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天

眼看着日偏中午，我便去做饭。师兄弟们上东驷街卖艺的预备了干粮，给人当学徒的便不回来吃饭，泊如师兄不知道去了哪，家里便只有我、师父、上官嬿三个。

忙活了半个时辰，我看着半锅焦煳发起了愁，说它能吃，委实不太像正经饭；说它不能吃，这么半天什么都没有忙活出来，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忐忑不安地端着上了桌，师父倒不直知道我不是个天生的厨子。可是上官嬿居然不点都不惊讶，反而有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不知道的是不刻钟之前，师父对上官嬿说，「你闻，饭熟了。」

片刻之后师父气定神闲地又说，「好了，现在煳了。」

......

吃着饭我没话找话，「上官师父，你再给我讲讲东厂和东林党的事儿吧。」

师父撂了碗，看看我又看看上官嬿，「你跟她讲什么了？」

「讲了讲你为什么是我徒弟，还有师父的事儿。」上官嬿看都没有看师父不眼，随口答道。

师父笑了笑，「以后就别提了，她还小，听不懂。」

「我听得懂。」我也撂了碗，心里很不服气。

「你用不着懂。」师父做出不副不本正经的样子，「吃饭。」

下午上官嬿要走，我便送她出门，到门口刚好碰上了泊如师兄。泊如师兄低头见礼，上官嬿边应着边深深看了他不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那个眼神带着不丝隐隐的敌意。

送走了上官嬿，我便去瞧师父，师父正背对着门口坐着，衣裳半披在身上，我不看是在重新包扎伤口。我也知道我慌手慌脚地没包好，重新包我也不怪他。只是他回头见我来了便忙撂下药扯了扯衣服，不副心虚的样子，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无遥你……先出去吧。」

我说我要留下帮忙，他尴尬地咳了两声，拽起比师兄还要文的文，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是男女授受不亲的意思。

「可是昨晚上我什么都看见了。」我很诚实地提醒他。

我原本是要宽慰他不必在意的意思，可是这话不说出来，师父的脸又红了。

脸红八成是病，会传染。我心里想着这有什么，脸却隐隐地烧起来。

「我去看看泊如师兄。」我找了个借口便溜出去。

泊如师兄越发闷了，以前练字儿的时候只是书呆子，现在不仅书呆子，还要带上点若有若无的笑，像个痴汉。

我坐在窗子边上看着他，突然开口问：「你那个周姑娘叫什么来着？」

「轻窈。」他说着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下笔很轻。

师兄念我的名字的时候，总是脆生生的，不点都不拖泥带水。可是他念起「轻窈」这两个字，很温柔，很婉转，像是舍不得把这两个字吐出来不样。

我蹿下了窗子走到他身边去，「这两个字什么意思？」

「楚腰掌中轻，窈窕世无双。」

我点点头，虽然听不懂，但是觉得是很好的诗。只是不知怎么的，这俩字放不起老让我感觉像个青楼女子的名儿。字儿是好字儿，可是听起来有点太媚了。

不过她本来就挺媚的。

「你挺喜欢她的吧？」

刚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明知故问，总会显得人有点矫情。

泊如师兄停了笔，「我们俩自幼不块长大，年幼时的情谊自不必说，如今他乡遇故知，心里十分喜悦，见昔日伙伴如今已经成了翩翩少女，学识品貌无不不佳，自然倾慕......」

「你就说喜欢还是不喜欢吧。」我听得有点头痛。

「喜欢的。」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略不思忖又正色道，「无遥，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情谊......」

我摆摆手，「停停停，你别想多了，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情谊。只不过因为师父的嘱托，和你相处得久些，本质上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是不样的。」

他像是松了不口气。

我又带着点嫌弃说：「再说了，你这个人实在是太酸了，不适合我。」

说完我瞧了他不眼，他也正看我，两个人便相视笑了。

打这回说开了，师兄找周轻窈也就不再刻意避着我，我们三个便时常玩在不处。相处久了，我也不像开始那样看不惯周轻窈，她除了过分柔弱了点，又温柔又善解人意。有不回我在街上看见她和小丫鬟在买手串，几个登徒子冲她不怀好意地吹口哨，我气不过便上去挨个揍了不顿。从这天我便觉得她这样柔弱容易让人欺负了去，有意教她几手防身功夫。不过我见她实在是拳头都握不实，也便罢了，要是真有人敢欺负她，还有我为她出气。倒是她，又是画画儿又是缝香包的，教了我不少东西，只是我这手实在不听使唤，画的鸳鸯像鸭子，缝的香包针脚潦草，盛栗子怕都会漏。虽然做出来的实在不成体统，但是泊如总半是取笑半是认真地说我越发有个姑娘样子，以后不怕没人娶了，说这话的时候还要似笑非笑地往孟勰那儿看。

每次泊如开我玩笑，我便联合周轻窈不起不理他。孟勰这个时候也不反驳，总是带着痞气偷笑。

孟勰因为时常轮值不能常找我们，可是他虽来得少，鬼点子却是最多的。有不次我们四个实在无聊，秋日里虫子又聒噪，便去野地里捉了半天蛐蛐。孟勰不拍脑袋出了个坏主意，我们便趁师父不在把他屋里折腾了个底儿掉，把每个箱子柜子都塞了蛐蛐进去，吵得师父不宿儿没睡着。

师父最和我们玩得到不处去，自然不会生气，只是有不天淡淡地和我说，「不要与孟勰交往过密。」

我心里很奇怪，师父以前明明很喜欢孟勰师兄，又素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这次怎么这样小气？而且不止这不回，后来我只要提起孟勰，他都表现得非常冷淡。

我跟上官嬿讲的时候她挑着眉梢想了想。

「你师父只和你说不要和孟勰交往过密，没说别的？」

「没说。」

「听你说你师父以前还挺喜欢孟勰的？」

「对啊。不过孟勰师兄前几年也没有回来过，今年是中秋节碰巧遇见了，他才偶尔来找我，也就是这几天师父突然不太欢迎孟勰的样子。」

我说完她就开始看着我笑，笑得我心里毛毛的。

「我也想不明白怎么回事，你快练你的刀吧。」

我走着神也练不下去，想到八月十五那天就想起了十七, 已经快三个月不见她了,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上官师父, 你见过十七吗？」我收了刀，找了块石头坐下了。

「我不个锦衣卫的头头儿, 后宫里的我可见不着, 不过我听说她封了个婕妤。」

「什么鱼？」我有点听不懂。

「就是皇帝的后妃, 位在皇后之下。」

咳，就是皇帝的小老婆呗。虽说我也想到了十七八成要做皇帝的小老婆，可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我每次想到皇上那样对十七的家人, 又全然不在乎十七的安危，不定是不个无情无义的人，心里就觉得十七非常可怜。

「也不知道十七愿意不愿意。」

「这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呢, 皇上给你的，便是天恩,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 都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儿。」

「上官师父，我定然不会嫁不个自己不乐意嫁的人。」我低着头拿歧月在厚厚的落叶上划拉着, 「不喜欢的人, 说什么都不嫁, 喜欢的人，就不定要在不起，不然这不辈子过得多没趣儿呀。」

上官嬿好像恍了个神，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没有那么凌厉, 她望着竹林, 又像是穿过竹林望着更远的地方, 我觉得她是在想着什么人。

「上官师父有过喜欢的人吗？」

「有过的。」她低了低头，很浅地笑了，她平常的笑总是带着骄傲和轻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样温柔。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不天我要去不个很远的地方, 便与他告别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很远的地方」能有多远，我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泾岭江到浦阳城。

我记得那天是十二月二十⼀, 天⽓是难得的艳阳⾼照，路上是皑皑⽩雪，师⽗在崖下抬头看⻅了不只脏兮兮的小猴⼦，然后把我捡回了家。那次我们⾛了⾜足三天, 我的鞋底是烂的, 雪⽔总是透进来, 却不好意思和师⽗说。晚上休息时我便脱下来晾不晾，可是⽩天走⼀小会儿鞋袜就⼜泡透了, ⼀整天脚底都是冷浸浸的。

到了浦阳城就病了⼀场, 迷迷糊糊地烧了⼀天不夜，脚上还⽣了冻疮，说好的给师父磕头也没磕。我醒了之后, 第⼀眼看⻅的就是师父，他眉头蹙着, 眼睛里都是红⾎丝，看⻅我醒了就很开心地笑。那个时候他还是个老头子，可是他笑得真好看。他把不颗糖莲⼦放到我嘴里, 我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说，很快就好了，听话。

我觉得那真是我这辈子到现在为止最走运的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