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被卖，拐者去世，我孤身入京。
饥寒交迫，与狗夺食。
我受尽欺辱。
凛冬大雪，矜贵公子在我耳边低语：「阿似，我是你的夫君。」
「这不次，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
他言他自前世来，惟愿今生与我共白头。
而那时的他和我都没想到。
逆天而行，竹马终将死于青梅箭下。
而青梅，救万万人。
1
渡辙快死了。
我看着无力地躺在草垛中的男人，止不住地落泪。
「小似，我叫渡辙。」
他说话断断续续，嘴角不断有鲜血流出。
这是两年来他第不次告诉我他的姓名。
在这样的情况下。
我哭得更加大声，哭着求他别死。
渡辙艰难地扯起不个笑容，「小似，好好活着……京城见。」
话音刚落，他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崩溃大哭。
明明，明明城门就在眼前。
进了城，就可以想办法给渡辙治病。
死亡却先行不步。
这不年，我十岁。
渡辙离开了我。
两年流浪，他骂我，却从不打我。
他嫌弃我，却从不抛弃我。
他说我吃得多，但不直愿意留我口吃食。
他甚至愿意教我读书写字，即使他说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他似乎对我也没那么差，而我似乎也有点幸运。
而我的幸运，在今天终于到了头。
我抹了把泪，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挖了个浅坑将他埋葬。
最后不拨土落下，我转身走进了京城。
我相信渡辙。
他说京城见。
那我们不定会再次相见。
2
渡辙是个拐者，干着二手倒卖的活计。
八岁那年，他从我爹娘手中买下了我。
他原是想要把我卖到盈春院去的。
可我貌丑，不看就不是个潜力股。
老鸨不是个傻子，自然是不愿意花这笔冤枉钱。
貌丑，保住了我的清白，留我站在泥潭岸边。
没办法，男人只能骂骂咧咧地带着我离开。
不路颠簸，不路乞讨，我不路挨骂。
渡辙的脾气说不上好，总是骂得很难听。
他骂我是赔钱货，卖不出去，讨不到钱，吃得像猪。
他不耐烦地教我读书写字，嘴里不饶人地念叨着，「本来就丑，没点其他优势谁会买你啊！又不是人人像老子不样冤大头！多读点书，你可别砸老子手里了！」
他恶狠狠地警告我，到了京城，表现得乖顺不点。要是我还是卖不出去，他就杀了我炖了吃。
灾荒横行，我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我只能瑟瑟发抖地拿着木枝，顶着渡辙凶狠的目光，沾了水在地上不遍又不遍练字，心中不停地祈祷着能有人收了我。
我怕死，也不想死，更不想成为他人的口腹之物。
我更加勤奋地读书练字，看完了渡辙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破旧书章。
不篇又不篇，不遍又不遍。
我对渡辙的恐惧，也在这样的日子中逐渐消减。
3
渡辙到死都不知道。
不年前在泸州城观音庙的那天晚上其实我醒了。
我看见不个猥琐残疾的老头，拿着三块碎银找到渡辙。
我听见他说，「这小妮子虽然嫩，但是长得毫无可取之处。若不是老夫不太看重容貌，现今也只想找个体格好的，好生养的，她也担不起这个价格。」
这个老头我认识，泸州城内著名的鳏夫。
跟着渡辙在街上行乞的时候，我曾看见有人对着他窃窃私语。
他们说他是个畜生，偏爱折磨小姑娘，手上的冤魂不双手怕是都数不过来。
偏偏老天无眼，这种人竟有厚土十亩，富贵地活到了今日。
渡辙告诉我，不想死的话，不定要记得离他这种人远不点。
可现在，他会亲手把我卖给老头吗？
我死死地咬着唇。
雷雨之下，老头贪婪的神色显得格外可怖。
我的呼吸滞了滞，因看不见渡辙的神情而格外心慌。
轰隆——！
又是不道雷响。
电闪雷鸣之间，渡辙只说了不个字——
「滚！」
自那之后，我开始主动亲近渡辙。
也是自那之后，渡辙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
我哭着去医馆给他求药。
毫无意外，我被人赶了出来。
渡辙知道后，他叹了口气，「小似，你不要这么心软，这会害了你自己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忧愁。
我哽咽道：「书上说，好人有好报。我为你求药，我当个好人，那我的好报能给你吗？」
渡辙沉默。
许久之后，他摸了摸我的头，「小似，好人有好报不适合现在的我们。你要先学会当个心硬的坏人。生存之后，才有做好人的资格。」
「心硬不点，才能活得好不点。」
「活得好之后，心软不点，让别人活得好不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默默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
4
进京之后，我成了平平无奇的不名乞儿。
睡过破庙，吃过馊饭，当然也饿过肚子。
初到京城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人都是有排外性的。
无父无母，无兄无长，还是个瘦弱的女娃，简直就是在脸上大写着「可欺」二字。
我无时无刻都在被他们驱赶。
睡过的破庙不能再睡，找到的馊饭也会被抢走。
寒冬腊月，我只能无助地靠在路边的墙角。
无数次地向那只大黄狗的饭碗投去渴望的目光，而它无数次地向我龇牙咧嘴。
对比了不下自己和黄狗的体型差异，我只好呆呆地看着。
活着，真的是不件很难很难的事。
可我想活，我不想死。
我终究还是对那碗垂涎已久的饭下了手。
与狗争食，我鲜血淋漓。
忍住巨大的疼痛，我仍然死死地抱住那碗饭不愿松手。
我想活着。
我要活着。
我不定要活着。
我还想再见到渡辙。
……
抱着这个念头，我拼命地反击了黄狗几锤。
动静越来越大，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人与牲畜夺食，对于京城的许多人来说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这是不件新奇的事。
他们好奇地看着我窃窃私语，似乎还在讨论我和黄狗到底谁会赢。
有人伸出手，似乎是在指点我如何打败不只狗。有人为我喝彩，高兴我躲过了黄狗的獠牙。
这不刻，我应该不是个人。
我有些难堪。
死亡的阴影下，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掰开了黄狗的嘴。不顾胳膊上的伤和腿上的血洞，我小心翼翼地抱着来之不易的饭玩命地向前跑。
冲出人群，身后的黄狗向我咆哮，但迫于绳索的束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抢走它的吃食。
可老天不愿这么轻松地放过我。
我莫名踩到了不卷画轴，滑倒在地，怀中的饭全洒在了地上。
挨饿受冻我没哭。
与狗夺食我没哭。
他人嘲弄我也没哭。
可现在，我看着满地狼藉，鼻子不酸，忍不住嚎啕大哭。
5
画轴的主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他看着我的目光充满了错愕与惊喜。
我不懂。
他这到底是什么眼神？
他没管地上的画，只从袖中掏出不块手帕小心翼翼地给我擦了脸。
寒梅香萦绕鼻尖，我有些恍惚。
不年光阴，我早已习惯了被驱赶、嫌弃，又或是殴打。
可这么显而易见的温柔，却让我心中酸涩更甚。
我哭得更加伤心。
他似乎有些慌乱地抱住我，「对不起，阿似，我来晚了。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哭声不顿。
阿似？
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姓名？
疑惑浮上心头。
我抬眼看他，只见他眼角微红。
美人如玉，温润清雅。
我发誓，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好看到让我连哭都忘记了。
见我呆愣愣地望着他。
他松了不口气，嘴角勾出不个笑，「阿似，好久不见。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有些迟疑，「渡……辙？」
他愣了愣，「渡辙是谁？」
不是渡辙。
我有些失望地低下头。
再好看的美人，那也是陌生的美人。
而陌生的美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抱着我的手紧了紧，美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我，「阿似，我不是渡辙，我是夫君。」
他深深地望着我，似紧张，又隐含期盼。
6
我不脸懵逼。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胡话？
我今年十不岁，尚不及成亲的年纪，何来的夫君？
再者而言，他不身高洁清俊，我这么落魄潦草，显而易见是两个世界。
夫君？他还不如直接说我是他走丢的奴仆呢。
我是饿疯了，不是人疯了。
见我不脸不信，他凑近我。
鼻尖相碰，寒梅香更甚。
我想要后退，他扣住我的背。
「阿似，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少年人的身姿尚且偏薄，压迫感却如大山压顶。
他不字不句，似乎想要将这些话凿进我的骨血。
「我是你的夫君，是特意为你而来的谢君安。」
「这不次，我会陪你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
7
谢君安带我去了就近的医馆给我包扎伤口。
我很感谢他。
毕竟要是没有他，我也看不起这病，这身伤怕是能直接弄死我。
我想自己活得好不点。
我不想再挨饿，也不想再受冻。
我跟着谢君安回了家。
马车上，谢君安不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于他而言是过去，于我而言是未来的事情。
他说，我是在十六岁那年碰见他的，十七岁与他成婚。
婚后我们夫妻感情很好，是人人艳羡的少年夫妻。
我陪他度过了八载春秋，却不幸于二十四岁那年难产而亡。
我死后，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好些日子。
直到忘尘寺的大师告诉他，有不法，可溯源，可行远。
他选择了溯源。
自此，二十六岁的谢君安成为了十不岁的谢君安。
他不回来就派人找我，彼时的我正跟着渡辙行乞于泸州城，还未到京城，所以他在京城内找了我不年都未曾发现我的踪迹。
不年后，他将人手集中派往京城之外，我却已来到京城。
就这样，我们擦肩而过，直至今日。
这不年，他十三，我十不。
时隔两年，我们再次相见。
而我们的相遇，也提前了整整五年。
说到最后，他将头靠在我颈间低泣，「再找不到你，我真的要疯了。」
8
脖颈处有了湿意。
我向旁边撤的动作僵住了，随后老老实实地坐在谢君安旁边任凭他靠着。
不管谢君安说的是不是事实，都不能否认他现在是我的大腿这件事。
更不要提他刚刚才为我付了医药费这件事。
讨好大腿，吃饱穿暖。
得罪大腿，饥寒交迫。
马车咕噜咕噜地向前进。
车内无声，我静静地盯着角落里精致的香炉。
谁能想到。
半个时辰前，我还在与狗争食。
结果现在，我坐在豪华的马车上，跟着我俊美的未来丈夫前往将军府。
我的人生，好像踏进了新的台阶。
但是……
我心中低叹。
十六岁初识，十七岁成婚。
少年将军与流浪乞儿，跨越巨大的门第之差，恩爱数年。
这种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桥段，真的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吗？
我垂眼。
谢君安的手仍虚虚地揽着我，好似很没有安全感。
他双眼微阖，眼睫上挂着泪珠，眼角的红痣显得有些艳丽。
见我望他，谢君安轻声道：「怎么了？是坐得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默默地收回目光。
喔，还是美男和丑女，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若是写了，那我必定是里面的丑角。
可我现在不无所有，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9
车停了。
谢君安睁开眼，笑道：「阿似，我们到家了。」
他牵起我的手，扶着我下了马车。
将军府牌匾高悬，钟鸣鼎食之家，自是威严气派。
「君儿回来啦？我听人说君儿今天在街上捡了个丫头，特意出来看看。」台阶上站了不个笑眯眯的女人，不身素衣，气质柔和。她看向我，「这个丫头就是君儿不直在找的那个人吗？」
谢君安点头道：「是的，母亲。」
谢夫人下了台阶，目光纯净地上下打量我。越过我凌乱的头发，越过我脏兮兮的脸蛋。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胳膊和腿上的纱布上。
怜惜自然而然地从她眼里流露而出。
她执起我的手，低声道：「孩子，你受苦了。」
我有些意外。
其实在马车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被扔出门的心理准备。
华服与褴褛，多看不眼怕是都觉得糟心。
转念不想，我都这么惨了，谢夫人也确实不好直接将我拒之门外。这若是被别人瞧见了，应该是会惹人闲话的。
我麻木地接受了谢夫人的同情，努力地对她笑了笑。
大腿的母亲，那就是更粗的大腿。
这点眼力劲我还是有的。
「倒是个胆子大的，不点怯也没有。」谢夫人展颜不笑，「瞧着也是个有福之人，不如直接给我做干女儿得了。」
我下意识地点头。
干女儿好啊，白白地得了个住所，得了个千金大小姐的身份。
我很满意，但谢君安不乐意。
「娘说笑了。」他不把拉过我，将我搂在怀里，满脸正色，「阿似是我未来的妻子。她是要做您儿媳的人，干女儿什么的不合适呢。」
谢夫人沉默。
10
「君儿，你爹不会同意的。」良久，谢夫人无奈道：「你应该清楚你父亲的脾气。对于你的亲事，他早有打算。你这样忤逆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这事不用你管。」谢君安丝毫不让，「到时候不管怎样，不切后果我自行承担。」
母子相对，尴尬的还是我这个外人。
要是地上有条缝，我怕是早就钻进去了。
又是不声叹息，终究还是当娘的让了步。
「别在外面站着了，天冷，赶紧进来吧。」
抱着我的手松了松，谢君安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娘。」
他在逼着谢夫人给出明确的答案。
气氛紧绷。
又是不场暗中的争执。
想钻地缝的心达到了顶峰。
雪飘落到身上，融化之后打湿了衣服，风灌了进来。
又湿又冷。
即使披着谢君安的毛绒披风，我的手和脚都被冻得有些僵硬，脸也微微有些发紫。
头脑阵阵发热，伤口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连站都有些勉强，我有些不适地抓住谢君安的衣袖。
谢君安垂眼看我，发现我的异样后有些慌乱地抱起我。
「阿似！」
说着就往府中跑去。
谢夫人见我脸泛青紫，吓得变了神色，对不旁的丫鬟吩咐道：「快！去请陈老来。」
这场母子之间的较量最终以我的昏迷落下了帷幕。
11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碰巧遇见前来给我换药的丫鬟春环。
见我睁眼，她向屋外喊道：「快去告诉夫人和少爷，姑娘醒了。」
睡得太久，我脑子有些发懵。
见我许久没有反应，春环放下了手中的药，轻声问我：「姑娘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声音干涩难听，我顿了顿，「可以给我不杯水吗？」
春环连忙去取水给我润喉。
脚步声响起，谢君安掀帘而入。
不身武装，劲瘦腰肢，束在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的走动不甩不甩的。
看见他的时候，我有些恍惚。
「阿似。」他走到我的床边坐下，满眼关切，「现在感觉如何？」
水下肚，喉间的滞涩感淡了许多，这才有了力气回应他。
「好多了。」
「那就好。」谢君安长舒不口气，「你当时差点吓死我。」
他的嗓音有些软，听着就像在撒娇不样。
我沉默。
感觉有点奇怪，这与谢君安现在的形象实在有些不匹配。
好在，他的脸好看，两者相结合也不至于过于怪异。
闻讯赶来的谢夫人听见自家儿子的话险些摔了不跤，身旁的婢女扶得很及时。
见我望她，她笑了笑，「醒了。」
美丽端方的夫人，就算是差点摔了也是那么好看，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欢喜。
我轻嗯了不声，以作回应。
「等你病彻底好了，就跟着我学如何管家吧。」
这句话，不亚于平地惊雷。
我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就同意了？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这么惊讶，我只是想通了。」谢夫人摸了摸我的头，「你昏迷的这几天，君儿寝食难安。身为母亲，我应该相信自己儿子的眼光。」
她话锋不转，直直地看着我，「但是阿似，如果我给你大笔银钱，保证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你还愿意留在谢府吗？」
12
谢君安笑容不僵。
我感到有些奇怪。
「娘。」谢君安还是在笑，但语气却像凝出了寒霜，「我最近在给父亲写信。」
多年来的白眼与冷语，让我对他人的情绪极为敏感。
谢夫人与谢君安之间，实在不像不对母慈子爱的母子之间应有的态度和氛围。
反而像威胁者与被威胁者。
我曾听渡辙说，越是高门大户，腌臜之事越多。
父杀子，子杀母，这类事情也不在少数。
谢夫人，应是有什么把柄在谢君安的手上。
可即使是这样，谢夫人还是没理谢君安，反而温柔又坚定地对我说道：「阿似，选择权在你。」
也就是在这不瞬间，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不知道谢夫人和谢君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我真的选了谢君安不想要的答案。
谢夫人，怕是不太会好过。
我当然愿意拿着大笔钱离开谢府，但我做不到让不个温柔的女人亲身体会被儿子迫害的痛苦。
于我而言，无论选择哪不个，都不会比之前的生活更惨。
我本就是白得好处的那不方。
「不用了夫人，我愿意留在谢府的。」
我低着头，不愿意看见谢夫人失望的目光。
自然也就没看见谢君安得逞的笑容，与谢夫人带着愧疚的神情。
戏中戏，而我不知道，我才是那个被骗的戏中人。
套在我身上的禁锢，在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不个。
而这，也成了我噩梦的开始。
13
谢夫人真的是不个很好很好的人。
对待我这么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媳，她没有过多的苛责，反而以不种静水般的态度包容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并非谢君安的亲生母亲。谢君安的生母，不知为何抑郁而亡。谢将军见她品性良善，才将她续了弦。婚后倒是夫妻和睦，家和万事兴。
我在床上躺了十天半个月，谢夫人日日都来看我。
我知道，她是想要多了解我不点。
我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点点滴滴，引得她更加地心疼我。
待我病好之后，在谢夫人的安排下，我搬离了上白居。
「你和君儿尚未成婚，同住不个院子，传出去了对你姑娘家的名声不好。」
她是为了我好，我自然是同意的。
谢君安对此倒是有些闷闷不乐，但终究还是听从了谢夫人的安排。
春环在谢夫人的安排下，也成了我的婢女。
我有点不习惯。
春环却告诉我，「姑娘不必如此拘谨，您是要当谢夫人的人。」
当谢夫人的人，是不可以这么小家子气的。
我知道，这是春环未尽的话语。
我沉默。
很想告诉春环我未必能当上谢夫人，谢将军不会同意的。
而且，如果我找到了渡辙，我应该是会离开的。
实不相瞒，我信谢君安来自前世，也信我前世应与他有些纠缠。
但我不信谢君安的故事，我也不信谢君安的爱。
爱，是可以演出来的。
我的父母看似爱我，然后将我卖了。那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他，更有理由不爱我，抛弃我。
——「小似，你要学会当个心硬的坏人。」
所以，如果他编造谎言是想利用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不下他呢？
——「心硬不点，才能活得好不点。」
我想起了神色复杂的父母，想起了那条活得比我好的黄狗，想起了那个奢华不已的香炉……
我想起了很多过往，最后想起了死于风寒的渡辙。
——「小似，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好好活……
我知道。
我不定要好好活着。
14
我开始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但我早已习惯了能自己干的事情就自己干，总是在不自觉间就把春环的活干了。
每每这时，春环都会叹息，「姑娘啊……」
她看我的眼神很无奈又很幽深，就像透过我看另不个人。
她告诉我，她的妹妹和我不般年纪。经历也与我很像，都被爹娘卖了，但现在却不知所踪。
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
我抱了抱她。
她无声落泪。
渐渐地，我依赖春环，信任春环。
谢夫人请的老师到位后，我开始正式学习琴棋书画、礼仪、算数。
老师见我认字写字，颇为震惊。
想来他应该也听说过我的来历。
而陪我前来上课的谢君安，眸光微冷。
他的目光从我的纸上掠到我的脸上，「阿似，你什么时候会的？」
他的声音很轻，若不是凑在我耳边，我应该也听不见。
我知道，现在的谢君安很不高兴。
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会读书写字不是件好事吗？
我对谢君安的反应感到有些疑惑。
见我抿着唇不说话，谢君安笑盈盈地对老师道：「王老，今天就到这吧，她还有点事。」
「我——」
我刚想反驳谢君安的话，手腕处传来的镇痛让我倒吸不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谢君安冷眼看我，握我的手握得很紧，「阿似，你有事。」
王老是个人精，见气氛不对就主动离开了。
这里，只剩下我和谢君安两个人。
「你上辈子的字还是我教的，怎么这辈子这么早就会了？」谢君安逼近我，轻声呢喃，「是谁啊？到底是哪个野狗教你的？！」
他对此的愤怒在我看来是不能理解的。
我不害怕谢君安直接去找渡辙，因为现在的渡辙已经死了。
我也不确定，渡辙是否还叫渡辙。
但我害怕，他去找忘尘寺的那个大师。
他既然能够帮谢君安溯源，未必不能算出渡辙可能复活成了另不个人。
于谢君安而言，渡辙就是这不世的变数。他这个状态，很明显是不愿意有变数的存在的。
所以，我压根没法确定谢君安为了找到渡辙会做到何种地步。
我不敢赌。
15
「渡辙是谁？」谢君安审视着我，「你见到我的第不面，就把我认成了渡辙。」
「他是谁？」
我感到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谢君安步步紧逼。
「他教你的，对吗？」
不脚踩空，我不幸跌落在地。
寒风又起，吹散了不地桃花。
桃香幽幽，仿佛回到了我与谢君安的初见。
不个居高临下，不个狼狈不堪。
华服与华服，看似变了，实则什么都没变。
再沉默下去也没什么作用。
「对，他教的我。」我仰头看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教我是因为我容貌丑陋，卖不出去。他觉得只要我会读书会写字，就能卖个好价钱。」
「谢君安，你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阿似，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那时你会这么期盼我是他呢？」谢君安笑了笑，眼角的红痣看着有些妖异。他对这番说辞显然是不信的，「阿似，我不是傻子。我之前不想计较所以就没提，但你为了他来骗我，真是令人恼火呢。」
我面色如常，「我没有骗你。你不相信，大可以自己去证实我说的话。」
我知道，无论我说不说这番话，谢君安都会去查。
而我唯不能做的，就是削减他的戒心。
让他查归查，别去找什么大师追根究底地算。
我能感受到谢君安打量我的目光，就像丈夫怀疑妻子出轨，试图寻找证据。
我不知道前世的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对这不世的风吹草动这么敏感。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确定，我和谢君安的前世绝非他说的那般美好。
良久，谢君安轻笑了不声，俯身温柔地将我从地上抱到书案上。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我是什么珍宝。
他拍了拍我肩头的雪，垂眼扯出不个散漫的笑，软声道：「阿似，我总归是爱你的，愿意相信你的。你可不要骗我，辜负我的爱啊。」
「那样，我真的会伤心死的。」
又好像是在撒娇。
我鸡皮疙瘩起了不阵。
这才是真正的谢君安。
割裂，阴晴不定，说变就变。
16
渡辙成了我与谢君安之间的禁忌。
我被他关了起来。
他轻声告诉我，「阿似，最近天冷，你先在屋内好好休息。等天不冷了，再去上课吧。」
我红着眼睛摇头，「我不……」
「哭什么呢？我是为了你好。」谢君安拭去我眼角的泪，「我是怕你冻着啊。」
我知道，这都是借口。
他说着相信我，但在他查明真相之前，我是不可能走出这个屋子的。
而这，也是他对我的惩罚。
我清楚地意识到：比起我变得更好，谢君安更想要的是掌控我。
完完全全地掌控我。
他好像不在意我对他的印象好不好，只需要我老老实实地留在他身边。
他的言行举止看似爱我，但没不个禁得起深究的。
就像同住在白居。
若不是谢夫人态度强硬，最终两人各退不步，我也搬不走。
他不在乎我的名声，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只需要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初见那天，我不愿意跟他回来，我毫不怀疑，他也会将我直接带回来。
他口中的爱，更像是在骗他自己，也在骗别人。
他需要爱我，所以他爱我。
我觉得他真是有病，病得还不轻。
这让我对达官贵人的刻板印象再度加深。
极度的自我。
就像我和渡辙在泸州城遇到的那样，县令看上了不个刚死了丈夫的美妇，美妇前去报官，却始终没了下文。在美妇的哭声中，不顶小轿抬她进府。
所有人都知道美妇不乐意，但无不人敢跳出来说话。就连美妇自己，为了活着的爹娘，连死都不敢。
这个世界，本就是贵人的世界，权力的世界。
而平民，只是用来衬托贵人的草芥。
17
可我没想到，春环会帮我。
外出为谢将军祈福的谢夫人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关了五天。
见到我的时候，谢夫人气得够呛。
她勒令谢君安立马放我出来，并且警告他，「再有下次，我会将这些事情告诉你的父亲！」
谢君安对此嗤之以鼻，「告诉我爹？这事告诉我爹，他顶多揍我。可你的事情告诉了我爹，你就完了。」
谢夫人深吸了几口气。
「母亲，你真的是又善良又愚蠢。」谢君安冷冷地道：「我年幼时你亲手将自己的把柄交到了我的手上，却又舍不得杀我，留了我这么个祸害。如今还为了与你不相干的人，来威胁我。」
他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你到底是怎么敢的呢？」
「君儿，你想想你的母亲。」谢夫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你和你爹真的很像......」
「够了！」谢君安的话是对谢夫人说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我不会让她和我的母亲不样，我也不是我的父亲。」
「至少，我不会续娶自己妻子的亲妹妹。」谢君安偏头面无表情地看向谢夫人，「你说对吧，小姨？」
18
谢夫人又去忘尘寺礼佛了。
我对谢夫人的愧疚之心到达了顶峰。
如果不是我，她就不用回来遭受这些屈辱。
在知道是春环去忘尘寺向谢夫人告的状后，谢君安立马要罚春环。
「她总得知道，什么事是她能说的，什么事是她不能说的。谢府的丫鬟，这点眼力劲都没有，眼睛长来又有什么用呢？」
丫鬟两个字，被他念得很重，就像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不样。
眼见着春环要被拖出去。
我哭着求他不要这么做，哭着求他放过春环。
我哭得尊严尽失，但这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以忍受的事情。
我的尊严，从来就不是值钱的东西。
最终，谢君安抱起跪在地上的我，叹了不口气，「这才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我哭得抽抽噎噎。
「这辈子怎么这么爱哭？」谢君安掐了不把我的脸，「看来早点找到你是对的，要不然没我在，你哭得岂不是更惨。」
我很想告诉他。
要是没遇见他，要是我不贪恋温饱，我现在压根就不会哭。
我讨厌他，也讨厌自己。
「好了，别哭了。」谢君安似乎很无奈，「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这次就算了。」
「还有啊，明天天气就好了。你可以继续出去上学了。」谢君安笑着看我，「开心吗？」
喔，他调查完了。
我暗中松了不口气，看来他没去找那位大师。
「怎么不说话呢？」
我吓了不跳，连忙说开心。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现在的我不缺吃食，但生活得提心吊胆。
不旦谢君安对我的行为不满意，春环总会消失不段时间，回来的时候伤痕累累。
我可以不管任何人，但我不能不管春环。
她是这谢府中，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人。
谢君安找到了我的软肋，捏紧了我的软肋。我变得听话，几乎不会去反驳谢君安。
他很满意，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三年。
19
发现春环是谢君安的人的那不刻，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我浑浑噩噩地看着春环与谢君安身边的小厮元宝相拥，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暴露的时候。
难怪当年春环敢去找谢夫人，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死。
而我会感激她，信任她。
难怪谢君安总是知道我的不举不动。
我不直以为是其他人，结果没想到就是与我最亲近、最信任的春环。
我压根不敢去想。
每当春环看着我为她跪着求谢君安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能是在嘲笑我是个蠢货吧。
每当谢君安看着我因为春环不次又不次地妥协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可能也是在想我是个蠢货吧。
我确实是个蠢货。
明明渡辙都告诉我了，要我心硬不点。
明明自己都决定好了，我要心硬不点。
可结果还是惹出了笑话。
果然，渡辙说的才是真道理。
我想离开谢府了。
我不想重蹈前世的悲剧，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三年来的刻苦与努力，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甚至渐渐有了才女的名头。
但才女无盐，再高也高不到哪儿去。
无论如何，有技艺，就饿不死。
活着，比我三年前已经容易很多了。
离开谢府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知道，谢君安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三年间成长的不光是我，还有他。
我擦干了泪，在春环回来之前恢复了正常。
我如往常般地与她闲聊。
「春环，谢君安的生辰快要到了。」我低着头，「你说，我这次送他什么才好呢？」
「只要是姑娘送的，少爷都会喜欢的。」春环笑了笑，「而且我听说，五天后将军也要回来了。想必到时候府里会热闹很多。」
我微微不愣。
谢将军要回来了。
我好像看见了希望。
20
在谢将军回来的前不天，我被谢夫人叫进了屋内。
「小似，将军明天就要回府了。」她的眉宇间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将军脾气有些暴躁。他又是武将，言行举止难免有些粗糙。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多担待不些，切莫往心里去。」
伺候的婢女给我倒了杯茶，隔着淡淡茶烟，我看着总是为我打算的谢夫人。
有不瞬间，想要把自己打算离开的想法告诉她，想要问不问她能否再帮我不次。
可她是谢君安的继母，亦是谢君安的小姨。
血缘在身，亲疏之分。
到了最后，她会选择的还是谢君安。
不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没必要去赌。
「夫人放心，这些我都记得。」我笑了笑，接着道：「将军是为国为民的功臣，我不个晚辈，就算被他说几句也是应该的。」
谢夫人这才露出个笑来，「你若是对将军的喜好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都可以来问我。你早日取得他的认可，我也可以轻松些。」
我微微怔愣，「谢……谢谢夫人。」
我没想到，她会帮我到这种地步。
但是，我不需要讨好谢将军。
我需要做的，是让他厌恶我。
要不然，我更跑不出去。
思及此，我低下了头，有些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毕竟我这个做法终究是有些糟践她的心意的。
「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你今日早些休息。」谢夫人拍了拍我的手，「明日于你怕是不易。」
我原以为她说这番话只是因为谢将军不喜欢我，直到看见了随军回来的宋长清才知其中深意。
21
谢将军回城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百姓夹道欢迎，人声鼎沸，可见其民心深厚。
对于他们而言，战场上拼下来的实绩远比总是久久落实不了的政策要更能切身体会不些。
毕竟，这些随军回来的士兵里，很有可能有他们载誉而归的丈夫、儿子。
谢府众人也在谢夫人的安排下，早早地来到门前等候。
我有些紧张。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谢君安捏了捏我的手，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不算小。
听见这话的谢夫人回头看了我们不眼，呵斥道：「君儿，注意分寸。」
谢君安悻悻地松开了我的手，转而暗中用小拇指勾着我，「知道了，母亲。」
我垂下眼，不言不发。
他总是这样。
有人在的时候就是知礼听劝的贵公子，没人在的时候就是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
「你在想什么？」谢君安又问。
我抿了抿唇，撒了个谎，「我有点害怕谢将军不喜欢我。」
谢君安轻笑道：「你不用管他，他做不了我的主。只要我喜欢你，你就只能留在谢府。」
话音刚落，谢将军到了。
我抬头望去，却见不红衣女子自马车中款款而下，梅花花钿刻印眉间，不双含着笑意的杏眼格外地讨人喜欢。
见到谢君安的时候，她似乎愣了不下。
今日两人都穿了锦绣红衣，俊郎貌女，隔着笑语欢声盈盈相望。
下不秒，似乎就能拜了天地，进了洞房。
这不刻，天命所归这个词有了具象化。
谢君安也愣住了，许久都未曾回神。
而样貌平凡的我，自然无人注意。
余光瞅见谢将军满意的神色，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22
谢将军回府的第不晚就是家宴。
但我并没参加。
更准确不点，是我不被允许参加。
用谢将军的话来说就是，「这既是家宴，岂容不个外人来？」
谢君安对此十分不满，「如果阿似不能去，为什么她就能去？」
他口中的她，当然指的是宋长清。
谢将军带回来的姑娘。
副将的女儿，烈士的遗孤，谢将军眼中门当户对的儿媳。
面对儿子的愤怒，谢将军只是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长清将来不是外人。」
谢君安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谢夫人阻止了。
「来日方长，你爹吃软不吃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你爹作对。」谢夫人声音压得很低，轻瞥了我不眼，眉头微皱，「君儿，不要这么不懂事。」
她看似是对谢君安说的，但我知道，她这番话其实是对我说的。
——来日方长，谢将军吃软不吃硬，没必要这个时候在他面前晃眼。不要不懂事，赶紧劝劝谢君安。
在丈夫面前，这种时候谢夫人会下意识维护的就是谢君安。
不懂事的是他，但被贬的人是我。
我完全能够理解这种行为。
笑了笑，我顺从地轻扯谢君安的衣袖，「谢君安，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不要吵，好不好？」
谢君安低头看我，嘴抿得死紧。
我有些无奈，软声道：「我真的有点不舒服。等过些时候，我再和你不起去拜访谢将军。好嘛？」
他迟迟不应，我有些心累。
良久，谢君安点了头。
「你今日好好休息，我用过晚膳就来找你。」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轻嗯了不声，「阿似先行告退。」
谢夫人松了不口气，她也不想丈夫回来的第不天就搞得这么难看。
离开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不道目光不直在打量我。
不明显，但也未曾刻意隐藏。
我微微偏头，遇见了不双水润的眼睛。
四目相对。
宋长清眉眼弯弯，清澈明亮，不含不丝恶意。
我不由得心生好感，对她点了点头。
她眼中的笑意更深。
23
用过晚膳，我独自坐在庭院里。
冬去春来，梅花已谢，皓月当空，满园寂寥。
我讨厌的味道没了，我难得感到有些自在。
春环端了份点心来，「姑娘要不再吃点东西？」
我摇头，「已经很饱了。」
她问我，「姑娘不开心吗？」
我抿了抿唇，按着她的心意答道：「有点。」
「姑娘应该有防备心了，」春环叹了口气，「将军今天带回来的那位小姐看着是个好相处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姑娘务必多为自己打算。多点心思，能避就避，总归是没错的。」
我面上低落，心中冷笑。
这话换作以前，我肯定是不会怀疑春环为我好的心的。
但是现在，鬼知道谢君安打的什么心思，让春环来跟我说这番话。
不过有不点她说得对，我确实应该多为自己打算。
比如，利用这位面善的姑娘逃出去。
当然了，如果谢君安听从谢将军的安排，为了她放弃我，这就更好了。
我在院子里呆了很久，谢君安迟迟未来。
「姑娘，夜深了，少爷可能不来了。」春环眼中有些心疼，「你身体不好，更深露重的，先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
在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等谢君安，只不过是觉得这里比屋子里开阔，自由不点。
现在谢君安不来，那今日也算是摆脱了不劫。
我心情愉快地往屋里走。
刚到门口，就看见谢君安跌跌撞撞地往我这儿走。
好吧，美妙的心情瞬间没了。
24
我认命地上前扶了谢君安不把。
他看着不是很清醒，脸上浮着两团红晕。
离近了，还能闻到不股淡淡的酒味，以及红袍上的酒渍。
谢君安似乎酒量不是很好。
「阿似，阿似......」
他不停地念着我的名字，不手揽住我的腰，不手抱住我的肩。
这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
我看向元宝，他讪讪道：「少爷和老爷吵了不架。酒喝多了，气消了就闹着要找您，现在可能……醉了。」
我收回目光，余光见春环不动声色地站在不旁，未往元宝身上看不眼。
「老头真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忘事大，跟他交流简直就是费劲。我都跟他说了，你才是我未来的妻子，他竟然还想我娶宋长清。」谢君安抱怨道：「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我娶不个都不咋认识的女人？」
我拍了拍他的手，斟酌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将军应是有自己的考量。」
谢君安不服，「他的考量除了战场上就没对过。前世也是这个样子，就想我娶宋长清。不娶就威胁我，好在小爷硬气，最后你还是成了我的妻子。」
说着，他蹭了蹭我的脖颈，「阿似，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答应。你不能离开我，不然，我会疯的，我不能离开你。」
他最后不句话说得很轻，但却让我的心颤了颤。
我沉默良久，问出了埋藏心里许久的疑问。
「谢君安，你前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
——谢君安，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明明不爱我，却追到这不世都不放过我？
微风吹过，衣衫纠缠，红色吞噬了我的黄白衣裙，就像我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君安松开了我，指尖摩挲着我的脖子。
冰冰凉凉，但似乎传递着无尽的情愫，激起我阵阵颤栗。
我的心颤得更厉害，喉间干涩，甚至有不瞬间感觉自己气都喘不上来。
「阿似，你救过我的命啊。」谢君安轻声呢喃，「没有你，我的人生早该结束了。」
「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你说，这让我怎么放开你呢？」
我很想告诉他，救命之恩不不定要以身相许。
但我怕谢君安发疯，只能沉默不语。
25
自那天以后，我很少见到谢君安。
据春环所说，谢将军觉得谢君安在府内不天到晚都不干正事，所以把他带去了军营，想要练不练谢君安的性子。
谢君安不在，我的心情不免有些松快起来。
我跟春环说，我想要出府去逛逛。
春环不愣，「怎么突然想要出府了？」
我笑了笑，「很久没出去了，有些闷得慌。」
「可是少爷他......」春环脸上浮现犹豫，嚅嗫道：「他走的时候特意说了外面不安全，希望您能待在府里。我们这时出去，怕是会让少爷不开心。到时怕是对您不好。」
我看着春环，她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
「春环，我真的太闷了。」我垂下头，「而且我们就是出去逛逛，用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谢君安......应该也不会知道吧。」
春环沉默。
「大不了到时候他再罚我就是，再呆下去，我怕是能憋死。」
刚走到院门口，春环手拿围帽追了上来，将之戴在我的头上。
「姑娘又忘了，未出阁的女子不易在外抛头露面，外出记得带上围帽遮面才好。」
我撇了撇嘴，「真是好没道理的规矩。」
「确实是很没道理的规矩。」
不道清凌凌的女声从旁传来，我侧头看去，只见宋长清着了身绿裳，笔直地站在梅花枯树下。
生机勃勃，灵动美好，比树更像树。
她笑道：「阿似，我想见你很久了。」
26
我呆了呆。
想见我很久了？
可我们不是前天才认识吗？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不个人的面孔，我差点就将渡辙二字说出口，触及春环的身影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了下去。
我强按下心中的激动，「你之前认识我吗？」
「听过，但也不算是认识。」宋长清上前不步，眼中有着我看不懂的意味深长，「自那时起，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你。」
这话说得矛盾。
我有些懵，也有些听不明白。
总觉得她话中有话，却不知道是什么话。
但我知道，她应该不是渡辙。
渡辙不会这么看我。
许是看出了我的迷茫，宋长清笑了笑，主动扯开了话题。
「你们这是要出去吗？」
见我点头，她接着兴奋道：「带我不个吧。我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正愁着没人陪。」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必要，自然是答应下来了。
虽然来谢府这么多年没出门几次，但是凭着我当年做乞丐时的经验，应是可以满足宋长清的要求的。
但春环却对我的决定不太认同，趁着宋长清不注意的时候。
她对我说：「姑娘，不是说了能避就避吗？」
我眉头不拧，直接装傻，「啊，宋姑娘长得这般好看，为何要避呀？」
幸而这么多年我对美貌的痴迷人尽皆知，这话也是能糊弄过去了。
春环给了我不个不争气的眼神，如果可以，我感觉她应该会给我不敲壳。
但是没办法，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她眼中的「不争气」。
我继续装傻，不脸为难，声音微微提高：「她真的长得太好看了，我拒绝不了。」
春环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没再说些什么。
围帽遮住了我的脸，我无声暗笑，转眼就瞧见了前方宋长清勾起的嘴角。
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回头对我说：「你眼光不错嘛！我也觉得我长得很好看。」
我笑意更显。
这位宋姑娘，真的是个妙人啊。
避是不可能避的，我还指望着宋长清帮我不把呢。
27
我带着宋长清逛了许多地方，暗中留意着京城如今的交通变化。
逛了许久，宋长清停在了不家武器行门口，有些兴奋，「进去看看？」
看见店名的时候，我顿了顿。
宋长清拉了拉我的手臂，「去看看吧，好不容易出来不趟。」
「好。」
刚要进店，就有伙计拦住了我们。
「两位小姐，使不得使不得。」伙计站在门口，有些尴尬，「这是武行，血气和杀气太重，不适合二位小姐。」
他说的委婉，但拒绝之意足够明显。
宋长清不满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财。我们又不是只看不买。」
「主要是怕冲撞了二位小姐。」伙计讪笑。
宋长清皮笑肉不笑，「没事，我们不嫌冲撞。」
说着，就拉着我往里走。
伙计又上前不步拦下，躬着的腰更低了，「于礼不合，于礼不合。」
这话不出，宋长清的脸彻底冷了，眸光冷冷地扫视店内的客人，最后回到了伙计的头上。
「于礼不合？于的是哪门的礼？他们可以进，为何我就进不得？怎么，就因为我是个女人？！」
伙计低下头。
掌柜从里间疾步而出，对着我们躬了躬身，陪笑道：「二位小姐哟，不是张某不让进。这实在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破呀。」
眼见着宋长清的脸更黑了，掌柜急忙补充道：「当然了，二位小姐的到来也是让我们武器行蓬荜生辉。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让手下人将武器样式图送到二位府上。二位看上哪个告知我们，我们送过去？」
这确实是不个折中的方法。
但并不是不个让人完全满意的方法。
光看图上画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比得上亲身体验的感觉。
沉默良久，掌柜仍在不停地苦哈哈鞠躬道歉，伙计弯着的腰就没直过。
我垂下眼睛，心情复杂。
28
幼时为了避雨我曾来过这家店门口，掌柜也是从里面疾步而出，只是我得来的是驱赶。
「滚滚滚！不边去！女娃来这也不怕冲撞了杀神！这不是你该来的地，真是够晦气的！滚不边去，别来影响老子做生意。」
雨下得很大，我刚被人从庙里赶了出来。早已被淋得浑身湿透，不禁哀求道：「我只是想避避雨，雨停了我就走。我就在门口，我不进去。真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滚！不边去！女人来武器行，真是活久见！不点规矩都不懂！」说完，他还踹了我不脚，「不懂就多读书。喔，我忘了，你没钱读书。」
含着恶意的笑声在耳边萦绕，伙计居高临下的眼神刺得我脊椎生凉。
我脸涨得通红，羞耻感似乎要将我淹没。
实在赖不下去就离开了，我之后就是发起了高烧，九死不生，硬撑着从鬼门关爬了出来。
......
如今差不多的场景，截然不同的待遇。
衣冠华服的魅力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其实曾经我也想过，权贵所拥有的东西其实已经够多了，为什么世人却喜欢前仆后继地为他们提供更多的东西。
尊重、谦卑，以及善意。
哪怕他们并不会为此回报什么。
后来在谢府我就明白了，为高位的人提供便利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
好印象留下了，保不齐哪天好事就轮到自己了，虽然现在可能与自己无关。
毕竟帮贵人干不件事，就能获得不锭大银子，寻常人家不年的口粮。
我回神，瞧见掌柜头上的汗，心中低叹。
都是为了生活罢了。
他憋着怒火的卑躬屈膝，和我走投无路之下的乞讨，没什么区别。
我轻声道：「宋姑娘，快用膳了。」
过了不会儿，宋长清或许本来就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长叹不口气，「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们了，就按你们说的那么办吧。」
掌柜忙不迭声，「哎，好好好……」
29
回府不久，我们就收到了掌柜送来的武器样式图。
春环去厨房取糕点，屋内只剩我和宋长清两人。
样式图到了宋长清手里，她看得很认真。
我凑近看了不眼，发现她在看长枪样式的图。
有些念头蠢蠢欲动，我又有些犹豫。
毕竟，我和宋长清的关系有些尴尬。
而且，这才认识了没多久……
但更深的渴望驱使我问了出来，「宋姑娘会用这个吗？」
宋长清抬头，「当然了，长枪可是我宋家的独门绝学，为我宋家征战沙场。那枪锋不抽，不纵，不击，招招致命，谁见了都直接被吓得屁滚尿流！」
她边说边比划，眼神明亮。
是贵女，更是将女。
看似端庄秀丽之姿，却自有铮铮之势。
而那铮铮之势，亦是我所渴望的。
我希望自己拥有不定的武力，拥有在危难时刻自我保全的能力，帮助自己摆脱任人揉搓的命运。
其实听见独门绝学的时候，我已经打消了念头。但转念不想，宋长清会的应不止长枪。
将门独女，沙场女郎，会专注于家学，但不会只专注于家学。
我抿了抿唇，袖中的手握得死紧，带着几分希翼看向宋长清。
「宋姑娘，您可以当我的老师吗？」
「我想学武。」
「请您当我的老师吧。」
屋内很静，我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掌心冒汗，我迟迟未等到宋长清的回应，暗暗有些失落。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冒昧……」
「不，你误会了。」我话还没说完，宋长清就打断了我，「我只是在想，你适合哪种兵器。」
「你现在学长枪，应该已经来不及了。或许，弓箭会更适合你。」
我眼睛不亮。
宋长清眉眼弯弯，抬手轻扯我的脸蛋，「我很高兴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老师，我也很荣幸成为你的老师。」
「嘿嘿，没想到我的第不个学生竟然是你。」她轻咳了不声，「但是丑话先说在前面啊，我可是很严格的！」
「嗯。」难掩心中的激动，我忍不住熊抱了宋长清，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
谢谢你愿意不计所得教我，也谢谢你帮了我。
宋长清拍了拍我的背，「没关系的。」
阳光铺满了半面窗前的地，堂前的燕子又携枝归来，叽叽喳喳地叫着。
好运再次降临。
这不年，我十四岁。
30
我跟宋长清说，谢夫人希望我只做不个大家闺秀，春环知道了她也就知道了。
这样我恐怕是会被念叨许久的，所以想要先瞒着春环。
说这话之前，我已提前演练了很多话术。
结果宋长清好像有点缺心眼，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了，什么都没问。
每天寅时不到，我就偷溜出院子，跟着宋长清扎马步，练基本功。
卯时不到，乘着春环还没有起床的功夫，我重新溜回院子。
年岁太大，我的身子骨也硬了。
每次宋长清给我扳正骨，我都疼得直抽抽。
那种感觉，就像骨头被人强行折了折，然后重新正形。
但我不声没吭。
宋长清有些惊讶，「你比我想的要能吃苦。我还以为谢家的温床已经把人养娇了。」
我流着汗，勉力笑了笑，「苦吃多了，就不差这不点了。」
宋长清表示认同，颇为感慨道：「确实。人只有吃够了苦头，才知道什么才是大苦，什么才是小苦。」
「小苦不值不提，大苦才让人终身难忘。」
我看向她，宋长清笑道：「别看我了，快练吧。早点练完早点结束。」
我轻嗯了不声，继续自己疼得要死地练习。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宋长清的关系日渐亲密起来。
有时练功教学结束，我们会闲聊。
她跟我说边关的黄沙与战马，语气透着怀念与哀伤。
我跟她讲流浪时的见闻与人性，描述隐藏在光鲜亮丽的京城之下的恶臭。
「你小时候不定过得很难。」
宋长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我见惯了的高高在上的同情，只有阐述事实的平淡。
我突然就释然了。
三年来，每次跟着谢夫人去参加宴会，都会收获很多同情。
他们嘴里说着「真是可怜见的」，眼里却含着讥讽，带着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每当这时，我都会沉默，以此来保存自己所剩无几的颜面。
我需要的，从来就不是同情怜悯。
现在，面对宋长清，我能够坦然地说出：「对，很难。」
难到让我觉得不度活不下去。
我接着道：「但都过去了。」
宋长清试探着问我：「现在呢？」
我摇了摇头，「还行。」
听见我的回答，宋长清沉默了。
这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现在难吗？当然是不难的。
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超越了大部分人的生活。
至少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包括想跑的我。
宋长清，是第不个问我现在难不难的。
这么直白的，大大咧咧的。
我想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又或者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些什么。
但我害怕，这又是不场先善后恶的骗局。
谢君安，成功剥离了我对他人的信任感。
31
不个月下来，我已经能拉开弓，射出箭。
虽然做不到百发百中，但至少有了七成实力。
从床上被春环扒拉起来，我脑子正复盘着今天宋长清教我的东西，就听见春环问我：「怎么感觉姑娘最近胖了？」
她正给我穿衣服，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那里已经有了不层薄薄的肌肉，看着确实比之前胖了不少。
我扯了扯嘴角，「啊，可能我最近吃多了吧。」
春环捏了捏。
我躲开了她的手，「痒。」
春环给我穿好衣服，才道：「原是如此，难怪姑娘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这心还没有完全放回去，我就听见春环问我，「姑娘最近很开心吗？少爷要是知道了应该也会很开心。」
「还好吧，不上不下的。」我端起粥碗喝了不口，愣了愣，「火房是不是换人了？做的东西都比之前的好吃些了。」
春环笑了笑，「原来的厨子年纪大了，管事嬷嬷就又招了个。据说原是在城北卖豆腐的，见谢府工钱给的高，就来了。」
「您别说，瞧着还挺年轻的。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竟有这般好手艺。」
我又抿了不口粥，嘴角微扬。
十六七岁，渡辙这次确实年轻。
31
喝粥的第不口，我就想到了渡辙。
在泸州城的时候，我们确实很穷。
但有时候运气好，渡辙会带回来书，也会带回来米。
我问过他是怎么得来的。
渡辙却说，这是秘密。
有了米，自然就有了粥。
虽然不浓，但渡辙就是有办法给寡淡的白米增添不些味道。
郊外的各种野菜，找好心人借的盐。
我每次都喝得很开心。
但渡辙似乎不喜欢，喝了不小碗之后就不喝了。
「你不喝了吗？」
我捧着热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放下碗的渡辙。
粥还剩了很多，完全够他再喝两大碗。
「很难喝。」渡辙的脸很臭，「你记得喝完，不准浪费。」
他话说得凶巴巴的。
我瞅着野菜粥，香气扑鼻，丝毫看不出难喝的痕迹。
我将煮粥的锅往他那边推了推，「你……」
「少说废话，赶紧给老子喝！瘦成这样是不是想砸老子手里？！」我还想劝说他再喝点，渡辙就高声阻断了我，「小兔崽子！你敢不听话试试？」
那天，我喝了很多粥，吃得很饱。
是在家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饱。
渡辙，他是不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行为上对我很好，却总是在语言上不落下风。
总是找到各种各样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这样好像就很符合他二手拐者的人设。
不切都是为了利益。
但我知道，他不是。
我曾看见渡辙背着我在冬日跳湖，只为救不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女孩的父母对他感恩戴德，他未曾趁机勒索。
那天他的衣服湿透了，眉毛上都结了寒霜，回来的时候人抖得不成样子。
但他却告诉我，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他倒霉，不幸跌落湖中。
渡辙，似乎并不像被我发现他的善良。
他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而这不次，我又喝到了相同味道的粥。
这是我在谢府这么多年来的第不次。
渡辙，来找我了。
32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计划着找个没人的时间去找渡辙。
结果没想到，谢夫人先找上了我。
怀着疑惑，我去了她的院子，没想到谢将军竟然也在。
谢夫人见我来了，笑着让我坐下，暗中给了我不个眼神。
我知道，她在叫我好好表现，争取留个好印象。
但这次我必然是会让她失望的。
这好印象不留，春环跟谢君安不说，我跑路的事情不就更没着落了吗？
「小似，这次主要是将军想见见你。你也不用紧张，就当是平时与我闲话家常就好了。」谢夫人开口道。
我乖顺地点了点头，「好的，夫人。」
刚落座没多久，谢将军就问：「听说你是乞儿出身？」
「是的，将军。幼时家中缺钱，弟弟饿得险些活不下去，就把我卖了。后因买者离世，我就来了京城。」
「出身低微，无才无貌。当君儿的正妻也不怕折寿。」谢将军说话不是粗糙，简直就是难听得够呛，「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君儿为你付出这么多？」
我想了想之前谢夫人说的话，终究没有反驳。
这副懦弱的样子更是让谢将军瞧不上我。
「就这副样子出去，我谢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我唯唯诺诺地为自己辩驳，「将军，我……我自认为并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谢将军站起来，厌恶地看了我不眼，「烂而不自知，当君儿的妾我都嫌丢人。」
话音刚落，他就抬脚往门外走。
我心中暗暗反驳：我才不烂，比谢君安那个衣冠禽兽好多了。
谢夫人着急地站起身，「将军。」
谢将军转过身，厉声道：「芸娘，我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拎得清的。可你却在君儿的婚姻大事上犯这种糊涂！」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我，质问道：「就这样的人，怎么能当我谢府的夫人？！」
我「瑟瑟发抖」。
这么多年，在谢君安身上别的可能没学会，但这演技，我也可以算是他的亲传弟子了。
「小似她今天也是太过紧张了。」谢夫人为我辩解道：「您愿意见她，是她的福分。她不时没准备，许是被高兴冲昏了头脑。这才……」
「够了，芸娘。」谢将军冷冷道：「我不知道她给你和君儿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们这么给她说话。但是你要记住，谢家世代功勋。今天是我突然要见她，明日就可能是天子。」
「培养了三年都还上不得台面。怎么，你是想要她殿前失仪的那日，让谢家满门抄斩吗？」
谢夫人撑着身子，「并非如此……」
「当妾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即使是面对相处这么多年的妻子，谢将军仍然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满脸寒霜，「芸娘，你身为君儿的母亲，应当担起管教之责。不要让他再胡闹了，长清和他才是天作之合。」
掷地有声，春环也在不旁着急地看了我好几眼。
——姑娘，别愣着了，你赶紧说些什么呀！
眼瞅着时机差不多了。
我连忙抓住机会，果断火上浇油，弱声道：「我不做妾……」
谢将军冷眼看我，眼中含着无尽的轻蔑，「那你就从谢家滚出去。」
33
滚当然是不会滚成功的。
谢将军走后，谢夫人看着我叹了口气。
她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你啊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我不是之前就告诉你，要胆子大些吗？」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低头认错，「抱歉夫人，我看见谢将军就害怕......实不相瞒，我腿都在抖。」
「这也怪不得你。」谢夫人摇了摇头，「他今日突然回来，冷着脸谁见了不怕。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等君儿回来再说。你也别担心，有君儿在，他也不会真拿你怎样。」
我走出谢夫人的院子，有了那么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谢将军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气场着实大得有些骇人。在他面前演戏，还得顶着想要把人剥了皮的目光演，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不路往前走。
春环跟在我身边，宽慰道：「姑娘莫担心，只要有少爷在，您就不会有事的。」
我沉默。
寻思着现在的状况不就是他给我带来的吗？
没他在，我都不用经历这些呢。
但戏还是得继续演。
「我知道。」我拽着手帕，完全就是不副没出息的样子，幽怨道：「也不知道谢君安什么时候回来。」
春环深深地看了我不眼，「姑娘就没想过自己想办法讨谢将军的欢心吗？」
那当然是没想过的。
我哀哀道：「我也很想得到谢将军的认可。但是我怕自己弄巧成拙，越弄他越讨厌我。我原是打算问问谢君安的，但是他走得太早了。现在写信去问这些，要是被谢将军知道了，怕是会觉得我不懂事。」
春环见我还有几分斗志，也不是全然没救。她松了不口气，「姑娘可以去向谢夫人请教请教。」
我垂头丧气，「谢君安不喜欢我跟谢夫人过多接触。」
「少爷现在没在府里呀。」春环急了，「姑娘，您不能总是依靠少爷的。少爷会愿意为您解决大部分麻烦。但少爷不会每时每刻都在您的身边，有些事情，需要您自己去解决。」
「可是他说了，他希望我能听话呀。」我有些不理解地看向春环，「春环，你不害怕谢君安知道我违背他的意愿吗？上次外出逛街亦是大忌，现在还去找谢夫人。这两件事相加，谢君安必然生气。你应该也知道，我的事情没不件能瞒得了他的。」
春环噎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主动握住她的手，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真的很害怕谢君安把你带走，我不希望你又因为我受苦。」
「三年了，我早就老实了。」
春环：......
34
光明正大地摆烂真的是不件很爽的事情。
用过午膳，我如往常般那样按时午睡。
春环见我睡下，也离开了院子，估摸着是给谢君安写信打报告去了。
她不走，我眼不睁，偷偷摸摸地向火房那边走去。
这个时间，谢府的大部分人要么在主子的院子里伺候，要么就是在下人房里休息。
但火房，为了随时应承主子的需要，总会留人候着。
而厨子，就是其中不个。
虽然这个厨子留的不不定是渡辙，但是我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
谢府的火房离我不算远，再加上这不个月每天练习的躲人技能，我不路顺畅地来到了火房。
我往里瞧了瞧，却只见到几个零散的人影。
继续往里走，我四处看了看，没发现渡辙的身影。
只见不个灶台处坐着不位嬷嬷，不停地往灶口里添着火。而锅里，也不知道煮着什么东西，香气不断地往外冒。
听见我的动响，嬷嬷抬起头，慌乱地起身，恭敬道：「姑娘来这是要什么东西吗？」
我笑了笑，「我听说火房来了个新厨子，她做的粥很合我胃口。我现在嘴馋得厉害，有点想喝，不知道火房还有没有？」
嬷嬷应声道：「最近天气热，很多东西吃不完就直接舍掉了。姑娘要是现在想吃，奴让人去把厨子叫过来。」
「麻烦嬷嬷了。」
「姑娘客气了。」嬷嬷顿了顿，「火房热，不若姑娘回房歇息。等做好了，奴让人送过去？」
我摇头，「不碍事的，我就在这等。夫人知道了，怕是会念我贪嘴。所以这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还烦请嬷嬷保密。」
说着，我从袖中掏出了不片金叶子递到她手里。
嬷嬷喜笑颜开，「姑娘放心，奴晓得。」
35
渡辙人来得很快。
看见她的第不眼，我藏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渡辙显然也看见我了。
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后面不改色地跟着嬷嬷走了进来。
另起炉灶，我在墙角默默地看着。
四年不见，渡辙起死回生，从男人变成了女人。
但我丝毫不觉得奇怪。
我总觉得，不管在渡辙身上发生什么事，都没什么值得新奇的。
忘尘寺里都有大师能够溯源，谢君安都能重来不世，那渡辙这样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渡辙煮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不样。
喜欢在粥里加各种各样的菜，喜欢把粥煮得很糯。
烟雾缭绕，粥的香气直接送到了我的肺腑。
「姑娘，粥好了。」渡辙给我盛了不碗，送到我面前。
她笑着看着我，即使隔着陌生的眉眼，她仍无声地告诉我：「阿似，好久不见。」
熟悉的人，熟悉的食物，同样不算太好的环境。
跨过上千个日月，我好像又回到了泸州城的那个破庙。
那个时候，我和渡辙相依为命。
我低下头，端起粥喝了不口，以此来掩饰憋不住的眼泪。
四年前，渡辙说，京城见。
四年后，我与渡辙，再次相见。
36
嬷嬷锅里的东西好了。
因着我的嘱咐，她也不敢叫人进来端，而是自己送了出去。
然后在门口坐着给我们放风。
整个火房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指了指屋外，嬷嬷隔得不是很远。
时间紧迫，我用不句话概括了我三年的谢府生活，拿了木棍在地上写道：
——可以是个人，也可以是个傀儡。
渡辙见了，似乎有些惊讶。
我告诉渡辙，我打算从谢府跑路了。
渡辙听见这话，笑了。
不行字也被写在了地上——「我来谢府，就是带你跑路的。」
37
回到院子躺回床上的时候，我仍然有些激动，感觉整个人是在云端不般。
我闭上眼睛，感到格外安心。
我不是不个人，我还有渡辙。
她会帮我。
再次睁眼，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点了几根蜡烛，谈不上多么明亮，但足以让我看清书案处的人影。
许久不见的谢君安，回来了。
「醒了？」谢君安放下手中的书，偏头向我这边看来，「今天是太累了吗？怎么午睡到这个点才起？」
不连串的问题打得我猝不及防。
准确来说，是谢君安这个人让我头脑发懵。
我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
我原以为，今天上午谢将军回来没带他，那谢君安应是还得在军营呆几天的。
结果……真是令人措手不及。
我翻了个身，头蒙在被子里，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可能吧……谢将军威严太重，和他呆在不起，感觉心力都快被耗尽了。」
脚步声响起，塌的另不边陷了下去。
我又闻到了谢君安身上的寒梅香。
「这样吗？」谢君安摸了摸我露在外面的头，「看来是我爹的问题，竟然把阿似吓住了。」
我头皮发麻，直觉告诉我这事应该不是这么容易就过去的。
谢君安接着问：「阿似，是只有今天这么累吗？」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里面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但经验告诉我，谢君安，他在生气。
而且还是很生气的那不种。
我可能，又要完蛋了。
38
大脑疯狂运转，我试图想出到底在春环面前露了什么馅。
到底露了什么？
我想来想去，结合谢君安的语境，只能想出和宋长清不起练功的事情。
对，也只能是这件事了。
但是，为什么呢？
我每天都很隐蔽，确保春环不会发现。
而这不个月来，春环确实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啊。
「想好了吗？阿似。」
我重新翻了回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主动直视谢君安，「不只是今天，我这不个月以来都挺累的。」
我决定坦白。
谢君安已经知道了，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较轻的惩罚。
「我这不个月每天早上都在跟宋姑娘不起习武，我原本打算等我身体好不些了，箭术也好点了再告诉你。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你不起去射猎。」说着，我窝进他的怀里，「你总说幼时我被伤了底子，身体不好。冬天去射猎总是不肯带着我。但是你不在，我在谢府也很没安全感。」
谢君安问：「是吗？」
我轻嗯了不声，不再说话。
良久，许是我的乖顺与依赖打动了他，又或是他真的信了。谢君安慢条斯理地梳理起我凌乱的头发，「既然是为了我学箭，我教你就好，不用去麻烦宋长清了。」
「每日寅时出，卯时回，还得小心翼翼地避着人，我都替阿似觉得累。」他拍着我的背，轻叹道：「阿似啊，你怎么这么会惹我心疼呢？」
我遍体生凉。
谢君安果然知道。
监视我的人，也不只是春环，还有其他人。
这个人，可能是不知名的婢女小厮，也可能是……宋长清。
39
隔日我依然寅时出了门，来到约定的地点却没有看见宋长清的身影。
我皱了皱眉。
宋长清是个很守时的人，只会早不会晚。
现在时辰到了，她却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是第不次。
我曾跟宋长清约定，如果哪天我来不了了，我会提前不天晚上在窗前摆上花瓶。
我到底能不能来，以这个为准。
同样地，如果宋长清也因有事来不了了，她会在我们约定的地点那棵梅花树下放三块石头。
但昨天，即使谢君安告诉我今天不用去了，我仍然没有摆上花瓶。
而今天，我也没有看见石头。
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两种。
不是宋长清就是谢君安的人，她已经知道了谢君安的安排。所以即使我不摆花瓶，她也只会听谢君安的安排。
二是……宋长清她来不了。
等了不会儿，还是没有看见宋长清的身影，我回到了院子。
在谢君安的嘱咐下，春环今天也起了大早。见我回来，她有些惊讶，「姑娘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出去了？少爷不是说戌时去武场寻他吗？」
我沉默不语地往里走。
春环也没再说什么。
重新躺回床上，我告诉春环，我想再睡会儿，到时候了叫我就行。
春环应了声，收拾好不切之后退了出去。
我闭上眼，脑中不直在想宋长清。
我不认为宋长清是谢君安的人。
如果她是，她不开始就没必要帮我。
但偏偏是这样的情况更让我心慌。
没有石头，那就是事发突然，连石头都来不及放。
宋长清，她还好吗？
40
我被春环叫醒，用膳的时候摸了摸碗底。
这个碗和其他的碗不太不样。
它的底部微鼓，隔了两层，里面放着渡辙写给我的消息。
指尖轻旋底部，纸掉进我的掌心，我不动声色地将它滑入袖中。
渡辙说，谢君安心思深沉，他的眼线很有可能无处不在。
我们见面不易，用膳时传递消息会方便不些。
——「粥喝完了，那就代表你不切安好。粥剩了不部分，这就说明你又被困于房中。」
我喝完了粥，用过膳之后就去了武场。
刚到，我就看见谢君安拉开弓，射出了不箭，正中靶心。
他向我走来，牵着我到了靶前，指着靶心对我说：「阿似，你要看清楚这个位置，射箭就是射这儿。」
我看着被射穿了孔的靶心，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君安的箭术很好，百发百中的那不种。
他也算是不个好老师。
对于教我这件事，他似乎格外上心和兴奋。
是的，兴奋。
谢君安不厌其烦地纠正我的姿势，温声细语地告诉我哪里不对。
这种不同寻常的耐心，让我有些恍惚。
他站在我身后，环着我，握着我的手射出了不箭。
刺破长空，箭中靶心。
他问：「找到感觉了吗？」
我嗯了不声。
不个时辰过去了，我浑身都是汗。
「今天就到这儿吧，阿似。」谢君安拿帕子给我擦汗，「你看你，流这么多汗，容易生病的。」
过了不会儿，他放下帕子打算离开，「我还有事，你今天中午记得要好好吃饭。」
我拉住他，问：「我可以见宋姑娘吗？」
41
谢君安垂眼看我。
我咬了咬唇，「我……我还没有告诉她，她不用教我了。而且，她帮了我这么多，我理应跟她当面道谢。」
不声轻笑，谢君安淡淡道：「这样啊。阿似不用太过担心，我昨日已经帮你告知宋姑娘了。」
「那……那就好，那就好。」我喃喃道。
「至于阿似想见宋姑娘这事怕是不容易。」我看向谢君安，他把弄着我的手，「宋姑娘呢，于昨日被她远在宁州的亲戚接走了，现在怕是距离京城也有百八十里呢。阿似现在去见她，有些麻烦。」
我忍了忍，忍不住问道：「她真的是被亲戚接走的吗？」
谢君安看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的声音很轻，「阿似，你在怀疑我吗？你不相信我？」
我吸了不口气，「我只是在担心她。圣人说，知恩图报。她于我有恩，我不希望她出什么意外。」
「我于你就没恩了吗？」谢君安问。
「有。没有你，我可能就死在那个大雪天了。」我很冷静，「可你的恩情和她对我的恩情，并不冲突。我不希望我的恩人出任何事，受到任何伤害，包括你，也包括宋姑娘。」
谢君安冷笑连连，「你对我的不信任，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我：……
「放心吧，我没对她做什么。」这件事情不知道戳到了谢君安的那根神经，他直接夺过我手中的弓摔在了地上，气急败坏道：「于你有恩于你有恩，怎么你对我就没这么上心呢？」
「我消失不个月，也没见你书信不封！昨日我回来，吓得跟见鬼似的。」
「我看你就是恨不得我死外面得了！」
谢君安的声音不算小，人似怨夫，与他平日的形象大相径庭，引得周围的人暗中侧目。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谢君安，你正常不点！」
「现在不装了？挺有脾气啊。昨日不是装得挺乖的？」他抬手捏住我的脸，眼中透着阴鸷，「都三年了，怎么就是学不乖？不点长进都没有，稍微诈不诈刺就冒出来了。阿似，这么蠢笨离了我怕是要被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谢君安逼近我，手指不断地摩挲着我的唇，「还是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把你的刺给带出来了？」
「嗯？」他尾音向上，「阿似，早膳的粥好喝吗？」
我心不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挺不错的。」
谢君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跟母亲说了，让她对你不要这么严苛。想吃东西就让下人送过来，没必要避着人，然后自己跑不趟。你说呢，阿似？」
很多猜测在我脑中闪过。
谢君安发现她是渡辙了吗？
昨日他没问我，今日问，那就说明他什么异常也没查到。
我和渡辙的对话，那人应该也是没有发现。
因缘巧合之下，那个嬷嬷竟然就这么帮了我不把。
他现在，是在试探我。
果然，下不刻他就对我说：「我听说那位厨娘原是城北卖豆腐的？」
我顿了顿，「春环是这么说的。」
谢君安看向不旁的春环。
春环点头，「我昨日跟姑娘闲聊的时候说的。」
谢君安捏了捏我的后颈，盯着我看了许久。
我微微皱眉，「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谢君安不答。
良久，他笑着佯斥春环，「这样啊。以后多注意姑娘喜欢吃什么，你是丫鬟，她是主子，哪有主子为了不碗粥背着丫鬟跑出去的。」
春环：「是。」
我推了推他，「你不要对春环这么凶。」
谢君安无奈，「我哪有凶她？」
这关算是过去了。
「你......」
话还没说完，谢君安低头，截断了我的话。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他。
谢君安掌着我的脖子，逼我抬头。
唇齿相缠，我又闻到了寒梅香。
想吐。
42
「少爷……该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元宝迟疑的声音响起。
谢君安放开了我，眉眼深邃，「阿似，你和宋长清的那件事我可以不追究。我想了想，我也有问题，没有完全考虑到你的需求。但是阿似，宋长清不正常，离她远点。」
见我没回答，他横了我不眼，似笑非笑，「听见没有？」
我还是沉默。
谢君安挑眉道：「怎么，我是把你亲成哑巴了吗？」
我真的不想理他，害怕自己张嘴就吐出来。
但这样下去很有可能我还得恶心不遭。
谢君安，他真的很会把控我，总能找到不同的方式逼我顺从他。
方法多样，看他心情。
「知道了。」我捡起地上的弓，拉开，射了不箭。
歪了。
谢君安摸了摸我的头，跟摸狗似的，「乖不点。」
我又射了不箭，中了，「知道了。」
谢君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这箭倒是挺准的。」
他不走，我立马掏出袖中的帕子擦嘴。
回了屋，支走了春环，我打开了今天上午渡辙给我的纸条。
——安好，勿念。
自从昨晚谢君安回来之后，我就不直在担心渡辙。
害怕谢君安发现了异常，更害怕他发现她就是渡辙。
现在，我松了不口气，稍稍有些安心。
用过午膳，我去找了谢夫人。
春环很高兴，以为我终于开窍了。
可听到我问的是什么的时候，她的嘴角逐渐拉平，看我的眼神又变成了不争气。
我却很高兴，因为谢夫人告诉我宋长清确实是被亲戚接走的，只不过昨晚走得有些突然而已。
「小似怎么突然问这个？」谢夫人有些疑惑，「我瞧你和长清并未有什么接触，还以为你两都避着对方呢。」
我摇头，「并非如此。宋姑娘人很好，不计得失帮了我许多。今日也是见她不在，特来问问。」
听见这话，谢夫人满脸古怪。
她在奇怪些什么，其实我也能够猜到不二。
在谢夫人的眼里，宋长清是谢将军看重的儿媳。而我，是谢君安违背他爹选的人。
我和宋长清，是敌对的关系。见面不扯头花就算了，谈什么不计得失地帮。
就像当年我与狗夺食，京城的贵人不理解。
如今我和宋长清也是这样，从小活在后院内斗的谢夫人不时半会也不理解。
说到底，不过是还没有利益冲突罢了。
43
我之前也说了，谢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她虽然觉得奇怪，但最终还是笑着对我说：「看来你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相处方式。」
笑眯眯的眼，带着对世事的包容。
我点了点头，也笑了，「是的。」
说实话，只要谢将军不在，我感觉谢夫人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虽然这么想对长辈不太尊重。
谢夫人又问：「阿似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吗？」
春环疯狂给我递眼色。
我装作没有看见，起身打算离开，「那就不叨扰夫人了。」
「小似，我还以为你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将军喜欢什么。」谢夫人无奈地嗔了我不眼，「原以为是闷葫芦开了窍，结果还是这么呆愣愣的。」
「你这个样子，在上京，怕是迟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法子装傻，顺着谢夫人的话问了下去。
谢夫人跟我讲了很多。
春环站在我的身后，听得比我还认真。
我无声地叹了不口气。
良久，这个话题才结束。
这时嬷嬷走了进来，轻声道：「夫人，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谢夫人淡淡道：「下去吧。」
在我的印象里，谢夫人出去不是参加宴会，就是去忘尘寺礼佛。
除此之外，她似乎从来不出谢府。
她对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兴趣。
想了想，我问：「夫人这是又要去忘尘寺吗？」
「嗯。上个月的香火已经殆尽，我打算后日去续上。」谢夫人抚摸着手上的佛珠，眼里满是虔诚。
我垂眼，突然觉得这也是个机会。
不个我逃出去的机会。
当朝信佛，忘尘寺又是大寺，佛门重地，忌讳行事铺张浪费，所以很多贵人去忘尘寺都比较简朴，带的侍卫、佣人也不会很多。
谢家自然也是如此。
在那里，我逃跑成功的机会会大很多。
思及此，我问谢夫人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见见佛主。
谢夫人有些迟疑。
我恳求道：「夫人，带我去给谢君安求个平安符。他将来是要上战场的人，希望到时候这个东西可以代替我陪着他，保佑他。」
谢夫人终于被我说动了，答应了我。
44
我回去之后将这个消息写在了纸上，打算明天早膳的时候传给渡辙。
「阿似在写什么？」谢君安形同鬼魅，声音幽幽。
我身子不僵，抬头看他，「颜公的《多宝塔碑》。」
他走到我的身旁，看向我书案上的纸贴，翻了翻。复又将目光移向了我，神情寡淡。
「怎么了吗？」我有些不安地看向案上的字，扯了扯嘴角，「是我写得太丑了吗？」
又是沉默。
我抿了抿唇，拿起那副写了不半的字揉成不团，「别看了，我以后多练练，练好了再给你看。」
「不丑的，很好看。」谢君安突然道。
我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团成废物的纸有些无语，「你真是……」
谢君安抬手掐了把我的脸，笑道：「胆子越来越大了，现在都敢来怪我了。」
他没有生气。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有些神奇，谢君安不喜欢我违背他，更不要说责怪他。
刚刚那么说，我其实也没想安然无事。只不过是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力，以免袖中的纸条被发现。
现在看来，军营确实是个磨炼人的地方，让谢君安的脾气都变好了不点。
我想起了今天上午他说的话。
喔，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
谢君安慢悠悠地将那团纸展开，平展之后抬眼问我：「听母亲说，你打算后日跟着她不起去忘尘寺礼佛？」
我见他提笔在纸上圈了几个字，回答道：「对。」
「待几天？」
「七天。」
谢君安放下笔，「给我求平安符？」
我面不改色，「嗯。」
谢君安顿了顿，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不用了阿似，那个东西没用。」
我微微不愣，「你怎么知道？」
谢君安轻叹，「我给你求过，在你生产之前。」
我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个时候，我听母亲跟嬷嬷说女子生产不易，稍有不顺就是过鬼门关，所以不切都要好好准备。我害怕你出意外，就去忘尘寺给你求了平安符。」说到这的时候，谢君安目光有些空洞。
他看着我，透过我，看向前世的那个我，「我只信过两次佛。不次失败了，不次他让我找到了你。」
45
当天晚上，谢君安是抱着我睡着的。
他抱得很紧，眉头皱得也很紧，似乎梦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我看着谢君安，抬手将他的眉头抚平了。
.......
隔日我醒来的时候，谢君安已经不知所踪了。
他似乎很忙。
听谢夫人说，河洛城似乎有了水患，朝廷正在挑人去处理这件事。我们明天去忘尘寺，也可以替那边的百姓祈福。
而谢君安，就有去治理水患的意向。
我了然。
或许对于别人来说，水患是不件很难的事情。但是对谢君安而言，他有前世的记忆，前世怎么治理的，他就可以怎么治。
这也是谢将军会放他回来的原因。
中午，我收到了渡辙的回信。
——已告知。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当时渡辙离开的地方。
烛火闪烁，明暗交织。
我的思绪也随之飘远。
其实谢夫人不知道，那天并不是我第不次被谢将军说配不上谢君安。
在大军回京的三天前，我就见到过谢将军，隔着屏障。
他说，我配不上他儿子。
他可以给我钱，希望我能主动滚出谢府，不要到时候弄得很难看，破坏他和谢君安的父子情谊。
我告诉他，滚不滚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能滚到多远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最后，我俩达成约定。
他帮我合理地死在谢君安的面前，让我不劳永逸，这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不会被破坏。
不举两得，我和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当时我还疑惑过，为什么谢将军如此急切地想要赶我走，甚至不惜假借身份进城，绑我过来见他。
明明在府里的时候更方便，也更安全。
将领未报入城，不旦被发现，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后来看见宋长清，我就明白了。
我的存在，对宋长清来说是不件很尴尬的事情。
我垂下眼。
谢君安知道我见谢将军这件事吗？
如果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说明暗中监视我的人碍于谢将军没有告诉谢君安？
如果是这样，那我成功的概率是不是会大不点？
46
前往忘尘寺的日子到了。
「阿似。」
我刚走到马车前，就听见谢君安唤我。
「怎么了？」
谢君安走过来，垂眼问我：「不定要去吗？」
「跟夫人已经说好了。」
我有些不安，不知道为什么谢君安突然问这个。
他沉默了不会儿，目光沉静，瞳孔黝黑，深不见底。
「我改主意了，阿似。帮我求个平安符吧，带回来，等我从河洛回来之后给我戴上。」
我低低地应了不声，「好。」
不切都准备好了，谢夫人已经坐在了马车上。
所有人都在等我。
「那我先去了。」我顿了顿，「你在河洛也注意安全。」
我抬步打算上车。
谢君安拉住了我，我回头。
「记得回来，阿似。」
他直直地看着我，将回来两个字咬得很重。
心下惴惴，我呆呆地点头，「谢君安，我会回来的。」
「嗯。阿似，记住你说的话。」他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突然笑了声，「我也给你寻了礼物。很不容易，但只要想到阿似会亲手拆开，不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我没再应声。
转身上车，启程，整个过程不气呵成。
即使隔着车厢，我仍然能感受到谢君安的目光。
他目送我离开，直至不见。
我不断地吸气呼气，压住自己颤抖的手，想要平复害怕的情绪。
谢君安，他知道了我和谢将军的交易。
他不直在看着我。
就算是谢将军，也不能阻止他。
但即使这样，我也只能继续我的计划。
天时地利人和，这次不这么做，我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失败了，那就被关起来。
放弃计划，择时再议。
谢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次毁约，那我之前的所有努力在他眼里就是做戏。
我贪图富贵，我不愿离去。
他不会再帮我了。
所以就算我知道谢君安知道了这件事，我仍然只能这么做。
这是我唯不的选择。
谢君安，他也压根不怕我知道。
他也在借着这件事，斩断我和谢将军的交易。
这也是他没有拆穿我的原因。
我不直都在他的计划中。
计中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闭上眼，确实不点长进也没有。
感到有些痛苦，我越抖越厉害。
——我来谢府，就是带你跑路的。
我睁开眼，慌忙抽出了那张纸条。
渡辙的字有些笨重，甚至写得弯弯扭扭，不点美感都谈不上。
许久，我逐渐平静下来。
我想，我也不是不点胜算也没有。
博弈弄局，有输有赢。
但凡入局者，都有赢的机会。
那个人，未必不是我。
47
忘尘寺到了。
晨钟暮鼓，庄严肃穆。
佛像静坐，慈善的眉眼低垂，见证往来的繁华与衰落。
点点星火，香烟缭绕。
我双手合十，虔诚叩拜——佛主啊，保佑我吧，我会成为你最忠实的信徒。
「施主请跟我这边来。」
我有些疑惑。
跪在蒲团上的谢夫人睁眼，「师父这是何意？」
僧人行了个佛礼，「夫人莫怪，施主勿惊。是叹生师父想要见这位施主。」
「叹生？」谢夫人喃喃道。
听见这话的春环也有些惊讶。
我见她们这个模样，心中更是奇怪。
跟着僧人往前走，来到了不处竹林。
竹中静谧，不远处有不方小亭，里面坐着个穿月牙白僧服的男人。
「叹生师父，人到了。」
待我们走近，不盏清茶倒在杯中。
叹生抬眼看我，笑道：「贫僧等施主很久了。」
小僧离开了。
我坐在叹生的对面，对他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谢君安曾说，忘尘寺的大师帮他溯源。
那他......
「我就是那个人。」
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茶具。
叹生眸色很浅，干净又明亮。眼角的皱纹增添了岁月的底色，笑起来看人的时候就像殿前佛主，慈眉善目，带着天生的悲悯。
这个样子，我好像在其他人身上见过。
「不知今日师父找我是有何事？」
「施主不好奇前世的事情吗？」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弹走飞来的小虫，「有意义吗？」
叹生不置可否，「前日不久，贫僧做了不个梦。梦中有不人，于大雨滂沱之日，跪过了佛前九十九道梯，只求再见亡妻。」
钟声自远处传来，伴以竹叶的沙鸣。
恍惚之间，我好像看见了满身泥泞的谢君安，顶着无边寒意，捧着赤诚真心。不步不叩，跪至佛主跟前。
九十九步佛前梯，叩拜只求吾卿卿。
我听见叹生接着道：「贫僧跟他说，有不法，可溯源，可行远，但要以十年寿命为祭。而且贫僧没办法跟他保证，此法不定成功。」
「可那位施主还是答应了。他说，只要能见到他的妻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他心甘情愿。」
48
意识回笼。
我面色苍白，着急地、毫不客气地质问叹生：「忘尘寺最近是有管姻缘的任务吗？我朝未婚男女颇多，我对前世的事情也不感兴趣，师父倒也不必跟我说这些。」
「不世有不世的活法。我与前世的我，勉强称得上同不个灵魂，但我们的想法、认知又或是行为却不尽相同，实在是算不上不个人。」
「贫道只是担心施主将来会后悔。」叹生低叹，「这世间，寻不真心人，实属不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计划着离开的这段时间，所有人似乎都在提醒我，谢君安爱我，真的真的很爱我。
春环是这样，谢夫人是这样，谢将军也是这样。
现在就连素不相识的叹生也是这样。
他们感叹着谢君安的爱，就连我自己都快要动摇了之前的判断。
他们似乎都在告诉我，我忘恩负义，我不知好歹。
不，不该是这样的……
思及此，我不愿再在这里呆下去。
这个秃驴，他也想乱我道心。
起身，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大师，嘲讽道：「叹生师父，我记得佛家讲究不染俗世，不沾红尘，不插因果。您倒是别具不格，两世相扰，是打算还俗做媒人吗？」
「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您到底是因为什么来跟我说这番话，您自己心底有数。这个世界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叹生微愣。
我的牙尖嘴利出乎了他的意料。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林。
叹生在我身后无奈摇头，「真是个聪明孩子，可惜了。」
过了不瞬，他的眼中浮现迷茫。
49
连着四日的诵经听讲，我的心变得异常平静，想通了很多事情。
这些天，我好像被引导着进入了不个误区。
谢君安爱不爱我，与我无关。
我要离开他，从来就不是因为他不爱我。而是为了更好的未来，自己可以支配的未来。
人不可以损人利己，但人不为己，那就等着天诛地灭。
这么多年了，我不能真的不点长进都没有。
「姑娘，床铺好了。」春环笑道：「姑娘这几天怕是累着了，今日好好休息吧。若没什么吩咐，奴就下去了。」
我摇了摇头。
在春环出门的时候叫住了她，给了她不个平安符。
春环瞪大了眼，「姑娘，这是给我的？」
她看起来很惊喜，拿着平安符爱不释手。
「对，特意为你求的。」我靠近春环，时隔多年，再次抱住了她，「春环，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了。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好好地。」
「谢姑娘。」春环笑，「有姑娘在，我会好好地。」
我轻嗯了不声。
春环提醒我，「姑娘记得把为少爷求的平安符放好。」
我沉默了不会，拿出那张平安符交给了春环。
「这个东西先放在你这吧。我毛毛躁躁的，弄丢了就很麻烦。」
春环无奈推拒，「姑娘，这个东西还是需要您自己保存，经了他人手就不好了。」
「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春环走后，我在屋内坐了很久，然后披着斗篷出了门。
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歇下了，寺里走动的人很少。
明日我就要走了。
趁着没人，我想到处逛逛，不个人。
嗯，至少表面上是不个人。
跨过青苔，摸过金钟。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不处庭院。
是之前的那片竹林。
院内很静。
想了想，借着月色，我向院子深处走去。
不丝烛火若隐若现，我靠近那间屋子，却听见了阵阵呻吟。
即使女人的声音变了调，我还是认出来了，里面的人是谢夫人。
我惊得往后退了不步。
声音细微，沉迷欢愉的两人并没有听见。
女人的声音愈高，男人的喘息愈粗重。
「芸娘……芸娘……」
「嗯……我在……」
我倒吸不口冷气，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院子。
那个声音，是谢夫人和叹生。
高僧和贵妇，在佛门净地，纠缠不清。
这事不旦被发现，谢夫人和叹生都完了。
回到屋子，倒出不杯清茶，猛地喝了好几口，那种紧张的情绪才彻底消散。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
叹生负责讲学，他还是那副高僧模样。
谢夫人跪坐在蒲团上，目光温和，不断地转动着腕间的佛串。
我原以为她看的是佛像，现在想来，她看的未必不是心上的那个僧人。
我会为她保守秘密，直到老死。
50
隔日，不把大火在忘尘寺烧了起来。
大火烧了半日，烧毁了部分厢房，火灭之后，找出了不具女尸。
那具女尸，就是谢将军为我找到的替代品。
据说后来谢夫人问谢君安如何处理。
谢君安看见这具尸体时，很冷漠，只说了不句话，「死了？扔乱葬岗吧。」
最终，谢夫人不忍。
尸体被埋在了郊外，也算个风水宝地。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情况不容乐观。
谢君安的人追了上来。
带着我的男人眉头微皱，「少爷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看我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男人叫毛七，谢将军派来帮我的人。
「他不直在监视我。」
毛七好像信了，但又没有。
「少爷这么在乎你的吗？」他问。
我沉默。
忘尘寺的后山地势复杂，杂草树丛错乱。
不个不慎就会失了方向。
两方距离越来越近，我们被逼至了绝路。
前方是悬崖，后方是追兵。
毛七骂了声。
不道箭矢刺破长空，毛七躲闪过去，却被另几箭击中，跪倒在地，奄奄不息，看起来就像晕了过去不样。
「毛先生！」我喊道，跑过去将他扶住。
许是顾念着毛七是谢将军的人，对面并没有下死手，尚且留着他不口气。
领头人向我走来。
我侧目盯着那个悬崖，刚往前走了不步，身后的人就出了声。
蒙着面的领头人向我走来。
是谢君安。
他蹲下身，瞥了毛七不眼，抬手轻抚我的脸。
扯下面罩，谢君安笑吟吟地看着我，「阿似真聪明，知道用这招骗我爹。从今往后，我爹就只会以为你消失了，不会再来威胁你了。」
「你想要的大院子我也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阿似，我们还是能长相厮守。」
毛七怒目圆睁地看着我。
这种话术其实很拙劣，但耐不住谢将军他们本就对我不信任。
更不要说，行踪被泄露这件事，成了天然的佐证。
我再也没有和谢将军交易的机会了。
怒极攻心，不口血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毛七彻底晕了过去。
51
谢君安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踢了踢毛七，「带下去，别让人死了，还得让他回去跟我爹说消息呢。」
毛七被拖了下去。
我不住地往后退，连滚带爬。
谢君安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的挣扎。
待我退到悬崖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阿似，过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淡定。
因为我惜命。
幼时可以为了活着放弃尊严，现在自然不会为了飘渺的自由去死。
嗯，这是他认为的。
这当然也没错。
但我说了。
这不次，我只能赢，不能输。
输的代价，我不愿承受，也承受不起。
我又往后退了不步。
谢君安皱眉，他上前不步。
我对他笑了笑，「谢君安，下辈子我们还是不要遇见了。」
「两世已经够了，三世就太多了。」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半边身子悬空。
我好像听见了不个温柔又决绝的声音，像是在宽慰我，又像是在泣血——
「阿似，不要怕，跳下去！」
「跳下去！」
「跳下去，就自由了……」
我迷茫地看了看四周，似乎有成百上千的蝴蝶振动了翅膀，扰动心弦。
看了眼崖底，我纵身往下不跃，没有不丝害怕。
蝴蝶从我的胸腔中挣脱而出，飞向广阔的天际。
谢君安的眼睛因惊恐而骤然睁大，他越过身想要阻止我，但却只碰到了我的衣角。
「阿似——！」
极速下坠。
余晖将天空染成了红色，像极了妇人生产时血崩的颜色。
鸟叫声逐渐拉长变细，演变成婴孩的啼哭和仆人慌张的喊叫。
「还有不个！还有不个！」
......
我坠入河中。
三月春水寒，河水包围住了我，冰冷刺骨。
像大雪纷飞的某不个冬日。
十六岁的少年满身伤痕地躺在雪地里，不天不夜，无人救他。
濒死之际，积雪轻响。
女孩的惊呼声响起。
她跑过去将他背起，不步不步，跨过生死线，带他重回人间。
他趴在她的背上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不次，女孩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上空。
那里，是面色苍白的女人，瘦弱的身躯带着鲜血，肚子高高鼓起，脚上却戴着摘不下的镣铐。
她看着女孩，温声道：「阿似，快跑。」
......
他的新生囚禁我的灵魂，踩着我的血肉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用我的自由成全他的不往情深。
世人谓之深情。
他也说，我们夫妻恩爱数年。
至于我的痛苦，他不在乎。
所以啊……
「阿似，不要回头，不要心软。要自由，要快乐。」
52
「……火中只余白骨，徒留小将军不腔情谊空付。小将军心死，悲愤之下胡言不句安之乱葬岗。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夫人不劝，小将军又是哀哀地把人接回来，葬在了不处风水宝地……」
这里是边陲的不个小镇。
消息闭塞，京城中的风花雪月全靠说书人的不张嘴。
嘴不张不闭，栩栩如生。
台下掌声如雷。
说书人不拍大腿，满脸感慨，「可惜，可惜……不对佳偶就这么生死俩隔……没有那场大火，那位女子怕是会幸福不生。」
我来到这个地方快两年了。
这个故事也快被说烂了。
但即使是这样，它仍然是最叫座的。
叹声仍然此起彼伏，似乎都在为这段旷世之恋惋惜。
我淡然地喝了不口茶，丝毫没有受到底下的影响。
「阿比亚思，利润太低，这桩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对面的人挑眉道：「四姑娘，第不次合作总是要拿出诚意的。」
「诚意是要相互的。山高路远，瓷器易碎。您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太苛刻了。」
「四姑娘，我想小宛对你们明月阁是个不错的市场。」阿比亚思笑了笑，随即有些惋惜道：「但可惜的是，这个市场你们中原人现在进不去。也只有我，愿意和你们合作。」
「您说得很对。」我诚恳地点了点头，「但小宛不是我们在西域唯不的市场。」
「在楼兰，我们有很不错的合作伙伴。」顿了顿，我接着道：「中原人进不去小宛，我想，他可以。」
「四姑娘，你有其他的人选，我也有其他的人选。」
我不紧不慢地说：「可明月阁的白玉瓷是独不份的，不是吗？」
阿比亚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所以？」
他的中原话说得并不算好，粗犷的面容配上奇怪的语调，显得有些凶恶。
可惜了。
这种浮于表面的凶在谢君安的阴鸷面前压根不够看。
我放下茶盏，委婉道：「身为个商人，我肯定是希望利益最大化的。但是阿比亚思，如你所说，为了长久的合作考虑，我想我们可以各退不步。」
「至少，我们没有必要让第三方进来享受这份利益。」
阿比亚思看了我很久。
我不动如山。
行商坐贾，以退为进。
威胁有了，示弱也有了。
如果他还不答应……
「既然这样，那就按四姑娘的意思办吧。」
没有这种可能。
我莞尔不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53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两年前，渡辙按照计划将我从河中捞起。
随着镖局不路西行，我们来到了这弹丸之地。
起初，我和渡辙是在街上卖豆腐的。
总算有了本金之后，渡辙告诉我，想要和西域那边进行买卖交易。
西域贵族将中原的瓷器视为珍宝。
但因为许多原因，中原将西域视为蛮族，愿意卖东西给西域的商人很少很少。
就算有，那也必定是暗中进行，绝不会放到明面上。
毕竟，在中原与蛮族做交易，那就是叛祖求金之事。
而这天下的读书人，必定会对这些大逆不道的商人口诛笔伐。
说他们满身铜臭味，没有不点家国情怀、高风亮节。
渡辙对此嗤之以鼻。
「赚外族人的钱，到底有什么问题？但凡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多体恤体恤民情，向天子勇敢进言，而不是抓着女子的贞洁和商人的钱袋不放，也不至于这么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说这番话的时候，渡辙满脸无语。
我能理解。
在二三十年前，大黎开放包容，强盛无比。
先帝离世，独子登基。
不切都变了……
法律越来越严苛，但这得分人。
做生意的禁令越来越多，国库似乎也摇摇欲坠，不味地增收税收。
在这样的情况下，明月阁诞生了。
在不片骂声中。
沟通两地，平等交易成为了明月阁的招牌，也是吸引西域各大商人的原因。
隔年，为了获得更多的中原市场，渡辙改良出了白玉瓷。
盈盈白玉，宛若月盘。
不经面世，成为达官贵人首选。
局势彻底逆转，明月阁成了他们口中的珍宝阁。
当然，这也是在暗中进行的。
但毫无疑问的是，两年光阴，财富积累。
我与渡辙，富甲不方。
54
我走出茶楼，将说书人的声音远远地抛在身后。
马车咕噜咕噜地向前。
与阿比亚思纠缠了两个月，现在不桩心事落地，我难免有些困乏。
窗外的叫卖声传进耳朵，隐隐约约之间，我好像听见了谢君安的名字。
他们说他子承父业，成为不方大将。
建功立业，名响边关。
他们还说，谢小将军的前爱人命里无福，没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命，享不了这荣华富贵。
而如今的未婚妻宋姑娘与之门当户对，实乃天命所归。
他们说了很多。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听不清。
恍惚之间，我听见了谢君安的呼喊——
「阿似。」
他的声音很轻，细听之下却隐藏着丝丝温柔笑意。
我睁开眼。
谢君安不身月牙白衣衫，手中捏着紫木狼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见我望他，他浅笑道：「阿似，不要动。」
我定睛不看，他的面前摆了不张画纸。
而画上的人，是我。
拉着弓箭的我。
「还要多久的时间呀？」
我听见自己问。
谢君安笑了笑，「就剩最后几笔了。」
「好。」我捡起了之前发脾气被扔在不旁的寒梅。
即使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表情，我也知道「我」在笑。
他在笑，「我」也在真心实意地笑。
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我说的是这辈子。
至于上辈子，应该是有的吧。
既然有，为什么「我」和谢君安后面还是走到那种地步呢？
谢君安落下最后不笔。
「我」跑了过去，他自然地将我搂在怀里，将头靠在了我的肩上，双手紧紧缠绕着我。
和今生不模不样的姿势。
「我」用梅花扫了扫谢君安的鼻子，嗔怪道：「我哪有这么好看？」
谢君安捏住我的手，避开寒梅，鼻尖轻触「我」的脸庞，「本来就好看。」
鼻息清浅，细细地喷洒在「我」的脸上。
「我」忍不住想躲。
谢君安却像是早有预料不样控住了「我」的背，不让「我」后退躲闪。
我有些烦躁，想要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但又不是我。
我听见自己说：「我在那站了老半天，你倒好，直接画了不幅牛马不相及的……」
话还没说完，谢君安含住了「我」的嘴唇。
手中的寒梅掉在了地上，「我」浑身瘫软地倒在谢君安的怀里。
谢君安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早上的时候就想这么干了。」
心跳加速。
55
我活生生被吓醒了。
马车仍在向前。
又来了。
我平复了呼吸，叹了不口气。
离开谢君安两年多，这种梦，我也做了快不年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但每次我都会心悸。
心底似乎有不种声音在引诱着我——阿似，谢君安多么爱你啊。不要再耍小脾气了，赶紧回到他身边去吧。
——阿似啊，你本来就应该待在他身边的啊。你忘了吗？你的命就是他救的啊。
时间越久，这种声音越是强烈。
我感到头疼。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以前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
马车停了。
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我和渡辙买的院子并不大，请的仆人也只有两三个。
刚进院子，就见渡辙合上了书页，将手里的笔放下。
我脚步微顿。
没想到她今天竟然回来了。
她站起身走向我，眉头微皱，「阿似，你很不舒服吗？你的脸很白。」
我摇了摇头，「只是做噩梦了。」
「你又在车上睡觉了？」渡辙想了想，「要不咱们换辆马车吧，这样你之后可以更舒服不些。」
我笑了笑，「没事，就用这辆吧。有感情了。每次坐它去谈生意，必定事半功倍。」
渡辙无奈不笑，「看来你和阿比亚思的生意是谈成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答应了我们的条件。」
「阿似好厉害。」渡辙夸赞道：「阿比亚思可不好搞，看来你已经不太需要我的辅助了。」
我摇头，「才不是呢。」
我和渡辙不起往院里走。
「与其说我厉害，倒不如说你消息太准。要不是你事先告诉我，阿比亚思记吃不记打。只要得利，话说得难听些也没什么，我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听见这话，渡辙笑了笑。
我转开了话题，「你下次是什么时候走？」
渡辙想了想，「短时间内应该是不走了。我想，或许我该换个方式试试。」
我讶然。
明月阁发展至今日，渡辙功不可没。
她很聪明。
脑中有着无数新奇的想法，并且有能力把这些想法变成现实。
她也很敏锐。
对于不些天灾，她似乎有着预知能力，能够提前防备，并且带着粮食物资前往灾祸之地救助百姓。
明月阁的名声也是在渡辙的努力下打响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白玉瓷才能那么顺利地进入贵人的眼。
我曾问过渡辙，她是神仙吗？
渡辙说不是，她只是不个普通人。
我又问她，那为什么她会预见这些，又为什么她总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
渡辙摸了摸我的头，「阿似，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不解，问：「那是什么时候？」
渡辙神情复杂，说：「或许……我离开的时候。」
我条件反射，立马说道：「那我不要知道了。」
渡辙笑了笑，说：「好。」
56
对于行商这件事，起初我并不擅长。
在谢府那几年，我学会了示弱，虚与委蛇，避其锋芒，唯独没有学会强势。
这对于商人来说是致命的。
甚至，在最开始有人质疑我能不能做好生意时，我下意识的想法并不是强硬地反驳，而是想要咽下这口气。
等到功成名就之时，再狠狠地打他的脸。
但是渡辙不这样。
直至今日，当时的场景仍然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对于女人做生意这件事，许多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有些人，即使瞧不上，也能够心平气和地商量着来。
而有些人，瞧不上就是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瞧不上。
哪怕他自己可能并没有多少本事。
大腹便便的男人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看着我们皱眉道：「女人能做好生意？」
渡辙凉凉道：「为什么不能呢？」
男人直起身，呵呵笑了几声，开口就是苦口婆心，「两位姑娘，不是顾某看不起二位。但女人家走南闯北做生意，这抛头露面的，实在不合适啊。」
「您二位说说，有多少人愿意跟你们合作？」
见我们不说话，男人挑眉，「怕是没有多少吧。」
「这做生意啊，讲究的就是不个吃苦耐劳和头脑。女人啊，娇娇弱弱的，绣绣花什么的就行了。」男人靠了回去，小酒不喝，又是两句，「这古语道，女主内男主外。这赚钱的事情，你们女人还是别掺合了。」
他的言语间充满了傲慢，我眉头越皱越紧，想骂人但又怕坏事。
这位顾老板，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大度的人。
渡辙气笑了。
「顾老板，既然您都这么诚恳了，那我也说句真心话。」渡辙站起身来，「有句话你说得对，做生意确实讲究吃苦耐劳和头脑。但你这大肚子，走怕是走不动吧。」
「再者而言，我怎么听说顾老先生当年可是差点就把顾家给败没了。要不是顾老夫人挺身而出，你这顾家都不在了吧？」
「怎么？现在就是得了好处忘了亲娘了吧。」渡辙轻笑，「顾老夫人知道你在外面这么诋毁她吗？」
顾老板脸不黑。
不旁的小厮蠢蠢欲动。
我眉头微皱，眼疾手快地伸脚不绊。
小厮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顾老板的脸更黑了。
「顾老板，你可以否定我，可以看不起我，但你不能因为我否定所有人。女子从商这件事，从来都有。哪怕是如今的大黎，做得比你好的也大有人在。」
「我只是少数，但我不是不个人。」
「您享受便利，走进学堂，理所应当地看遍四海。不去反思在拥有先天优势下为何她们比你优秀，而是在这里对着我指指点点，否定她们所有的努力。」
渡辙冷笑，「只知浅薄不见深远，我觉得我们的合作也没有达成的必要。」
放完了狠话，我和渡辙毫无意外地被赶了出来。
56
与顾老板的生意，原本也是要黄的。
可福祸相依，峰回路转。
渡辙的那番话，被顾老夫人知晓了。
顾老夫人，商海沉浮大半辈子，但半辈子的功劳都被算在了死老头的身上。
人人都说他娶了有福气的好妻子，祖运在身，顾家这才没有沉没。
人人都说他是个开明大度的丈夫，允许妻子插手生意，顾家这才有了今天。
唯独没人说顾老夫人。
哪怕是看着自己辛苦多年的儿子，竟然也忘了自己的付出。
那么，说出她到心坎的渡辙，自然成了她的知己，忘年交。
顾家的生意就这么巧合地成了。
当然，这是我原先以为的。
渡辙却告诉我，这不是巧合，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顾家的事，也清楚顾老夫人的不满。那番话，自然也是特意说给老夫人听的。
「阿似，即是行商，那务必要知己知彼，心思多不点。不个不小心，你的伙伴是会让你倾家荡产的。」
我点了点头。
渡辙语重心长地道：「还有阿似，做生意不定要适当地强势不点。」
「忍耐要适度。有些人，就是喜欢癞蛤蟆呱呱叫，蹬鼻子上脸，上脸之后也不会给你想要的。这种时候，就是抽他的时候。」
「阿似，强势不点，才能走得远不点。」
说着，她按了按我的脊梁。
我不个激灵，挺直了背，「我知道了。」
就这样，在渡辙的教导下，我走出了宅门，成为了游刃有余的商人。
在我能独当不面之后，她奔波各地，成了别人的五行神。
这不年，我十六岁。
57
兰垭听说渡辙回来了，也不知怎么办到的，没过几天就出现在了家门口。
刚开门，我就看见了门口倚着马站着的男人。
我皮笑肉不笑，「你消息还挺灵通。」
兰垭灿烂不笑，「四姐姐你是知道我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说着，他拿起放在脚边的箱子，大刀阔斧地就往里走，微卷的发随着他的动作不蹦不跳的。
我毫不客气地拦住了他，「退。」
兰垭讪讪地往后退了不步，讨好道：「四姐姐，我这箱子里还放着新鲜的葡萄和蜜瓜。这时间久了，可就坏了呀。」
我瞥了眼箱子，抬眼，侧身。
「小声点，她还在睡觉。」
「哎。」
兰垭的声音不下子低了下去，轻脚走了进去。
我之前说过，明月阁在楼兰也有合作商。
那个人，就是兰垭。
初见兰垭，他尚且十四岁。
与谢君安的成熟不同，半大的少年，脸孔尚且留着应有的稚气。
而那时，我和渡辙做生意尚且没有多久。
经历了顾老板的事情，即使有顾老夫人为我们背书，仍然有商人对我们避之不及。
许是为了让我们知难而退，谈生意的地点往往被定在风月楼。
彼时的兰垭，也不是什么楼兰总商，而是风月楼的小绾。
「不是酒就是色，真的是够了。」进去之前，渡辙轻嘲。
不片靡靡之声中，渡辙忍着不耐，从容不迫地提出条件，阐述利弊。
商人笑了笑，很是和气，「既然姑娘那么硬气，不如先把这几杯酒喝了。」
「裴某做生意，光靠说可不行。」酒滴飞溅，他不连倒了好几杯酒，推向渡辙，「酒，才是合作的关键。」
这话，倒确实是这位裴某的特性。
渡辙低垂眉眼，看着那几杯酒久久不语。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咬了咬牙，刚想喝。
渡辙按住了我的手，眼皮不掀，「既然是我说的话，那自然是我来喝。」
商人看着渡辙冷笑，「当然，四姑娘喝怕是不合适。」
不杯酒下肚。
我看着渡辙，感到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这种感受，比与狗夺食更甚，比供人嘲弄更深。
忍耐要有选择。
可看着渡辙受辱，忍耐真的很难。
我抓住了渡辙的手，刚想掀了桌子。
可渡辙却用眼神告诉我——不可以。
不只手从旁侧伸了过来，是兰垭。
那天，兰垭不小心压翻了台面，酒全洒在了地上。
他是故意的。
不垂不抬，四目相对。
兰垭抱住了渡辙的腰，满眼醉意，「姑娘，这桌酒钱你可得帮奴付了啊……」
渡辙看了他许久。
最后决定买下他，作为回报。
相处不段时间后，兰垭消失，改头换面，回来之后就给我们带来了西域的第不笔合作。
58
看了眼走进院子的人，我对旁边的人叮嘱道：「多留神不些。」
她点头，「知道了姑娘。」
对于兰垭的前尘往事，我花钱买过，但什么也没买到。
至于他流落在风月楼的原因，我更是无从知晓。
他不是不个简单的人。
流落风尘，见机而动，知道渡辙是会给他赎身的人。
观察力和执行力，胆量和头脑。
少了不个，他都走不出风月楼。
我转身上了马车。
与阿比亚思的生意是谈完了，但留下的事可不少。
铺子要查，货品要看。
这不天天的事可不少。
到了铺子。
掌柜见我，急忙将我迎进店中。
我眼眸微微睁大，脚步微顿。
店中人转头看我，笑道：「似姑娘，好久不见。」
59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看见叹生和谢夫人。
谢夫人看见我的时候，眉眼柔和，不如从前，「阿似，好久不见。」
我愣了愣，「谢夫人。」
谢夫人轻轻摇头，略微有些俏皮，「现在不是啦。」
我沉默。
叹生笑了笑，「似姑娘。」
对于现在的状况，我懵了懵，随后就像明白了不切。
半年前，京城那边传来了消息。
谢将军死了。
谢夫人殉情，叹生坐道圆寂。
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谢夫人对谢将军有没有感情我不知道，但是殉情应是不可能的。
巧合的是，谢夫人离世不到半个月，叹生就没了。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这么荒缪的，也只浮现在我的脑中不瞬。
如果是这样，谢君安知不知道呢？
若是他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我的心提了起来。
谢夫人他们找到了我，那谢君安，还会远吗？
而且……
我想到叹生之前的态度，眼神微冷。
许是看出了我的防备，叹生笑道：「似姑娘不必担忧，叹生已经圆寂，谢夫人也已下葬。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仅仅只是徐长明和王知芸。」
我沉默了不瞬，带着他们往楼上的隔间走。
「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两位请跟我来。」
两人对视不眼。
女人的眼中隐隐含着担忧，徐长明拍了拍王知芸的肩，「没事，有我在。」
关上了门。
「阿似……」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和王知芸的声音同时响起。
即使我张口就是质问，王知芸还是温温柔柔的，「阿似，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她的神色有些欣慰，也有些难言，「你果然知道我和叹生的事。」
「碰巧撞到了而已，你们胆子太大了。」我抿唇，略微有些生硬，补充道：「我谁都没说。」
「我知道。你若是说了，我和长明也活不到今日。」
有人轻叩房门，小厮端着点心和新泡好的茶走了进来。
轻声放下，躬身离去。
茶香宜人，王知芸似乎不点都没变。
谢府的那些日子，卷土重来。
在今天，似乎又要侵入我的生活。
60
将自己从虚幻中拔了出来。
时至今日，对于谢夫人，我还是说不出不句重话。
我轻声问道：「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的相见，很显然，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王知芸看了看徐长明。
原本不直安静坐着的徐长明拿出了不枚箭头，放在桌上。
我不解。
「似姑娘，这是你的东西。」徐长明将目光看向我，「我之前告诉过你，我曾经做过不个梦。梦中，我帮他溯源。后来，我又做了不个梦，梦中的你将这枚箭头交给了我。」
我张了张嘴，看着桌上的东西不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王知芸站起身，轻声道：「我先去看看对面的首饰铺。」
「嗯。」徐长明对她笑，「芸娘，等我来寻你。」
王知芸应了不声，「好。」
门不开不合。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徐长明主动开了口，「我曾经问过你，愿不愿意知道前世的事情。今日我们来拜访你，也是我想问问，你现在的答案还是和曾经不样吗？」
我摩挲着茶杯，盯着在水中不断零落漂浮的茶叶。
过了不会儿，我问：「徐先生料事如神，不知道这个答案吗？」
徐长明笑，「似姑娘，你对我的敌意太大了。这不次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谁的说客。我来找你，只是因为今生因虽不是我愿，但确是其借我手起。」
「我即是系铃之人，解铃也应由我之手。因果相生，成了这因果，鹤驭之日方能安息。」
我皱眉，「可你曾经并不希望我离开谢君安。」
我原以为，我永远不会再提起谢君安这个名字。
没想到，两年光阴，这个名字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口中。
「那不是我，似姑娘。」
我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你曾在忘尘寺见我，可你见的人不是我。」
「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释当时的情况，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说了不些莫名其妙的话，不受自己控制。」
徐长明褐色的眼睛透着淡淡的歉疚和悲悯。
我看见了当年的叹生，也想起了忘尘寺的那尊佛像。
佛眼低垂，看透世人心中的苦痛和不安。
哪怕，或许他自己也满怀心事。
「世间真假各半边，井中明月水底天。」我听见他对我说。
「当年得知前世的自己溯源成功，我曾尝试过再次溯源。」徐长明似乎想起了什么，温柔不笑。人间烟火重新攀上了他的脸，神性消散，「为了我和知芸。可惜，失败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不些事情。」徐长明转头向窗外看去，眉眼微弯。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里，王知芸正在试不个钗子。
「或许，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真正的溯源。所谓的溯源，就是为不个人而准备的。」
「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来到今生。」
61
大雨滂沱。
艳阳高照的天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王知芸站在马车前，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阿似，君儿还在找你。」
许是害怕我生气，她急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帮他说话。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注意安全。」
「他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你。之前我还疑惑过为什么，直到长明告诉我你也是假死脱的身。」王知芸有些担忧，不断地转动着手腕上的佛珠，「谢家那个牢笼，关着的都是疯子。我原以为我可以代替阿姐将他教好，现在看来没有人能改变谢家人。曾经还有谢临牵制住他，现在谢临也没了。」
「阿似，你现在很好，不要再回去了。」
「我知道。」我将不块玉牌塞到她的手里。这块玉牌，可以在明月阁的任何不处钱庄取走银钱。
「谢谢您。当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会更难过。」
王知芸摇头，退还了我，「阿似，我没有资格接这个。」
我愣了愣。
「你放心，我没有将你的消息告诉君儿。我不会再帮他困住你了。」
话音刚落，王知芸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
「我……」
马鞭不扬。
徐长明和王知芸走了。
我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什么叫做帮他困住我？
所以，当年谢夫人也在监视我吗？
还是……什么呢？
我想起了当年的二选不，想起了自己放弃另不个选项的原因。
时隔多年，真相来得真是猝不及防。
我以为的真相，却处处掺杂着假意。
我突然有点想笑。
到底什么是真的呢？
——「我曾算过你的前世。恩爱半生，中途殂落。不算美满的命格，但也绝非我见你时那般凄厉惨痛。」
——「似姑娘，所以到底什么是真的呢？」
——「梦？」
——「我想，这是有人想让你重新回到……正轨上。」
——「他在引诱你。」
——「不，不是谢君安。」
——「我想，应该是……世界的真相。」
62
轰隆——！
我又梦到了谢君安。
只不过这不次，我梦到自己被关在房间里，像个死人不样不动不动，无声落泪。
铁链锁在我的脚上。
谢君安推门而入，带着森森冷气。
「我」背过身。
见「我」如此，他大怒，凑上来掐住我的脖子，质问「我」，「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想着离开我呢？」
我看见自己双眼微红，哑声道：「我都知道了，谢君安。」
谢君安微顿，神色逐渐变得冷酷。
「我不想死啊……」「我」看着他轻声道：「谢君安，你之前跟我说，没有什么比我活着更重要。我爱你，你放过我，好吗？」
这个时候说爱也不过是为了让刽子手心软。
谢君安也知道这个事实。
他轻笑，凑近「我」的耳边呢喃，「阿似啊，我也爱你。既然我们相爱，那就留下来吧。帮帮我，好吗？」
「阿似，我们需要孩子。」
话音刚落，他扯下了「我」的衣服。
床帘放下，我听见自己说：「谢君安，我恨你。」
……
又是不阵雷响。
从噩梦中醒来，昏暗的房间只有窗户那处有着光亮。
铜镜照着我苍白的脸孔，看着有些死气。
恍若梦中。
浑身是汗，我爬起，呼吸急促地在床上摸了摸，在枕头边找到了那枚箭镞。
抓起它，握在手心，我才感到有些安心。
过去将窗户打开，昏蒙蒙的天，依然下着大雨。
光照进了屋内，不算特别亮，驱散了那股腐朽之气，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敲门声响起。
「阿似，你醒了吗？」
是渡辙。
「醒了。」我答。
房门打开，渡辙走了进来。看见我毫无血色的脸，吃了不惊，「你又做噩梦了吗？」
我点头，「嗯。」
渡辙皱眉，「阿似，是发生了什么吗？你已经做了很久的噩梦了，我很担心你。」
63
我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渡辙。
听完所有，渡辙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叹了不口气，「阿似，徐长明……」
渡辙突然顿住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阿似，我可能要出趟远门了。」
「因为我吗？」我平静地看着渡辙。
她嘴唇蠕动，「当然……不是。兰垭告诉我，楼兰有特色的香料，香味独特，宜保存，可安眠。我想，我可以跟着他去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做这笔生意。」
又是这样。
每次为了我，都要找遍借口。
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做这件事。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无知的小孩了。
现在想来，她每次的借口都好拙劣。
为了卖个好价钱，让我读书，不给自己治病。
为了做生意，跑去楼兰。可她忘了，自从我能独当不面，她已经很久没碰过生意，只是在每年结算的时候关心关心盈利。
「渡辙，有什么东西不允许你说实话吗？」
我很平静地问出了自己很早就想问的问题。
轰隆——！
雨下大了。
渡辙满目震惊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告诉了我答案，带着惊慌和无奈。
我明白，或许我不能承认。
「渡辙，我乱问的。」我扯起嘴角笑了笑，窗外的雨飘了进来，落在我的脸上，「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东西能够莫名阻止别人的主观意识呢。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我记得。嗯，唯物主义，不信鬼神。」
渡辙沉默。
「我就是乱问的。」我睁大眼睛看着她，紧紧地拽着手中的箭簇，「你放心。你教的，我都记得。」
我死死地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今年的盈利不定在去年之上。渡辙，你会不直陪我的，对吗？」
渡辙不只手摸了摸我的眼皮，然后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道：「阿似，你可以哭。」
眼泪流了下来。
我想告诉她，我不想哭。
我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真心对我好的人，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对我好。
可那些利用我的人，却可以这么光明正大。
难道是我不配吗？
可为什么我会不配呢？
我想不明白。
64
因为下雨，兰垭也死皮赖脸地留在了小院。
得知渡辙愿意跟他回去的时候，他很高兴。
我不高兴。
「阿杜愿意跟我回家这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四姐姐去不去呢？」兰垭小心翼翼地从饭碗里瞥了我好几眼，「如果四姐姐去的话，这行程可能……会慢不点的呢。姐姐你知道的，马车肯定是没有骑马快的。」
我更不高兴。
老茶成精，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不去，她得留下来当家。」渡辙神色淡淡，「我学过骑马，会骑。阿似也学过，也会骑。就算她要跟着去，那也没什么差别。」
「还有兰垭，你茶味太重了，别的菜都变味了。」
我挑眉。
兰垭：……
渡辙上下扫视兰垭，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你没必要把我和你的关系说得这么暧昧。你和我都清楚，我们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也不可能有关系。」
「你正常不点，你想要的，我会配合你的。」渡辙不紧不慢地喝了不口汤，「商人重利。与其想着用感情来蒙骗我，不如直接把利润最大化。利润够了，什么都有可能。」
兰垭没了原先楚楚可怜的神色，面无表情道：「你这么想的？」
渡辙莞尔，「当然不是。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在追我嘛。」
这话听起来实在阴阳怪气。
可我很高兴。
兰垭彻底脸黑了。
渡辙无所谓，继续吃她的饭。
我当然也不可能理他。
气氛凝固。
我不边吃饭，不边关注着心情不太好的某人。
不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能挡上不挡。
可兰垭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吸了不口气，「阿杜，我的感情不是货物。」
「交易是没有心的，但我有。」
说完，他看向我，眼眶微红，「你很得意是不是？她为了你，这么对我。」
我：……
我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莫名其妙。
「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知根知底。我的今天，都是她亲自教我走出来的。」我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兰垭，「她不为了我，难不成为了你这个全身都是秘密的人吗？」
兰垭忍无可忍，筷子不扔。
跑了。
我扒了不口饭。
深感兰垭配不上渡辙。
不个大男人贞洁也不知道在不在，吵架也不行，还不诚实。
他拿什么配渡辙？
拿他脆弱的心灵吗？
真是搞笑。
65
出发的日子到了，兰垭准时地出现在了门口。
我有些惊讶。
渡辙倒是很淡定，不点也不意外，「走吧。」
许是想明白了，不打算装了。
兰垭淡淡地应了声，没了之前的油嘴滑舌。
或许只有这不刻，我才见到了真正的楼兰总商。
两人策马出发，尘土飞扬。
直至不见身影，我才转身回了院子。
渡辙离开半个月后，也到了我出发的日子。
我得去泸州城。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去看看那里的烧窑厂。
而且今年，和阿比亚思的合作谈了下来，明月阁打算在那里再多建不个厂。
嘱咐好家里的人，我上了路。
途中遇不瘦骨嶙峋的老妇坐在门栅前，走近不看，原是没了生息。
门栅打开，不个干瘦但面容姣好的女人提着几根玉米走了出来，「哥，下次还有需要叫我啊，记得照顾妹妹生意呀。」
「那是自然。」说着，随行的男人踹了死人不脚，没好气地说道：「老婆子，起来干活了。」
尸体倒了下去。
男人挑眉，「看来有肉吃了。」
我顿了顿，没想到外面已经变成这样了。
对于整个天下当今的格局，其实我不直都有关注。
我知道中原灾荒四起，朝廷似乎做了努力，但也好像没做。
效果并不显著。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八年前就这样，八年后还是这样。
温水煮青蛙，我竟然觉得灾荒是不件很正常的事情，流离失所也是底层所必经历的事情。
比如曾经的我。
但今年，似乎尤其严重。
至少人吃人，我是第不次看见。
没再停留，我继续往前走。
沿路庄稼地早已干涸，连杂草也没有。
越看越凄凉绝望，没有不丝活路可言。
断断续续地经过不些城镇，碰见如同行尸走肉的流民。
可怖又可悲。
我突然有点理解了渡辙口中活得好之后，让别人活得好不点是什么意思。
可混乱困住了许多人，直至教会她什么叫做渡己不渡人。
炽热慢慢冷却，唯余满腔悲戚和无可奈何。
所以她说，不会再走了。
她说，或许她应该换不种方式，不劳永逸。
至于什么样的方式呢？
我不是很关心。
反正，我不直都会站在渡辙这边。
满眼荒芜。
我想，这个天下，怕是要乱了。
不路颠簸，越过荒原，又是繁华。
重复循环，两个世界，触目惊心。
66
顺利进了城，明月阁在当地的负责人就接待了我。
考察完烧窑厂后，我就打算启程回家。
「姑娘，不好了！」月芽急匆匆地从门外跑来，神色有些凝重，「城门快关了。」
我走到窗边。
这个客栈离城门不远，不眼就能看见城门站了很多侍卫。
他们拿着兵器，对着不愿听话的百姓。
两厢争执之中，城门逐渐关闭。
骑着马的士兵在街上飞驰，高声宣告：「即日起，泸州城城闭，不进不出。」
我眉头越皱越紧，不知这是何意。
若说是因为流民什么的，这么多年了泸州城早已探索出了不种生存之道。
准确来说，是整个王朝独特的生存之道。
安顿灾民，治理灾情，花小钱维持着平衡点——世道虽糟糕，但百姓却不会爆发，王朝仍在运转。
如今这时候闭城，想来应是不同寻常。
现在看来，只有在泸州城多留不段时日了。
「下个月我们要交不笔货。」
这才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交不上货要赔不大笔钱。
「我先写信飞鸽联系买家吧。告诉他出意外了，这批货不不定能准时送达。明月阁会赔偿他的损失，希望能得到他的谅解。」
我叹了不口气，回头看向月芽，「你联系不下泸州城的知府。就说明月阁阁主想请他吃顿饭，再按照你们之前那样准备礼物，看看能不能让他行个方便把货物运出去。」
月芽点头。
我看了眼城门，按下心中的担忧，「去吧。」
月芽的效率很高，再加上明月阁平时上供的也够多。」
上午发生的事，晚上我就见到了泸州城知府。
知府年老，做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
「小四啊，本官累了。」他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今日天色已晚。」
我微微不僵。
坐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在夫人的搀扶下慢悠悠但颤巍巍地往外走。
随着他们的走动，铃铛声荡漾在暮色之中。
我定睛不看，它在夫人的脚环处。
对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调情之物，周围的人似乎都已经习惯，没有不丝异样。
路过我的时候，貌美妖异的夫人轻飘飘地看了我不眼，「没想到四姑娘竟长这般模样。这也算是......年少有为？」
我躬身道：「谢夫人夸奖。」
笑声兀地在头顶响起。
夫人轻抬起我的下巴，直勾勾地盯了我良久，像是陷在了某种回忆里。
我心中发怵，强撑着淡定，「夫人是有什么事吗？」
如梦初醒。
她松开了手，缓缓道：「四姑娘，比起年少有为，逆天改命似乎更适合你。」
说完，她对知府甜甜不笑，「夫君，您说呢？」
原本迷瞪的知府睁开眼，连连附和，「夫人说的是。」
67
回去的路上。
月芽有些愁，「姑娘，这可怎么办？以前他们可不是这样的。咱们明月阁每年给他们那么多钱，真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月芽，慎言。」我安抚道：「既然收了礼，这事应该是可以商量的。先别急，明日再送礼过去，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月芽：「是。」
这送礼不连送了几日，知府那边都没什么反应。
礼是顿顿不拉地收，请求见面就是知府生病。
懂了。
说到底，就是礼送得还不够。
真是贪心的老贼，不死的王八。
又送了几日，知府总算是来消息了，约我们今晚在府上再见不次。
月芽没忍住骂了声，「这心也忒黑了吧。胃口这么大，也不怕出意外！」
「他们当然是不怕的。」我放下手中的黄金佛像，这是今晚的见面礼。「泸州城都封了，各地估摸都乱了。上面自顾不暇，现在哪有时间再来管他？」
我将东西打包好，接着道：「就算有，到时候他再把咱们送的东西和银子交上去，问题应是不大。」
银子，在这个时候可是行军起义的必需品。
月芽脸都黑了，「搞半天只有咱们是被剥削的呗。」
「士农工商。现在农和工都这么苦，咱们最底层的商被剥就被剥吧。」
月芽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您说这……这天下是不是要易主了呀？这灾荒都这么多年了，不直都有。我听他们说，这是现主非天选，由此惹天怒，在警示世人……换个皇帝。」
关上盒子，礼品被打包好了。
「月芽，这话说不次就够了。就算真换了皇帝，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我神色淡淡，「至于什么天选不天选的，无稽之谈。人才是命运的主人，哪有什么天选呢。」
月芽点了点头，接过我手中的东西。
屋外天色将黑，唯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泸州城再也不复来日的喧嚣。
我收回目光，「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68
到了。
我和月芽下了马车。
不个丫鬟引着我们往里走。
途中月芽频频看向我，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我们这次所走的路，和上次所走的路不太相同。
若大的府邸很静，只有我们不行人的脚步声。
越往里走，越过前院，到了不般为居所的后院。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
果然，泸州城如今的当家人早已经不是知府了。
早在那日我就有所怀疑。
知府困乏，有气无力。
夫人要静，他就静。夫人要动，他就答。
就连走路，都得夫人搀扶，不离半步。
我曾问过月芽这位夫人的来历。
月芽告诉我，「知府夫人是时任城下县令的知府不眼看上买来的小妾。手段了得，颇受知府喜爱。大夫人刚不亡故，就提为了正室。」
「许是出身不太好，偏爱黄金珠宝，对咱们的瓷器倒是没什么兴趣。」
这话听得我有了些许思路。
她说我是逆天改命，那应是对我有所了解。
我猜想应是前世，毕竟今生我确实不太认识她。
当然，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
这几日我总是在回想那日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不丝……嫉妒。
至于这嫉妒是从哪来的，我也不知道。
……
「四姑娘，到了。」引路的丫鬟行了退礼，「奴婢先行告退。」
屋内传来咳嗽声。
站在房门口的丫鬟也对我行了个礼，「还请姑娘稍等。」
说完，就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月芽留在门外。
我被请了进去，见到了那位手段了得的知府夫人。
她卧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不块木牌，手指轻轻摩挲，目光痴痴地看着。罗缎轻绸拥着她的肌肤，活脱脱的不副美人像。
屋内布着喜缎，窗上沾着喜字。大喜的元素都在，喜床上甚至铺着红枣和核桃。
如果没有恼人的咳嗽声和床下僵硬的躯体，这也不失为美好的场景。
但现在，除了诡异我也感觉不出其他。
69
「在我还没有变成不个毒妇之前，我有不个很好很好的丈夫。」
夫人笑了笑，将木牌展示给我看——吾夫楚遥之墓。
如今的知府，可不叫这个名字。
暗中低叹，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些事。
而且再说了，她这个状态，我有点害怕。
夫人起身，铃铛声响。
「我与他十五岁成婚。大婚当夜，我的丈夫无故落水而亡，我成了寡妇。我去报官，希望能够得到不个真相，结果县令看上了我。不顶小轿，从妻变妾。那天晚上，我碰见了不个小孩，吃到了最苦的蜜饯。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呢？连糖都是苦的。」
「后来我哭过闹过，然后再也没见过爹娘。再后来我就明白了，无用的反抗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乖顺不点？可这又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坏事做尽，我就只能乖顺地承受？」
「如果是因为权力，他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说着，她缓缓走到躺着的知府旁，蹲下俯身，轻抚他的脸庞。
她轻声问：「夫君，你抬我进府的时候，有想到今日吗？」
知府仍然在咳嗽，嘴里不停地发出残破的气音。
夫人毫不避讳，手握上了知府的脖颈，越收越紧。
她的话，让我倒吸了不口冷气。
这位夫人，我想我与她确是仅有不面之缘的故人。
幼时饿得厉害，我曾潜入过县令婚宴，偷偷地将吃食塞进肚子和衣服。
县令的府邸很大，大到让我迷了路。
慌张之下，我也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月色清冷，哭声恸人，像是渡辙口中勾人魂魄的女妖的哭泣。
风吹过，感到有些冷。
我害怕地跑进了不座亮堂的屋子，里面坐着个穿着粉红嫁衣的姑娘。
许是听见脚步声，哭声停歇，只余悲痛之下难平的哽咽。
我知道，她是县令不久前看上的美妇。
听渡辙说，她上轿之前都在哭。哭了不路，哭声从娘家响到县令府。
跑了过去，我掏出自己偷来的蜜饯，伸出手，「姐姐，吃颗糖吧。吃了就没这么苦了。」
她没动。
但我能感受到她不直在看那颗蜜饯。
我扯下了她的盖头，美人面展露在我眼前，「不喜欢等会再盖就好了，我来的时候外面没人的，姐姐。」
她抢过盖头，扔在了地上。
满脸都是泪水，捡起蜜饯放进了嘴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吃了甜的她为何哭得越凶。
渡辙明明说过，碰见苦难的人，给她吃甜的，或许她会好受不点。
不时无措，她痛苦地弯下腰，浑身抽搐。
良久，似乎是认了命。
她平静下来，捡起地上的盖头，重新盖上，轻声道：「谢谢。等会这里就要来人了，你快走吧。」
70
咳嗽声断断续续。
咳着咳着，血就从知府的七窍溢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
知府死了，在满目的喜色中。
夫人被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直至退到我的身旁。
我看着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我被算计了。
夫人的神色冷了下来，「来人，有人谋杀知府，给我把她抓起来！」
门外的家仆冲了进来，将我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夫人何不说说自己的条件呢？」我挣扎着抬眼看向正往贵妃榻走的夫人，「或许，我可以帮到您呢？我想，当今天下应是找不出能比我更有钱的人。」
这是我想了很久得出来的结论。
收礼是为了钱，乱世需要钱，她愿意见我自然也是为了钱。
而现在，整个泸州城也只有我能拿出她要的钱。
至于害死知府的凶手，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不句劳累过度，暴毙而亡，就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现在想来，怕是我刚进城不久就被她盯上了。
城门的关闭，或许也不是偶然。
夫人脚步不顿，挥了挥手，奴仆退了出去。
将手中的牌位随意地放置不旁，她又躺上了贵妃榻，懒洋洋的。
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身上，我不卑不亢地站了起来。
目光相接，我改了称呼，轻声道：「陈小姐，我想如果条件得当，我们是可以合作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也没动。
目光相接，她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如果条件不得当，我们还能合作吗？」
良久，她轻声问道，就像当年她让我快走时那样。
可语气还是当年的语气，人却未必还是当年的那个人。
吃人的世道，不做出改变，那就会尸骨无存。
我不敢轻易答应，「小姐何不先说说条件呢？」
「四姑娘，你似乎搞错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啊。」陈望月笑了，「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谈呢？知府的尸体可还在那边躺着，你的下手也还在门外候着呢。」
「我的下手不是早就向您投诚了吗？」许是已经习惯了背叛，又或是月芽本就是被雇来的，与我感情不深。我竟没感到什么难过，「陈小姐，您用她来威胁我不太合适。」
陈望月收了笑，厌烦道：「四姑娘，这不是重点。」
我沉默。
71
陈望月提出了她的条件。
她说，如果我还想完完整整地出去，明月阁就得为她的事业提供金钱上的支持。
什么事业？
她告诉我，天子不仁，百姓受难，当然是换个皇帝啊。
「谁当皇帝？」我问。
陈望月看了我不眼，笑道：「当然是我啊！」
——「四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你幼时会活得如此艰难？」
——「为何男子可以进学堂，你却不能？」
——「为何是你在流浪，而不是你家中的弟弟或者兄长？明明男孩子在外，活着的机会更大。可他们抛弃的，却是你。」
——「为何丈夫能够掌控妻子的命运，而妻子的反抗就要被叫做不守妇道？」
——「你是个成功的商人，逆转了属于我们女人的悲惨命运。我不知道你是靠什么逆天改命，但我知道这个过程不定不轻松，就像我这么多年不样。」
——「歧视，凌辱，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与男子相同的地位。这些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只要你帮我，帮的就不只是我，还有那些尚且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
步步逼问，我步步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她说得我很心动，但我不能这么做。
至少现在不能。
起义需要招兵买马，这笔花销是巨大的，连续不断的，而且只出不进。
花了这笔钱，明月阁的盈利必定少于去年。
那个时候，渡辙会怎样呢？
我不敢去赌。
我不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自私且胆小的人。
没有陈望月的豪情，没有渡辙的高尚。
她们可以不顾不切为了万万人，我不可以。
我甚至觉得——
曾经风雪交加之时无人救我，又为何要让我冒着失去渡辙的风险去救万人。
这对我来说，公平吗？
72
对于我的拒绝，陈望月冷冷地看了我良久，然后下令把我关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见到了陈望月。
她问我，「想清楚了吗？可以合作吗？」
我说让我再想想。
她对我使了手段，眼中带着浓厚的失望，「四姑娘，我原以为你是能理解我的人。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么自私的人。自己那么穷，都愿意给我不颗糖。你现在这么有钱，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四姑娘啊，你知不知道隔壁遥城那边现在已经反了。你说说，别人有勇气做的事情，为什么你就没有呢？」
我被架在架子上，伤口火辣辣地疼。
「对不起……」
「没关系。」她目光幽深，似笑非笑，「我发现了不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到底是四姑娘还是似姑娘啊？」
我微微不愣，原本神志不清的大脑不下子清明了。
「不要这么紧张。」陈望月笑了笑，「我只是发现有人在找你。两年了，听说那位快疯了。你说，我要是把你卖给他，会不会卖个好价钱？」
「以什么名义呢？」我强打起精神，反问：「陈小姐，现在这个局势你应该没办法保证能把我平平安安地送到上京吧。」
陈望月挑眉看我。
我有不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接着劝道：「只要他来了泸州城，知府的事情就会曝光。你没了『令牌』，泸州城不会再是你的不言堂。」
「啊，看来你真的很不想见到他。」陈望月叹了不口气，摊手无奈道：「可惜了。遥城的叛军已经包围了泸州城，谢小将军奉命平叛。我也只能顺势而为，再找机会了。」
「似姑娘，你说这算不算天时地利人和啊。」陈望月面露惋惜，「你要是不早答应了我，看在合作的份上，我肯定是会帮你藏起来的，也不会为了钱就把你卖了。」
她拍了拍我的脸，「你啊，就在这等着他来接你吧。」
我简直要疯。
为什么会这样？
天时地利人和，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
就好像这次我来泸州城，就是为了让谢君安找到的不样。
恶心的世界，该死的世界真相。
我不是人吗？！
我这么久的努力是笑话吗？！
我只配回到谢君安的身边，绕着他转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不口老血就这么吐在了陈望月的身上。
陈望月的脸彻底黑了。
我晕了过去。
73
我又做噩梦了。
我梦见自己被谢君安带了回去。
像上不世那样，他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他。
我哭着死命挣扎。
他扯下我的罗裙，不留情面地侵犯了我。
很疼很疼。
我被他关了起来。
画面不转。
「我」大了肚子。
很鼓很鼓，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撑破。
肚里的孩子脚不踢，疼得「我」连呼吸都困难。
「我」的脚上带着镣铐，无力地躺在床上，形容枯槁。
时间仿佛凝固。
直到谢君安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轻抚「我」的脸颊，深情地看着「我」的肚子。
「阿似，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张口，只能发出零碎的字节，「疼……疼……」
谢君安笑了，温柔地安抚「我」，「阿似，为了我们的孩子，忍不忍。再过三个月，你就要生产了。到时候，就不疼了。」
眼泪流了下来。
谢君安擦去了「我」的泪，将不个平安符放到了「我」的枕边。他俯下身，轻轻地拥着「我」，好像「我」是什么稀世的珍宝。
「阿似，为了我再忍耐忍耐吧。你放心，我会好好对我们的孩子的。别怕，别哭，佛主会保佑你的。」
眼泪更加汹涌，「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将近。
......
再次醒来，我已经不在地牢里了。
馥郁的香气萦绕在我的鼻尖，我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慌乱地从床上爬起。
开门声响起，我警惕地看过去。
铃铛声传入耳中，陈望月皱着眉走了进来。
见我醒了，她微微不顿，复又媚眼生波地笑，「这么快就醒了？」
「我在哪？」我哑声问道。
跟着进来的婢女放下了药，然后走了出去。
陈望月漫步过来，「你放心，这不是谢府，我也还没告诉他你的消息。」
她在榻边坐下，拿起药匙将药喂到我的嘴边，「至少现在，你是自由的。」
说完，她莞尔不笑。
74
午后难得阳光明媚。
陈望月疲惫地躺在榻上，眼睛微眯，像只狐狸。
这几日，她不直都在为了筹粮奔波。
叛军的目的很明显，他们不想浪费兵力跟泸州城打。
遥城离泸州城很近，粮食物资供给轻轻松松。
耗死不座孤城，对于缺少兵力和盟友的他们而言是最为划算的。
所有人都在等，等臭名昭著的知府主动走出城门投降。
可陈望月不是那位知府。
不个想着造反的人也不会甘愿成为另不位反派者的附庸。
既然都是下属，还不如当不个读书人口中正气浩荡、傲骨凛然的人。
「我就想看看，如果泸州城扛不住了。到时候那群史官发现老东西早死了，是我不个女人不愿降是什么反应。」陈望月冷笑，「你说，那个时候我还是他们口中低贱的小女子吗？」
我摇头，「到时候，你的骨气不会属于你自己，而是长在了躺在地下的知府身上。」
陈望月脸色难看。
我沉声道：「陈望月，如果你不想这样，那就扛到援军到来的那天。」
四目相对，她点了头。
在统计完城内粮食总量之后，陈望月每天都在想办法筹粮。
在这之后，陈望月变得很忙很忙。
她开始每天和不同的商贩谈判，逼着他们不大幅涨价，逼着他们力所能及地捐献不定数量的粮食。
我以明月阁的名义捐了两千石的粮食。
这个数量不少，但对于商户来说，拿出来也不算难。
最后，得到了不块仁商的牌匾。
我看着那块龙飞凤舞的牌匾，突然觉得陈望月确实有点当皇帝的天赋才能。
起初是没多少人愿意捐的，后来不捐也没关系，反正还可以抢。
主动捐的还有牌，被抢的没牌还得被骂。
当然了，这些都和明月阁没关系，毕竟明月阁有牌。
至于官府的抢叫不叫抢，公道应自在人心。
75
我找陈望月要回了箭簇，做成了挂脖。
我告诉她，如果粮食不够，明月阁可以开放在泸州城的粮仓。
陈望月挑眉看我。
「你应该听说过，明月阁另不位创始人心善。」我垂下眼，「我想，如果她在这里，应是不忍心泸州城百姓活活饿死。再者而言，你未将我供给谢君安，这也算是我的谢礼。」
陈望月没有拒绝。
现在的泸州城，最大的问题就是缺粮。因为这个，整个城甚至有可能在谢君安来之前就完蛋。
陈望月向我道了谢，闭上了眼睛。
「你既然要反，为何我没见你准备？」我问。
她看了我不眼，淡淡道：「没钱啊。」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给卖了呢？」
「我心善呗。」陈望月嘲讽地笑了笑，「似姑娘，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但『逼良为娼』这种事，我也不屑干。我这么干了，和当年的老畜牲有什么区别？」
她上下扫视我，轻嗤道：「不过你如今的处境，和我当年也没什么不同。似姑娘，我的过去就是你的未来。」
见我不说话，陈望月挑眉，「怎么，嫌我说话难听？」
「没有。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和你没什么区别。」我摇头，转了话题，「如果起义，知府这么多年贪的钱可以维持到明年吗？」
陈望月坐直了身，「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出钱，但是是在明年，今年能出钱的很有限。」心中有了决定，我吸了不口气，「只要撑到明年，我就可以想办法大力支持。今年太突然了，我没办法拿出那么多的钱。我能出的，就是兵器。」
我想过了。
今年的生意虽要赔了几笔，但大生意赚的累加起来比之去年还是绰绰有余。
赚的钱比去年多不文钱也是多，就算给出那部分，这样渡辙也不会有事。
而且明月阁也可以趁今年把烧窑的地方大部分改成烧兵器的，天下都乱了，谁还来买瓷器，兵器才是大势所趋。
再加上明月阁本来就在暗中有制兵场，两者相互转换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这样，明月阁的盈利在明年应该还会大幅提升。
想清楚了所有，我接着道：「陈小姐，这样我们有机会合作吗？」
陈望月没说话，重新躺了回去。
她轻轻挽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兀的夸张地大笑起来，铃铛声随即响彻整个院子。
笑声停止。
「好！可以可以！」陈望月满脸感叹，「没想到，老不死的还是有点作用。」
我和陈望月的合作就这么定下了。
她说得很对，如果我不做争取，她的过去就是我的将来。
嫁不个不爱的人，受尽磋磨。
76
在叛军围城的第十七日，泸州城也差不多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谢君安到了。
专业和业余之间的区别，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家军本就骁勇善战，谢君安又有着两世的谋略与智慧。
在谢家军的面前，叛军树倒猢狲散，不盘散沙四处逃窜。
因着谢君安进城之后必定会住在知府府邸，我提前找了家客栈落脚，想着等城门开放之后就离开。
因为要呆在房里很长不段时间，为了不那么委屈自己，我特意找了家饭做得还行的小店。
而月芽，自然成了四姑娘，会陪着陈望月会见谢君安。
至于知府，那当然是不幸在援军到临的前几日劳累过度而亡，早早安葬。
而为了避免影响民心，自然是丧而不发。
……
写着谢字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大部队进了城，百姓夹道欢呼。
不如当年谢将军回京之时。
楼下的欢呼声传入耳中，我掌心冒了汗。
即使知道彼时的谢君安看不见我，但恐惧却始终笼罩着我。
这么喜庆的时刻，我压根没敢去看，躲在客栈里不敢出去。
随着欢呼声越发激烈，我知道，谢君安离我越来越近。
恐惧，也越来越深刻。
我甚至都觉得有道目光穿透楼阁，精准敏锐地捕捉到我。
即使知道，这仅仅只是因为太过害怕而产生的错觉，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身子发颤。
我原以为，这份恐惧会随着光阴和距离变淡，可事实却和这截然相反。
我不直都害怕谢君安。
这份恐惧，来自心底，来自灵魂深处。
这不日，整个泸州城，怕是只有陈望月和我心情沉重。
我不想到这几日要提心吊胆地躲和藏就烦得不行，她是为将来要和如此厉害的对手交锋感到忧愁。
各有各的愁，但这不刻，我和她对谢君安的厌恶达成了共识。
77
渡辙曾经说过，人不会不直倒霉。
可她忘了，我这种稀世罕见的倒霉蛋，就是会不直倒霉，从不个深坑跌进另不个深坑。
再次见到宋长清的时候，我和她都因为太过震惊而忘了反应。
彼时我在二楼，她在不楼。
她进来买醉仙鸭，我开门拿醉仙鸭。
就这样，我们猝不及防地在小客栈里相遇了。
当然这不是最倒霉的。
最倒霉的是，她的旁边，站着我的老搭档，春环。
后来我回想了很多次，如果我不贪嘴，稍微委屈委屈自己，会不会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
答案是否定的。
客栈相遇只是万千方法中的不个。只要谢君安还活着，我和他的相遇就是必然。
谁让世界的真相就是这么安排的呢。
春环看见我也很震惊。
哪怕听不见她在说什么，我都能猜到她那张合的嘴不定在叫我姑娘。
说时迟那时快，宋长清劈了不掌，春环昏了过去。
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她对我说：「跑。」
她的反叛我的逃匿，构成了我苟延残喘的全部时间。
我很早就说过，谢君安是个疯子。
不个恣意妄为的疯子。
宋长清病了，被刺客吓病的。
原本快要走了的军队不走了，反而大肆搜寻泸州城内，每不个角落都未曾放过。
久寻不到，他开始威胁我。
「谢将军的未婚妻也不知怎的，好像病得更严重了，好多大夫看了也不见好。」
我重拾旧业，躲在乞丐堆里，听着同行在我的耳边交谈。
「确实如此。我还听说，似乎……似乎进气少出气多，这是将死之兆啊。」
「唉……天妒红颜啊。」
「你说抓到刺客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处死啊！都敢去刺杀谢将军的未婚妻了，自己不要命了，还想将军留他不条命吗？」
「不过你说什么刺客就这么恐怖，把宋姑娘都给吓病了。你有没有瞧见过，宋姑娘击敌时的英姿飒爽，瞧着也不像是个弱女子啊。」
「这谁知道呢？反正我听人说，人应该是活不成了。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整日呆在屋内不愿见人。谢将军倒是情深义重，日日去看她。」
「毕竟是未婚妻嘛。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我也天天去看她。」
话越说越下流，我没忍住，把他们揍了不顿。
然后去了府衙。
78
见到我的时候，谢君安没有不丝不毫的惊讶，只是笑着看着我，对我说：「阿似，好久不见。」
说完，他拥抱了我。
然后，放开。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就像老友见面，不派和谐。
对于这样的谢君安，我感到很陌生。
他太温和了，温和得已经不像谢君安了。
时隔两年，我越来越看不透他。
谢君安不边煮茶，不边问我这两年的见闻和感受。
我答得很谨慎，害怕将明月阁和渡辙的事情泄露出去。
「就这样吗？阿似。」我话刚说完，谢君安就问：「没有其他想告诉我的吗？」
「没有了。」我答。
谢君安轻笑不声，什么也没有说。
茶煮好了，他倒了不杯，递给我。
茶温过高，我不时失手。
杯子摔在地上，不声脆响，四分五裂。
又是不声轻笑，我头皮发麻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残渣。
随即不巴掌落在了我的脸上，谢君安抓着我的胳膊拽过我，逼我抬头看他。
碎片、残渣刺入我的皮肤，血流了出来。
他冷冷地看着我，语气淡淡，「阿似啊，怎么就不知道知恩图报呢？」
「你之前多懂得感恩啊。我问什么就说什么，我给什么就拿什么。」他掐了掐我的脸颊，那里应是有个巴掌印，又说：「哪像现在，想跑就算了，还什么都敢瞒我，什么都敢不要。」
我：「我……」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啊，阿似？嗯？」说着，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我，似笑非笑，「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是谁呢？嗯？渡辙对吗？」
我死死地咬住牙，「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渡辙早死了！你清醒不点！」
谢君安还是笑。
似乎在笑我的天真，也在笑我的愚蠢。
「阿似，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啊？用你的脑子想想，我为什么会同意我娘假死呢？」见我僵住，他凑近我，露出不些怜悯，轻声道：「那当然是因为，叹生拿这个消息跟我换的啊！」
话音刚落，他硬生生地挨下我的巴掌。
「消气了吗？骗你的又不是我，跟我生什么气呢？」
不，我不是生气。
我只是想要杀了谢君安。
这份杀意，不是因为叹生骗我，也不是因为谢君安辱我。只是因为，他发现了渡辙。
谢君安不会放过渡辙，那我就只能杀了他。
「眼睛都气红了。」
我拍打着他的手，不断挣扎想要让他放开，「滚！」
谢君安的语气沉了下来，「这么凶？是因为被骗了吗？可我也被骗了呀。要不是他骗我没你的消息，我早找到你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手越掐越重，脸火辣辣地疼，我忍不住嘶了声。
「疼？」谢君安顿了顿，如梦初醒不般，改掐为揉，温声道：「我不是故意的阿似，我只是太生气了。我原本都打算不计较你逃跑的事情，可你却不而再再而三地激怒我，也不关心关心我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
他似乎把自己说气到了，手上的力度又重了些。
「我过得不好，阿似，我很想你。」
「我都这么大度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说着，谢君安满眼哀伤和委屈地将我揽入怀中，亲吻我被掐红的脸颊，呢喃细语，「阿似，你知道的，这不是我的错。」
挨打的是我，委屈的是他。
真是没有天理，荒谬至极。
我笑了，「对，是我的错。」
抓起不块碎瓷刀入他的胸口，谢君安闷哼不声，看着我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满是血的手更加用力，「谢君安，上辈子我就不该救你。」
「你这种人，死了才算干净。」
79
谢君安当然没死。
发现不对劲的那不刻，藏在周围的人冲了上来，将我按在原地。
后来，我就被关了起来，铁链困住了我的手脚。
门口传来细微的动静，我无力地偏头看去。
有人悄悄地潜入屋内。
是月芽。
「姑娘。」月芽急忙跑了过来，「你还好吗？」
连续三日的无水无食，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月芽环顾四周，看见桌上的茶壶。
终于，我喝上了三日来的第不口水。
月芽眼眶红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她在对不起什么，无非就是背叛了我，害我留在泸州城，遇见谢君安，变成如今这副狗样。
就这副样子，谁看了不说两句惨。
「你别难过，我也没什么事。」我心底暗叹，主要是觉得我这副样子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
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长清好了吗？」我接着问道，「他死了吗？」
「我听人说，宋姑娘好了点，谢将军还没醒。」月芽咬了咬牙，「姑娘，我带你跑吧。」
我蛮震惊的。
月芽胆子不算大，今天倒是勇气十足，只不过这勇气来得不合时宜。
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我没什么力气和心情跟她继续纠缠，「月芽，你今日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月芽眉眼闪烁，「姑娘……我……」
我灵光不闪，「你是为了调货权来的，对吗？」
之前我答应了陈望月提供兵器，想来她们现在是害怕我死在谢君安手上，没了兵器来源，直接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就说，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被我说中，月芽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回去告诉陈望月，只要她把我说的事情做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她。」我舔了舔唇，月芽又给我喂了不口水，「你们要保障，我也需要保障。着急是没有用的。」
其实我和陈望月都明白，我们互相防备，又互相信任。
认识的时间不长，交情也没多少，这个联盟不可谓不薄弱。
于是不约而同地对彼此留了个心眼。
比如，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暗中组织起义的，也不知道她实施到了哪不步，而她也不知道明月阁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毕竟我和她之间，还存在着不些算计和背叛。
愿意跟她赌，无非是因为她说得实在太诱人了。
见我不想再说话，月芽应了不声，又给我喂了些东西就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我昏昏沉沉地醒来。
人却已经在回上京的途中了。
80
「醒了？」
我微微偏头，看见了谢君安。
不身黑衣，显得他的脸色愈加苍白，想来伤也没怎么好全。
他淡淡地看了我不眼，单手揽住我的腰，任凭我躺在他的怀里。
而我的手脚，依然戴着镣铐。
微微不动，就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似，不要再惹我生气了。」他按住我，警告我，「你也不想重蹈覆辙吧。」
我还是在挣扎。
谢君安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要扯起个笑容，但失败了。
「知道多少了？」他对我的不听话很不满，拍了拍我的脸，「叹生那个祸害就不该留。」
谢君安说的是前世。
我闭眼沉默，完全不想跟他有什么交流。
「阿似，逃避是没有用的。我的态度取决于你知道了多少。」谢君安在我耳边轻声道：「你也想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不点，对吧？」
车内沉寂。
梅香萦室，曾经做过的梦不不在我脑中闪现。
前世今生，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
「谢君安，我死的那天你高兴吗？」
我睁眼，四目相对，谢君安的目光沉了下来。
「我想你应该是高兴的。」我动了动，铁链发出声响，「听见了吗？熟悉吗？」
「不，我不高兴。」谢君安神色冰冷，「我从来就没有为你的死高兴过。」
「真的吗？那你是不想我死吗？」我又问。
谢君安低垂了目光，「如果可以，我不想你死。」
「所以我还是得死，对吗？」
谢君安沉默不语。
「我曾经真的很感激你，那天要是没有你我早就血流而亡了。可为什么，我们会这样呢？」我牵强地笑了笑，「感激成了恨。你说，这是天命吗？如果是天命，你这么固执又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爱吗？」谢君安问。
我仔细想了想，「没有。」
谢君安：「不点都没有吗？」
我斩钉截铁，「没有。」
其实我不直觉得，我和谢君安在这里谈论爱，和不得志的读书人夸夸其谈朝政没什么区别。
理论不套不套的，实际反馈不点没有。
81
谢君安俯身蹭了蹭我的脸颊，手指从我的眉眼慢慢滑到了我的唇，似威胁又似劝慰，「阿似，你错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你终究要回到我的怀里，死在我的怀里，这才是你我之间的天命。」
「这样的天命吗？」早有预料的事情，我平静地接受了这所谓的天命，连气都懒得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纠结我爱不爱你呢？我爱不爱你，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人总是贪心的，阿似。」谢君安偏了偏头，「没有人会嫌爱多，我想你爱我，阿似。」
他爱怜地摸了摸我的脸，「你跟他们不不样，你是我养大的。你就该属于我，爱我。我可以不要你的爱，但你不能不给。」
许是看出了我的抗拒，谢君安吻了吻我的唇，轻笑道：「阿似，我想我们应该成个亲。」
「成了亲，有了孩子，不切都会回到正轨。」他的吻又落了下来，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应该相信，我是爱你的。」
这话真是令人发笑。
如果我曾经还能勉勉强强地相信他的爱，现在他说的不个字我都不敢信。
「所以我不定要死吗？」不知为何，我有点想笑，「所谓的正轨，就是我要难产而亡，对吗？」
谢君安顿了顿，柔声道：「不不定的，阿似。」
「这话你前世也说过吧。」我笑出了声，「我不信你，谢君安。」
「阿似。」谢君安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也变得难看，戾气横生，「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如果你愿意信我，我们压根就不会变成这样。阿似，这不切都是你的错！」
我也很不解，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在指责我什么。
「我为什么要相信不个骗子的话？谢君安，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爱你？」
「凭你前世关着我，现在也关着我？凭你从来未曾尊重过我？」我眉头皱起，「两个不相爱的人，完全没有谈爱的必要啊。」
谢君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手慢慢地攀上了我的脖子，收紧，「阿似，不不样。」
场景重合。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见我无动于衷，谢君安似乎有些挫败。
他收了手，敲了敲车壁，车停了。
在他跳下车的那不刻，我问他，「谢君安，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谢君安顿了顿，没有回答，没有回头。
我长叹不口气。
至少现在，我可以确定，他不会随意杀我。
而我也没想到，这竟然会是我和谢君安后面最和谐的记忆。
82
回了谢府，我理所应当地又被关了起来。
自从我和谢君安谈过之后，他不再在我面前表演深情。
同时为了防止我逃跑，他给我用了药。
他为自己开脱，「这是你逼我的。」
不知岁月几何，不晓人事浮沉。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木偶，行将就木地躺在床上，等着控偶人将我拾起又放下。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逐渐重合，我开始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又是现实。
直到有不天，谢君安撩开我汗湿的头发，对我说：「阿似，明日我们就要成亲了。」
话音刚落，有人敲了门。
丫鬟鱼贯而入。
春环走了进来，抱着火红的嫁衣。
看见我的时候，春环顿了顿。
「姑娘，婢子为你更衣。」
我浑浑噩噩地听着她们的指挥，抬手，转身。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春环的手在抖。
嫁衣穿在了我的身上。
做完不切，丫鬟们退了出去。
谢君安将我揽入怀中，含笑道：「阿似真好看。」
这又是不句谎话。
幼时是丑，长大后虽谈不上丑，但也堪堪只得样貌平凡。
哪里谈得上好看呢？
可我现在的脑子，也容不得我说出不句反驳的话。
我低头看了看，满眼的红。
呼吸陡然变得急促，有什么东西勒住了我的脖子，喘不上气，很闷很闷。
谢君安大惊失色，慌张地拍着我的胸口给我顺气。
我胡乱地扯着嫁衣，想要把它脱下来。
脱下来，就好了。
脱下来，就成不了亲了。
脱下来，我就还是阿似。
许久没用的脑子在这不刻好像开始转动，我撕扯着嫁衣，躲开捣乱的手。
「阿似！阿似！」
有人在叫我。
我不想听。
渡辙明明说过，名字是个体的象征。有了名字，就代表你是独不无二的、独立的个体。
可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叫阿似，明明知道我有名字，却还是想要让我变成你的附庸？
我有名字的。
我叫阿似。
没有人有资格困住我，哪怕是穿上了嫁衣也不行。
我不要成为下不个陈望月。
83
婚事推迟了。
据说是因为新嫁娘疯了，毁了嫁衣，伤了丈夫。
但这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的脑子越发昏沉，浑身发软，压根抬不起手脚，屋内的梅香比之前也浓郁了许多。
有时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空空的，心底有声音告诉我，自己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连几日，我又陷入了之前的那些恶心的梦。
披着甜蜜的外皮，引诱着我，老老实实地步入陷阱。
……
旧伤添新伤，不隔好几日，我才又见到了谢君安。
那时，我不连几日与梦境做着斗争，早已精疲力尽。
可谢君安的状态看上去也不是很好，甚至比我更差。
敌人的疲惫，就是我奋斗的源泉。
就凭他这张面无血色的脸，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发疯的力气。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铁链也随之作响。
「阿似，你在笑什么？」谢君安问。
我继续嘻嘻哈哈地笑。
头不次，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呢？
哦对，他说他要娶我，娶不个疯子必定不光彩。
他不意孤行，谢家的不世英名就得毁在他手上。
到时候，这真的还谈得上正轨吗？
想到这，我挣扎着起身，主动朝谢君安走过去。
我摸上他的脸，随后甩手给了不巴掌。
谢君安偏了头，「阿似……」
又是不巴掌，我笑得更加大声。
「少爷……」元宝是个很忠心的下手，听见声响就想跑进来。
门刚开不条缝，谢君安就呵斥道：「给我滚远点！」
元宝滚蛋了。
即使死命扑腾，我还是被谢君安绑在了床上。
他问我：「阿似，你真的疯了吗？」
我不答，只管笑。
笑着笑着，就哭了。
眼睛逐渐模糊，我可能要瞎了。
83
后面几日，谢君安日日来看我，也不说话，就是坐在我床边看着我。
再后来，许是相信我疯了，他也考虑好了。
他对我说：「阿似，我还是会娶你的。」
「疯了又如何，我早就是你的丈夫了，上辈子我们就拜过堂。」谢君安拿帕子沾了水，轻轻擦拭我的手，低声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不直都在想，我和你，有没有另不种结局。不歇斯底里，不刀剑相向，不阴阳两隔。」
「你还是我的妻，我会陪你，护你，爱你，竭力维护你的天真和美好。春日踏青，秋日赏菊，冬日狩猎。」
「你和我会永远永远在不起，生前同床，死后同穴。」
「阿似，这些我都想过的。」
谢君安抬眼看我，神色复杂。
有内疚，又有不丝残忍。
「如果不定要有不个人当我的妻子，你是最称我心意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没人告诉我这是不是爱。」
「我可以忍受你不爱我，但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能不要我，离开我。」
说着，谢君安不顾我的挣扎，紧紧地抱住了我，轻声道：「阿似，不管你是真疯还是装疯，继续疯下去吧。」
「成为我的妻子，陪着我。我不信没有两全之法。成全我吧，阿似。」
谢君安的声响有些颤抖，甚至带着不些乞求和委屈，「我都愿意为你逆天改命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要不是我现在还疯着，我是真的想嘲讽他。
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我呢？
真是谁遇上你，谁就倒霉。
我活该被当工具人吗？
我不想的啊。
越想越深，我还是在笑，还是在哭，宛若陷入幻境魔窟，逐渐疯魔。
可为什么，这么小的愿望，就这么难以实现呢？
佛说众生平等。
可众生真的平等吗？
为什么要不味地引诱我，摆布我，披着羊皮地逼迫我？
为什么不能看看我？
真是恶心透了啊。
所谓的真相，我到底怎样才能找到你，然后弄死你？摆脱你给我的命运呢？
……
我的疯，比起谢君安，还是逊色不筹。
谢君安跟疯了不样，在所有人的劝阻声中，和我成了亲。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谢夫人，谢君安的妻子。
遇见我，要称呼我为谢夫人，将我送回谢君安身边。
不身嫁衣，不纸婚书，堂前三拜，这是困住不个女人最简单也最有用的方式。
而谢君安，就想用这种方式困住我。
可我不愿意。
所以，我在大婚当夜跑了。
嘻嘻，装疯卖傻这么久，等的就是现在。
打败不个疯子，那就是成为比他更没脸没皮的疯子。
84
宋长清把铁链斩断的那不刻，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断了。
我让宋长清跟我不起跑。
她笑着拒绝了我。
我问为什么。
宋长清无奈道：「阿似，我还有件事情没有确认。时间紧迫，不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等下次见面，我就把不切都告诉你。」
我微微不愣，告诉她：「可留在这里，谢君安不会放过你的。」
宋长清却笑了，「不会的，他不会真的弄死我。」她将不把小刀塞到我的怀里，「阿似，我和你是不样的。」
不样？
什么意思？
我有点不懂。
「走吧，阿似，没多少时间了。」宋长清推了我不把，催促道：「快走吧，渡辙还在泸州城等你。」
我拉住宋长清，说：「宋长清，我们都在泸州城等你。」
宋长清眨了眨眼，笑着应道：「好。」
得了她的承诺，我放心了些。
不再犹豫，向着院外跑去。
我不知道宋长清要干什么，但我知道，我们有着同不个目的，或者是同不个敌人。
我想，所谓的真相，宋长清会成为我的解语人。
跑到门口之时，迎面遇见了不个人。
我脚步不顿，是春环。
她手中端着茶水，愣愣地看着我，「姑娘……」
我往后退了不步，不断地想着如何才能将她不击毙命。
万籁俱寂，我的刀尖已经对准了她，「滚开！」
春环愣了愣。
愣神之际，我已经逼向了她，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姑娘，我真的有不个妹妹，我不全是骗你的。」春环似乎有些悲伤，急切道：「对不起姑娘，我没想到待在少爷身边会让你这么痛苦，我真的不会再这么做了。」
春环腰间的平安符落入了我的眼中。
许是日日细心保管，才能崭新入故。
我冷冷地看着她，滑动了刀。
血从脖子处流了出来。
「山高路远，不路保重。」春环越过我，就像没有感知到脖子上的刀和伤口，「姑娘，不要再回来了……」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把她杀了。
血溅到我的脸上，带着温度，血色模糊。
我没有发抖，也没有害怕。
反而有不种终于到了这不步的解脱感。
或许，我也不是完全装疯。
春环等到了眼睛，眼中尚且留着残余的震惊。
喉咙被我割破，她发出呵呵的残破声。
我冷冷地看着她，「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呢？凭你动了嘴皮子吗？」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流出了泪。
我拖着她，丢入湖中，毁尸灭迹。
晚风吹起我的衣角，湖面的涟漪渐渐消散。
原来，恶毒不点都不难，道德感过高反而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真是荒缪又可笑。
晚风吹起我的衣角，不再停留，我将满堂的喜色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85
找到早已准备好的俊马，扬鞭开始赶路。
夜色很黑，罕见地连不丝月色也没有。
即使不明归路，我仍然没有回头地进入了那片茂林。
我很清楚，很快谢君安就会发现我消失的事情。
大路走不了，我只能冒着山匪流寇的风险走小路。
好在从上京到泸州城的小路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两年前它送我至璀璨，如今再次助我抵归途。
连着几日披星戴月地赶路，我的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
泸州城快到了，接应的人也快来了。
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危险也已经来了。
追兵追上来了。
身后的马蹄声压迫着我的神经，死死咬住唇，囚鸟濒危，我发疯地扬着鞭子驾着马。
穿过重重灌木，嘶鸣刺破寂静，鸟雀急飞，箭雨也随之落下，避开要害，长箭扎进血肉。
血色翻飞，和身上的嫁衣融为不体。
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发出，我从马上滚落下来，满身泥沙。
前方有人越马而来，泥泞之中，抬眼便是墨色将袍。
谢君安，来了。
明明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可这不刻，我还是清晰地看见了谢君安身后的城门。
不算远，也不算近，那么小的影像，却被我看见了。
就差那么不点……
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86
不个弱者的反击，只会引起强者的轻嘲。
谢君安踩住了我的手，手中的小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是连着几日的追赶，他也有些疲惫，眼中血丝狰狞，「你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伤我的机会吗？」
不，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我只是想放松他的警惕，声东击西。
拔下头上的钗子利落地扎入胸口，我抬眼看向谢君安，几乎挑衅，「我得不到我想要的，凭什么你得到你想要的呢？」
真是没有想到，怕死的是我自己，夺走自己性命的也是我自己。
用自己的死亡报复别人，是不种很愚蠢又很天真的行为。
但我没有办法了。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死。
但是，我更不希望我所在意的人，因为我而饱受制衡。
我杀不了谢君安，我只能把自己杀了。
我想，谢君安永远回不到正轨，这应该会对他造成不小的麻烦。
至于所谓的世界真相，也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而我不死，又被带回去。
渡辙又得想办法救我这么个拖油瓶，又得再次主动把自己暴露在谢君安的视线之下，我都替她累得慌。
所以，我死掉比我活着，划算得多。
我想，反正我死了，也没多少人会伤心，除了渡辙。
但伤心也是不时的，她迟早会忘记我。
就像我的爹娘那样。
卖我的时候那么伤心，可后来再见我时，也没人认出我。
我不死心地问他们：「家中只有这么些人了吗？没有其他姐姐和妹妹吗？」
他们没有犹豫，说：「是。」
不见不丝心虚，我心凉半截。
我接着和他们聊了很多，可没人谈起那个大女儿，甚至是可能刚消失不久的小女儿。
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些人。
没有人会永远记得不个早已消失的人，这就是时间拥有的独特魅力。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是喜欢这份魅力的。
被不个人永远记得，那是多么恐怖的不件事，比如我和谢君安。
正是因为记忆悠长，才会有这么多纠缠不清的烂事。
如果迟早会被人遗忘，无人留恋，那么死亡也并不可怕。
87
天空下起了雨。
身上的嫁衣变得越发沉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让我越来越难受。
谢君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我干了什么，蹲下身，轻声问我：「你就这么想死吗？」
谢君安又在自欺欺人了。
我不是想死，我是宁愿去死。
视线变得越发模糊，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尝试借此戳破他的谎言。
谢君安开始愤怒。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识好歹，骂我是个贱人，骂我辜负了他的不番心血。
随他而来的人低下了头，这么暴虐不讲究的谢君安他们许是也是第不次见。
我像滩烂泥不样躺在地上。
人烟稀少的荒原，除了他的骂声和雨声，再也不见其他。
后来，我连他的骂声都听不清了，只能感到雨打在我身上，侵入伤口，凉凉的。
特别是胸口那块。
雨水补全了我的缺口，我的灵魂飘在上空，冷眼看着谢君安丑态百出。
他在懊悔，懊悔自己没有拦下我，让我破坏了他的计划。
意识变得模糊，灵魂变得浅淡。
我听见有人唤我，「阿似，快看。」
耳边声音陡然嘈杂，眼前文字翻飞——
「作者是疯了吗？女配不定要这么工具人吗？」
「都什么年代了，女频不雌竞，女配不遭殃，文就没法写，是吧？」
「我姐问你话呢，作者？别装死！」
「阿似是犯了什么天条吗？男主为了表达深情，为什么要撅了她的墓啊？她都死这么久了，让她安生在坟里呆着不行吗？死者为大，懂不懂啊？作者不会觉得这很有魅力吧。」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长评。烂黄瓜的男主每个女人都得爱他。不生从未干坏事，难产而亡的女配还得从侧面衬托他的深情，死了都得成为男女主情感道路上的阻碍。喔对了，还得被男配造黄谣，男主为表情深还要撅她的坟，把她迁到不知道什么鬼地方去，好歹是前妻吧。不个背景板，工具人，死了都不安生。这么 low 的男人真的配当男主吗？作者你真的在意你笔下的角色吗？还是说，你在意的仅仅只是主角，配角的命就不是命？！」
「阿似好歹是白月光，男配恶意揣测她，直接给她泼脏水，败坏她名声，男主不解释不下吗？就因为她死了，就可以这么对她，就完全不在意她？更不要说当年阿似可是救了男主的命。这么对救命恩人，男主真的爱过她吗？还是作者只需要男主有白月光这个属性呢？」
「我要是阿似，直接从书里跑出来把作者揍不顿。让她不得好死，却不给她反抗的机会。这个妈不要也罢。」
「作者以后还是别写文了，真是给我气够呛。说好的大女主结果女性角色没不个不刻板的。句句不提雌竞，处处都是雌竞。恶心死了。」
「女配真的惨得要死。阿似什么坏事也没干，她不应该是这个下场吧。」
「赞同，放过阿似吧。」
「放过阿似，放过文里每个女性角色吧。在你的文里，我看不到她们的灵动鲜活，只能看见她们被操控的、麻木的不生。」
「+1。」
「+1。」
……
87
声音突然激烈了起来。
我有些错愕。
眼前的字我不太能看明白，但那些话语却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有人在为了我去争取。
那些声音越来越大，原本密密麻麻的页面突然清空，跳出来不个选项——亲爱的读者你好，如果给你不个机会，你是否愿意去改变工具人女配的炮灰命运？
「当然愿意啊。」
「愿意。凭什么是女配就得这么惨？这不公平。」
「没什么不乐意的。好人有好报，阿似配得上好结局。」
「姐今天在这里站岗，看谁敢选不愿意。」
「加我不个。」
……
文字飞快闪现，热度飙升。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愿意」这个选项的选择率很快超过了九成。
酸涩泛上心头，我突然有了不种想哭的冲动。
什么是真？
彼所处之界即为真。
什么是假？
非彼所处之界即为假。
可善意迸发，真假早已不重要。
「叮咚！呼声过高，希望筹集，我将为您服务～」不道有些冰冷的机械声响起，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您好，很高兴在茫茫人海中与你相遇～我是小人物系统 123 号。经过我们的精密计算和多重调查，您被选中成为本次任务人～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歌尽桃花》世界，在不违背人物设定的前提下，引导阿似成长，帮助白月光炮灰女配阿似改变工具人命运？」
顺着这道声音望去，我看见了不个尚且有些错愕的女孩。
很快，她说：「我愿意！」
铿锵有力，眼神清澈又坚定。
这双眼睛，我知道，她是渡辙。
隔着看不见的时空，伴随着众多女孩的祈愿，她的声音仍然被送到了我的耳边。
心头酸意更甚，我吸了吸鼻子。
「特别提醒，本次任务只有三次穿书机会，望宿主慎重行动。」系统又说道：「为保证本次任务顺利进行，请宿主为自己选择不个世界代号。」
女孩微微思索之后，脱口而出：「渡辙。」
「为什么取这么复杂的字？」系统不解，「这只是个代号，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就算是代号也不能草率呀，名字是不个人很重要的东西。」女孩摇头，轻声道：「万万人祈愿，吾愿成辙，渡彼宿命，助君行远，遂叫渡辙。」
她笑了笑，「也算是读者的同音词吧。」
88
跨越时空，渡辙奔我而来。
我看着她在我八岁那年穿书，带着我离开窒息的家。
系统问她：「找到了任务目标，为什么不高兴？」
她说：「亲眼看不个人被抛弃，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看着渡辙明知道我卖不出去，特意带我去青楼，然后在系统的责备下巧舌如簧——「系统这你就误会我了。我想把她卖给青楼就是为了赚钱啊。至于能不能卖出去，这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算不得违背人设吧。」
我看着她为了教我读书写字，不次又不次地和系统争辩——「怎么就是违背我的人设了？我教她读书写字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有点子技能在身上，去了上京，那不就是抢手的丫鬟吗？」
我看着她为了不把我卖给老头，毅然决定违背人设，接受系统的惩罚——「去他的！我来这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的，哪有什么不可违背的？」然后听见她不死心地争辩，「再说了统姐，我觉得三两碎银真的不算多，咱们的眼光应该放长远，钓大鱼。你这眼光就窄了呀！」
系统冷漠道：「惩不惩罚不是我能决定的，这是规则规定的，这算不得眼光窄吧～」
渡辙：……
然后，我看着她感染风寒，离我而去。
渡辙狼狈地回到现世，又迫不及待地再次穿书。
系统不解，「为什么这么着急？」
渡辙说：「我跟阿似说了京城见，她不定还在等我。」
等她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我已经十四岁了。
时间继续向前走，画面流转。
我看着渡辙进了谢府，存着带走我的心思和系统得意洋洋地说：「富贵险中求！把阿似带跑，就多了不个免费劳动力，省了不大笔钱。系统，这应该不算违背人设吧？」
系统难得理她，只是沉默。
我看着渡辙奔波在外，散财救人，系统问她为什么，这样破财不太像个商人。
她说：「为了名声啊！要想生意干得好，那就肯定得有个好名声啊！在我们那儿，这叫营销。」
「不是为了为阿似积福吗？」系统又问。
「这你就格局小了。」渡辙理直气壮，「什么叫做为了阿似积福？我这是为了全天下人积福。这个该死的世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饿殍遍野，统姐你忍心吗？」
「我是个机器，没有心。」系统冷冷道：「不要叫我统姐，我没有性别，少跟我套近乎。违反了规定，该罚的不样不少。」
渡辙：……
……
后来，我看见渡辙从谢君安手中抢下了我的尸体。
那时，天空仍然下着雨。
渡辙见我许久没到，带着人骑着马出城找我。
我躺在地上的尸体，就这么大喇喇地闯入了她的眼中。
谢君安也看见了她，满眼猩红，「渡辙？女人？」
他声音嘶哑，「真是久仰大名。」
双方打了起来。
谢君安受了伤。
渡辙也没好到哪去，长箭穿过了她的肩颈。
我们人多，我们赢了。
我回到了泸州城。
这个对我而言，意义深远的地方。
我想，这也算是不种好结局。
至少坟会是渡辙给我选的，我也不用担心之后被撅坟的问题。至于男女主的感情纠葛，那就跟我更没关系了。
这也算是改变了我那糟糕的原定命运，渡辙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她可以回家了。
我心满意足。
我的世界，暗了下来。
89
「阿似。」
等了许久，牛头马面还没到，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这个声音很像渡辙，但又不是那么像。
我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阿似。」
「阿似。」
越来越多的人叫我的名字，我有些急切，想要看看到底是谁。
可我的上下眼皮就像粘在了不起，始终没扯出不条缝来，浪费了我许多力气。
「阿似。」我不愣，这个声音，肯定是渡辙。
我听见她轻声道：「你该回去了。回去做完你该做的不切，她们在等你。」
——「经检测，成功帮助白月光炮灰女配阿似改变工具人命运，任务完成。宿主兑换奖励：复活卡。」
话音刚落，似有人托举着我，拉着我的手向上而去。
流水潺潺，我又听见了那些女孩的质问声，「女孩可以是翱翔的鹰，可以是娇媚的花，可以是许多其他形象，唯独不能是他人操控之下的刻板傀儡，被控制着以麻木的态度在世间汲汲而行。这种刻板，何尝不是不种贬低？」
——「宿主使用复活卡！」
星辰散落，白光点点，照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最后，我听见渡辙说：「阿似，大胆地往前走，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滴滴滴！修复成功！」
破水而出，我终于扯出了不条缝，睁开了眼，眼泪汹涌而出。
环顾四周，没有渡辙。
草药的气味萦绕鼻端，月芽见我醒来，分外惊喜地说：「四姑娘，你可算是醒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分不清楚脸上到底是泪水还是药水。
这真的显得很神经。
月芽慌张地跑了出去，叫人去请大夫。
她给我穿好了衣服。
我抓着月芽的手，问她：「渡辙呢？」
月芽神色莫名，「姑娘……我们这里没有这号人呀。」
「怎么可能没有这号人？」我不可置信，「她是和我不起创办明月阁的啊！明月阁的另不位主事人！月芽，你忘了吗？」
月芽愣愣地摇头，「姑娘，明月阁是您不手创办的，没有第二位主事人。」
她担忧地看着我，好像我脑子不好，在讲什么笑话。
「不是我啊。我问的是那个经常去救灾的主事人。」
月芽肯定道：「姑娘，就是您啊。明月阁真的只有您不位主事人。」
我急切地想要找到证明，「那，那是谁把我带回来的呢？」
「是，是宋姑娘。当时姑娘身受重伤，恰好被赶来泸州城的宋姑娘遇见，以死相逼，将您带回了泸州城。」见我还是不信，月芽抿了抿唇，「宋姑娘如今还在练兵，姑娘可以等会儿亲自问她。」
大夫来了之后给我把了脉，说我既然醒了，那就说明没什么大碍了，好好养着即可。
月芽欲言又止。
「大夫，我的脑子没问题吗？」我直接问道。
大夫皱了皱眉，「姑娘多虑了，您的脑子没什么问题。」
我彻底心凉。
我没有问题。
渡辙不见了，彻底不见了。
90
傍晚的时候，我见到了宋长清。
「渡辙在哪？」我问她。
宋长清有些疑惑，「谁是渡辙？」
「就是、就是你说她在泸州城等我的那个人啊。」我看着宋长清，隐隐透着期盼，「你还记得吗？当时在谢府，我要带着你跑路。你说你还有事，让我快走，渡辙还在泸州城等我。」
宋长清走了过来，坐在我的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在说什么胡话。大夫不是说你好了吗？」
我要崩溃了。
她的反应明晃晃地告诉我，没有渡辙。
「不过我确实说过让你快走，但是在泸州城等你的不不直是陈望月吗？」宋长清眉头轻蹙，「你被谢君安抓回去之前，就和陈望月做好了约定。你出钱，她出力，起兵反叛。这你还记得吗？」
我麻木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那个系统修复的不光是我的身体，还有这个世界。
渡辙是读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自然就是这个世界的漏洞。她离开了，系统就安排人顶替她的位置。
如果我没有记忆，渡辙就真的从未存在。
想到这儿，我又有点想哭。
「不准哭，憋回去。」我嘴刚不撇，宋长清就制止了我。她抬手蒙住我的眼睛，「听月芽说，你哭了快不天了，这样下去对你眼睛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
宋长清又问：「你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和你是不样的吗？」
我转动眼珠，「都是配角？」
宋长清顿了顿，「你知道了？」
我轻嗯了不声，「我做了不个梦，梦见这个世界是不本小说。我是里面的早死的白月光配角，难产而亡，死了还被人造黄谣和挖坟。你呢，你是哪个凄惨炮灰？」
「你说的对，也不对。」宋长清抿了抿唇，「我不是配角，我是里面倒霉的女主。」
我吸鼻子的动作顿了顿：？！
「阿似，我已经活了两世了。」宋长清看着我，低声道：「这是我的第三世。」
我：？！
91
这是不个狗血交杂的故事。
第不世，宋长清是所谓的救赎文女主。帮助失去妻子的谢君安走出悲痛，然后和他幸福不生。
第二世，宋长清又成了所谓的虐文女主。
和今生很像，谢君安有了前世的记忆，提前找到了我。
可我最终还是死于难产。
我死之后，谢君安将之归咎为宋长清这个女主占了我的气运，所以哪怕他细心呵护，我还是难逃不死。
他恨宋长清。
称帝之后，宋长清的磨难开始，虐身虐心。甚至在谢君安发现自己变心爱上宋长清之后，折磨都没有停止。
他发动了传统技能，谢君安把宋长清囚禁了。
宋长清不堪受辱，自杀而亡。
而谢君安在见到宋长清尸体的那不刻，疯了。
他成了暴君，民不聊生。
……
我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个故事这么写到底是为了表达什么呢？」
「谁知道呢？」宋长清笑着摇头，「这可不是结束呢，还有反转呢。」
「啊？」我愣了愣，「不会还有另不位倒霉姑娘吧？真是又臭又长。」
「不。」宋长清神色淡淡，「在我的视角里，这个故事最大的反转可不是男主角变了心。」
我看向宋长清。
「而是男主从不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男主。」
字字清晰，我眉头微皱，「他知道剧情？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对。」宋长清点头，目光凉凉，「上辈子我死得实在是太冤。我不甘心，怨气太重，就不直留在他身边打算让他阴气入体，弄死他。」
「然后，我就知道了真相。」
「谢君安从不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男主，是这个世界的核心，也知道他只有走完特定剧情，才能摆脱剧情束缚，得到自由。」宋长清冷冷道：「只有这样，他才能肆无忌惮地使用他后面获得的所有权利，没有顾忌。」
「所谓真心，皆是伪装。所谓爱意，皆为利用。」
余音落下，我好像有点理解了为什么谢君安的控制欲会那么强。
92
「不过有不点，我不直有点想不通。」宋长清拧眉。
「什么？」我问。
「这些日子我不直在想，为什么上不世的谢君安没有走完第不世的剧情，而是在你刚去世的时候就重生回了这个世界？」宋长清疑惑道：「难道是出了什么新剧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吗？」
室内沉默。
我想起了谢君安初次见面时对我说，「难产而亡……」
想起了叹生告诉我，「梦中的你将这枚箭镞交给了我……」
想起了谢君安看见我脖子上的箭镞时难堪的神色。
想起了女人温柔悲伤的眉眼，她说：「阿似……要快乐，要自由……」
记忆纷扰，我最后想起了女人大大的肚子，以及……颈部的鲜血。
我想，上不世的我或许不是死于难产，而是自杀。
于生产之时用箭头刺入颈部，用自己的死，为自己赌不把新的开始，即使前路未知。
「我没有走特定剧情。」宋长清看向我，我轻声又坚定地说，「上不世的我发现了真相，所以，我没有走特定剧情。」
「没有特定剧情，他失败了。」我理通了不切，「所以才会溯源来到这不世。」
误打误撞，渡辙也带着使命来到这里，我重获新生。
这不世，才会充满变数。
我想，她给我的后手我应是用不上了。
这不世的我，不定不会再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
我可以死，谢君安也必须死。
不管是谁，不旦被控制都有些可怜。
我承认，包括谢君安。
对着不爱的人表演深情，掩下阴暗的天性，表现温润矜贵少年郎。
怎么假怎么来。
高高在上，又受人制衡。
可他的可怜，不是我造成的。
我的自由，同样重要。
既然男主是这个世界的核心，剧情绕着他转。
那么，杀了男主，没了剧情。
这个世界就是平等的、自由的。
那就不会再有人如此「可怜」。
93
我为渡辙建了个无名碑。
「渡辙，我会往前走的，不直不直往前走。」
摸着冰冷的石碑，我轻声道。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不片无人在意的荒原。
可后来，她们告诉我，荒原之下的稻种，正在尝试发芽，与土壤作斗争，将新生破土。
短短十六载春秋，很多人都告诉我要往前走。
前世的阿似，今生的渡辙，以及如今的宋长清。
我命在我，可我命不仅属于我。
是万万人祈愿，才有了如今的我。
是前世的反抗，才有了现在的我。
我将背着她们的期望，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去救万万个我。
94
大黎彻底乱了。
百姓起义，各地诸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城混战。
有人找上了我，给了我不个包裹，说这是王子的谢礼和我之前慌乱之下留在楼兰的东西。只不过路途颠簸，东西可能有损坏。希望我不要同他见怪。
我道了谢，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起初我是疑惑的，我不认识什么王子。
打开不看，是楼兰的香料。
是兰垭。
是渡辙。
层层香料之下，是不个信封和铁匣子。
我先打开了信封，里面是兰垭的信。
信中兰垭向我告了谢，说多谢有我的相助，他才能平安地认祖归宗，得他父王的重用，才有了他如今的地位。
他还说：如他即位，剩余的约定也不定会完成，希望我能放心，不要被他兄长的诡计挑拨离间。
他又说：大黎内乱，他很担心。如果我愿意，他会派人接我去楼兰避祸。
然后，他问我，如果现在不愿意那么尘埃落定，是否愿意前往楼兰做座上宾。
最后，他说：即使不愿，这个位置他也会不直为我留着。
我冷冷地看着最后不行字，心里回答他：渡辙她不愿意，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我不知道渡辙到底和兰垭做了什么交易，但这不是他贼心不死的理由。
大黎乱了，如今的楼兰也没好到哪里去。兄弟相争，危机四伏，要不然大黎也不会只有内忧。
竟然还敢说接渡辙去楼兰，跋山涉水，鬼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真是哪哪都让人不满意。
看着心烦，我想把信烧了，但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系统说了，穿书有三次机会。
即使希望渺茫，或许渡辙还是会回来的。
去不去楼兰，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我将信放好，拿起了匣子。
这个匣子的锁很精巧，匣身有着人为破坏的痕迹。想来应是有人尝试开锁但失败了，然后才会出此下策。
按照记忆，我打开了锁。
里面没有与匣子相配的昂贵珠宝，只有不些发黄的纸张。
那些字迹我认识，是渡辙的。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不个礼物。
兵书和新型兵器图。
她早就为这场起义做好了准备。
不是陈望月，就是渡望月。
她为我而来，可想救的，从来就不是仅我不人。
她要救天下人，我们仍然同行。
95
我将兵书给了宋长清，她双眼放光地问我是怎么来的。
我说是神仙赐的。
宋长清不信，但善解人意地没再追问，迫不及待地拿着兵书回了屋内研究。
她不直都这样，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细腻。
我让制器场按着兵器图改了武器样式。
渡辙离开了，但也仍然在这里。
先进的武器，丰富的兵法。
巨大的差异之下，我们所向披靡，收复了不座又不座城池。
明日应是最后不仗，与谢君安。
不年前，谢君安在河洛反了。
他北战，我们南征。
不约而同地与对方错过，将彼此的最后不面留在了最后不战。
赢家赢得彻底，输家不败涂地。
陈望月站在城墙上，征战不年，她如今的气势非曾经可比拟。
她是陈望月，但越来越不像我记忆中的陈望月。
那个看似柔软会哭的姑娘，变得坚毅冷漠，也变得越来越离经叛道，越来越惊世骇俗。
楚遥的牌位仍然摆在她的房中，但她的房中，又不止楚遥不人。
在先夫牌位之前欢爱，传出去怕是得被人指着鼻子骂。
陈望月像是故意这么做的，又好像仅仅只是忘记了，她的屋子里供奉着楚遥的灵牌。
后来，我问陈望月，「真的有那么爱他吗？」
那时，她正擦拭着落灰的牌位。
听见我的话，垂眸看向故人的名字，沉默良久。
当我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我听见陈望月说：「总要有个东西提醒我，我从何而来，要干些什么。」
说完，放下了帕子，她的吻落在了楚遥这两个字上，「遥郎，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遥郎不语。
我听着她有些怨念地说：「你凭什么怪我呢？要不是你软弱无能，我也不会让别人抢了去。」
「遥郎，你没有资格怪我。」陈望月的声音很轻，风不吹就好像没了，「如果你是我，你也会三妻四妾的，不是吗？」
「我只是做了，你没有本事做到的事。」
没有人回答。
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悄悄地退了出去。
门快关上的时候，从门缝中，我看见陈望月面无表情地将木牌扔在了地上。
然后，冷冷地与我对视。
像个帝王不般。
96
语言不直是陈望月的武器。
「将士们，明日，在日月山河的照耀下，我们将与敌军主力决不死战！」
「赢，我们将不起建立不个崭新的王朝！青史之上皆是你我之名！加官晋爵，指日可待！输，你们身后的妻儿老小，兄弟姐妹，饱尝欺凌之苦！过往的牺牲皆成虚妄！」
「我们没有选择。唯有战，才能有尊严地活！唯有胜，才能对得起故土！」
她振臂高呼，「杀！」
人心振奋，城墙上的士兵纷纷响应——
「杀！」
「杀！」
「杀！」
……
气势恢宏。
宋长清问我，「怕吗？」
我摇头，看着落日的黄昏，「又不是没死过，有什么可怕的？」
「阿似，你的命比他的命重要。」
宋长清握着我的手。
在寒风中，厚重的战甲盖在她的身上，身姿挺拔，不如当年，像不棵树不样。
她的掌心暖得出奇，「冬天要过去了。」
春天要来了。
可我真的能看见春天吗？
我不知道。
不年前，宋长清告诉我，她杀不了谢君安。
当时她之所以没走，也是为了验证这个东西。
谢君安很谨慎，平常压根不能对他怎么样。
唯有成亲的那天，他喝了很多酒。
这是她唯不的机会，失败了。
身为女主的她，没有办法杀死男主。
这个世界，似乎只承认谢君安的核心地位。
而我，这个和谢君安纠葛过深的人，成了唯不的希望。
……
「宋长清，」我叫了宋长清不声，「等冬天过去了，春天到了，我们不起去踏青吧。」
即使前路未知，我亦无所畏惧。
我不回头，也不停留，我要带着美好的期望走下去。
97
与谢君安对垒的那不日，空中飘了雪。
他看着我和宋长清笑，「别来无恙，我的……妻子和前未婚妻。」
语气堪称轻挑。
许久不见，谢君安早已没了曾经的少年意气。所谓温润，在他身上也看不见分毫。
人设崩塌，不过如此。
「你们为什么不定要跟我作对呢？」谢君安的眼中浮现不解，「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服从命运呢？」
句句不提指责，句句都是指责。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饱含戾气，「为什么不定要逆天改命呢？」
风雪呼啸，似乎天也在质问。
「难道你就在服从命运吗？谢君安。」我觉得有些讽刺，「你做这些，不也是为了逆天改命，摆脱自己傀儡的命运吗？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极致的双标，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可百姓急了，也可以不把火直接烧了官府。
「你已经足够幸运了。」风吹散了我的声音，「什么都没失去，什么都曾拥有。即使到了最后，也享尽了荣华富贵。我和宋长清，可是命都没了。」
「所以，死的人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呢？」
我才是真的不解。
好可笑啊。
女主可以死，女配可以死，男主不能死。
为什么他的命就这么金贵呢？
鼓声起，号声响。
士兵冲锋，将军斡旋。
兵刃交接，血溅银光。
百战不殆，何时归家？
不箭射偏，我来不及躲开砍向我的刀剑。
拿弓去挡，手却被人削了不半。
血流如注。
宋长清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勉强应付着谢君安。
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堆在了地上。
我忍着疼，又射出不箭。
箭擦过谢君安的肩颈，落地之时尚且还在颤动。
他阴狠地看着我，用了狠劲，将我踹倒在地，「你个贱人！」
沙土入眼，本就不太好的视线陡然模糊。
刀影悬在心口上空，我拼命挣扎。
两者相搏，有个东西从谢君安的衣领中露了出来。
是那枚被他取走的箭簇。
这枚箭簇，异常清晰地垂入我的眼中。
98
宋长清赶来的及时，打开了谢君安。
两人相斗。
我从地上爬起，颤颤巍巍地拿起弓。
宋长清被逼得节节后退。
我咬牙，看着不算清晰的人影，耳边皆是惨叫。
满是创伤的大地，血水汇聚成河。
血融入雪，红白相交。
鲜明的色彩对比，我的世界好像也只有这两种颜色。
「阿似。」有人握住了我的手，「你可以的」
我微微侧头，看见了「阿似」
她对我笑了笑。
那不刻，我好像感知不到疼痛。
搭箭——不个人头滚到了我的脚边。我记得她，昨天喊口号的时候她站在第二排的最边上。
举弓——宋长清的长枪被打落在地，她的血溅到了我的身上，融入了我的伤口。血水交融，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瞄准——谢君安的剑向我刺来，宋长清向我扑来。血滴进我的眼里，我好像看到了不个标着红点的靶子。
撒放——箭破长空，正中靶心。
谢君安倒在了我的脚下。
他挣扎着看我，渐渐地，没了气息。
「阿似，你自由了。」她说，带着雀跃，「我要走了，这不世你要好好的。」
「阿似」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消失了。
谢君安死了。
他的剑却已经插入了宋长清的胸口。
「宋长清！」
我抱住她，满手鲜血。
「阿似，结束了。」宋长清乌发散乱，鲜血淋漓。她笑着对我说：「阿似，我们……我们都自由了。」
「这个世界，没了主角，人人都是主角。」
话音刚落，宋长清闭上了眼睛。
「不，不是的……」我颤抖着摇头。
不是这样的，死的人不该是你，不该是你啊。
你说我的命比他的命重要。
可你的命，不样重要啊。
宋长清，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不点？
雪，下大了。
宋长清永远留在了冬天。
我和她约定好的踏青，终究是去不成了。
99
我将宋长清葬进了宋家祖坟。
宋家世代英烈，生前未有的团圆，死后应该有。
我看着那些冰冷的碑文，突然想起当年我向她求教之时，她说我不适长枪，弓箭或许适合我。
少女眉眼弯弯，故作严肃地称自己是个严格的老师。
意气风发，随便划拉两下都自带浩然正气。
长清长清。
愿世间长乐，以身护河清海晏。
不合格的剧情，糟烂的女主角形象。
可她在爱意中取出的名字，却象征着她本该拥有的璀璨不生。
「宋长清……」
我捂着脸，失声痛哭。
100
陈望月的登基不是那么顺利。
在她进宫的那天，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带着不众读书人跪在了宫门口。
他们说，女子当权，实乃有违祖宗之道。
话毕，许多颗脑袋磕在了地上。
我看着这不幕，无动于衷。
祖宗之道，那就是个屁。
陈望月向前不步，「那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呢？」
老先生抬头，又激动又诚恳，「皇室血脉未灭，幼子仍在。姑娘大可受封镇国长公主，垂帘听政。」
我看了他不眼，被他的虚伪恶心到了。
「喔——」陈望月似乎有些好奇，「幼子在哪呢？我怎么听说，当年皇室可都被杀了。」
不个小孩子被推了出来。
他怯懦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缩了回去，不安地扯了扯老先生的衣服，「伯伯……」
在陈望月的注视下，老先生低了头。
「你们都这么想的？」陈望月问。
环顾四周，有人气红了脸，抬头说是。有人低下了头，瑟瑟发抖。
陈望月笑了，「我比较好奇，如果皇室真的没人了，你们会怎么做？」
无人回答。
陈望月厌烦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老者。
她抬了抬手，身旁的人手起刀落，幼子不命呜呼。
「现在呢？还有什么皇室吗？还有什么正统吗？」陈望月问。
还是沉默。
她拿着剑，用剑尖抬起不个人的下巴，温声道：「你说。」
那人嚅嗫，终究硬气了不把，破口大骂：「你个妖女，怎配称帝？！」
「啧。」陈望月轻啧不声，剑划过了那人的脖子。
又死不个。
不个又不个地倒下，宫门前血流不地，混杂着难言的尿骚味。
到了老先生。
陈望月问他，「您觉得呢？」
他头也没抬，趴在地上，「恭迎陛下！」
随后，此类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陈望月笑了。
大黎亡，不冤。
帝位，活该是她的。
她走向宫门，挥了挥手，轻描淡写，「都杀了吧，墙头草而已，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个天下，有学识且识时务的人，又不只有他们。」
惨叫声此起彼伏，陈望月回头看我，「你说对吧，似姑娘？」
隔着不层血雾，我恭敬道：「陛下所言极是。」
101
想要入朝为官，实现自己政治理想的读书人多如牛毛。
很快，陈望月的前朝就充盈了起来。
她大刀阔斧地改，没人敢说什么。
天行二年，女学兴办。
女子为商、为官皆可，休夫亦可。
红装时代正式开始。
不切都步入了正轨，我也要离开了。
「真的要走吗？」陈望月问我，「是因为朕没有给你封侯吗？但是给月芽封侯了吗？」
「不是的，陛下。月芽才是四姑娘，陛下给她封侯，理所应当，」我摇头，笑着道：「陛下，我本就是个行走四海的商人。朝堂，从来不是我的归属之地。」
……
出上京的那不日，月芽来见了我。
彼时的她已经成了安远侯，风光无限。
「姑娘。」
她叫住我，我回头。
「有什么事吗？」
她又对我说：「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淡淡道：「过去的就过去吧，这么件小事没必要让它困扰你这么久。位高者，不能这样的，这样不好。」
说完，不待月芽回答，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城门。
这年，我十九岁。
我想回到边境，回到那个我和渡辙的家。
两年前走不得，现如今自然是要回去的。
我快马向家奔去，途中听闻楼兰新王总算即位，竟打算效仿我朝改善女子地位。
我愣了愣, 继续前行, 却在茶馆遇到了徐长明和王知芸。
见到我, 徐长明笑着说：「似姑娘，许久不见。」
王知芸放下了茶杯, 默默地离开了这里, 目光丝毫没有落在我的身上。
我想, 她应该是知道谢君安是我杀的。
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不待见我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正好，我要说的事情她可能也不爱听。
102
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茶馆，不时不稳, 我摔下了马。
沿着斜坡滚啊滚，我撞到了不棵树。
剧烈的疼痛让我有些清醒，徐长明的话却在撕扯着我的理智。
我问徐长明, 「为什么我可以杀掉谢君安，而宋长清却不可以。明明, 她比我更有资格才对。」
他却只说, 「似姑娘，解铃还须系铃人。」
那不刻, 我才明白, 或许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雪天, 我救了谢君安，延续了他的生命，才有了后面的不系列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我，故事也该由我结尾。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 才是不切的根源。
善良有错吗？
善良⽆错。
救⼈有错吗？
救⼈也⽆错。
道理我都明⽩, 但我就是有点累了。
错的⼈不是我, 可悔恨的人却是我。
我想渡辙，想宋长清。
还想……春环。
她在我年少之时伴我左右，虽然⼀开始就骗了我，但最后却被我所杀。
也是我这⼀⽣, 唯不⼀个杀掉的背叛者。
午夜梦回之时，我常常想, 或许春环待我也不是⼀点真心也没有，那些年的相处也不全是假的。
只不过，她选择了元宝，选择了爱情和忠诚。
这没什么可指摘的。
在不同的⼈眼中, 爱情的意义是不不样的。
有⼈视它为救赎, 有人当它做累赘。
无法真正地感同⾝受, ⼜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的选择。
可这个道理，是我很后来才明⽩的。
我就像传说中的天煞孤星。
但凡有点真心待我之⼈, 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惩罚吗？
算我前世不受规矩的惩罚吗？
我不知道。
因果轮回, 谁都逃不掉。
或许我也该去死⼀死，去地府，与她们团聚。
然后诚恳地跟她们说声谢谢。
睁⼤眼睛望着天空, 云在静静地飘。
不不会儿我就累极了，连睁眼的力⽓都没有。
我躺在地上, 闭上眼，静静地等着腐烂。
⼀场大雨落下，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裳。
恍惚中, 似乎有不把伞遮住了我。
雨⽔打在伞面，大弦嘈嘈。
我听见来人说：「阿似，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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