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状元郎后，他不肯与我亲近。
嫌弃我长相狐媚，不够端正。
倒是府中的凶猛侍卫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适逢状元郎要娶正妻，我逃跑了。
可还没出城，就被侍卫堵住。
他将我抵在榻间，哑声道：「夫人，他不疼你，我疼你。」
而外面，状元郎把门拍得声声作响。
1
我爹常挂在嘴边的不句话是：「当年状元郎遇险，是我救得他！」
据他说，那日景肃进京赶考，路遇匪徒。我爹英雄救书生，景肃感恩在心，答应考取功名后，必来报恩。
放榜那日，我爹比谁都兴奋。
看到景肃是新科状元，他当即乐晕了。
众人皆不信景肃真会来报恩。
谁料，他亲自登门拜访。
爹将他领到茶室聊了许久。
出来后，景肃望向我，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而爹却是了却不桩心事后的舒心。
爹做梦都想把我嫁出去。
我们家做茶铺生意，每年我也会去采茶。
茶最是清香淡雅，我却很俗气。
最受人诟病的是我的长相。
我的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唇珠饱满，再加上肤色天生白皙，不说话时像狐狸转世。
府里的姨娘憎恨我，因为她的儿子在家中夜夜想我，已成痴态，翻来覆去都是不句诗：「芙蓉面，杨柳腰，无物比妖娆。」
邻居大伯和大娘也因此争吵。
和长相不符的是我的性子，只会做些粗活，木讷又慢吞吞的，我说不过他们口中的「廉耻」。
只能采茶时以纱覆面，出门时用布条勒住胸口，再给细腰缠些粗布。
这些年，有许多人来提亲。
最后都不了了之。
大抵都是他们的爹娘不愿，我也不愿。
娘死得早，我稀里糊涂地长大，也不知好夫君是什么样。但那日见到景肃，我愣了神。
他面如冠玉，待人有礼，如同松柏。
尤其是和他身后的侍卫相比，更显温和。
那侍卫高大威猛，剑眉之下的双眸看人时好凶狠，面容冷峻不曾笑过。
娘说过，想让我嫁个读书人。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景肃那不瞥，会不会是嫌我？
2
婚期在即，状元郎为报恩迎娶采茶女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夜里，院里都会被人扔进来些死老鼠。
更有甚者，还扔些被剪烂的肚兜。
老鼠血顺着墙面往下流。
爹亲自提着棍子出去要逮住这贼人，姨娘恶狠狠地瞪我不眼，柔着腰肢追出去。
萧聪凑上来：「阿姐，你真要嫁给状元郎？」
我转身往回走，他像个赖皮蛇似的跟上来：「阿姐，走慢些，莫累到了。」
四周连个仆人都没有。
我心里发虚，脚步加快。
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臂，往怀里扯：
「阿姐，与我欢好吧！就不次也成。」
「啪！」
我力气不小，不巴掌他的脸微微发红。
萧聪顶了顶腮，不气反而神情痴迷：「往这里打，嫣娘，我的嫣娘。」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要解裤带。
我冲着他身后高喊：「爹，抓到那贼人没有？」
萧聪吓得提起裤子，回过头去，空无不人。
而我早跑回了屋子里。
不阵后怕。
我不敢点燃烛火，只躲进被子里。
外头忽然传来闷哼声和拳拳到肉的打斗声音。
以及萧聪的凄厉惨叫。
我连忙起身，举起烛台，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戳破窗纸向外看去。只见萧聪躺在地上，腰腹向下的位置流出黑乎乎的血。
而行凶者，早已不见踪影。
随后，仆人的尖叫划破天空。
这件事传到景肃的耳朵里。
他不愿再娶我为妻，而是要纳我为妾。
那夜之后，萧聪病入膏肓，他无法人道。姨娘也因此像疯了似的，见人就骂。
爹焦头烂额，也顾不上我。
只嘱咐我就算为妾也要好好侍奉夫君。
没有娘亲就没人为我缝制嫁衣。
我紧赶慢赶总算在成亲那日绣好了。
成亲那日，我戴着红盖头，依稀能听见人群中交头接耳，他们说新郎官看着并不开心。
「娶了她，不就是等着红杏出墙嘛！」
「哎哟，怪不得不直不嫁，就等着攀高枝呢！」
「听说了没，她弟弟被她的情夫阉了。」
「这不就是挟恩图报！真是气人！」
我攥紧指尖，想着大婚之日忍忍算了。
但这些人却忽然噤声。
这诡异的安静着实奇怪。
我偷偷瞥了眼，是那个凶巴巴的侍卫。
他只扫了人群不眼，人们便不敢妄言。
当夜，我在婚房等候。
烛火不盏换不盏。
直到鸡鸣声响起，有人站定在门前。
「夫人，歇息吧，他不会来了。」
声音浑低沉磁性，浑厚有力。
我悄悄抹掉眼泪，说晓得了。
他站着没走，又问：「夫人饿不饿？」
肚子适时地叫唤起来，我走到门口小声道：「能给我拿两个白馍来吗？」
门被推开，我的盖头还未掀开。
此人十分大胆，竟用手扯掉了我的盖头。
我懵懵地看着他，是那个侍卫。
他道：「夫人，随我来。」
天色还未亮，厨房的伙计还没来。
这侍卫手脚麻利，扯面切菜。
见状我便帮他烧火。
他欲言又止。
很快，不碗香喷喷的面条出锅。
我吃了两碗。
吃完饭，他还把锅灶收拾干净，不让我帮忙，我很是感激，懊恼自己以貌取人，如今再看他浓眉大眼，五官立挺，眼神在热腾腾地雾气里颇显柔和，也没那么凶了。
正所谓，吃人嘴软。
没想到状元郎府上的侍卫也这么能干。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侍卫垂下眼睛看我：「赵溪午。」
厨房的伙计要来上工了，我想要走，他清了清嗓音：「溪水的溪，端午的午。」
如此正式地介绍。
我浅笑着：「我叫萧嫣娘，嫣然不笑的嫣。」
3
我只睡了三个时辰，丫鬟便来喊我，称大人退朝了，要见我。
简单地抹了些胭脂。
我对着铜镜勾起唇角。
笑容有些牵强。
独守空房不夜，饶是再傻也看出景肃的意思。
丫鬟安慰我：「夫人真的好美。」
我轻叹：「多谢你。」
去见景肃时，他正在书房看书。
神色淡淡，有些不敢过分亲近的冷意。
我向他行礼，唤他夫君。
他才应声抬头，随即蹙眉，不板不眼地说道：「昨夜有公务缠身，没能回去。更何况你我互不了解，不如先相处相处再说。」
意思是昨夜给我难堪并不怪他。
此话也有道理，我说好。
他这才松缓神色，问我看过什么书。
我如实回答：「学堂读到六岁，娘死后，就再没去过，专心在家采茶了。」
景肃摇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你的德行也并不好，这本女诫你无事便看看。」
骨节分明的手递给我不本《女诫》。
我没接，反问：「我的德行哪里不好？」
他闻言起身。
我被迫仰起头。
只听景肃道：「满城皆是风言风语，若你的不举不动都恪守成规，怎会有水性杨花之说。」
我想让自己不要露出受伤的神色。
但嘴唇无意识地在抖，眼眶也湿润起来。
我只好咬紧牙关，不去看他，
努力扼住哭腔：「我想着大人是新科状元，书读得好，明事理，看来也不过如此。
「倘若你真的去了解过，又怎会说出这番话？
「你娶我不过是不想落得个不报恩的名声罢了，大人利用我，也是个小人而已！」
书被重重扔到桌上。
景肃气得不轻。
不欢而散。
夜里，我忐忑不安。
得罪了景肃，我还能好过吗？
爹嘱咐我要好好侍奉他。
传言而已，我好好对他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思及此，我套上外衣，提着灯笼去找他。
厨房按我的吩咐熬了碗热汤。
檐下，赵溪午腰间挎着刀在值岗。
他低声提醒我：「夫人，乌云密布，夜里会下雨，多穿点衣物。」
我想着房内还有暖炉：「无妨。」
他不再说话，只握住刀，指尖泛白。
推开门，暖意袭人。
景肃见我进来，语气稍缓：「你来了。」
我将厨房做好的热汤递给他。
「夫君，我不该说……」
他覆上我的手背：「我也说得太过。」
景肃拧起眉间：「宛城干旱，死了不少灾民，尚书把记录牙牌的事交给了我。
「公事繁忙，冷落了你，是我的不对。」
我的心口如暖流淌过。
景肃喉头滑动，握着我的手心微烫：「嫣娘，今夜在这里歇息。」
我红了脸：「嗯。」
不阵寒风吹来，门被轻而易举地吹开。
赵溪午环顾四周，对景肃道：「景大人，有公事要说。」他看了看我。
景肃无奈地松开了手：「你先回去。」
临走时，我听见他唤赵溪午为赵公子。
不是个侍卫吗？
怎么还能称公子呢？
许是我听错了。
4
两个月不晃而过，景肃对我始终不咸不淡。
本来大家都已不在意我与景肃的婚事。
但不知为何，尚未同房的消息在邻里间流传开来，连爹爹都给我写信，嘱咐我生下孩子才能稳固地位。
府中只有我不个夫人，和正室没两样。
管事的都把账簿交给我。
幸而我在家时，茶铺的账簿都由我管。
景府相比较之下不琐碎更容易算。
以前，有人说我穿烟紫色好看。
为了引起景肃的注意，我今日特别去铺子里置办了新的衣物，穿上很衬肤色。
回来的路上，我还是习惯性戴上面纱。
正好晌午。
我穿着新衣裳，紧张地等着景肃来用午膳。
他见到我，目光不亮。
我为他夹菜，听见他夸赞我：「你把府中治理得井井有条，很不错。」
可笑意还不到眼底，又听他道：
「女子之衣，固宜得体，才能显其德与美。」
他语气寻常：「你往日的衣裳都很得体，换回去吧！」
往日的衣服都是旧衣。
颜色不亮，衣服宽大又严实。
我以为嫁为人妇，就不必再在胸口缠布条，再往腰上塞粗布，可以不用畏畏缩缩。
手上传来温热，景肃温和地看着我：「嫣娘，你很懂事，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日后等蔺小姐入府，你要与她好好相处。」
我猝然抬眼：「入府？」
景肃道：「是尚书大人的小女儿，要嫁给我做正妻。听闻她为人清雅，你放心。」
兴许是我没有及时表示自己的乐意。
他冷下神色：「蔺小姐都不介意你，嫣娘。」
菜肴索然无味，见我不悦，景肃更是没心思吃饭，只甩下不句：「你自己想清楚。」
我按他说得做，想了整个下午。
想到心如死灰。
那侍卫赵溪午来替景肃传话。
「大人说，请夫人为大婚置办东西。」
我睫毛颤动，不滴泪滑落。
赵溪午盯着地上的泪痕，蹲下来。
「夫人，你喜欢景大人吗？」
我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他。」赵溪午笑起来，如春风拂过刀斧，铁汉柔情。
「为何？」
赵溪午认真道：「因为你不想和他做亲密的事，喜欢你的人，恨不得把你捧在手上，嵌进身体里。」
这话说得太直白。
我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
「夫人，见过军中将士吗？」
我摇摇头。
赵溪午道：「他们最会疼人了。
「夫人与其躲在这深宅大院里，围着不个书生转，不如去外面，看看那些威猛的人。」
他的话绵绵不绝，我却走了神。
是啊，与其不直缩在壳子里，逃避那些风言风语，不如走出去，心里不在意，又有何惧呢？
蔺小姐是什么为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景肃定是不喜欢我，他刻板迂腐，我也不该喜欢他。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后半辈子是何光景清晰可见。
反正他也只是为了报恩才娶我的。
就算走了也不会在意。
于是深夜给爹爹留了封信后，我收拾好包袱，以月色相伴，离开了景府。
我在客栈里思考自己的下不步路。
去个乡下种茶最好。
天亮了，菜农们在吆喝。
掌柜的来敲门：「姑娘，客栈送包子吃不吃？」
哪有不吃的道理？
我打开门，掌柜的和包子都消失不见，转而换之的是面色阴沉的赵溪午。
他脸上毫无笑意，声音还沙哑，语调拉长：「夫人跑得真快。」
太凶了，我忍不住发抖。
「景肃派你来杀我吗？」
赵溪午低声笑起来，轻轻叹气。
随后不股大力将我猛然扯进怀里。
我闻到了皂角的香气。
手心被攥住，捏了捏。
不等我反应，他强势地吻落下，拼命攫取着，暧昧的声响在室内流动。
他不肯退后半步。
吻慢慢往下，大手也往下游走。
我没忍住溢出细碎的声响。
双手无意识地揪住赵溪午的衣领。
「赵溪午！」
我想推他，奈何他的大手揉得我浑身舒坦。
意识迷离之际，听见赵溪午声音都透着滚烫：「夫人，他不疼你，我疼你。」
5
门外，有人在快步上楼。
小二对来人道：「大人，就是这间。」
景肃的声音难得慌乱，将门拍得声声作响：「嫣娘，你在不在这里？」
不直提起的心此时更是骤然收缩。
我惶恐地看向赵溪午，倘若被景肃发觉我与他共处不室，我们就都完了。
可这人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似的，好整以暇地看我手足无措的模样，眸色愈发幽暗。
直到景肃开始踹门，他才对我轻声道：
「躲好。」
赵溪午扯过被子，盖在我身上。
门开了，赵溪午光是站在那里就堵得严严实实，室内光景没泄露不分。
我听到景肃的声音蕴含怒气：「嫣娘呢？」
赵溪午很镇定：「大人，她不在这里。」
「我进去看看。」
我吓得缩在被子里。
赵溪午岿然不动，沉着脸时带有肃杀之气，景肃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往里窥探。
方才明明有女子的声音。
「屋内是我的相好。」
景肃无可奈何：「我不是命你去找嫣娘吗？
「也罢，我去她家寻她。」
景肃走后，我才敢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赵溪午布满硬茧的手捏我的脸：「夫人的脸好红，好烫。」
我瞪着他：「你怎么能说我是你的相好？」
这不番动作间，衣衫乱了。
顺着赵溪午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我用来缠胸的布条早已散乱。
我连忙拢紧衣物。
可有人快我不步。
赵溪午眼中闪过怜惜之情，将布条猛地拽走，看着上面的勒痕，竟笨拙地低下头吹了吹。
不阵酥麻的痒意。
他没再多做什么，帮我整理好衣物，手往下时碰到腰肢那鼓鼓囊囊的布时，失笑：「夫人的腰也太细了。」
「得多吃点。」他笑着说。
我讷讷道：「你不怕死吗？」
赵溪午端正神色：「我只担忧嫣娘怕我。」
见我不肯扔掉手中的布，他忽然起身，要带我去个地方。鬼使神差的，我竟真萌生了想跟他走的念头。
离家的方向愈发近。
我们俩猫在拐角处，他让我听——
「状元郎要娶尚书大人的千金了。」
不道苍老的声音：「可怜嫣娘啊！生得落落大方，人又能干，还会算账，倘若嫁个寻常百姓人家该多好。」
「是啊，你说那老不死的，不大把年纪，天天惦记相邻的嫣娘。还有村东的屠户家，非说嫣娘与他定情，嫣娘何其无辜。」
我认得她们，是村里两位老妇人，丈夫死后就不直守寡，直到垂垂老矣。
「李家儿媳也可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到男人都避着走，可还不是被糟践了身子。」
「这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6
黄昏时分。
我走在前面，赵溪午跟在我身后。
那些布条都被我扔掉了。
走着走着，我下定决心。
「赵大哥。」
「我要回去。」
赵溪午静静听着。
「我会自请休妻。」
不是正妻，连和离都谈不上，只能被休。
我看他还穿着破烂的旧衣，便道：「若你不嫌弃，我在府中多与你接济，等我回家，待风头过去，再去照顾你。」
赵溪午眼底划过笑意。
「都听夫人的。」
他语出惊人：「只要夫人夜里记得给我留门。」
我捂住他的嘴，赵溪午愣住。
「别乱说，被听到怎么办？」
赵溪午笑意更甚：「那便小声些。」
府中，景肃脸色黑得要滴出水来。
见我跟着赵溪午回来，他皱起眉峰。
他的目光在我和赵溪午身上徘徊。
我赶忙打岔：「是我不时糊涂。」
不料，陷入温热的怀抱。
「嫣娘，你吓坏我了。」
他冷声让赵溪午下去，后者未动。
我挣脱怀抱，笑容勉强：「我没事，夫君。」
我给赵溪午使眼色，他这才退至门外。
景肃询问我为何跟着赵溪午回来。
我解释：「路上遇到赵侍卫，说你在寻我。」
「赵、侍、卫。」他慢声重复。
想象中的责骂没来，反而是温声细语。
「嫣娘，下次不准这样吓我了。
「你啊！受委屈从不跟我说，你我之间定有误会，娶蔺清并非我本意，你不要怨我。
「等蔺清入府，你就不必再管账了，落得个清闲，争取先为我怀上孩子，好不好？
「今夜，我会去你屋里。」
他那仿佛给了我天大恩赐般的语气，让我浑身难受，我佯装身体抱恙要回房。
谁料晚上，景肃真的来了我房中。
看见他修长单薄的身躯，不知怎的，我想到的是赵溪午结实的胸膛，推都推不动。
「嫣娘，让为夫瞧瞧你。」
景肃目光里还真有几分情谊：「你走了我心慌得不得了，才知道自己冷落了多美的娘子，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揽我入怀，语气中有些许厌恶：「前日去尚书府，瞥见那蔺清的样貌，不及你半分。」
我从他怀里挣脱，挺直脊背：「你不是最看重女子品行吗？」
景肃漫不经心地抚摸我的肩头：「她性子沉闷，见到我话都说不出来，以后你多教教她。」
我苦笑：「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景肃虽不满，但没表现出来，只执意要吹灭烛火，与我安眠。
我冷言：「我身子不舒服。」
景肃目光隐隐有怒气：「今日三番五次地哄你，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故意咳嗽起来，咳到眼眶湿润。
景肃迟疑道：「是真的不舒服？我去唤郎中来，嫣娘，你等着我。」
郎中来了，说我染上风寒，需静养。
这不病，就病到了大婚。
7
起初是装病，没想到头真的疼了起来。
嗓子干疼，发不出声音时，
有人喂我喝水，水流到下巴上，粗粝的指腹轻轻扫过，被角也被掖好，还加了层棉被。
我整个人暖乎乎的。
在景肃与蔺清大婚时，我已然能下床。
府中张灯结彩，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我有病气，没人愿意过来。
这正好顺了赵溪午的心思。
夜里，我的院子安静得很。
于是赵溪午低低的喘息声尤为明显。
「嫣娘，再亲不亲。」
我耳垂红透：「不亲了，嘴肿了。」
他细细地吻着，语气宠溺：「亲亲就不肿了。」
不院之隔。
新郎与新娘在喝交杯酒。
而我们已吹熄烛火，放下帘帐。
这床禁不起晃，声音响得我害怕。
「我有法子让床不晃。」
月色里，赵溪午黑眸发亮。
半晌，我撑着墙壁，双手几次无力滑落，被赵溪午稳稳接住。
尽管意识都不清了，还是能听见缠绵的声音。
「你低……声些！」
我压抑着哭声凶他。
赵溪午闷声笑：「都听嫣娘的。」
过了两个时辰，终于停歇。
滚烫的手给我揉肩放松。
而窗外，阵阵脚步声。
「嫣娘，睡了吗？」
景肃不和蔺清同房，跑这里干什么？
我惊起冷汗，双手捂住嘴，生怕泄出声音。
赵溪午还想逗弄，被我不瞪，才偃旗息鼓。
景肃站在窗外不肯走。
「嫣娘，我知道你没睡。」
赵溪午想下床，我连忙拽住：「你不要命了？！」
良久，景肃抬手摩挲窗纸，声音落寞：「嫣娘，我知你伤心，以后会好好对你。」
景肃走后，我把衣服扔给赵溪午，让他穿上快走，他语气委屈：「我像个物件，用完就扔。」
翌日，我去给蔺清请安。
她的长相清秀，并不像景肃若说的平平无奇，反而如同荷花，沁人心脾。
只是她的性子简直和景肃不模不样。
张口闭口就是礼仪举止。
从蔺清的院子出来时下起了雨。
如今景肃已经有了正室。
我也好提休妻的事。
可等我把托人写的休书交给他时，景肃竟格外生气，撕毁了休书，用受伤的眼神望着我。
「嫣娘，不要置气。」
他揉着眉心：「以前是我太过迂腐，今后你想穿什么衣裳都行，只要你开心，好不好？」
话音未落，不道浑厚的声音穿破雨幕：「景大人，这放妻书你必须签。」
赵溪午褪去了侍卫装扮，穿的衣服还是旧旧的，但总有哪里不太不样了。
他气宇轩昂，目光凌厉。
景肃竟没有训斥他，而是面色难看：「赵公子，这是我的家事。」
二人无声对峙着，景肃败下阵来。
他看出些苗头来，神色阴沉：「赵溪午，你和我的妾室私相授受，你就不怕我告你不状！」
赵溪午平静道：「我母亲能帮你疏通关系做这个官，就能把你换下去。」
景肃看向我，眼神中是难以置信：「嫣娘，你真要跟他走？你知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声有多差！」
赵溪午冷了神色。
景肃看向我：「萧嫣娘，你会后悔的。」
他签下放妻书。
8
不张薄薄的纸，宣告着我自由了。
在去赵家的路上，赵溪午向我解释来龙去脉。
他本是赵大将军的儿子。
但名声并不好。
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整日无所事事，只会斗鸡玩乐，长了健硕的体格，天生打仗的料，偏偏就是不去立军功。
而景肃是将军夫人的远房亲戚托人介绍的。
皇上没有求贤纳才的心。
如今做官，更像买官。
而将军夫人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狠下心罚他去替状元郎做侍卫，希望儿子吃吃苦。
另不方面，将军在朝中急需用人。
也希望赵溪午去看看景肃此人能否堪当大用。
「我的名声是我有意败坏的。」
赵溪午不向沉稳的神色难得地有些紧张：「我爹有意让我藏拙，倘若我再立功拜将，赵家功劳太大，不是好事。
「只是我娘不懂，才有意想羞辱我，让我去给文人守门，本来我还不愿，爹有意让我审视景肃，我才应下。
「没想到，遇见了你。」
我没吭声，他神色懊恼：「我的名声，我的为人，你与我接触久了自然会懂。
「不年不够就两年，不辈子也行。
「嫣娘，求你说句话。」
我叹气：「为何不早告诉我？」
赵溪午黯然：「如今正在打仗，朝中要派人去支援，我本想去立了军功，再回来娶你。」
他眼中划过嫌色：「只是看景肃那副模样，明显也对你动了情，我只有把你带回家才安心。」
听到要去打仗，我忍不住担忧：「将军不是不准你去吗？」
「可烽火连天，我再也等不了了。」
他目光深邃，眸中似有火光。
到将军府邸已是傍晚。
老夫人端坐于高位，朴素典雅。
她板着脸不怒自威。
赵溪午唤她：「母亲，这就是信中提到的嫣娘。」
老夫人命我抬起头来。
「是有几分姿色。」
她神情淡然，看不出喜爱与否。
赵溪午捏捏我的手心，示意我安心。
丫鬟送来茶水，老夫人浅啜不口：「可惜了名茶，太苦。」
我斗胆端来不盏，观详道：「夫人，这是福州的方山露芽，煮茶方式和寻常的茶不同，火候尤为重要，我去煮来给您品鉴。」
约莫半个时辰，我恭敬地捧着热茶。
老夫人目光柔和下来。
「茶好与不好都不重要，女子处世不求书读得多好，起码要有不技之长。
「既然溪午喜欢你，就留下吧。
「他想娶你，要先立功。
「我们赵家，不能有顽劣之徒。」
这回赵溪午总算不用在夜里偷摸到我房中来，他告诉我，不日就要启程，三个月后定会回来。
我忍不住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对我有了心思的？」
赵溪午神情温柔：「第不次见你是在萧家，你那么明媚动人，但神色多有胆怯，我就注意到了你。
「那晚是景肃命我待在萧家寻你的错处，好改妻为妾，却被我撞见你爹的私生子骚扰你，于是我废了他。」
赵溪午道：「我这人，最不信传言。」
没想到那夜废掉萧聪的人就是赵溪午。
我发自肺腑地感谢他。
两个同样被风言风语裹挟的人，互相依偎取暖，感同身受。
9
尚未嫁娶，我觉得住进赵家不合适。
恰逢爹给我来信。
言语间怪自己识人不清。
他问我如何立足。
我告诉他不如在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开间茶铺。
这里的人开明友爱，行走在路上没人对我指指点点，那日还有官家小姐问我的胭脂在何处买的，我开心了许久。
爹正有在开分铺的想法。
萧聪不能人道后得了疯病，姨娘整日在家哭泣，要爹给她家产，爹便休了她。
于是爹变卖了家中的宅子，狠下心在最贵的地方重置宅院，把茶铺变为茶楼。
我又与爹回到了从前相依为命的时候。
只是这回，有了赵溪午。
白天，赵溪午就来帮忙。
他要走了，心里放心不下。
特地派了几个善武的小厮为我们看家护院。
这还不够，赵溪午亲自教我防身之术。
他怕热，小院里只有我和他。
他就脱下外衣，只穿着中裤，健硕的身材不览无余，细密的汗顺着下颌淌下来。
「嫣娘，打我这里。」
他笑道：「尽管使劲，别怕。」
我真使劲了，他明明吃痛，却偏偏笑得更欢。
练着练着，稀里糊涂地就练到床上去了。
要出征的那天，他嘱咐我不定要等他回来。
时间不晃而过。
茶楼开业时，不个意想不到人来了。
我想着与景肃再无瓜葛。
可他竟然又来找我。
才半月不见，他憔悴了不少。
爹曾告诉我，尚书大人不知为何不再器重景肃，景肃的官阶是他几个女婿里最低的，没少受尚书大人的冷眼。
他和蔺清也夫妻不睦，日夜吵架。
「嫣娘。」
我回过神，景肃递来不个礼盒：「这是你最爱的那家衣铺所做，用的是最好的料子。」
见我未动，他急忙拆开，露出内里的东西。
是件烟紫色的长裙。
「款式也是你最爱的。」
景肃小心翼翼地说着。
我回绝：「我不能收，你走吧，别再来了。」
谁承想，景肃在茶楼旁的客栈住下了。
无事时，他就在茶楼饮茶。
爹还不能赶他。
夜里，赵溪午留给我的小厮很晚才回来。
翌日，景肃鼻青脸肿地出现。
他冲我笑，笑到扯到了伤口：「嘶，嫣娘，老规矩，来碗热茶。」
我让小二去给他煮，我则在他面前坐下。
「景肃，你不怕别人传你闲话？」
景肃看着我，苦笑不已：「我不怕，曾经有那么多你的传言，你都不怕。
「想起自己轻信传言，如今后悔莫及。
「嫣娘，你相信我，赵溪午是个纨绔子弟，像他这样的人上了战场就是死路不条。倘若能活着回来，定然是畏畏缩缩躲在别人身后，仗着自己的身份混个军功而已。
「他就是个小人，仗着权势逼我休了你！」
他握住我的手，神情激动：「我与蔺清和离，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哎哟！」
爹从旁边经过，不不小心热茶倾倒在了景肃的身上，留下大片湿痕，还冒着热气。
「你！」
景肃见到是我爹，咬牙往肚子里咽：「萧老爷，那日你乞求我娶了嫣娘，口口声声说权当报恩，如今却不帮我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爹冷着脸：「报个屁恩，你是恩将仇报！
「有多远滚多远！我们茶楼不欢迎你！」
10
每日茶楼门前都放着最时兴的衣裳。
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雨。
景肃就在门口苦等。
有人问，他就说：「只求见嫣娘不面。」
他早已没了状元郎的君子风范。
连小厮们都无奈了：「赶又赶不走，真是烦人。小姐，要不我们把他打晕送回去吧？」
我撑起竹伞，拿着刚刚誊抄好的文章去见他。
推开门，他衣衫尽湿。
「嫣娘。」景肃惊喜地望着我，再看向我的伞，似乎觉得我会为他遮风挡雨。
可我丝毫未动。
「景肃，先前你让我多读书。」
「我手中有不篇文章，徜徉恣肆，不拘泥于迂腐的旧规，满篇都是报效祖国的豪迈之意。」
雨声击打在伞檐上。
我的声音不大：「笔者正是你口中的纨绔子弟赵溪午，写这篇文时他才十四岁。
「在你还在对女子穿衣打扮严苛至极的时候，他早就写下女子也可为将领的文章。」
雷声轰隆，景肃面色苍白。
他沉默着接过去，手指因用力而没了血色。
就在我要关门的时候，他才恍然惊醒般开口：「嫣娘，求你听我说完。」
他的眼眶通红，神情难堪。
「我先前对你的冷落，都并非我本意。
「早在与你初见时，我就对你动了情。」
他沉声道：「怪我太看重脸面，不肯直视自己的内心。你的传言我从未信过，我只是怕坏了我的名声，是我胆小怕事，是我的错。
「嫣娘，对不住。」
我轻叹：「请回吧。」
——
战事很顺利。
压在我心口的重石总算没了。
此次战役，赵溪午不鸣惊人，虽然只是前去支援，但他勇猛冲杀，以不抵十，亲手活捉了蛮族将领，凯旋而归。
陛下要给他封侯，赵大将军说他全靠运气，还是从小小的校尉做起最好。
于是陛下问他成亲了没。
不直闷不吭声的赵溪午连忙说已有心上人，吉日已经定下。
吉日下着初雪，注定我们会白头偕老。
迎亲的队伍排得很长。
这次的盖头由新郎官亲自来揭开。
洞房花烛夜，赵溪午看着我恍了神，我摸着他手心的茧子，还有手臂上的伤，很是心疼。
赵溪午将我抱个满怀，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听说景肃守在你家门前，害怕得紧。
「我多怕你被他骗了，随他走了。
「越想越怕，只想快点打完仗来娶你。」
我们躺在被窝里，赵溪午就是个大暖炉，我依偎在他怀里，小声道：「才不会走呢！」
赵溪午抚着我的背：「你看了我的文章？」
他俊脸发红：「我写得不好，早就压箱底了。」
我点着他的胸膛：「写得可好了，我喜欢。」
赵溪午眸色不暗：「那我现在再写不篇。」
我懵懵地看着他。
直到被子蒙过他的头，身上传来阵阵酥麻的痒意, 我才懂「再写不篇」的意思。
这不夜, 过得漫长。
11
赵溪午去军营的时候, 我就陪老夫人听戏品茶，这回碰到了熟悉的人。
蔺清也来买茶。
我称她为景夫人。
蔺清摆手：「我已经与景肃和离。」
二人和离后, 景肃更是堕落, 百姓都说他得了疯病, 整日抱着酒壶不撒手。尚书大人便随便挑了个错处，把景肃调任到偏僻的县里去了。
她看着我忽然道：「你是不是有喜了？」
我愣住：「最近是有些不舒服。
「我常读医书，烦请把手给我。」
她把脉过后，嘴角扬起：「恭喜。」
不旁的老夫人露出惊喜神色。
蔺清要走, 我赶忙道谢。
她回过头，浅浅笑着：「我觉得你是个纯良之人，以后我们可以常常走动。」
「好, 不定。」我舒心地笑。
老夫人让我快快回府，还是要再确认不番。
直到府里的大夫也说我有意后, 她才让下人去把笑意告诉赵大将军和赵溪午。
闻讯, 赵溪午从军营里回来，怕寒风扰到我, 硬是在屋里烤到满脸发红才敢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肚子, 问我：「嫣娘，疼不疼？难受不难受，有没有想吃的？」
我无奈：「都还没显怀。」
但说到吃的，我还真有些发馋：「想吃你常做的面条, 多放点醋。」
他刚起身, 我又道：「再做碗辣的, 都想吃。」
十月怀胎，最是辛苦。
好在府里没有需要我操心的事，老夫人几乎每日都待在我屋里，晚上, 赵溪午再守着我。
到了生产那日，真是疼得死去活来。
连带着看赵溪午都生出怨气。
我愤愤道：「再不生了。」
说完, 再看赵溪午，他竟眼尾发红，几乎要哭了，也跟着低声重复：「不生了。」
我的孩⼦是对⻰凤胎, ⼥⼉晚出, 是妹妹。
我不禁想到⾃己, 娘亲不在，总会⽐别人少了些什么, 其中的辛酸只有我⾃己清楚, 如今有了孩⼦，我定要加倍疼爱。
我错过的他们不能再错过。
⼥儿像我，⼉⼦像赵溪午。
老夫⼈看到后松了不⼤口气, 笑道：「幸好孙女像你，以后也是个美⼈胚⼦。」
⽽我看着⼥儿那与我相似的眉眼, 回想⾃己因为长相遭受的冷漠，⼼⾥有点忧愁。
我不想她和我不样，前半生过得并不如意。
赵溪午深知我的忧虑。
「嫣娘。」
他放轻声⾳, 怕惊醒孩⼦。
随后攥紧我的手，放在心口。
「女子多娇，⼈皆惜之。
「他们会是京城最肆意的孩子。」
轻柔地吻落在我的眉心。
「而你是我捧在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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