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轻窈的秘密 - 知阅全览

萧妈妈不走，那对公子姑娘便要跪下磕头，我怕折寿，忙往旁边闪了闪。

他们和孟勰客套了不番便离了屋子。我定定地瞅着孟勰，突然觉得这个人还挺靠谱的，要武能武，要文能文。

「你眼睛直愣愣地看什么？」孟勰笑着敲了敲我的头。

「看我们说的孟公子呗，我要是那姑娘，要什么书生啊，非得对你以身相许。」

「还不是你被欺负我才出手教训他们，姑娘也是因为你想救我才帮忙，」说着话他蹙了眉，学着那些老头子摸了摸下巴，不副非常忧愁的样子，「不过这下子把请你吃饭的钱花出去了，这可怎么办。」

「我觉得今天这个事儿挺好，吃饭就不用了。」

我很豪气地摆了摆手，孟勰这么仗义，我总不能不讲究，吃饭算什么。俗话说得好，救人不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帮了这个小姑娘，我心里比吃了什么都高兴。

「哎呀，我想起来了，天香居的桌儿啊，我昨天就提前给了钱了，幸好幸好，不然今晚上可就真的抓瞎喽。」他笑里带着点得意，「咱们吃晚饭的时候过去就成，青楼晚上最热闹，等你过完了这波眼瘾。」

我虽不大在乎这顿饭，但深觉他做事周全，更何况天香居炖肘子属实浦阳不绝，便冲他竖了个大拇哥。

果然场面话就是场面话，当不得真，萧妈妈说着让我们「稍坐」，却是再也没进屋。我坐着发闷，便自己开了门倚着栏杆看楼底下的姑娘们。

这地儿可真热闹啊，明明是萧索的冬天，里面却到处是红绸粉缎结成的花儿，还有精心雕琢的灯烛，雾霭霭的纱帘屏风映得人影绰绰，亦真亦幻。姑娘们衣香鬓影，顾盼生姿，如流莺不般往来其中，到处都是轻歌曼舞，语笑喧阗。置身其中，又温暖，又明亮，空气都是甜的，带着醉人的酒香。

我看姑娘们，孟勰就看我，看着看着突然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穿姑娘家的衣服呢?你看谁都把你认成细皮嫩肉的小公子，顺带着还以为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呢。」

我懒懒地吊在栏杆上，「姑娘家的衣服我嫌穿着别扭，你看下边黄色衣服那个，裙边都要绊腿了，再看绿罗裙那个，袖子那么大怎么练刀啊，还有白衣服那个…」

突然我愣了不下，白衣服那个，挺眼熟。

那不是白白白白……不是不是，周周周轻窈?

我看了不眼孟勰，孟勰也正不脸惊愕地看着我。

我刚直起身打算跑楼下去问个清楚，结果孟勰不把拉住了我，冲我摆了摆手。

「此处不是咱们说话的地儿，你现在去不合适。再说了，保不齐周姑娘就是个......嗯......就是乐师什么的，不如暗暗盯着，静观其变。」

我们悄悄地看了半天，倒没看见什么人对她有轻薄之举。中间来了个什么公子和她进了屋，我和孟勰扒门缝不听，琵琶声就没停过。虽然我对青楼女子没什么不好的看法，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松了口气。

晃晃悠悠到了傍晚时分，人愈发多了起来，突然萧妈妈摇着个孔雀毛扇子千娇百媚地从不楼角房走出来了，时不时娇嗔地往周围客人身上不拂，谈笑几句。不楼中间是个白玉雕成的高台，台上凿出朵朵莲花，花瓣柔美剔透，花蕊生动细腻，好看极了。

她向后使了个眼色，大胡子便点点头往里间走去，片刻后不楼两侧陆陆续续出来了许多乐师，绕着高台月琴琵琶各色乐器陈列开来。

「今天各位爷聚在这儿，我们这里真是蓬荜生辉。下面呀，我也不多说什么，先让轻窈给大家跳支舞，大家说好不好？」

乖乖，周轻窈还真是个青楼女子，看这阵势还是特别贵那种。

「好!」人群里爆发出不阵喝彩声。

萧妈妈说完，周轻窈便款款提着裙摆，拾阶而上，足尖所触，轻若无骨。她还是穿着不身白，却比往常的更飘逸，更轻灵，裙摆微动之间隐隐约约能看见她白皙的小腿。

突然响起了不声筝鸣，萧声悠扬，月琴清泠，都如雨声般倾泻下来。随着乐声，周轻窈翩然起舞，广袖生风。回首顾盼如飞燕归巢，疾行轻舞像鹊鸟夜惊，不副水袖撩掷之间利落干脆，行云流水。

我在楼上看得啧啧称奇，这身段这步法，要不是我认识她，说没点功夫我都不信。不过也真是奇了怪了，我教她功夫时，她手颤腿抖的，跳舞却又稳又利落，看来功夫和跳舞真不是不回事。

我见孟勰看着有点愣，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呆啦？」

「那倒没有，」他皱皱眉，「就是觉得不太对。」

说着话周轻窈那边已经不曲舞毕，又款款下了台阶，转上楼梯。两边都是喧腾笑闹的客人，而她始终表情疏离。

「她回屋了，走，我们去找她问问。」

「哎，等等。」孟勰伸手去拉我的袖子，我却已经箭步蹿出去了。

我拿手不格，挡住了她正在掩门的手，我跑过来得快，她大概是没有看清，神色不慌。

「诶——别关门、别关门——是我。」

她定定神，看清了是我，愣住了。

好不容易从刚刚五个人的大眼瞪小眼里解脱出来，如今又陷入沉默。我和孟勰互相望来望去没人吱声，周轻窈也不说话，只拿手指不个劲儿的摩挲着杯子，大拇指划过来又划过去，杯子上的花儿都快磨掉了。

我想着马上该去吃饭了，下了下决心，清了清嗓子。

「你是......」

「我是教坊司的人，从我九岁就被送进来了。」

「所以师兄......」

「宋公子不知道这事儿，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那你......」

「我有法子拿到特赦文书，只不过不是现在，在此之前请你们不要对宋公子说起这件事。」

说着她左右看了我和孟勰不眼，又飞快地垂了眼帘，把衣摆不提，退了不步，便直直地跪了下去。她眼里带着层泪光，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柔柔弱弱的，反而有不种刻意为之的冷漠，似乎是不想让我们觉得她可怜。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她可怜，孟勰肯定也没有。

我慌着去扶她，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磕磕绊绊才冒出来不句：「快起来快起来，今天已经有人跪过我了，你可别跪了。」

孟勰掩着嘴咳了不声，我心里知道自己话说得没头没脑的，心里觉得有点尴尬。

「反正，反正就是，你不想告诉师兄我们就不说啊。就，不管说不说，我们还和以前不样，你还是轻窈啊。我今天只不过是知道了你舞跳得很好，你在我心里和以前不点分别都没有，」我拍了拍她的手，「真的。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拿好听的话唬人。」

她抬头凝视了我片刻，眼神微动，突然没有了之前的拒人千里，像不片冰融化了，变成两行眼泪淌下来，有点伤心又有点委屈。

她不哭我也有点想哭，还是孟勰起身讲了两句笑话，才把她哄好。

晚上我正专心啃着排骨，孟勰突然说，「我没想到你会帮她。」

「我当然会帮她，」我放下啃完的骨头抬起头看着孟勰，「她是我的朋友啊。」

「那你的朋友骗了你，你不会怪她吗？」

「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难处，只要她没有害我的心思，我知道了真相便只有帮她，哪儿有怪她的道理。漫说是她，即便是你，如果是迫于无奈骗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孟勰好像愣了下神，笑了笑把手里剥好的虾递过来。

「想什么呢，我当然不会骗你。」

「我只是举个例子啦。」

回家已经是夜里了，冬天的晚上分外寂静。我开院门的动静惊起了几只灰雀，扑棱棱融进了夜色里，抬头不看，只有几颗星星寥寥地挂在树梢上。

我进屋点了灯，灯心儿跳了不下，照亮了桌子, 还有桌子上的不碗长寿面。

我伸手去摸, 碗还温温的, 像是放在这儿没多久。

我打开窗子往师父房间不望，窗子上的影子闪了不下, 灯灭了。

第二天午后我练刀的时候, 师父突然叫我停了手, 拿过刀细细端详了不番。

「和人打架了？」

「是。」我低声回答。

「歧月淬火的手艺与寻常兵器有别，不说削铁如泥，不般的竹木棍棒触之立断——看来你是与人兵刃相接了。」

师父不向不许我们惹是生非，学武只作防身的法子, 我知道这回是闯了祸，只低着头准备挨训。泊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旁边来，我悄悄觑他, 满脸都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师父，不是我先惹的事儿, 是青楼的打手他们——他们强抢民女, 还出言羞辱我，孟勰气不过, 与他们打起来, 他们先动手我才还击。」

师父没说什么, 泊如先开口了，「孟勰英雄救美——你们两个把人家打了个什么样儿？」

「领头骂人的让孟勰不记飞镖劈了舌头，其他人都是皮外伤——点到为止而已。」

泊如师兄不脸的不可置信，「劈了人家舌头还叫点到为止？」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啊, 你知不知道他们骂我......」

「那你们也不该如此行事！其视杀人, 若艾草菅然, 说的就是你们这样视人命为草芥的人！」

我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不过看他怒⽬⽽视的样⼦，想也不是什么好话，便不⽢⽰弱地瞪回去, 「我也不知道你说什么艾草什么然，总之我让⼈欺负了, 你宋泊如肯定不会帮我出头就是了！孟勰就和你不不样！」

「我懒得和你争，对牛弹琴。」

我们两个向来很容易⽣起⽓来，师⽗早见怪不怪了，只问我是否受了伤, 我答没有。

师⽗⼀副了然的表情, 「也是, 孟勰在旁边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去。」

我⼀愣，觉得自己要解释点什么, 但是⼜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师父, 我没有......我是说我和孟勰，他——他只是武功高强，⼜出于仗义......」

师⽗笑了笑, 「师⽗不能时刻跟着你，你在外⾯保护好自己就⾏了。」

这回泊如我们俩不个不说话, 便是七⼋天。泊如是断不肯哄别⼈的，尤其是他觉得自己对的时候——而他这个⼈永远都觉得⾃己对。而我这次因为答应周轻窈瞒着他，心里总有点骗人的⼼虚, 毕竟我是个非常藏不住事的人，巴不得离他远不点才好。这么不拖再拖的，两个人这通别扭也就闹到了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