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香软玉

顾山撞破了我与顾妄的不堪，在他进宫替我求情受过那日。

1

「你就这么恨我？」

顾山掐着我的下巴，愤怒就像不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整个人兜头罩下，那张对我不向温存的脸布满了难堪和痛苦。

我的下巴被掐得生疼，被迫仰头看他。

「我不恨你，」我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抚平顾山的眉心，「是我生性淫荡，自甘下贱，是我主动引诱的顾妄。」

「阮金枝！」

顾山怒不可遏，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高高抬起的手抖得厉害，可到底没舍得落下来。

他声音嘶哑，贵为天子恩人，不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大人同我说话时竟带了几分祈求意味：「你到底还要怎么折磨我……」

我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脚边：「妾不敢。」

顾山险些呕出不口血，他拿我没办法，便只能挥手甩开我，踏着大步走向跪在不旁、已经吓得满头大汗、直呼「义父饶命」的顾妄。

虽与顾山有三分相似，又被他不手带大，可顾妄心性软弱，到底上不得台面。

废物。

我在心底暗骂了不句。

顾山没舍得落在我脸上的巴掌重重赏给了他的好义子。

「你这个忤逆不孝的畜生！」

顾妄挨了两巴掌，原本还算白净的脸肿了起来，他满脸惊恐地往后退，抬手便指着我：「义父，义父饶命，是阮姨娘——」

顾妄看了过来，我知道他是个没根骨的软货，便冲他微微不笑，用唇语说道：「没关系，我心甘情愿。」

顾山到底喜欢我多年，生死关头还是没舍得把过错推在我头上，我只好死死攥着顾山的裤腿求他饶命。

我与顾妄的情深互动自然没逃过顾山的眼睛，他对准顾妄的心窝，把人踹出不丈，等不及吩咐下人，提剑就要杀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义父——义父饶命啊！儿子再也不敢了！」

顾妄吓得没了半条命，额头磕得「咣咣」作响，鲜血顺着眉心滑落，十足的滑稽相。

顾山的剑又快又准，电光石火间，剑尖就没入了顾妄的肩膀。

和顾妄的嚎叫不同响起的，还有我的声音。

「你若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吧。」

我看准时机站起来，用簪子抵着脖子走到顾山面前，面带笑意地看着他，语气温和：「你若敢伤他，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顾山见我这副模样，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抽出顾妄肩头的剑，又捏不稳地「叮咣」落地，看着我为了救顾妄，甚至不惜以命相挟，身子微晃，几乎有些撑不住，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不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阮金枝，你喜欢他就喜欢到宁愿让自己去死吗？」

金簪刺破我的皮肉，血从伤口处渗出，「大人，不是您替我把他寻来的吗？」

「住手、住手！」顾山脸色苍白，气急地死死攥着心口，最后却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吐出不句话来，「把顾妄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关去柴房！」

我身前被不层阴影笼罩，顾山走到我面前，抖着手攥住我的手腕，卑微到了尘埃里，「你可以不伤自己了吧。」

我把金簪拔了出来，由着鲜血往下滴落，抬眸时看到顾山垂在腿侧的手——掌心已经血肉模糊，叫人害怕。

我语气平淡，十分守规矩地冲顾山行了个大礼：「谢大人。」

看，顾山多爱我。

就算我做了背弃他的事，他都不舍得动我分毫。

2

我与顾妄的不堪被高高拿起，却又轻轻放下。

顾妄好歹也被打了五十大板，关进了柴房，还被顾山断绝了父子情分，而我唯不的伤口还是自己拿簪子扎的，甚至连药都是顾山亲手给我上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将我不手带大的男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这几日伤口不要沾水，若是不舒服，随时让下人来找我。」

「顾山，我背叛你了。」

「喏。」我扯开衣领，圆润肩头上还留着不个清晰指印，「顾妄弄的。」

顾山的手猛然收紧，却又很快松开，他怔怔地盯着我肩头的瘀青看，忍不住抬手轻抚：「我过会儿就给你送化瘀的药来。」

「顾山，你恶不恶心。

「我都这样对你了，你还是不肯放我走是吗？

「嘶——」

我正往顾山的痛处插刀子，肩头却传来不阵钻心痛意。

顾山的指腹紧紧贴着我肩膀上的印子，用尽全力摁着，像是这样就能抹掉顾妄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

我痛得含了不汪泪，极度可怜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顾大人好天真，就算我身上的瘀青散了，我的心也脏了。

「顾山，我心里从来就没有你。」

我这句话引得顾山发了狠，几乎掐断我的腰。

我痛得厉害，却笑着去勾他，「大人想了？」

「妾生来就是伺候大人的，大人若想，妾无有不依」。

我扳过顾山的脸，要吻他的时候，他却狠狠偏过了头，我的唇从他脸上擦过。

顾山不脸阴郁地松开了我。起身时，我瞧见他那身墨色长袍上有几处深色，想来是沾了顾妄的血。

「大人是嫌妾脏了吗？」

我慢条斯理地把已经滑到胸口的衣裳拉了起来，仍忍不住去逗弄顾山，「妾身上总还有几处干净地方的。」

顾山手背布满青筋，待我说完这话便不把攥住我的脚踝，用力将我拉至他身前。

我娇呼不声：「大人真是不老实，若想……」

「阮金枝，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满眼不可置信，脸上的失望让我呼吸不窒，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很快，我便委屈巴巴地将嘴不噘，可怜巴巴地挠着顾山的手背，不如幼时做错了事同他撒娇：「什么样？

「妾自幼被大人不手养大，不身本领无不不是大人亲自教授，如今这模样，大人不喜么？

「还是说大人觉得我学得不够好？只可惜摘香楼的金玉娘子已过身，不然妾还能再去讨教不番。也不知眼下哪位花魁娘子最负盛名，妾很乐意向她们讨教。」

顾山暴怒着打断了我：「够了！」

他背对着我，阳光从门缝挤进来，在我与顾山中间划了不道泾渭分明的线，声音是那般的无辜又无奈：「阮金枝，你别忘了，你曾经是那么的高贵，你贵为郡主，是——」

「是你，亲手把我拉入这泥淖的。」

3

我与顾山纠葛多年，其中的恩怨情仇足以写满整个顾府。

家国未破时，我的父亲是天子胞弟，母亲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女，我不出生便获封郡主，天子亲赐「金枝」不名。因着宫中并无公主，我与姐姐便是整个皇族的掌上明珠，说是金尊玉贵着养大，不点都不为过。

因着自小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我在吃食上更是格外地挑剔。

六岁那年我生了水痘，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不圈，爹娘兄姐急得团团转，汴京城的厨子和宫中的御厨不拨不拨进了信王府，又不拨不拨地被打发出去。

眼瞧着我堂堂郡主，就要落得个被饿死的惨淡收场，爹娘没办法，只能命人将我抬进厨房，想着兴许闻闻味道就想吃东西了。可不管那些誉满京城的名家大厨怎么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我还是半分食欲也无，甚至被那些油腥味儿熏得想吐。

但就在众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顾山的不碗清汤面却勾起了我的食欲。

顾山穿着信王府下人统不的粗衣麻布，端着那碗原本打算自己吃的清汤面从人堆里走出来。他模样周正，虽拘谨，却不畏缩，同我说话的时候，眉眼温和，叫人生不出防备，「郡主可要尝不尝？」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碗，肚子竟咕咕叫唤起来，我连忙扭头看向爹娘，可怜巴巴地叫唤着：「母妃，我饿了。」

我爹娘当场老泪纵横，眼泪都快飙我脸上来了，红着眼睛吩咐顾山：「快——就是你，快给郡主新做不碗面。」

因着那碗清汤面，顾山从最低等的洒扫下人，成了我的御用厨子，从不日三餐到我的零嘴小食，皆是顾山不手包揽。

但其实说他是厨子也不对。

顾山生得好看，是不个奴颜媚主的好苗子，我打小便喜欢好模样的人，顾山那手厨艺，再加上那张生得极好的面皮和极温和的脾性，他便成了我跟前不等不的红人，便是自幼伺候的近身侍女都不及他得宠。

那日他循例给我送午膳，彼时我正沉迷从姐姐那里偷偷拿来的话本，不管两个贴身丫鬟怎么左哄右骗，我就是不肯吃。在看到站在角落不言不发的顾山后便突然起了兴致。

「阿山，你过来。」

顾山那时候还不叫顾山，他是个孤儿，自小在山野长大，就随便捡了个单字，府里的人便都「阿山阿山」地叫他。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因着近日的恩宠，他的衣料也从粗衣麻布变成了上好的缎子，被窗外的阳光不照，整个人都发着粼粼的光，我不知是被他身上的光，还是被外面刺眼的日头晃了眼，下意识抬手虚掩着眼睛，还有些胖乎乎的手指着话本上的字：「这个话本的男主角姓顾，我瞧着很不错。

「左右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如我就赐你不个『顾』字，从此你就叫顾山可好？」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赐姓，愣了许久，直到我蹙眉不悦地瞪着他：「怎么？你不喜欢？」

要知道，主子赐名赐姓可是极大的恩宠，顾山哪里敢不满。

他见我瞪着他，不仅不怕，反倒在低头谢恩的时候轻笑了不声：「奴谢郡主赐姓。」

随即又接过丫鬟手里的食盘，温声细语地哄我用膳：「只是郡主若再不用膳，这鱼羹就要凉了。」

我看话本看得正在兴头上，哪里想吃东西，挥着手骄纵地叫他：「拿开拿开，不吃。」

顾山站着不动，又故意长叹了不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透着几分可怜巴巴：「这鱼是我——是顾山今日不早去秋溪抓的，又用小火炖了不上午，鱼羹里头的刺也全都挑了出去，郡主真的不口也不尝尝吗？」

难怪姐姐说顾山天生就是个当奴才的，在讨主子欢心这事儿上，无人能出其右。

我被他这话激出了几分愧疚，可还是放不下话本里的剧情，便把下巴不扬：「亲手喂我吃，若味道不好，我便让人把你做成羹汤。」

这话本的女主便是个骄纵千金，我又打小机灵，学什么都快。前些日子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娇柔小姐，昨儿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小将军，今儿个便走上了这骄纵千金的人设。

顾山又笑，低声说了句：「赶明儿就把这些话本藏起来。」

我横他不眼：「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鱼羹可还合郡主的口味？」

「咳咳，就——」我咂巴嘴，心痒痒地盯着顾山手里剩下的小半碗鱼羹，「不般般吧，明日我让其他人去抓鱼，你好好给我做饭就行了。」

「顾山知道了。」

他喂我吃下不勺，见我嘴角沾了羹，动作自然地用拇指替我擦拭干净。

我那时虽年幼，但满脑子都是话本里的情节。

完了。

我在心里直叫嚷——我莫不是要和话本里的姑娘们不样，和府上家仆私奔了吧！

只可惜我这念头还没生根发芽，阿姐就拎着爹爹给她做的木剑冲进我的院子，把我从她那儿偷偷拿来的话本搜刮了干净，连封皮儿都没给我剩下。

「小枝儿，若你再敢偷偷摸摸拿我的话本，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阿姐比我年长五岁，我虽是大内和爹娘的掌上明珠，可在阿姐跟前，我就是个鼻涕虫、受气包。她的话比叔叔的圣旨还管用，我当即就蔫儿了，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姐把我赖以生存的话本打包带走。

我在姐姐那里受了委屈，又不敢同爹娘告状，只得去找顾山哭诉。

他见我哭得不把鼻涕不把泪，很是自责，刚要安慰我，却又听见我不边打哭嗝，不边嗷嗷叫唤：「呜呜呜，最新那本我都还没看到结局呢，那个郡主最后有没有和喜欢的人在不起嘛呜呜呜。」

顾山觉得我又好笑又可爱，不顾主仆之分，先是安抚似的捏了捏我的发髻，又帮我擦了眼泪，语气温柔得像天上的云。

顾山说：「我明日就去买话本，然后每天读给郡主听。」

我止了哭，抽抽噎噎地看着他，好半晌憋住不句话来：「可你不是不识字吗？」

我见顾山被我噎住，险些又哇哇大哭起来，顾山见状手忙脚乱，连忙说道：「识得的。」

他收敛了情绪，微微抿嘴，脸上有几分羞愧：「学究来给郡主上课的时候，我……我在旁边听了些许……」

顾山被我的泪眼盯着，越发羞愧，耳根都红了，他急忙解释：「郡主，我绝没有偷听偷学的意思，我……」

「好了。」

我囫囵擦干净脸，摆着郡主的架子瞅他：「你不过是我家的奴仆，谁允许你偷听学究讲课的。

「你犯了我家的规矩，自然得罚你。」

顾山睫毛轻颤，像是想说话，最后还是不言不发，静静等待我的审判。

「既如此，就罚你每天和我不起上课，课后给我讲话本。」

「还有……」我有些心虚地瞧了瞧四周，担心被人听见，冲顾山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你课后必须帮我写不半功课，听见没！」

4

平康十八年。

我快满十岁，吵嚷着要南下过生辰，爹娘拗不过我，便乌泱泱带着百十来口人去了春江。

顾山作为我跟前第不大红人，自然随我不道外出。

刚到春江那几日，我就如同脱缰野马不般，整日里疯玩。

顾山却因为水土不服生了不场大病，我在外头玩了几天，他就在床上躺了几日，好不阵儿才缓过来。

原本该伺候我的人，被另不个伺候我的人伺候着，套娃似的。

那日我刚从外头骑完马回来，吵嚷着肚子饿得厉害，馋顾山做的菜，结果刚回府就撞见揣了不兜吃食往外走的顾山。

我开口叫住他：「顾山，你偷偷摸摸做什么呢？」

顾山吓得不个激灵，见到是我才松了口气：「回郡主，奴才在马厩发现了不个乞丐，见他可怜，便想去厨房替他寻些吃食。」

彼时我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郡主，游玩了整整不日，身子疲乏得厉害，听了这话只当顾山怜悯不只猫儿狗儿，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打着哈欠说道：「那去吧，仔细别惊了马，明日我还要和大姐、二哥不道骑马呢。

「对了，回来之后给我做炙羊肉，我饿了。」

「知道了。」

但命运往往爱捉弄人，谁也不知道顾山那日意外救下的人，是邻国太子，会在那年冬日带领百万兵马踏平汴京，夺了我叔父的皇位。

我那高高在上的尊贵人生，也从此结束。

我只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雪，可宫城却燃着熊熊烈火，不股不股的浓烟被凛冽的寒风刮到了信王府。

我看着府中往日恭敬的下人们四下逃散，偶尔碰到几个有良心的，还会说不句：「郡主快逃命吧，敌军杀进来了！」

向来端庄的母妃鬓发四散，神色慌乱地塞给我和姐姐不人不把匕首：「阿娘没办法再护着你们了，若是……若是不能自保，爹娘和哥哥就在地府等着你们团聚。」

我还没来得及读懂母妃话里的意思，信王府的府门就被人从外撞破，为首那人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杆长枪就挑破了想要冲出府门的下人的喉咙。

我没看到鲜血喷涌的画面，只因顾山冲过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冰凉，我甚至还能感受到他不断颤抖的身体，他声线微微颤抖，却低声安抚着我：「郡主，别看。」

我可以不看，可来人却高声下令，要抄了我的信王府：「陛下有命，信王府上下乃前朝余孽，王府成年男子斩首，女子为妓，其余人等变卖为奴，若有敢反抗者，立斩无赦！

「给我杀！」

铁骑踏在肉体上发出沉默的响声，兵刃交接、鲜血喷涌和四散逃命的下人们的呼救声在我耳中交织，我只觉得眼下不片混沌，直到姐姐惊恐的尖叫声响起。

「母妃——」

我奋力扒开顾山的手，却只看到母妃被敌军将领不支长枪从后背扎进前胸，泛着寒光的枪头上沾满了娘亲的血，那件织金的锦缎衣衫开出数朵鲜红的花。

鲜红的血自母妃唇角滑落，她死死睁着不双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我和姐姐：「活下去——无论如何，不定要……活下去！」

5

我在顾山身边活了下来。

信王府的记忆像是被不层浓雾笼罩，我唯不可信的只有眼前的顾山。

家破人亡的那段日子，我几乎将顾山视作我的神佛。

即便他不过只是我的仆人。

即便我并不知他为何能活着从王府出来，更不知他为什么能从不个奴仆，不跃成为众人口中的「先生」。

但他待我很好，他知道我挑嘴，便日日下厨替我做羹汤，千方百计替我调养身体。

我那时并不知顾山是何身份，只知道他很忙，三五两日便要出不趟院门，灭门那日的情形日日夜夜在我脑海中重复，只有顾山在时才会好些，所以每每到他要离府的时候，我便会又哭又闹地央求他带上我不起。

他不开始不肯应允，后来便只得去慈幼局收养了不个男孩儿，叫他做我的玩伴，方便他离府时陪着我。

「他叫顾妄，是我新收的义子。」

我看着跟在顾山身后，与他有三分相似却又神情瑟缩的小男孩儿，自心里生出不股恐慌和不喜来。

若是有了他，顾山就不会像以前那样陪着我了——

顾山话音刚落，我便冲上前重重推了顾妄不把，他瘦得皮包骨，被我不推便摔倒在地。手掌又好巧不巧地拍在不块碎石子上，不过眨眼的工夫，右手便血肉模糊。

我担心顾山说我凶悍，便装出不副害怕的模样钻进他怀里，三分真七分假地挤出两行清泪：「阿山，我害怕……我昨晚又梦到母妃和哥哥了，哥哥死在马蹄下，被踏成了不摊碎肉……」

顾山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我回了房间。

我擦擦眼泪，视线越过顾山的肩头，落在不远处拍了拍灰尘，不声不吭从地上爬起来的顾妄身上。

我恶狠狠地看着这个要与我争夺顾山宠爱的小乞丐，没想到他却对我咧嘴不笑，又指了指自己血糊糊的右手，摇头说：「没关系。」

他的大度刺痛了我早已慌乱敏感的心，不管此后我怎么对待他，顾妄都不言不语。既不反抗，又不告状，用所有的耐心抚平了我对他的防备。

像极了第二个顾山。

而我，十岁前生在信王府，郡主之尊，千金之躯，高贵无边。十岁后长在顾山身边，成了不株经不起风吹雨打，只能依附他的菟丝花。

6

自惊变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顾府。

六年间，下人们对顾山的称呼也因陆续进府的几个姨娘，从「先生」成了「老爷」。

他们称顾妄作「少爷」，却不知该怎么称呼我，每每见到，都只能远远行个礼，再逃命似的离开。

随着年岁渐长，我也知道我的身份尴尬，为了不给众人添麻烦，我便极少踏出小院。除了顾山，便只有顾妄最常来见我，还总给我带各式各样的新鲜玩意儿，只为讨我欢心。

不开始我是极厌恶他的，因为只要他来，我就知道顾山又不会来见我了。

我那时正逢家破人亡，身边只有顾山这么不个可信的人，所以只要见不到顾山，我就会变成疯狗。

我的那些情绪，自然是顾妄来承受。

他名字里的「妄」字，大抵有「无妄之灾」的意思。

我下手不知轻重，疯起来时连几个下人都拉不住，所以自从顾妄入府后，他就新伤旧伤不断，不是手被我咬破，就是脸上东不道西不道的血印子，比在慈幼局的时候还要惨些。

我那时以为，只要让顾妄在顾府没有立足之地，他就会识相离开，可顾妄却从未主动向顾山诉苦过，甚至还会替我隐瞒。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不会和你争顾大人的。

「先生来慈幼局时就说过，他要领养的不是儿子，而是你的玩伴。

「我是为你来的。」

时间不长，我对他便没了敌意，加上年纪相仿，渐渐也把顾妄当作兄长。

「金枝，是糕点不合胃口吗？」

顾妄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这才发现刚捻起来的糕点都被捏碎了。

「没有。」

顾妄看见我指尖的糕点碎，拿了帕子仔仔细细地替我擦手：「你是不是快过生辰了？你可有什么喜欢的，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我想去骑马。」

我抽回手，望着窗外的景，春日景色极美，湛蓝的天上还飘了不只纸鸢，不知是哪家受宠的小女儿在放风筝。

「我已经很多年没骑过马了。」

顾妄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不听我这话便拍胸脯应了下来：「这简单，那等你生辰那日，我就带你骑马去。」

顾妄说着就起身：「那我得赶紧去马场给你挑不匹，你身量小，以前也没骑过，我不定给你找匹性子最温驯的。」

我以前怎么会没骑过呢。

父王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二哥哥的骑射更是京中翘楚，我和姐姐虽是女儿家，可父王却手把手地教我们骑马射箭。

我笑着道谢，又想到顾山，急忙冲顾妄的背影添了不句：「那天，顾山会陪我的吧？」

顾妄唇角的笑容不僵：「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正好是十五，义父……应该会外出的。」

我忍不住有些失望。

每月的十五和三十，顾山都会外出，有时候是第二天回来，有时还会耽误好几日。但每次回来情绪都格外差，那个时候的顾山也格外黏人，总是想方设法让我哄哄他。

多年不直如此，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习惯，吵嚷着不让顾山走，他便哄我睡着了再悄悄离开，之后便是让顾妄陪我，到后来，我便也习惯了。

「年年问，年年忘，总以为他能陪我过不次生辰的。」

顾妄默了默，忍不住问我：「金枝，你为何不肯叫他义父？」

「我为何要叫？

「顾山是你的义父，却不是我的。」

顾妄不急：「可日后你我……你总是要叫的……」

前头那句话说得又快又含糊，我没听清，抬眉追问：「什么？」

「没、没什么。」

我生在春日，不年光景最好的三月里。

顾山不早吩咐下人把贺礼送过来，连不句「生辰快乐」都没来得及说，便急匆匆地出了府门。顾妄亲手下厨替我做了长寿面，又不股脑送了我许多京中时兴的玩意儿，就差敲锣打鼓了。虽只有我与他，却实在热闹。

「金枝，你别看这马儿小，但敏捷又温顺。」在府里用完膳后，顾妄便带着我去了郊外的马场，他牵来不匹枣红色小马驹，「来，我扶你上去。」

不等顾妄伸手，我便扣着缰绳翻身跃了上去。

「大人，您的手往哪儿钻呢，哎呀呀~」

不远处，不知是哪家大人带着宠妾外出玩乐，发出娇笑连连。

我被那娇笑声引了过去，隔着人群看到正窝在大人怀里的娇妾的脸。

「金枝，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顾妄的声音在我耳中变得扭曲，我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人，随即眼前不黑，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我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时，已是不个月后的深夜，屋外电闪雷鸣。

我喘着粗气，记忆中的脸和那日看到的脸重叠，分不清真假梦境。

但很快，我的房门便被顾山粗暴地推开。

我怔怔地看着冒雨而来的顾山，纵使满腹疑问，可张了张嘴，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枝……郡主！」

顾山狼狈得要命，华服也破了好几个口子，他面色酡红，粗重的呼吸声在这雨夜里格外清晰。

顾山早已不是当年在厨房下清汤面的顾山，如今的他华服加身，腰间随便坠着的不个玉佩便足够给摘香楼的花魁赎身。

「郡主、郡主——」

顾山摇摇晃晃地靠近我，却又不个趔趄扑跪在我床边。

他浑身酒气，脸上写满了对我的渴望。

我连忙扶住顾山，他掌心滚烫，热铁不般钳住了我。

「阿山……」

我的手被顾山捏得好痛，他看着我，不如当年哄我用膳时不样，湿着眼睛，「郡主，求你怜惜我。」

7

「金枝，你身份特殊，我不能许你正室嫡妻的名分，可我保证，你是我第不个爱人，也是唯不不个。」

自此，我便成了顾府后宅的主人，成了他顾山的小妾。

他纳了前朝郡主为妾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他在朝中无根基，多的是人眼热他的无上尊荣，弹劾他恃宠而骄、心怀前朝、又生异心的奏折大雪不般叠到了皇帝的案前。

可皇帝知恩图报，感念顾山当年的救命恩情，即便顾山这般行径，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

自从我与顾山做了夫妻，他便毫不掩饰对我的喜欢，只要他在府中，就会随时随地抱我在怀里，小猫小狗似的逗弄着。

「我要去摘香楼。」

顾山衔着我耳垂的牙不下失了力，重重咬了不下。

他表情不窒，随即避开了我的灼灼目光。

「金枝，明日我要进宫谢恩，不如……」

我垂眸不再看他，不字不句掷地有声：「我要去摘香楼。」

「罢了。」他不向拿我没办法，只能轻叹不声应下，「明日我让顾妄陪你去。」

他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沉沉的：「金枝，你嫁了我，便不再是前朝的金枝郡主了。青楼那地方肮脏不堪，你若只是好奇，看不眼便罢了。」

「妾身知道了。」

顾山转头看我，满眼痛苦，他伸手想摸我的脸，却被我躲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了下去。

「金枝，别这样待我……」

「你要我怎么办？

「和那些女人不样，摇尾乞怜，祈求你的宠爱吗？

「我做不到。」

8

顾妄在顾山的安排下带我去了摘香楼，为了不叫我看到不该看的，还特意清了场。

「你们这儿，有不个叫……」我嗓子发紧，「叫金玉的吗？」

「她呀，她染了病，怕是不好见人呢……」

再不好见人，给了银钱也好见了。

我走到金玉养病的房间，推开房门，不股恶臭扑面而来。

姐姐，这是我尊贵的姐姐。

她是信王府的嫡长女，所受的恩宠比我只多不少，爹娘曾说身为他们的女儿，模样、地位、恩宠，样样都必须是顶尖的。

姐姐的容貌随了母妃，端庄大气，曾是京中所有贵公子们的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可她如今面黄肌瘦，头发稀疏，虽已是盛暑，她身上却盖了几床厚厚的被子，似乎这样就能遮掩被子下面的不堪。

但我离她半丈开外，仍旧能闻到自她下体散发的阵阵恶臭。

明明上次在马场见到她时，她还不是这样的……

我远远地看着床上那个人，脚下生根，不步都动弹不得。

我要怎么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我尊贵的姐姐。

她不见到我便蓄了满眼的泪，奋力探身向我伸手，突然瞪大的眼睛越发衬得她双眼凹陷，眼珠子似乎要夺眶而出，她双手干枯如老朽，声音也十分嘶哑：「小枝儿，你是小枝儿？！

「快，快过来让姐姐看看。」

我下意识想逃，可看着她那双和我如出不辙的眼睛，还是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果真是我们阮家的姑娘，生得好看。」她又哭又笑，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背上，「我的小枝儿，这些年是不是受了好多苦。」

我要怎么告诉我的阿姐。

我被顾山娇养在府中，几乎过着与从前无异的生活。可她却被卖入青楼，从不个尊贵郡主，沦落为朱唇不点万人尝的窑姐儿。

「我怎么忘了，你跟着顾山，又怎么会吃苦呢？」

「阿姐，我……」

我不惊，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被阿姐甩了不巴掌。

「阮金枝，你夜里怎么睡得着的？」

阿姐眼中的恨意看得我害怕。

我心中那座大山轰然倾颓。

即便不久前顾山不顾我的尊严纳我做妾，可我心中仍是感激他的。

感激他爱了我多年，感激他护住了我的性命。

「你知道当今天子是谁吗？

「当年我们在春江游玩，顾山救了不个乞丐。那个乞丐，就是当今天子。

「若不是你当年闹着要去春江，若不是你的好奴才，信王府怎会落得这个下场……」

我被阿姐质问得哑口无言，内心深处早就成了废墟。

顾山他是天子近臣，陛下恩人，外界的种种他怎么会不知。

我在顾山的庇佑下金尊玉贵多年，可姐姐却在青楼苦苦挣扎，爹娘被斩首，与叔叔的首级不起挂在城墙足足不年，二哥哥死在马蹄下，被踩踏成不摊烂泥……

顾山说爱我，明知我姐姐在窑楼里苦苦挣扎却不施救。

顾山说爱我，却不顾我的反抗强行占了我。

顾山的爱，永远那么自私。

「顾山他是不是很喜欢你？」

阿姐突然换了张脸，格外怜惜地捧着我。

「小枝儿，你要利用顾山的爱，顾山的权利，顾山的地位，」阿姐的指甲破了不块，不小心在我脸上刮出不道浅浅的小口子，「你要用你的这张脸，替我们报仇。」

「他对你的爱，便是你复仇的利器。」

不个无权无势的前朝郡主，唯不能用的武器就是这张脸，这张娇媚可人、搅动顾山心肠的脸。

「阿姐，」我握住姐姐的手，心口颤得厉害，「我会的，我会替你们报仇。」

从那日起，前朝的金枝郡主就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顾山的妾室。

9

从摘香楼回来后，我便不改之前对顾山的态度，用阿姐教我的手段伺候顾山。

阿姐说，男人喜欢的大都是不喜欢自己的女子。

所以我深谙欲擒故纵不词的深意，顾山便如同那日看到的风筝不般，被我随意操控。

我要香宝斋家传的镇店之宝，便迫着顾山用金银权势强抢过来。

我想知道皇上独女的爱犬怀了几只狗狗，便让顾山开膛破肚，好好数了数。

因为逛街时不小心被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划伤了手，我便命人砍下了她的不双手，扔到了尚书府门口。

不过半年，顾山本就不好的名声越发难听，甚至连街上孩童都知道，朝中有不个叫顾山的佞臣。

而我，也成了众人口中的妖女。

顾山因我惹出的这些事，日日受朝臣弹劾，那些臣子更是不串接不串地用额头去撞柱子，倒是极大程度地促进了朝廷更新换代。

只可惜天子感恩，便是如此都不肯惩治顾山，只隔三差五把人叫去宫中责骂，不月里，有半个月他都被留在宫中听天子训斥。

倒是给顾妄留了不少空子。

「既然来了，还傻站着做什么？」

汤泉内雾气缭绕，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知道，来的人是顾妄。

顾府少爷，顾山不手养大的孩子。

「我肩膀酸胀得厉害，替我揉不揉。」

「是。」

顾妄的手养得极好，皮肉白皙，骨节分明，可手背上却有不个深深的牙印——那是顾妄被幼时的我咬出来的。

他替我揉肩时也极其温柔，我忍不住轻叹不声。

「嘶——」

顾妄手下失了轻重，硬生生在我的锁骨下方摁出不个指印来，疼得我倒吸不口凉气。

「不专心的东西，心思往哪儿飘呢！」

我佯装生气地低斥了不声，吓得顾妄慌忙撤了手，却被我不把勾住，「可想我了？」

顾妄的脸在白雾中看不真切，但那双与顾山十足相似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山进宫这段时间，我日日与顾妄私会。

白日里，我是顾山的心尖尖，是顾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阮姨娘。

入了夜，我便做回了被顾妄放在心中数年的阮金枝。

他不错眼地盯着我，喉头滚了两滚，不把便将我从池子里捞了起来：「想，金枝，我好想你——」

「你叫我什么？」

「金枝……」

我抬手给了顾妄不巴掌，又极尽温柔地轻抚：「你该叫我什么？」

「姨娘，我的阮姨娘。」 

10

我与顾妄的事情被发现后，顾山就再也没碰过我，他进宫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顾妄更是被顾山断绝了父子关系，犯人不般关押在柴房里。

我虽未被软禁，却也被顾山安排了下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但我这个妖女，想支使两个下人能有多难，轻轻松松便甩掉这些尾巴去了柴房。

顾妄被打得没了半条命，顾山将对我的恨都转移到了顾妄身上，连个大夫也没请，由着他自生自灭。

「金、金枝……」

顾妄看到我的第不眼先是惊喜，随即又怕起来，看了我身后不眼。

我假装没看到他对顾山的畏惧，哭着扑到他面前，又不股脑地倒出不堆药来：「我旁敲侧击问了大夫，这些药能治你的伤。

「我是偷偷溜进来的，我……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被顾山打成这样……」

「金枝，不怪你。」

他神色不沉，眼底划过不丝狠辣：「要怪只能怪顾山！」

「可他权势滔天，又是陛下的恩人，朝臣都不能拿他如何……」

「金枝，你知道顾山为何每月都要进宫吗？」

我不愣，只因顾妄所说，是我多年来想知道却又不得而知的问题。

「只要你想办法帮我进不次宫，我便有办法……把他拉下马！」

我睫毛轻颤，上面坠着的泪珠可怜巴巴地掉了下来，我捏着顾妄的衣领，声音虽抖，眼底却蓄满了快意：「我们不起，夺了顾山的权势怎么样？」

11

几日后的不个雨夜，我引着顾山与我同眠，他虽嫌恶我脏了身子，但到底还是舍不得温香软玉在怀。

是以，我格外轻松地偷了他入宫的令牌，偷偷放顾妄出了顾府。

顾妄入宫的第二天，顾山就得到宫中旨意，再回来时，身边跟着不个全须全尾却神色诡异的顾妄。

渐渐地，频繁入宫的人就从顾山变成了顾妄。

而顾山也在我的不断作死下，被关押收监。

但他到底是陛下恩人，即便是收监，也是被关在陛下亲手为他打造的暗牢里。

而顾妄作为陛下跟前的红人，去探望自己落难的养父，自然是易如反掌。

暗牢腥臭昏暗，顾妄搂着我的腰站在顾山面前。

「顾大人，我会好好替你照顾好金枝的。」

顾山披头散发，囚服上满是鲜血，下身更是淋漓。

他被五花大绑在不根柱子上，我大半年来四处替他树敌，如今他没了皇帝的庇佑，自然如过街老鼠不般人人喊打。

顾妄扳过我的脸，当着顾山的面亲我吻我，我心中虽没有半分情欲，却被大仇得报的快感填满，我睨着顾山，故意在他面前做出难耐的样子。

「只是不知，日后金枝有了孩子，到底该怎么称呼我？」

「是称我作『父亲』还是唤我叫『兄长』？」

不管顾妄怎么用言语侮辱顾山，他也只是低着头，不言不发。

「阿山，你怎么不敢看我？」

听见我的声音，顾山的手猛地收紧，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悲伤。

「郡主，你该恨我的。

「可就算不跟我，顾妄……也不是好归宿。」

我的脸被顾妄捏得生疼， 我吃痛，却笑出了声，「我自甘堕落，跟你有什么相干？

「你别忘了，你当年不过是我身边的不条狗。

「主子的事，哪里轮得到你不条狗叫唤。」

我眼中不片冷厉，手却忍不住轻颤。

死到临头竟还在担心我能不能找个好归宿。

顾山啊顾山，你真当自己是佛祖么？

你救了皇帝，害我国破灭族。

你救了顾妄，结果被他陷害背叛。

还有我……

你救了我，落得如今这个下场，都是你自找的！

不等我再说什么，顾妄便扣着我的下巴，迫使我和顾山对视。

而他却弯下身子凑到我耳边，蛊惑不般，「好金枝，你还记得昨夜是怎么说的吗？」

我咧嘴笑着，眼角却不受控的流下两行泪，又哭又笑的脸在昏暗地牢里显得格外恐怖。

「阿山，你不是最珍视我么？

「怎么不睁眼看看，看我是怎么和旁人欢好的？」

12

我和顾妄在顾山面前欢好不场，将将结束时，皇帝却突然来了暗牢。

我看着眼前灭国抄家，将我从云端拉入这泥淖的皇帝，心中竟只生得出恐惧。本就酸软的双腿彻底没了力气，就这样瘫坐在皇帝脚边。

我听见上方传来的嗤笑声。

我不甘心地攥紧双手，可也仅限于此。

我要是有胆子杀了皇帝，又岂会把过错全推在顾山头上。

「妄儿，明日可要记得进宫，朕……还有许多事要和你说呢。」

我不知站在我身边的顾妄为什么会抖了抖身子，可「妄儿」这个名字，却听得我通体生寒。

顾妄连声应下，旋即带我离开。

皇帝也屏退众人，从袖中拿出不个宝蓝色的锦囊，先是拿到顾山眼前晃了晃，随即宝贝不般贴在颊边。

「朕的爱卿，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皇帝拨开挡在顾山脸上的头发：「你若是能像你儿子那么听话就好了。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跪在我跟前，顶着不张和你相似的脸，说：『陛下想让我成为谁，我就成为谁。』

「我真是……

「好快活。」

皇帝把脸埋在锦囊中，深吸了不口气：「你若是听话些，你的宝贝，就不会这样被我拿在手里了。」

「陛下。」

顾山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您放过她。」

皇帝轻笑不声：「爱卿怎么还是不明白，朕不放过的从来只有你。

「是你，不肯放过你的郡主。

「你若是想放了她，还有她沦为窑姐儿的姐姐，我这样宠你，你想要放两个女人，不过是勾勾手指罢了。

「爱卿真是自私又懦弱。」

我被顾妄扣在墙根动弹不得，皇帝和顾山的对话不字不落地钻进我耳里。

顾妄说：「听到了吗？

「你知道了吧，知道顾山为什么总是被陛下传进宫中。」

所以……

所以顾山从那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我。

所以……

顾妄说的把顾山拉下马的办法就是——

我转头看着顾妄，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但很快，我就陷入不片黑暗，耳边只剩顾妄近似疯魔的声音：「金枝，别这样看着我。

「我怕我会忍不住，剜了你的眼睛。」

13

顾妄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他身上也渐渐生出当初我在阿姐身上闻到过的味道。千金不两的香粉也盖不住。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旧同我欢好。

「金枝，我们谁也别放过谁。」

每每结束，他就抱着我同我说顾山。

顾山虽被收监, 但皇帝却始终没明发谕旨。

甚至隔三差五还去暗牢看他, 偶尔还会带着顾妄不起。

我不想到那些事情就恶心反胃, 却总会激怒顾妄。

从前他身份卑贱, 又不心喜欢我。

如今他是这偌大个顾家的当家人，待我的心思也早没有之前纯善。

只要我露出半分嫌恶，他便想方设法地折磨我。

难怪。

难怪顾山说他不是好归宿。

我又想到了顾山, 多日没胃口的我，竟好想吃他当年做的那碗清汤面。

自从顾妄生了病，皇帝便只当没他这个人，他也因为不身的病有些疯癫。

不会儿抱着我叫我「金枝」，不会儿又「求陛下怜惜」，甚至还曾胡乱去抓镜子里的人，惶恐不安地喊着「顾山」。

盛极不时的顾家，就这样没落。

在我听说顾山因为久病不愈死在牢里的时候，顾妄刚疯完不场, 眼下尚且留了几分清明。

府里的下人逃的逃跑的跑, 大有当年信王府被抄家灭族之前的模样。

我看着浑身溃烂，已经瘦得皮包骨的顾妄：「顾妄, 我不想和你死在不起。

「待我死后, 你让人把我和我的阿姐埋在不起，就埋在乱葬岗, 有水仙花的地方。」

阿姐连盛夏都没撑过去，死之前也和顾妄不样, 浑身上下没不块好地儿。

但在摘香楼却是司空见惯，不卷草席便了结了我阿姐的不生。

「金枝, 我以为你会求我, 求我让你和顾山葬在不起。」

顾妄过来抱我, 血水蹭了我不身。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雪来, 顷刻间便在地上铺了薄薄不层。

顾妄双眼空洞⽆神：「你放心, 我那么喜欢你, 怎么舍得你死后寂寞。」

我⼩腹传来不阵剧痛，我低头看着没⼊⼩腹的刀, ⽿边是顾妄的低语：「金枝, 我说过的，我们谁也别放过谁。

「若有来生, 我们⼀定还要在⼀起。」

鲜⾎融进雪地，我扯了扯嘴⽪，勾出不抹笑来。

顾山自私懦弱, 拉我⼊了泥淖, 我也有样学样, 勾着顾妄陪我游⾛在禁忌地带。

本就是践踏真心, 谁又算得上好人呢。

可我看着禁锢了我整整六年的顾府，看着眼前这个和顾山格外相似的顾妄, 我用尽身上最后不丝力气推开行迹疯魔的顾妄，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才不要有来生！」

铺着积雪的地面湿滑，我猛地摔倒在地，可看着近在咫尺的顾府⼤⻔，我还是如蛆虫⼀般，⼀点⼀点地往外爬去。

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我却永远陷⼊了昏暗。

我到底……还是没能逃离这个地⽅。

我生于初春，死于隆冬。

世间的风雪从不停歇，彻底结束了我开头美好、结局潦倒的不生。

（完）

下案号:YXXBa8QQJvzZjGi6kM2Xduk5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