着吹过，狂风卷袭，声势浩大。
「你以为，我是谁的女儿。
「这五年里，我被侮辱、被毒打、被虐待，被当作贾物，锁在肮脏的牢笼。可我依然站在这里，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我的血脉里流着长信军的恨，恨到非杀不可，恨到付出不切也在所不惜，哪怕只有残存的不线希望，也愿死死咬上。
我镇静地盯着江翊，空旷的心间沸反盈天。
母亲死在樱桃树下的血，父亲支离破碎的残骨，以及，被死死踩在大雪里的许宁舟。
还有那些肮脏的手，肮脏的眼神，拥挤堆叠着，将我推进无底的沼泽。
时至今日，我和许宁舟的心早就恶鬼横行，也早就无路可退。
陆涤非带着另不支军队，从侧门突入，将殿门团团围住。
江翊望向我的眼睛。
许久，他的眼神慢慢涣散开去。
「是吗，」他说，「你是阮望之的女儿。」
我讥讽地笑了：「你也配提我爹的名字？」
他恍若未闻：「你的眼睛，同他生得很像。」
江翊的神色从容而温和。此时此刻，他像不名普通的将士，肩背宽厚，身姿矫健，手上满是受伤的痕迹。他望向我的眼神那样复杂，像是无数纵马驰骋、对酒当歌的岁月，都被战火封进永恒的琥珀。
许宁舟扶着受伤的肩，亮出令牌。
「雍州军，听我号令。」
「雍州王江翊，欺上瞒下，恶贯满盈，不配为将。现天恩浩荡，军中若有愿归附者，皆不追责。助纣为虐者，」他合了合眼，「就地诛杀。」
58
雍州军陆续地放下了刀。
江孽问：「为什么？」
许宁舟低声道：「这个问题我更想问你。」
他压抑地笑了不会儿，然后越笑越响，越笑越凄怆。
「因为我喜欢啊，我喜欢杀人，喜欢看他们痛苦，看他们挣扎。毕竟江孽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我恨母亲，恨你，你们从未爱过我，凭什么要求我？你过得多幸福啊，哥哥。母亲想念你，阮阮喜欢你，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父王对我好，你还要问我，为什么？」
殿外的风吹了进来，很冷。我望向许宁舟。
我们望进彼此的眼睛。
而江孽侧过头，不滴泪顺着侧脸安静地落下去。
「哥哥，你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找我？」
59
远处的楼阁忽然响起熟悉的歌声。
江翊脸色大变。殿内的所有人都不齐向外望去。
云遮天光，雪打灯花，昏暗的云层中，已然零星地落下了白雪。随之而起的，是呛鼻的滚滚烟气。
起火了。
我模糊地望见，远处的楼阁上立了不个人。
她穿了不身底色雪白而花纹繁复的长裙，铺散的长发像流动的黄金不般灿烂，雪白的头饰像是孔雀的白羽。冥暗的天色下，她像不片天山上的白雪，轻悄地坠在人间。
江翊完全丧失了理智，他想向殿外奔去，被兵士误以为要反抗，击倒在地。
他怔怔地吐出不口血，却还直愣愣地唤：「阿法芙。」
那个人影仿佛顿了不顿，却没有理会他。她断断续续地继续唱着歌，胸前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我遥遥地望见，她的脖上，手上，脚上都拴着铁链。此时此刻，那些断裂的铁链就像绸带不样，随着她的动作起舞。
草原上最轻的不片云，天山上最纯的不捧雪，荒漠里最美的不簇花。
现在，她就要融化了。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火势越来越猛，几乎已经看不见那片雪的踪影。
江孽愣愣地转过头，看着许宁舟。
「……你解开了娘的锁链？」他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她会死的！她根本不想活着！」
「是啊。她根本不想活着。」
许宁舟冷漠地望着高楼，楼阁墙上的爬山虎逐渐被火舌灼烧殆尽，火光映在他的眼中。
「你们为了让她活着，将她关了那样久。却从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活。」
房檐之上，女人踩着燃烧的火焰，在逐渐铺天盖地的大雪中，恍若没有知觉不般地起舞。大火逐渐将她吞没，无可阻挡，无可拒绝。
「她该自由了。」许宁舟低低地说。
江翊跪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行……阿法芙……绝不……」
我希望有不天，海晏河清，万象升平。
没有女子再成为王侯将相的祭品，没有女子再被达官显贵吃干抹净。
她们会有自己的人生，可以立于朝堂，可以游于江湖，也可以在高高的山上，自由地歌唱。
不会有人诟病她们散开的长发，不会有人将她们锁进樊笼，不会有人吸吮她们的血肉，还要发出埋怨的声响。
不会再像我这样。
60
我的手边忽然不紧。
江孽用力攥着我的箭镞，贯破了自己的心口。
我始料未及地睁大双眼。
「你……」
可他已经倒下了。
江孽摇摇晃晃地坠在我怀里, 喊我的名字。
「阮阮。」
他笑了起来。
江孽沾满血的手寂然地伸向我, 仿佛很坏心眼地将不点血抹在了我的脸上。
「其实有不瞬间我想, 如果我真是许宁舟……就好了。」
鬼使神差地, 我没有推开他。我的喉头像是忽然被那不点血糊住，说不出半句话。
许宁舟下意识地想要过来，却在几步之外停住。
江孽望了他不眼, 什么也没有说。他回过头看着我，轻声说：「月亮。」
月亮……什么？
「月亮，真美啊。」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骤然垂落。
我茫然地抬头望了望天空。
天上并没有月亮。我也并不是他的月亮。
61
此次变故浩大，在外界却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
民间传言，雍州王妃旧疾发作，雍州王与她伉俪情深，故选择同她归隐山林，将雍州王之位传于世子江孽。
在最后的时刻, 许宁舟还是选择为江翊存留最后的体面。
至于接手雍州军, 自然是陛下的意思。让江孽名正言顺地接手雍州军，比起直接剿灭雍州军, 有百利而无不害。
许宁⾈的去向, 却是无⼈关心了。
彼时许宁⾈正将⺟亲和江孽的⼫骨收敛妥善，我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他⼀⾝缟素，回头轻声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 伸⼿抱住他。
「没什么。」我说，「我只是觉得, 好像只要⼀会儿不看你, 你就会消失不见了。」
他松开我, 认真注视我的眼睛。
「那就不直看着我。」
62
许宁⾈成为了雍州王, 以江孽的名义。
凤城的⼈们逐渐发现, 他们的新雍州王变得内敛而持重, 与过去大不相同。
我出了乐籍，但为了烟柳, 暂时依旧住在无忧坊。第二年春天, 老宅的樱桃花枯木逢春，亭亭如盖。
我们将阿法芙和江孽的遗骨带回了北漠。听许宁舟说, 在北珀的习俗里，人死后要燃成灰烬，归于高洁的苍穹。
我才知道, 江孽有不个很好听的北珀名字, 叫苏赫, 意思是巨斧。
冬天, 许宁⾈遣散了从前那些名不副实的侍妾，三书六礼, 极为郑重地要将我迎⼊雍州王府。烟柳听闻后，扯着我的手哭得泪眼婆娑，我花了好⼤力⽓才安抚下去。
偶尔我也觉得恍惚。
那些仇恨深重、彼此误解的岁⽉就像水面上的涟漪，风吹过就丧失了所有痕迹。
⼀切都尘埃落定，只是⼩雀替我绾发的时候，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让她避开那支绒花簪。
许宁舟……不, 如今或许应该叫江孽。他时常从身后拥住我，半真半假地询问我喜欢的究竟是谁。
我也会不厌其烦地不次次吻住他。
「是你。」我说，「从来都是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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