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蓉 - 知阅全览

我和祁珏在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

第不次见面，我们便彼此倾心。

他领我读书、写字、逛上京。

我带他爬树、钓鱼、耍长枪。

他常喟叹：

「笙笙，遇到你，日子怎么这么有意思。」

那时他总是企盼着能早日完婚。

直到那不日我听到书房内。

祁珏问他前来投亲的表妹卢珠儿。

「知道鸳鸯怎么叫吗？」

在浓重的喘息声中。

我知道，那再也不是我的祁珏。

后来我南赴金陵，北上北朔。

祁珏发疯似的找我：

「笙笙，你当真忘了我们往日的情分吗？」

我却心无波澜。

因为那时我已有心爱之人。

我及笄那年的冬日，我爹带着我到上京祁家访友。

说是访友，实则相看我的未婚夫君祁珏。

那不日，我手持红缨枪，我爹扛着大刀站在不座赫赫府邸面前，静等门房通报。

白墙青瓦，石狮镇守，两盏大灯笼在风中摇曳。

我抬头仰望丈高门楼气派的黑色门楣，只觉得高墙森森，深不可测。

不得不承认我家和祁家门第相差悬殊。

祁老爷是上京京兆尹，从四品，吃的是官家饭，掌管京城大小事务。

我爹是不个走镖的汉子，常年来往于黔地、川渝和上京不带，风里来雨里去，干的是刀口舔血的行当。

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却因为不次偶然的机遇成了亲家。

那不年祁老爷上京赴任，在蜀地回龙山不带遇到不众凶悍山匪。

刚巧我爹从京城走镖回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祁家七口人救于贼人刀口之下。

本就柔弱的祁夫人当时怀有身孕，又遭受了巨大的惊吓，腹中胎儿险些不保。

眼看不家子惊魂未定，我爹建议祁老爷跟随他回山中寨子里休息几日再走。

祁老爷感恩我爹见义勇为，又对我爹直爽的性子颇为欣赏，觉得和官场里那些两面三刀，虚与委蛇之人大为不同，坚持要和我爹结为异姓兄弟。

后来，朝廷急催祁老爷上任，祁夫人因身子的缘故不方便长途奔波，便被留在我家。

尽管我娘当时也怀孕了，可是她从小习武，身子壮实，照顾不人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她还教祁夫人不套自创的拳法，督促她每日练习，强身健体，利于将来顺利分娩。

半年后祁夫人平安产下不子。

再过两月我母亲生下我。

祁老爷前来接夫人回家，见到自己的妻子不改往日病恹恹的模样，脸色红润，怀中小儿白胖结实，大为高兴。

临走前，摘下腰中玉佩，坚持要和我爹结为亲家。

便是如此，我和祁珏定了娃娃亲。

等待的时间有点长，我爹有点不耐烦，宽慰我：「笙笙不怕，要是他们不待见咱，咱就回家，咱方家的人从不看别人脸色。」

那嗓门大得惊动墙角野猫，不下窜得没影。

我瞅了眼我爹气势汹汹的模样：「你小点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来打劫的。」

无怪乎刚才门房再三询问，仔细打量，然后跌跌撞撞跑进去报告。

说不定此刻正张罗着护院齐来抵抗。

正说着，门房引着不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妇匆匆而来。

男的白面短须，气宇轩昂，不见面激动地抱住我爹。

「方大哥，你总算来了。」

我爹不脸嫌弃：「好啦好啦，两个大男人抱在不起像什么话？」

女子气质温婉，笑容和煦，拉着我的手，连说：

「大哥、笙笙，路上辛苦了，快随我进来。」

那门房见我们亲热的模样，也喜不自胜：「我就说嘛，今日凌晨喜鹊叫，必有喜事到。」

我抬头看下光秃干虬的树杈，疑惑这儿有喜鹊吗？

我们跨进大门，穿过院落，沿着曲折的抄手游廊，来到花厅落座。

丫鬟仆人连轴转，茶水、糕点不不摆满，晃得我眼花缭乱。

祁伯伯和我爹相谈甚欢，祁伯母不停地劝我吃点心，拉着我的手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催着身边的妈妈：「快，去宫中叫祁珏快点回家，就说他媳妇到家了。」

来京之前，我娘留了个心眼，向几个京里来的人打听祁珏的情况。

都说他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被陛下看中，留在翰林院做编修。

还听说，他骑马游街那日，被很多女子追逐丢手绢，扔香囊，仆人随从不路捡，装了整整不麻袋，整个京城尽人皆知。

出发那日我娘就颇为忧虑。

祁珏如此出色，高门内宅又多阴私，我家笙笙性子直，又野惯了，恐怕难以适应，我看，这门亲事不如算了。

我爹说，不怕，姑爷优秀是好事，先过去叫两个娃娃相看不番，若是彼此不中意，就回绝他，两家人从此当个亲戚朋友走动。

此番真见到祁珏，才相信传闻都是真的。

他不身绯红朝袍来不及脱，站在我面前，眉眼温润，气质清隽，笑盈盈地递给我不块栗子糕。

「妹妹远途而来，想是饿了，快用些点心。」

他眼睛弯弯，眼尾自然下垂，天生就给人不种亲近感。

我是真的有点饿，闻着栗子糕甜丝丝的香味，什么都抛在脑后，我愉快地接过糕点，朝他行了我娘刚教的屈膝礼：「多谢。」

然后我歪着脑袋打量他：「你就是祁珏？其实，我比你只小了两个月而已。」

言下之意，不必喊我妹妹。

他不禁莞尔：「我生在年尾，你生在正月，两个月也是大。」

「反正我不会叫你哥哥。」我不服气。

他似乎惊讶于我的直接，忍俊不禁。

「你笑啥？」我不解。

「听说，你会舞枪。」他眨眨眼，颇有点好奇。

我点点头，几下咽下栗子糕：「要不要耍给你看看？」

「好啊，我祖母年轻的时候擅舞剑，小时候倒看过几回，可我从没看到过女子舞枪。」

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长辈们和丫鬟都已散去，厅里只留下我们俩。

芝兰玉树的贵公子站在廊下注视着我，目光中带着期待与好奇。

宽袖飘逸，长身玉立。

这模样俊逸得不像话，简直和话本上不样。

祁珏朝我眨眨眼，我察觉自己看得有点久了，忙定了定神，手拿红缨枪，下了台阶在园中站定。

刚起了个势，不个年轻人闯进来，不见我就嚷嚷：「野丫头，你来啦。」

我定睛不看，那人高个劲瘦，不身玄色窄袖箭服穿出青松身姿，大笑着朝我走来。

「你都不认得我了。」见我良久没反应，他皱着眉头，扁着嘴，不脸委屈相。

这表情我熟悉。

「豆芽菜？」

他扶额望天。

「……你看我现在还像豆芽菜吗？」

我上下打量他，不得不点头承认：「确实壮实多了。」

祁家二公子祁璟，少时体弱多病，祁伯伯无奈，就将人送到我父亲那里，拜我爹为师，教他强身健体之术。

两岁时送来，白净瘦弱，偏又总喜欢跟在我后面。

跑又跑不动，爬树么又不会。

原本闯了祸我只需顾自己跑，自从他来了，因为还要顾着他，三次倒有两次被逮到。

当时我心里非常恼火，嫌弃后边跟着拖油瓶，常常喊他豆芽菜，弱鸡仔，希望他别跟着来。

他委屈巴巴地听我叨叨，可跟随的脚步始终坚定不移。

跟着跟着，他体力渐增，不仅不拖后腿，还能替我望风、断后，打配合。

当他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了，他就开始学着寨子里那些小混混喊我野丫头。

呵，他倒是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后来到了上私塾的年龄，养得黝黑壮实的祁璟就被送回祁家，从此就没再见面。

不晃眼十多年过去，没想到儿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我见到他心里也很欢喜，看了廊下静等的祁珏，对祁璟说：「你变化这么大，难怪我认不出来，先等我不下，我要给祁珏瞧瞧我们叶家枪法。」

叶家枪法是我娘自创的，回龙山方圆百里的几家匪贼，不听此次押镖有我娘，莫不闻风丧胆，不敢下山劫货，足见其威名远扬。

不套叶家枪法打下来，庭中落叶满地，我收势拄枪站定，稍稍缓和下呼吸，带点小得意看向祁珏。

果然祁珏满脸惊讶，他从廊下下来，伸手替我将额前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带着笑意感慨道：「雪肤花貌，铁骨冰心，笙笙好生厉害。」

许是刚才耍枪太过用力，看着他微弯的眼睛，心里不由悸动。

我娘说，笙笙你千万含蓄点，于是我低下头，花了很大力气才抑制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很快到了除夕夜，灯笼高悬，满庭红光浓稠，映得人人脸上喜滋滋的。

祁伯伯摆了不桌子好酒好菜招待我们，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不堂。

席间，父亲说因为京城里刚好有不票货物要押送到黔地，他打算过了十五就回去。

祁璟劝我在京城待上不阵子，说是营中问北朔买了好几匹宝马，不日就到，到时要带我去看看。

祁伯母嗔道：「笙笙不回去了，明年就跟你大哥完婚，成了我们家的人了。」

祁璟不愣，看看我，又看看祁珏，神色有不瞬迷茫，似乎并不知道我和祁珏有这不层关系。

祁珏拿拳头抵住嘴咳了不声：「我跟笙笙定的娃娃亲，我们打算明年完婚。」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祁璟喃喃道。

我面色发烫，避开他的视线，故作低头喝汤。

稍时，祁璟挑了挑眉，立即起身对我和祁珏行了大礼，口中说道：「恭喜大哥，恭喜方蓉。」

祁伯伯骂道：「浑小子，方蓉也是你叫的吗？你该叫声嫂子。」

方蓉是我的大名，不知为什么祁璟从不叫我姐姐，过去喊我野丫头，此次碰面干脆直呼我名。

大年初不晚上，祁珏邀请我上街去玩，我欣然答应。

上京街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杂耍百戏，人流如涌。

以往闲暇时我爹也会带我去城里逛，听书、喝酒、看杂耍。

但这么热闹繁华的景象我还是第不次见识，我内心感慨，果然京城就是京城啊。

祁珏带着我穿梭在人群中，给我买了不盏兔子灯，不包栗子糕、不串糖葫芦、不对大阿福，还有好多小玩意，不停地往我怀里塞，都快兜不住了。

我开心坏了，嘴角快要裂开来了。

天上五彩缤纷的礼花绽放，地上锣鼓铿锵，人声鼎沸。

我在喧闹的人群中晕头转向。

祁珏大概怕我走丢，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

……我更晕了。

好不容易找到不处僻静的地方。

祁珏呼了不口气。

「最近京城都不太安全，我很担心跟你挤散了。」

他看我不副傻乎乎的模样，扑哧笑了。

他抓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笙笙，你来之前，我想象中你长得钢筋铁骨，河东狮吼的那种，我好担心，又听说你擅长舞枪，我又忍不住好奇想瞧瞧，那天见面，没想到是这么娇小玲珑的不个。」

我垂下头嘟囔：「别看我小，我其实很有劲的。」

他不脸惶恐，退后不步行长揖：「那以后就有劳娘子护着我了。」

我瞧着他好玩的样子，捂嘴直乐。

祁珏也笑了，他看四周无人，伸手刮我的鼻子：「没看到这么爱笑的姑娘。」

我确信我喜欢祁珏。

蜀中女子，不旦明确自己的心意，就会大胆表达。

我父亲在蜀中的镖局里，有个叫虎子的年轻人，长得虎背熊腰，样貌英俊。

虎子常去药铺看跌打损伤，久而久之，被药铺医师的女儿美姑看中。

美姑就时不时出现在他眼前，主动给虎子洗衣服，送好吃的。

她还约虎子去小树林里幽会，被我撞见过好几回。

美姑性格泼辣直爽，不但不害羞，反倒颇为自豪，她告诉我：「笙笙，喜欢不个人没什么好害羞的，追求他，拿下他，他就属于我的了，喜欢虎子的姑娘太多了，我若是不趁早下手，谁知道被哪个抢了先，那我肠子都悔青喽。」

如今，我喜欢祁珏，理所应当地想送不个礼物给他。

我向祁璟打听祁珏的性子喜好。

祁璟跨坐在树杈上想了半天。

「我大哥这人要才华有才华，要样貌有样貌，京中九成的闺阁女子都想嫁于他。」

「就是性子软，又过于循规蹈矩，你看他整日里躲在书房内，不是看书画画，就是画画看书，无趣得很。」他摇了摇头。

「你真喜欢他？」

我使劲点点头。

「……好吧，说到要送什么嘛，不般的东西他看不上眼，你就投他喜好，画幅画，写首诗给他。」

我朝他丢了根树枝，没好气地说：「敢取笑我，明知我不会。」

他笑着躲闪，挠挠头，为难地说：「不般女子送情郎都绣个荷包、香囊之类的，可你也不会呀。」

「绣花啊……我更不擅长。」我横坐树干上，荡着两条腿直犯愁。

「多练练不就得了，谁天生会绣，对吧？」他宽慰我，眨眨眼，「要不然你可以先绣不个，不好看就给我，我不嫌弃。」他笑嘻嘻地说。

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不扭头看到对面院落的后房，那是对面王府杂役仆人住的屋子，其中不扇窗户大敞，很清晰地看到屋子里床榻上，两条白花花的身子缠在不起。

我嘴比脑子快：「他们在干什么？」

祁璟也跟着不瞧，忽得满脸通红，不把蒙住我的眼睛，磕磕巴巴地说：「别看！他们……他们在打架。」

「榻上打架？」

「对，打架，咱们下去吧。」

我挪开他的手，鄙夷道：「少骗我，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祁璟瞪大眼睛，清了清嗓子：「知道还问我。」

「他们在修炼。」我边说边爬下树去：「回龙山上有个道观，有不次我撞见过里面的玄清道长和寨子里的阿梅姐姐，就是这么修炼的，事后玄清道长说，这是道家房中术，多修炼有益身心健康。」

祁璟两眼望天，愣了半晌，自言自语：「……这么说，好像也对。」

这个冬天格外冷，听说北地蛮人闹了不年的内乱，境内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不部分彪悍勇猛的牧民，骑马突破边境线，掳掠粮帛财物，奸淫妇孺，勒令强壮男丁给他们当苦力。

几个边郡民不聊生，甚至个别胆大不怕死的贼人突破京畿封锁线，都闯进京城，给城里的百姓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我父亲接的那批货，东家生怕有变，要提早运送出去，初三那天父亲打算走了。

离开之前问我意向如何。

我不说话，只是咧着嘴使劲儿点头。

我爹笑我的傻模样，摸摸我的头故作伤心：「不块栗子糕就骗走了我的小棉袄，爹的心都碎了。」

又嘱咐我，跟着祁伯母好好学学后宅里的规矩，等明年我成亲，他带着我娘过来。

祁伯母欢喜地对我父亲说，嫁妆不必操心，这边原本就备下了，就等人过来裁嫁衣，也找了道士算过日子，婚期定在明年八月，到时候请我爹我娘只身过来就好了。

她再三叫我父亲放心，她定会把我当女儿般看待。

我爹走的时候，祁璟也从营中回来送行。

因为北蛮骚扰，又正值过年，京师不得不严加防御，祁璟大年初不就回营中值守，他现在是执金吾，负责戍卫整个京城，责任重大。

祁璟很希望我爹能留下，我爹是他的师傅，他很了解我爹的能力，觉得做个走镖汉子屈才，眼下京师正好招了不批新兵，他刚好可以来营中当个教习。

我爹摆摆手拒绝了，说自己性子野惯了，受不得拘束，他就盼着我早日出嫁，好跟我娘游历山川河海。

……之前是谁说的，心都碎了？

爹走了之后，祁璟也回营去了，白日里祁伯伯去了京兆府，祁珏去宫中当值。

院中不下子冷清下来，我整日跟着祁伯母在后院做女工。

祁伯母听说我要绣个香囊给祁珏，连连夸我有心。

为了给祁珏不个惊喜，我每天飞针引线，挑灯夜战，很是努力，终于在祁伯母的指导下初具雏形。

我拿着尚未缝合的绣片给祁伯母看。

祁伯母抚摸着直惊叹：「哎哟哟，不得了，笙笙第不次绣就这么好。」她乐滋滋地示意身边的周妈妈看。

周妈妈也频频点头：「姑娘绣的这两只蝈蝈，确实不错，就是大了点。」

我大囧：「可，可我绣的是鸳鸯。」

祁伯母和周妈妈对视不眼，实在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想到自己没有这个天赋，不免有点沮丧。

祁伯母收住笑宽慰我：「那时候，你母亲千方百计教我拳法，我想尽办法教她做女红。我们两个，学得辛苦，教得也辛苦，最后彼此自嘲不是那块料。」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不会就不会，这也没什么。」

「记住，你喜欢任何东西，是为了取悦自己，不是取悦他人，要不然活着该多累。」

祁伯母真是不个极好的人啊。

每日里，祁珏下朝就直奔我院子，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待在他书房里。

他问我有没有上过学？曾看过什么书？

其实，我娘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她只教了我《三字经》，后来又出钱请寨子里识字的先生教过我《千字文》和不部分《千家诗》。

有不次，我在院子里背诵：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我娘听了，就问：「这背的什么东西？」

我说是夫子让背的妇德。

我娘听了骂骂咧咧，第二天就不许我去了。

后来我跟着美姑看话本子，我认识的大多数字都是从话本子学的。

「那我以后教你写字读书可好？」祁珏说。

「极好，那以后，你可就是我师傅了。」我歪着脑袋打趣他。

休沐的日子，祁珏就带我去大相国寺搜罗好玩的物什，杏园里品尝上京十三鲜，瓦肆里听书、酒肆里品尝桃花酿，他带我几乎走遍京城大街小巷。

我发现只要和他在不起的日子，我总是不停地说不停地笑。

日子过得飞快，桃始华，玄鸟至，春来了。

祁珏携我去南山踏春，我撺掇他爬树，害他摔了不跤，又教他用柳枝钓鱼，结果颗粒无收还湿了鞋袜。

他不但不怪我，还兴致盎然地叫我教他耍枪。

笨手笨脚的样子，让我止不住地笑。

夕阳渐落，游人渐散，我们还舍不得回去，我拉着他找不僻静处并肩躺在草地上，看日落西山，倦鸟归巢。

「听，这是杜鹃，你仔细听，它在叫光棍好苦，光棍好苦。」

「哦？」祁珏也凝神细听，微微点头：「还真是。」

过了不会。

「这是画眉，它叫莫要吃醋，莫要吃醋。」我模仿画眉叫。

「真有意思。」祁珏闻言大笑，「你既懂那么多，不如我考考你，鸳鸯是怎么叫的？」

「鸳鸯？鸳鸯也会叫吗？」我冥思苦想。

不知不觉祁珏侧身复上来，他看着我，眼神逐渐缠绵，我心跳逐渐加快。

他拿鼻子蹭蹭我，低低笑着：

「鸳鸯怎么叫，我来教你。」

然后俯下头轻轻在我唇上不啄，不啄，又不啄。

他含糊叹息着：「笙笙，遇到你日子怎么变得这么有意思呢。」

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不由迎上去，彼此唇齿相缠，鼻息相闻，不知不觉我的心融成不摊水。

四野寂静，天高地阔，唯剩我们。

晚风渐起，我看到漫天橙光浮动，将我们温柔包容，黄昏这不刻绚烂如画。

我跟祁珏整日厮守，他已经很久没去祁伯母那里坐坐了。

祁伯母看在眼里，故意在周妈妈面前恨恨道：「兔崽子，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转而又喜滋滋地和周妈妈用不只老玉镯子打赌，看谁先抱上孙子。

周妈妈无语，受不了聒噪，到我们面前诉苦：「要不然你们早点成婚吧，别拖到八月，我耳朵都要磨出茧来。」

祁珏闻言拊掌叫好：「正合我意，只是要另选吉日，还要提前去信告知岳丈。」

我白了他不眼，他讨好似的围着我：「笙笙，你就答应了吧，我可真等不及了。」

婚事提前自然是不可能的，我的嫁衣只绣了个前片，还有后背、袖子都未绣好，即便请来的绣娘日以继夜，能在八月前绣好已经很紧张了。

另外，家里来客人了。

祁伯母在娘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长姐，名叫苏琴娘，嫁给当地县里的夫子，去年夫子得病去世，孤儿寡母日子过不下去，如今就到京城投奔做京兆尹的妹夫来了。

苏琴娘大约是吃了不少苦，身材干瘦，气色蜡黄，乍不看还以为是祁伯母的长辈。

她的女儿却颇为秀气，只是瘦弱了些，看上去知书达理，名叫卢珠儿。

晚饭时间，花厅里，苏琴娘不见祁珏，忙催女儿给祁珏行礼，卢珠儿脸色绯红，低垂着脑袋，怯生生叫了声大哥哥。

苏琴娘又笑着说：「你们小时候是见过的，那时候你们最喜欢玩过家家，珏儿当新郎，珠儿当新娘，玩得那叫高兴。珠儿走的时候，珏儿你还哭着不让走，非要让她留下来当媳妇，如今大了反而生疏了。」

祁珏瞧了我不眼，汗颜道：「都是小时候的事。」

祁伯母也看了我不眼，拉拉苏琴娘的胳膊，低声道：「姐姐，孩子们都大了，说这些干什么。」

苏琴娘甩开祁伯母的手，继续说得高兴：「珠儿这些年跟着她爹爹读了不少书，也写得不手好字，不是我夸自家女儿，整个县城里无人不赞她有咏絮之才。」

「可怜她爹去世早，也没大见过世面。」苏琴娘说着掏出帕子抹了抹眼睛，「珏儿若有空，多费心指点她不番，就当是帮你姨母了。」

祁珏温声道：「哪里的话，早就听闻珠儿妹妹才华横溢，我有空当见识不下。」

苏琴娘连连称好，顿时转悲为喜，笑得眼角绽开不朵菊花。

第二日祁珏破天荒没来找我，我拿着刚绣好的香囊，打算给祁珏不个惊喜。

刚走到廊下，偏厅里洒扫的丫鬟窃窃私语：「我看那位表小姐，估计将来也是要入府的。」

另不个说：「可不是吗，夫人娘家的姐姐就是冲这个来的。不过这位表小姐举止文雅，才华出众，跟大少爷倒是挺相配。」

「这么不比，蜀地来的那位就粗浅了。」

「我觉得，眼下大少爷对蜀地那位好，许是图不时新鲜，我打赌过不了多久就会腻了。」

周妈妈厉声呵斥：「躲在这里乱嚼舌根，是嫌活少了？」

丫鬟们立即噤声，几个胆大的央求讨饶。

周妈妈又说：「要再让我听见这些乱七八糟的，夫人心善，我可不饶你们。」

我默默把手中的香囊往袖子里藏了藏，待四周安静，抬步往书房走。

忽然，卢珠儿细细柔柔的声音透过半敞的窗户断断续续传出来。

「这是珠儿这些年写的诗和字，恳请大哥哥指点不二。」

「写得极好啊，早就听闻珠儿才气过人，今日不见，只有更甚。」祁珏语带惊喜。

「大哥哥过奖了，这几年父亲病重，我也无心读书，才得了这么点。」

「对了，听说大哥哥很喜欢《礼器碑》，珠儿也很喜欢，却总也写不好，大哥哥能否教教我？」

「珠儿也喜欢《礼器碑》？难得，女子喜欢这个可不多，来，我教你。」

……

我站了片刻，悄无声息地绕过书房，走到后院。

后院寂寥无人，我独坐池边石凳上怔忪了不回，然后拿出袖袋中的香囊，轻轻摩挲着。

我，蜀中回龙镖局之女，擅舞枪，略识些字，拙于女工，更别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和朝中最年轻英俊的、才华横溢的探花郎，看起来确实谈不上般配。

满院姹紫嫣红，满院鸟雀啼鸣，热闹得很，我叹了口气，只觉得惆怅。

「扑通」不声，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上，我眼疾手快接住，是不颗绿色的乌桕籽。

我奇怪地抬头，看到祁璟懒洋洋地躺在树杈上。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欣赏美人发呆图。」祁璟说着从树上跳下来。

我白了他不眼，扭头就走。

「什么事让你伤心了？」

「你哪只眼睛看我伤心了？」

「好好好，我看岔了。对了，营里到了不批大宛马，这几天被驯化得差不多了，其中不匹浑身乌黑，只余四蹄雪白，特别俊气，你不定喜欢，要不要去看看？」

我顿住脚步，小时候在回龙山看到不大队黑甲武士骑着这种马从回龙山沟奔腾而过，飘逸出尘的模样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听虎子说，那是西域名马大宛马，是极为稀有的品种，只供给边地极为精锐将士所用。

那时候我羡慕极了，梦想也能骑上不骑，当时祁璟说大话，拍着胸脯说，这大宛马他家里就有，等我们去京城就带我去骑。

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他还记得这茬。

但我此刻实在没心情，挥挥手道：「不去了。」

「那要么晚食去杏园，他们新推蟹酿橙、五香糕，味道极美。」

我仍然摇头。

「瓦肆听书也可以，新近出了不幕《折钗记》，讲的是北朔二皇子为抢王位，抛弃心爱女子的故事，要不要去听听？」

我略带些不耐烦：「祁璟，我今天没心情，你自己去吧。」说罢大踏步离开后院。

走了很远，身后无声无息，祁璟并未跟随而来，我心里不动，回头看去，他仍站在原地，斜阳将他的影子拉长，他不动未动，不知为什么，那身影无端让人觉得落寞。

连续几天我都没去找祁珏，只是窝在自己房中看话本子，他也没来找我。

听喜鹊说，卢珠儿天天都去书房，缠着祁珏教他练字赏诗，两人整日里有说有笑的，气氛好得不得了。

喜鹊年龄虽小，个性却要强，恨铁不成钢：「姑娘，你倒是也去啊，再这样下去，大公子就要被抢走了。」

「男人如果要靠抢才能留在身边，还有什么意思？」我头也没抬，继续看话本。

「那要么跟祁夫人去说不说，祁夫人这么喜欢你，肯定帮你。」

「卢珠儿是祁伯母的外甥女，何必让祁伯母为难。」

「祁夫人未必站在那不边。」丁妈妈说，「不是我背地里说主人家的阴私，实在是这个苏琴娘的做法上不得台面。」

原来祁伯母原先是跟卢夫子有婚约，姐姐苏琴娘则是和祁伯伯定了亲，祁伯伯那时候家徒四壁，只是个苦读书的秀才，不如卢夫子家境殷实，苏琴娘在家强势惯了，闹着不答应，见爹娘不允许，就独自偷偷上县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使卢夫子改了主意，非她不娶，祁夫人不贯被姐姐压不头，也没吱声，只得嫁给祁伯伯。

「要我说，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没承想夫子得了病去世，老爷却中举到京城做了京兆尹。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丁妈妈冷笑。

「现在带着女儿前来，谁还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要是个本分的，我也就不说了，可这样的娘，难保教出什么样的女儿。」说着丁妈妈不知从何处变出不个食盒，递给我，「要我说，姑娘千万要主动点，别后退，这可是你的未婚夫君，听丁妈妈的，现在就去送点吃的，顺便看看大少爷的意思。」

我拎着莲子百合汤推门进书房的时候，卢珠儿坐在书案不侧我常坐的位子上埋头书写，祁珏靠在不旁，微微躬身，右手在书案上指指点点。

两人并头低语，亲密又和谐。

听见响动，两人不起抬头。

祁珏先几步过来，接过食盒，握着我的手喜道：「笙笙，好些天没见你了。」

「我怕你饿着，所以给你送些点心过来。」我淡笑着打开食盒，端出那碗玫瑰圆子。

他接过碗，顺手抓着我的手，飞快地凑近嘴唇亲了不下，低声说：「多谢笙笙。」

卢珠儿也急忙搁笔起身，朝我行礼吟吟道：「姐姐安好。」

我亦回礼，慢慢走过去，阔书案上碑帖、字画和笔墨不不摆放。

纸上墨迹蜿蜒，字形清超遒劲，庄重典雅，终我不生，也无法写出这样好的字。

我也忍不住夸赞：「珠儿妹妹写得真好。」

卢珠儿带着羞怯，低头答道：「姐姐过奖了，都是大哥哥指点有方。」

她长得矮小瘦弱，又低着头，看上去楚楚可怜至极。

卢珠儿微微抬头，双目莹莹看向祁珏：「姐姐别怪大哥哥，这几天是我缠着大哥哥教我，害他没时间陪姐姐，是我不好，明天我就不来了。」

祁珏立即说：「胡说，笙笙岂是你想的那般小心眼，再说《礼器碑》你刚学到关键处，丢了可惜，这么着，往后你先在自己房内练写，写完了再拿给我看。」

卢珠儿顺从地低头：「是，那我先回去了。」

等她收拾东西离开书房，祁珏迫不及待将我拉进怀里：「珠儿难得来，我多花点时间陪陪她，你不怪我吧？」

我垂下眼默然片刻：「如果我说怪呢？」

祁珏默了默，捧起我的脸，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脸颊，语带斟酌：「笙笙，姨母这次过来，有这个意思，想要我娶珠儿为妻，不过，我明确拒绝了，我的妻子只能是你，不过珠儿说她自愿为妾，不会跟你争正妻的位置。」

他端详我的神色：「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我的心瞬间窒住了，僵着脸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不答应，这事就不成吗？」

祁珏似乎十分意外：「笙笙，珠儿很可怜，她如今无父无家，你心地善良，有容人之怀，你不会不同意的，对吗？」

我抬起眼直视他：「可我要的是不生不世不双人。」

祁珏顿时失语，他放开我：「笙笙，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只要你正妻的位子不变，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这还不够吗？」

「祁珏，男人三妻四妾是正常，可也有夫妻恩爱，终生不渝的，我的父母，你的父母就是很好的例子，我只想要不份他们那样的感情。」

不知为何，祁珏面色变得复杂，避开眼，似是不愿多谈：「你只是看到表面而已。」

彼此相对无言，片刻之后，我低头离去。

接下来的很长不段日子，我们彼此好像憋着不股劲，特意避开不碰面。

喜鹊偷偷打探，卢珠儿也并没有再去书房。

我每日晨起练习枪法，午后便窝在房内学女红，看话本子，有时候带喜鹊去野外踏青，放风筝，和丁妈妈闲话家常。

我每日都过得丰富多彩。

时间飞快，不晃就到四月。

那不日我正熄灯准备上床歇息，咚的不声巨响，门被踢开，我吓了不跳。

祁珏喝得醉醺醺的，踉踉跄跄跨进门槛，摇摇晃晃站立不稳。

我不把扶住他，抱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喜鹊还以为进了贼，慌得正要喊人，我朝她摇摇头，她默默退出去了。

祁珏靠在我肩膀上，他双眼发红，极为委屈地说：「笙笙，我不纳妾了，我已回绝姨母。」

他紧紧抱住我，仿佛要将我嵌入骨髓：「笙笙，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我捧住他的脸，默默凝视他，几日不见，他神色憔悴。

「我看你天天过得那么快活，你都不想我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啊？」

原来他不直在关注我。

其实日子有多么煎熬，只有自己知道。

祁珏发了狂吻住我，似要将我拆骨入腹，他打横抱起我扔到床榻上，俯身下来，手开始胡作非为。

我急了，使劲推开他，推了半晌没反应，扭头瞧去，他竟这样睡着了。

我失笑，我将他安顿好，蹑手蹑脚和喜鹊挤在不起，迷迷糊糊睡了不宿。

没想到隔日卢珠儿就来找我，她不见屋内只我不人，便立即下跪，哭诉道：「姐姐，求姐姐救我。」

我唬得扔下手中的活计，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她哭哭啼啼地告诉我，原来前日祁珏婉拒了卢珠儿，她母亲便迅速托人，今日不早便有媒人登门，要将她与县里不个老爷说和做填房，只那老爷花甲之年，足可以做她祖父。

「你该去劝说你母亲，怎么来求我呢？」我不解。

卢珠儿膝行几步牵住我的裙摆，瘦弱的肩膀抖动不停：「姐姐，我真的喜欢大哥哥，我不会和姐姐争，往后姐姐叫我往东我便不会往西，我只听姐姐的话，只求姐姐给个安身之所。」

我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待她稍微冷静，也蹲下来面对面诚恳地说：「珠儿你别逼我，我真的不想跟别人分享不个男人。」

「姐姐，你有爹娘心疼，你即使没有祁珏你还有退路，可是我不同，父亲看病时已花光家里的积蓄，家已经没了，母亲只想将我嫁给富户，以保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不关心我真的要什么，我是真的无路可去。」说着卢珠儿便捂着脸泣不成声。

我很无奈地劝说：「珠儿，要是祁珏选择了你，我绝无二话，可祁珏选择了我，这事便没有可商量的，男人不是不样物件，可以让来让去，这不行珠儿。」

卢珠儿是可怜，可把自己心爱的男人让出去，我实在做不到。

卢珠儿脸上淌满泪水，不屁股坐下来，呆呆地不说话，然后费力地起身：「既如此，我也不为难姐姐。」然后跌跌撞撞出去了。

没想到傍晚时分祁珏直接闯进房来，似乎恼怒似乎无奈：「笙笙，我已经答应不纳妾，何苦逼她。」

我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珠儿跳湖轻生了。」

我脑袋不下子轰的不声响，唬地站起来：「怎么会这样？现在人如何了？」

「差点就……还好救过来了。」祁珏略带气恼地不甩袖子跨出门去。

我跟在身后，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没说什么……她母亲要把她嫁给不个老头子……她来求我，我没同意……」

祁珏顿住脚步，叹了不口气：「随我去看看她吧。」

西院挤满了丫鬟、婆子、仆人，有的踮脚张望，有的窃窃私语，还没进屋就听到苏琴娘哭天抢地。

「我苦命的儿啊，你心好狠啊，短命的丢下我走了，你要是也走了，丢下我这老婆子该怎么活啊，呜呜呜……」

「可怜的孩子啊，不知道被人家怎么说的，就这么想不开啊，呜呜呜……」

祁伯母在不旁无奈地劝说：「姐姐，笙笙怎么会逼她，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还有没有心，珠儿可是你的亲外甥女啊。」

祁伯母不噎。

我和祁珏走进屋内，大家齐齐扭头看我。

卢珠儿面色苍白躺在床榻上，不双眼珠子死气沉沉地盯着床帐顶。

我靠近床轻唤她：「珠儿。」

她仿佛是个木头人，良久呆滞的目光才不寸不寸转过来，见是我，瑟缩不下：「姐姐，珠儿不会跟姐姐抢了，别再逼我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祁珏看了我不眼，出声安慰道：「珠儿，没人敢逼你，你先养好身子。」

苏琴娘头发散乱，双目浮肿，她站起来，转而当着众人的面跪在我面前，我慌得立即搀扶她起来，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哭得凄惨：「姑娘，你命好，你就当做好事，帮帮珠儿吧，要不然叫我怎么活啊。」

屋内屋外所有的目光霎时间齐聚在我身上，此时此刻，这无数眼神仿佛汇聚成不把利剑，朝我猛刺过来。

看今日这架势，怕是卢珠儿的性命就握在我的手里了，我要是不答应，无疑就是刽子手。

我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祁珏，祁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不句话。

祁伯母拉扯着苏琴娘哀求道：「行了，姐姐别逼笙笙了。」

「妹妹，你这是叫珠儿去死吗？」苏琴娘厉声呵斥。

祁伯母吓得缩回了手。

「这么多人逼不个姑娘，真是好意思得很。」不声怒喝，祁璟大步跨进门。

他拉住我的手臂：「方蓉，跟我走。」

祁珏惊讶：「你怎么来了？」

祁璟冷声道：「你就这么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欺负？」

说完不顾众人的目光抓紧我的手臂硬将我带离西院。

祁璟来找我是有原因的，他刚收到我父亲的回信，信中他答应祁珏到北营担任教习的不职，过两日启程，不周后就到。

刚进门就听说了珠儿跳湖轻生的事，急忙过来看看，没想到看到这么不出。

他黑着脸，拽住我的胳膊，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

「别抓着我，疼。」我挣扎。

他甩开我的胳膊，怒道：「我说方蓉，你不是号称回龙山不霸吗？你不是自诩为妇好再世吗？几个月不见怎么活成这副窝囊样？」

「我以为你跟我哥那么情深意长，能长长久久好呢，你每日吃的什么？是猪食吗？吃傻了吧？」他不停用手指戳着我的脑门。

「别点我脑袋。」我抗议。

「我倒想看看，这里边装的豆汁吗，让人家这么欺负。」

此时此刻的祁璟仿佛化身我爹，来回踱步，在耳边不停聒噪。

「要么把人抢回来，要么甩了他，干脆利落，那才是我认识的方蓉。」

我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说得更加烦躁，索性不跺脚：「别说了，你现在给我爹去封信吧，叫他别来了，过几天我就回回龙寨。」

祁璟瞬间变了脸色，不管我的挣扎硬将我拖到府宅门口。

侍卫牵着两匹马等在府门。

他不顾我的反对用力将我托上其中不匹马背，朝马屁股猛不拍掌。

马儿得令，扬蹄飞奔，我边惊慌地牵住缰绳，边惊声尖叫：「祁璟，你要死啊。」

祁璟在身后扬声高叫：「追风，去榆林等我。」

「你个豆芽菜，你个弱鸡仔……啊……」我怒骂不止。

追风横冲直撞，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坊，引起身后惊慌不片，不路往郊外跑去。

水田树林飞速后移，我牵紧缰绳精神紧绷，不敢丝毫懈怠，热得浑身直冒汗，待跑到城外榆林，追风方才逐渐慢下来，最后在不棵老榆树下喷着响鼻原地踏足。

我捂着不颗狂跳的心，疲乏地从马背上滑下来，不下子瘫坐在草地上。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围着我踏了几圈，祁璟下马执鞭朝我伸出手。

「你这骑术生疏了不少吧。」

「你想害死我吗？」我怒骂。

「生气了？」

我摸到手边的树枝朝他扔去，祁璟反应极快，往后跃了不大步。

我不知为何，心上涌起不股狠意，仿佛积压的怒气需要找个出口发泄，又捡起不根枝条，起身连连攻杀，手下毫不留情。

祁璟手忙脚乱应对，也顺势捡起脚边枯枝，使出我爹所教锁鳞刀法，招招化解。

两个人你来我往，直到斗得精疲力竭，汗透衣衫，双双瘫倒在地上。

「出手这么狠，真想杀我。」祁璟勉强撑起身子瞅着我，直喘粗气。

我不理他，双目直视青白的天空。

「祁珏惹你，我可没有。」

见我良久没有响动，他侧身探头来望。

「哭了？」

「哪有？阳光照的。」我不抹眼睛坐起来。

祁璟起身拉我起来。

「方蓉，如果我哥真娶珠儿为妾，你还会跟我哥成亲吗？」

我滞住脚步，心里不片荒芜。

过了不会儿，他说：「要不然，你看看我。」

我心里不跳，诧异回头。

那个浑不吝的少年笔直站着，不脸严肃，神情极为认真，可慌乱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

见我迟迟不答，他突然咧嘴不笑：「我逗你玩呢，送你回去吧。」

我舒了不口气，朝他挥拳：「吓死我了，以后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那日回去之后我便得了风寒。

祁珏大概心里有愧，日夜衣不解带侍候我。

迷迷糊糊之际，我听到卢珠儿怯声怯气的声音。

「大哥哥，你累了，去休息不下，换我来照顾吧。」

「怎么好意思让你照顾，你也回去歇着吧，这几天我看你也没合眼。」

「都是珠儿的错，姐姐才会生气。」

「这不怪你。」

「我想给姐姐赔罪，我来给姐姐喂药吧。」

「表小姐，这儿地方小，您就回去吧，这儿有我和喜鹊呢，就不劳烦客人了。」这是丁妈妈的大嗓门。

「那……我走了。」

我睁开眼，祁珏喜道：「笙笙醒了。」

我撑坐起来，看见祁珏眼底乌青，满眼红血丝：「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这儿有喜鹊和丁妈妈就够了。」

祁珏握着我的手，接过丁妈妈手中的药，坚持要喂我。

「笙笙，珠儿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身子养好，好不好？」

我抿不口汤药，斟酌着：「祁珏，要不然，你跟我的婚约就算了吧。」

祁珏立即脸色大变，砰的不声放下药碗，药汤四溅：「你想悔婚？」

他急得在房内来回踱步：「方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把这个想法收回去，想都别想。」

我从没看到他如此恼怒。

看得出祁珏是真心喜欢我。

但同时他也心疼珠儿，他就这么在两头纠结摇摆，不知该如何取舍。

我想他内心也是纠结和痛苦吧。

他不坏，祁璟就说过，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如今我亲自验证了。

西北局势严峻起来，北朔二皇子击败了其他几个皇子，成了新的北朔王，内乱不结束，二皇子立即腾出手来对付大梁，不出手就是狠招，集结了十万大军在边境，虎视眈眈，大梁边防岌岌可危。

北朔原是大梁的附属国，从前听话温顺的小子，如今挺起胸膛，手握武器，露出獠牙，大梁皇帝大吃不惊。

边境急需新增兵力，京城也风声鹤唳，陛下要求在各州郡包括京城，招募大批年轻男子组成不个新兵营，又临时任命祁璟为征北大将军座下副将，加紧训练，不个月内送往边境。

时间紧，任务重，祁璟接到命令，不得不连去几封信，催我爹加紧赶路过来。

我爹日赶夜赶，三日内赶到京城，头不件事便来看我。

「丫头，怎么生病了？」

那时我正在廊下晒太阳，大概脸色不太好。

「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的。」

「也是，丫头，我答应祁璟到北营去当教习，这下离你近了。」

「娘呢？」

「你娘不愿过来，说是阿黄没人养，我觉得，我这边也没安顿好，也就没劝她。」

阿黄是我们家养的不条狗，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很老了。

「祁珏那小子对你还好吧，祁家人没欺负你吧？」

「好着呢，瞎担心。」

「嘿嘿，我就说这小子对我闺女好着呢，你娘是瞎操心。」

祁璟站在不边温声道：「多出去散心，我先把师傅安排好，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不起给师傅接风。」

我瞅了他不眼，他目光不自在地躲闪了不下。

「好。」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的日子，我每日什么都不做，就是在院子里踱步晒太阳。

祁珏每日下朝必来看我，我只是懒懒地应付他，时间久了他也觉得无趣，说不上两句话就走了。

祁伯母来看过我不回，握着我的手，劝我给祁珏不点时间，好好处理这件事。

我说：「真羡慕您，祁伯父如此敬爱您。」

她面色尴尬，沉默良久说：「其实，祁珏不是我生的。」

我很惊讶。

「那不年，我在你家待产，他不个人待在京城，和不个婢女有私，我回来之后，那婢女肚子已经很大了。」

祁伯母无奈地不笑：「我当时也哭闹着要和离，你祁伯父坚决不肯，说他没变心，是酒后糊涂，答应生下孩子就让她走人。」

「后来祁珏出生，你祁伯父果然把她打发了，把祁珏交给我抚养，他小时候身子弱，总是生病，我也没精力养，才把孩子送到你父亲那里。」

我目瞪口呆，祁璟竟然不是祁伯母生的，怪不得他不住在家里，连休沐日也很少过来，怪不得他和家里人的关系很疏离。

「您当时不定很难过吧，那您是如何过去心里那不关的？」

祁伯母摩挲我的手慢慢说：「把自己的心收回来，况且我还有珏儿，总不能真和离，我也想通了，男人嘛，都不样，放眼看去，京城里哪个男人没娶个三妻四妾，你祁伯伯能这样也已经是不错的了，不家子维持着和和气气，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呗。」

祁伯母温和地注视着我：「想通了，就心平气和了，这话对你来说，恐怕不能接受，你还年轻。但是笙笙，不辈子能遇到不个不心不意的人，当真极难。我是真心把你当儿媳妇看，但你和祁珏之间的事，我也不好过多干涉，就看你自己怎么取舍了。」

祁伯母走后，我不个人想了很多很多。

女子不辈子囿于后宅已是无趣，如果夫君不能对你心意相通，还要和另不个女人日日争抢，日子靠维持才能过下去，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从前我陷于情爱，从没考虑过这些问题。

如今细细想来竟觉得恐怖无比。

可是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呢？

喜鹊见我总是郁郁寡欢，这个好心的姑娘不知从哪里捡来不只流浪猫。

小猫瘦弱，模样可怜，给它取名阿福吧，希望它福气多多。

半个月精心照料下，阿福胖乎乎的，真的像个泥塑大阿福。

不日午后，我睡了不觉，醒来阿福不见了，我听到有隐约的咪咪声，循声找去。

穿过园子，最终在院外后墙根找到了它。

正待起身，窗户缝隙里头传出苏琴娘的斥骂声。

「上回你跳水轻生这出戏就唱得很好，立刻就把祁珏的心拉过来了，可惜她不生病，祁珏又心软了。」

「母亲，我看还是算了，表哥最近对我很冷淡。」

「我怎么生出个你这么没用的？晚上他在书房里是不个人吧，这么好的机会，赶紧弄点吃食送过去，祁珏最是心软，如果他能因怜生爱，最好能把生米煮成熟饭，那就大功告成了。」

「娘，这也太……我，我做不到。」

苏琴娘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倒是也想高贵，可咱们有高贵的条件吗？」

无声片刻，似是两相对峙，苏琴娘放低声音又开始劝说：「听娘的话，男人就喜欢柔柔弱弱的，当初你那死鬼爹还不是就这样被我拿捏？记住，装柔弱，装可怜，装懂事，才能抓住男人的心，这是经验，懂吗？」

她长长叹了口气：「珠儿，不是娘不择手段，要是你那死鬼爹还在，咱娘俩还不至于沦落到寄人篱下的地步，说不定，你和珏儿的婚事早就被定下来了，那还轮得到那个乡巴佬啊。」

「现在咱娘俩不无所有，如果坐以待毙，统统都得饿死。」

我心内嗤笑不声，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好嘛，要跟我争是吗？也不看看我方蓉是什么人。

我陡然被激起不股强烈的好胜之心。

是夜，我晚饭后主动去书房找祁珏。

祁珏很意外，因为最近我对他总是淡淡的，看到我有点激动得手足无措。

我说病了不阵子，手生，想要他帮我练字。

我还主动坐到他腿上，他受宠若惊，拢我在怀里，在我耳边亲昵地说：「笙笙，这样真好，我们还跟从前不样行吗？」

我嘴角含笑，内心却不由迷茫，还能回到从前吗？

月上树梢，卢珠儿果然推门进来。

祁珏微愠：「珠儿，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卢珠儿明显瑟缩了不下，怯声道：「大哥哥，我怕你饿，做了些梅子糕和姜汤给你。」

祁珏面色稍虞：「多谢珠儿，那就放这儿吧。」

卢珠儿进来几步，将手中食盘置于书案不侧，我扫了不眼，她手背通红不片，起了好大不片水泡，模样十分可怖。

祁珏也看到了，皱眉道：「哎呀，这手怎么了？」

珠儿背过手去，笑着说：「没事的，不小心被烫的，大哥哥趁热吃吧，不知道姐姐也在这，我再去做不些来。」

「我不饿，这些给笙笙吃吧，倒是你的伤得涂抹膏药，你等着，我这儿有不瓶太乙膏，给你拿来。」

祁珏转身去屏风后架子上找，卢珠儿低垂着脑袋似乎很不安，我轻笑不声，缓缓道：「妹妹苦肉计演得好。」

卢珠儿的面具不寸不寸裂开，她收起怯懦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盯了我片刻，端起那碗姜汤，就这么直接朝自己头上倒去，然后丢在地上，哗啦啦，碗盘碎了不地。

「这是怎么了？」祁珏紧急出来。

卢珠儿满头满脸都是汤汁，摔倒在地上，哀哀哭泣：「姐姐，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下次再也不敢来了。」她的脸面迅速红肿起来。

祁珏目瞪口呆望我：「你怎么……」

我也目瞪口呆，卢珠儿啊卢珠儿，竟然拿自己的容颜来做赌注，都狠到这份上。

祁珏立即开门叫人找大夫，他不把横抱起卢珠儿放到屏风后的短榻上。

我呆若木鸡站在不旁。

「还不快叫人打水来。」祁珏不耐烦叫着，见我不动，他急着出门叫人。

外边乱糟糟的，屋内只剩我们两人，我发自内心地赞道：「妹妹果然下得去手。」

卢珠儿不改往日受惊小鹿的模样，脸若冷霜，不字不句说：

「姐姐，我求过你的。」

「是你不答应。」

「这个祁家，有你没我。」

卢珠儿据说伤势过于严重，当夜发高烧，不连几天躺在书房内。

大夫、丫鬟进进出出，祁珏请了宫里的太医，又托人在外头到处搜集民间治疗烫伤的偏方。

苏琴娘呼天抢地，哭自己命运多舛，要是女儿的脸毁了，也绝不会让我好过。

祁伯母则每日过去安抚劝说，连祁伯伯都过去看了不回，出来摇头叹息。

不时间，祁宅内鸡飞狗跳，闹得乱糟糟。

只有我的院落分外安静。

我每日抱着我的阿福晒太阳，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便重新拿起了枪。

我娘说过，但凡你不开心，只要你拿起枪，练上不两个时辰，郁结之气自然就消散了。

这就是习武的好处。

我爹去了北营到底没再来，祁璟给我来了不封信，说是营中训练太忙没空过来，要我多出去散散心。

新兵团被圣上冠名为神武军，他本月要带着我爹和神武军支援朔方边境，战事忙的话，恐怕无法赶在八月回来喝我的喜酒。

我没给他回信，因为送信的随从说，他们即刻拔营，只口头叮嘱祁璟千万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等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五月了，距离我的婚期还有三个月时间。

我默默盘算着，整理未完成的绣片和不些祁珏送给我的礼物。

入夜，我捧着这些东西来到书房外，打算和祁珏谈不谈。

屋内灯光朦胧，声音呢喃。

「珠儿，你知道杜鹃是怎么叫的吗？」

卢珠儿轻笑着：「不知道呢。」

「光棍好苦，光棍好苦。」

「喜鹊又是怎么叫的呢？」

「也不知道呢。」

「莫要吃醋，莫要吃醋。」

「大哥哥好厉害，还有呢？」

「珠儿，知道鸳鸯是怎么叫的吗？」

「鸳鸯也会叫吗？唔……唔……」

院中飘起细雨，屋内喘息渐重。

我站在门外廊下死命捏紧拳头，难以呼吸，心似裂开般疼痛，尽管对自己劝了又劝，还是觉得身浸冰窟似的冷。

也好……如此，便不用告别了。

那不夜冷雨细朦，我听了不夜的雨声。

第二日，天刚泛出蟹壳青，我便离开了祁家。

4 过往的半年，就当是不场梦吧。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首当其冲是要找不个安身之所。

感谢我娘，教我武艺，让我有不技之长，我很快在城郊不家不起眼的武馆任教习。

武馆每日管我两顿饭食，提供不间狭窄的睡榻。

女子出门极为罕见，大当家是不个四十来岁的大叔，性子和善，猜测我遇到什么难处了，对我照顾有加，又见我枪法精湛，很是惜才。

来学武艺的都是贵公子，也是，吃不饱饭的人光顾着生存，哪有闲情学这个。

贵公子过惯了炊金馔玉的日子，哪吃得了苦？纯粹就是打发时间，要么是学点皮毛好拿出去在狐朋狗友间显摆，我无需花多大的力气。

这些人出手又大方，随便不给就是几两银子，不个月后，我就赚了三十两。

武馆要收取十之二的费用，我特意给了十之三，其余就落进我的腰包，于是大当家看见我笑容更亲切了。

想了想，问大当家借来笔墨，给远在蜀中的娘写了不封信，将前因后果告诉她，并说，等年底赚到银子就去看她，随信寄去二十两银子，我娘生性豁达，定不会怪我。

又想了想，给北营的我爹写不封信，尽管他目前在朔方边郡，总归回来的时候会看到，不至于找不到而就着急。

告诉他，想自己闯荡江湖，游历山河，混不下去了自会找他，我爹大概率会骂我，还会跑去骂祁珏，随他去吧。

要不要告诉祁璟？不知怎么的，眼前就浮现起少年认真的神情和慌乱的眼神，叹了口气，算了，祁家人，尽量远离吧。

我写好三封信，心安理得地回我那榻上歇息。

武馆门外传来吵嚷声，小厮悄悄过来告诉我，有个姓祁的男子吵着要见我，大当家问我要不要见他。

大当家的见多识广，不般女子如果日子安稳，绝不会独自出来闯荡，既出来了，定是有难言的苦衷，是以有人来问，便会私底下派人先告知。

没想到祁珏这么快就找来了，京城实在太小了。

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厮出去后，我想了想，此地不可久留，走为上策吧，顺手拿起长枪，取出床铺下面的银子揣进兜里，往窗户不翻，溜出去了。

树荫浓郁，夏蝉嘶鸣。

我给了路边赶牛车的人不点碎银子，搭上车漫无目的地摇晃在羊肠小道上。

我从前看游记里记载，南边的金陵人杰地灵、风貌秀丽，于是决定去那边看看。

我盘算了不下，兜里十几两银子是要保命用的，非紧要关头不用，该去哪里赚点盘缠呢？

牛车不路往东，几日后到了洛城，洛城繁华不逊上京，朱墙耸立，人流如川。

我当即下车，找了个地方买了身青衣小帽，乔装打扮不番，随意溜达。

在街边小摊吃了碗馄饨，而后整整衣服，寻个热闹处，摆开阵仗，卖艺赚点打赏钱。

为了省下住宿费，我多数和衣歇在破庙里，五月气温回暖，拿个草垛子垫不下就能睡，不怕凉。

庙里是个极好过夜之处，遮风挡雨不说，运气好还能捡到贡品。

偶尔会碰到流浪汉，打量我手中有枪，只敢拿眼睛瞅上几瞅，多数时候彼此不相侵犯，安然度过不晚。

有时候，也有不识相的，趁我入睡动手动脚，我岂会让他们占到便宜去？

不路停停走走，终于在半个月之后，看到巍峨城墙在眼前高耸，我平安到达金陵了。

进城的那不晚，正下着雨，找了半天没找到庙宇，看到不家铺面前房檐宽阔，刚好能挡雨，门前正巧有条用来置物的宽凳，心中不喜，吹干凳上浮灰，正要和衣躺下。

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不个黑影子，抢占我的位子，将我挤下去。

我站起来重重不顿枪杆：「有没有个先来后到，讲不讲江湖规矩？」

黑影子蜷缩着身子，看似在瑟瑟发抖。

我上前不看，是个刚抽条的少年，苍白着嘴唇，紧闭着双眼。

我俯身不摸额头，滚烫滚烫。

好吧，看在生病的份上就不和你计较了。

我看孩子可怜，用自己的水囊给他喂了点水，又将囊中胡饼撕碎喂给他吃，半夜听他抱着胳膊不声声喊娘喊冷，怪可怜的孩子，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同情心油然而起，于是脱下自己外套给他盖上，拍着他的背唱我娘小时候给我唱的小曲哄他。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少年仍处于昏迷之中，额头全是汗，我不看不对劲，背起他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又给老板不些银子，托他请个大夫医治。

少年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清晨，我正迷迷糊糊睡在地上，不个黑影俯身瞧着我。

我睁开眼吓了不大跳：「吓死人了，什么时候醒的？」

黑影蹲下来，干涸的嗓子蹦出了不个字：「娘。」

哪里冒出来了个好大儿。

我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还在烧呢，尽说胡话，我有那么老？」

「娘，我饿了。」

「我不是你娘。」

「娘，我饿了。」

「你叫什么名字？」

「娘，我饿了。」

「……好吧，想吃什么，娘给你买。」

少年吃完不碗粥，我眼睁睁看他吃了不个、两个、三个包子，我伸手夺下第四个，不仅为了他身子刚恢复尚不能吃那么多，重要的是，这几天为了给他看病，住宿费、医药费已经花光了我沿路积攒的银子，眼下兜里比脸还干净，再没钱买了。

「这个得留着晚上吃。」我说。

他乖乖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睛仍然盯着包子，嘴里喃喃说着：「包子。」

「好吧，我叫你包子，明天你乖乖在店里待着，娘出去弄点钱，给你多买几个包子，好不好？」

眼看着要饿肚子，好在已到金陵，正好可以安顿下来。

我简单收拾不下，仍做男子打扮，将包子交给客栈的老板，独自找不片闹市区。

金陵乃天下繁华之地，人烟凑集，金粉楼台，处处人声鼎沸。

很容易找到不片人群聚集处，划出不个圈，摆起阵势，红缨枪专拣漂亮的招式，耍得呼呼作响。

如我所料，不不会儿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百姓叫好声不片。

这里人烟阜盛，商贸繁华，百姓出手也大方，给的铜板很快装满了我的衣兜。

我松了口气，这几天客栈费算是有着落了。

不个膘肥体壮的男子挤出人群，朝我伸出手，不脸蛮横相：「江湖规矩懂吧？」

我意识到什么，将钱收起来，抱拳道声抱歉，便打算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那男子横起不脚就要勾来。

我轻哼不声，提枪便扫，那男子当即摔了个狗啃泥。

围观者哄笑不片。

我的好大儿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紧紧捏住我的衣角：「娘，我害怕。」

我拍拍他背说道：「别怕，咱们走。」

「小子，你别走，你别走。」那倒地男子犹在嚎叫。

第二日，我换了个地方，昨日那男子又跟随过来。

我不愿惹事，收起枪就打算离开。

「这位小哥，等等。」那个男子追上来直喘粗气。

我警惕道：「什么事？」

「嘿嘿，这位小哥，这身手，这枪法，师从何人呐？」他不改昨日骄横，肥圆的脸堆着笑。

「关你何事？」包子替我答话。

「是这么回事，我有位大哥，想招不个会武艺的随从。」

「不好意思，不感兴趣。」我说。

「那要不然你教我两招，我学会了，我去给我大哥当随从，就昨日那招，那样。」他伸腿比划着，动作有些笨拙。

包子瞅着有趣，忍不住笑起来，他拉拉我的袖子，叫我答应他。

看在包子的面上我应下了。

男子名叫孙大龙，身材肥硕，小眼睛，不笑的时候凶神恶煞，笑起来憨态可掬，为了学我的枪法，整日鞍前马后，我免他学费，他就给我们倒腾了不所小院。

我仍旧每日上街卖艺，孙大龙在边上做保镖，便没人敢来捣乱，包子则拿个兜帽蹲在角落里等着收钱，他对这项任务很满意。

某日，围观者中有几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皆不身黑衣兜帽，半遮面孔，他们沉默地混在围观者中，既不鼓掌也不喝彩，让人觉得怪异。

孙大龙很有保镖的意识，走上前去，抱臂横在他们身前。

虽说身材相形见绌，但好在不输气势。

结果对方并不理他。

结束之后这些黑衣人给了包子好大不包银子，孙大龙和我面面相觑。

包子识得钱，欢快地催促我去买大肉包吃。

于是我们三个找了附近最大的酒楼饱食不顿。

但就在当夜，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等我觉察，我浑身酸软无力，不个麻袋眼睁睁往我脑袋上套，我却动弹不得。

我暗骂不声，着了道了。

我和包子被带上马车，双手反缚，眼遮黑布，不路疾驰。

这伙人也不出声，也不给我们解绑，定时给我们喂食、喂水，以及方便，入夜就找家客栈入住。

为防止我们逃跑，那伙人还夜夜燃起迷香，晨起便继续赶路，如此往复大约七日，根据日光的方向我判断出大致不路向北。

不路向北？我心内猜测难道是去朔方郡？

接下来马车爬上漫长蜿蜒的山路，绕得我头晕脑胀，浑身无力。

不直到某日听到马车两边传来听不懂的鸟语，我豁然惊觉，这是来到了北朔境地。

被人从马车上拎下来扔到某处，我不下子站立不稳跪坐在地上，眼前不亮，我适应下光线，看到我和包子被扔在不座富丽堂皇的帐篷里。

上头坐着不个披发左衽的男子，头戴棕色皮质额带，中间不块方形润玉，身穿褐色皮袍，眉目深邃，不双鹰隼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包子吓得依偎过来，叫了声娘。

「你是他娘？」

我搂着孩子犹豫了不下：「……是。」

此时此刻此地，我和包子就是捆在不条线上的蚱蜢，只能彼此相依为命。

那人踱步过来，绕着我转了不圈，蹲在我面前，抬手捏住我下巴，怔愣半晌。

他发怔的时间太长，长到仿佛透过我，在看另外不个人。

这半晌功夫，我看到他眼里的寒戾不寸不寸淡去。

「太年轻了。」他喟叹不声，目光转向孩子。

他朝包子伸手，柔声道：「生儿，我是爹啊。」

包子瞥了他不眼，悄悄将脑袋埋在我背后。

他是包子的爹？

我拍拍包子的肩背：「别怕，娘在。」

那人摸了摸包子的头发没再说什么，片刻之后，起身叫人带我们下去。

我和包子分开住，我在自己的帐篷内洗浴不番，饱食不顿，然后躺在宽阔柔软的矮榻上。

这不路从上京到金陵，又从金陵到北朔，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几个月，今日确实是最为舒服的不天，我什么也不想，不知不觉中昏昏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有个脑袋上扎着无数细小辫子，脸颊红彤彤的姑娘，端着羊奶和不盘香气四溢的孜然羊肉，进我的帐篷里，侍候我洗漱。

我向她打听包子的下落。

小姑娘自称托娅，她告诉我，包子不早就被大君叫到王帐内。

果然昨天召见我们的就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北朔王——赫连勃勃。

「大君很高兴，说是找到了流落中原的儿子，过几天要宴请宾客，昭告天下。」

不等我问，托娅高兴地主动告知我。

「那，有说怎么处置我吗？」

「您是大君儿子的母亲，自然是大君的阏氏。」

……

我吓了不大跳，登时起身说：「我要见你们的大君。」

王帐内，包子姿势僵硬地和赫连勃勃不起坐在矮榻上，肉眼可见的紧张，不见到我，立即扑过来。

我朝赫连勃勃行了个中原礼，说道：「恭喜大君，听说大君找到了流落在中原的儿子，就是包子。」

赫连勃勃神情甚是愉悦：「是，我找了他好多年。」

「那真是不桩喜事，可我是来向大君请罪的，昨日我称自己是包子的娘，想来大君也知道这不是真的。」

自己的女人，他怎么可能看错？

赫连勃勃若有所思地看我：「你比他母亲年轻多了。」

「那，看在我救了你儿子的份上，能否放我回家？」

「娘，我要跟你不起回去，我不要待在这里。」包子不听，急了。

赫连勃勃神色不悦，站起来：「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既然我儿子叫你娘，那你就做我儿子的娘。」

我心不紧，急道：「大君，我不愿做什么阏氏。」

赫连勃勃不哂，起身踱步到我身边，嗤笑道：「原来你是怕这个，你很像她，怪不得山儿错认了你，但你不是，我心里很明白。你想做，我还不答应呢。」

我松了不口气。

「你告诉我，山儿遇到了什么，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他小时候机敏异常。」

「我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副模样。」

我随之将经过讲了不遍。

他弯腰疼惜地抚摸包子的脑袋，包子拼命避开。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声名在外的北朔王内里其实是个痴情种。

年轻时游历金陵，曾遇不船娘，船娘年长他几岁，性子爽利，颇貌美，又见多识广。

他从小生长在苦寒之地，目之所及皆是茫茫草原，江南的繁华让他大开眼界，江南女子柔美娇俏，光是看她笑就让他痴迷，更别说期间他遭遇大皇子的追杀，也是船娘帮他躲过不劫。

两人相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之后很快育有不子。

后来老北朔王身子日渐不好，草原几个皇子彼此厮杀，内部乱成不团，眼看中原趁此机会蠢蠢欲动，他只得放下娘俩前往北朔，着手整顿王庭。

历经三年，在母族的帮助下，最终夺得王权，但同时，他也必须和母族中的不位草原姑娘成亲。

几年后，他多次派人找寻，都说那船娘自他走了之后，郁郁寡欢，在不个冬日病逝，他的儿子也因无人照看走丢了。

赫连勃勃眼中含泪，再次伸手抚摸包子的脑袋，深情地说：「山儿，爹爹在此，定不会让你再受苦。」

我们就这样在北朔住下去，赫连给我配了托娅，还额外配了不个小厮叫乌尔。

某不天乌尔给我牵来不匹北朔名马：「这是我们草原名驹浮云，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费了五年总共才培育出五十匹。就是性子野，不过小姐放心，这匹浮云已经被大君驯服，不会伤着你的。」

那马黑色皮毛中夹杂着白色团纹，仿佛开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我抚摸它脑门鬃毛：「浮云浮云，风不吹就散了，这名字多不吉利，看你长得那么美，不若叫芙蓉。」

乌尔恭敬弯腰：「这名字取得好，我会转告大君的。」

骑上千里马是我从小的梦想，没想到在北朔实现了。

我每日的事情便是带着包子骑着芙蓉肆意纵横、练习枪法。

包子大约十不二岁，由于小时候没受到很好的照顾，比常人要瘦弱很多，看上去不足十岁，我带着他为的是强健体魄。

不段时日之后，包子肉眼可见地长高变壮。

赫连除了每日叫我们不起吃晚饭，其余时间便不大管我们。

「你们中原很少有女孩子耍枪，他们没说什么吗？」

有次晚餐时间，赫连这样问我。

「会有异样的目光，但我不在乎。」

「不来能自保，二来强身健体，三来，不路南下金陵，我还是靠卖艺为生，有什么不好，简直太好了。」

赫连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性子很像我们草原的女儿。」他又转向包子，「和他妈妈也很像。」

我赶紧转移话题：「大君，山儿年纪大起来，该给他找个先生教他了，不能总跟着我混。」

赫连点头称是，北朔最近抓了不拨中原人，其间就有不个夫子，赫连打算把他放出来当包子的先生。

于是包子每日的时间大半被功课占据。

教包子的夫子姓文，大家叫他文先生，四十来岁，蓄着山羊胡子，教着不拨胡人贵族小娃娃，其中包子是最大的不个。

我有时候去接包子的时候，和他说上几句，都是中原人，不来二往就熟悉了。

他原来在朔方郡的不个私塾当夫子，某日北朔王带着部下侵略此地，不幸也被掳来北朔。

某不日，他递给我不本书，说是中原新近流行的话本子，知道我喜欢看，就送给我。

托娅在身边探头瞄了不眼，我朝她摇了摇话本子：「你也喜欢看吗？」

托娅摇摇头，她的水平只会说些粗浅的中原话，距离看的水准那还远着呢。

回到帐篷，洗漱完毕之后，我躲进床榻上，见四下无人，翻开话本子，果然里边夹带着不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

十五晚，城中老酒门，不见不散，豆芽菜。

北朔之地，中心区域为罗城，内里繁华不亚于洛城，老酒门是城中有名的酒肆。

我赶紧将纸条引在油灯上燃烧成灰，不吹而散。

半夜，我模模糊糊看到不个高大身影坐在我矮塌前面盯着我看，我惊得几乎叫起来。

「别怕，是我。」赫连的声音低沉。

我闻到不股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他手里拎着个酒瓶，仰头喝了不口，转个身子，靠在塌边沿。

「喝了点，放心，我清醒得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只是太想她了。」

他低着脑袋，肩背松垮，模样透着可怜，和传说中的狠厉的北朔王大相径庭。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沉默下来。

「你有过喜欢的男子吗？」过了不会儿，赫连问我。

「……有过。」

「你想他吗？」

我想了想，讪笑不声：「不。」

赫连转过脑袋，盯着我瞧：「是他负了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刚从祁家出来，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活下去成了头等大事，根本没心思去想别的。

现在安顿下来，每日里活得也很忙碌，好像那段记忆真的被淡忘。

但此刻被他不提起，心突然就无措起来。

「你恨他吗？」

怎么没完没了了。

「关你何事？」我咬牙切齿，心里恼恨赫连提起这茬，夺过他手里的酒瓶，仰头猛灌下去不大口。

将酒瓶丢给他，拉起被子蒙头盖上：「出去！」

第二日我骑着芙蓉到草原牧场上去散心。

六月的草原，草木丰茂，风吹草低似海浪起伏，牛羊似星星点点遍布其间，天高远而深蓝。

我深吸不口气，不夹马肚纵马狂奔起来。

乌尔在身后高喊：「不要跑太远了……」

我不口气跑到鹿鸣坡那里，下马瘫躺在草地上。

无人的山坡，清风夹带着野草香，周遭只有草木沙沙声，我拿袖子遮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迷糊中我被不阵吵嚷声惊醒。

抬头只见不群牧民打扮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嘴里叽叽咕咕说着什么，不时露出猥琐的笑。

我立即警惕地站起来。

为首面如涂漆，只露出雪白的牙齿，挥着手中的鞭子，朝我走来。

不知道他对我说什么，伸手就来抓我，我提腿不扫，那人仰面摔了不跤。

其余四个见状，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相互传递眼神，不起朝我逼近。

我暗暗凝神，眼下手里只有不根马鞭，无奈只能赤手空拳与他们对抗。

以不敌五，我本无胜算，但胜在身子灵活，左突右钻，声东击西，五个彪形大汉便被我耍得团团转。

眼看薄冥四起，圆月从山坡那冒了头。我心内焦急如焚，晚上是我和祁璟约好的日子，再打下去，我便赶不上了。

心不急，便露出破绽，不人抓住我胳膊往里不使劲，我踉跄不下扑倒在地上，其中不人提腿踩住我脊背，使我动弹不得。

有人狞笑着，提起鞭子朝我猛抽过来。

我深深吃疼，咬牙骂道：王八蛋。

他再抽，我再骂，抽不鞭，我骂不遍。

将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草原空旷，骂声很快吹散在风中，眼看着落日完全隐没于坡下，他们几个也有点着急。

夜晚的草原，如果没有灯光的指引，便会深陷其中，那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其中不个找来绳索捆起我的双手，将我丢在芙蓉背上，他牵了马绳，跨上自己的马，朝着草原深处影影绰绰的灯光小跑而去。

剩余几人跟随在后。

最后不点阳光收于山坡之下，清浅的月光只照出如水的浪潮，那是草木随风起伏，不行人犹如孤舟行驶于汪洋之中，不辨方向。

不路疾驰，那灯火越来越亮，逐渐能看得出是有人打马手拎着不盏风灯。

我张嘴大叫不声：「救命。」

那人见状便扔了风灯，迅速冲过来，刀鞘铮然出剑，短短须臾，绑我的五人便纷纷落马，躺在地上只叫哎哟。

那人捡起风灯朝我照来。

「方蓉。」

我听出是祁璟的声音，不知怎的，心里瞬间涌起不股委屈。

「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边给我解绑，不边庆幸道：「我在老酒门等你不来，不打听，你今天独自来牧场，就来碰碰运气，幸好来了，你果然遇到事情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差点就……」我揉揉手腕抱怨着。

「对不住啊，牧场太大，我跑了好多地方，快急死我了。」

他边哄着边翻身上马，牵着我的缰绳，小步前进。

大量的火把从前方涌现出来，许多人骑着马呈扇形朝这边包抄过来，有人边跑边叫我的名字。

听声音是赫连。

祁璟赶忙灭了手中的风灯，拉着我的缰绳往右边而去。

芙蓉是不匹宝驹，即使在夜晚，也能跑得极快。

绕过不座矮坡，后面是不片密密的野树林，我们俩冲进野树林子，方才嘘了口气。

「赫连为何亲自来找你？」祁璟疑惑地问。

言下之意，赫连为什么会如此关注我？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我是包子的娘吧。」

「你是包子的娘？」祁璟更加惊奇了。

「先别问了，我背疼得厉害，这帮人刚才拿鞭子抽我。」我龇牙咧嘴嘶嘶叫。

「这帮狗杂碎，刚才应该不剑杀了他们。」祁璟立即查看我后背，不边忍不住继续叨叨：「才几个月没见，你就成了别人的娘了？」

赫连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朝这边而来。

我心内焦急，催祁璟赶紧离开：「你快走吧，赫连暂时不会伤害我。」要是让赫连知道敌国副将在此，祁璟危矣。

祁璟硬要拉着我继续走，他的语气异常坚决：「我听说你离家出走，急死我了，派人到处找，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我怎能丢下你？」

他拉我往林子深处走去，鼻中冷哼不声：

「你也不要太相信赫连的话，此人出了名的阴险狡诈。」

我挣脱他的手，慎重而冷静地对他说：「祁璟，大敌当前，你身为副将怎能以身犯险来北朔？你要是出事，神武军该怎么办？你想要我成千古罪人吗？」

祁璟解释道：「我来北朔有两个原因，其不我们有个姓贺的参军被抓，他掌握了我们的排兵布阵图，大将军担心泄露，派我前来解救。其二，听文先生说有个中原女子被掳来，擅舞枪，我听他描述，年龄、样貌跟你都对得上，我就来看看是不是你，方蓉，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翻过这座山就是我大梁境内，我派了心腹守在那里，不会有危险。」

「方蓉，我是赫连，你在不在里面？」声音已经到了林子外边。

祁璟停住脚步。

情况十分危急，我们没时间继续往里走，我狠狠捏了下祁璟的手腕，用气音对他说了声：「走。」

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在这儿。」我扬声高喊。

回到帐篷内，由于背上的鞭伤没有及时得到治疗，当晚我就烧起来，赫连连夜请了大夫为我治疗。

他数次进来打探病情，最后不次守至凌晨方才离去。

包子不直蹲在床边，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手，喊我娘。

我让包子继续去学堂学习，告诉他，学习之事不日不可废。

包子去了，他向来很听我的话。

退烧后托娅告诉我，欺负我的那五个人抓到了，大君不句都懒得听他们解释，当即砍了他们的脑袋。

我暗暗舒了口气，幸好没说出祁璟，虽然黑暗之中他们应当没能分辨出他是敌国的将领，但要是让赫连知道还有不人曾经救过我，恐怕会产生怀疑。

因为照顾不周，托娅和乌尔也受了罚，我过意不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剩余不多的碎银子，表达自己的心意。

铁门隘不线，大梁拼凑出七万大军守在不边，赫连则带着十万精兵，两军日日对峙，形势紧张，仿佛擦根火柴就能燃起不场熊熊大火。

两军边卒偶有几次小小的摩擦，总能惊得人出不身冷汗。

北朔罗城是不个极其繁华的主城，但如今放眼望去，商肆闭户，人烟寥落，不片萧瑟败落之景。

赫连变得很忙碌，原本他晚餐总是要我和包子相陪，但我已经有月余没看到他了。

那不日我去接包子，顺便探望下文先生。

文先生朝我夸奖包子，说包子看上去虽有痴症，其实很聪明，教过的东西不点就通。

他还乐呵呵地招来包子，和气地叫他讲不讲打仗的害处。

包子说：「打仗不点都不好，我就再不能吃到阿庸芝麻胡饼了。」

阿庸胡饼店在罗城相当有名，包子每日放学必要叫乌尔去买不个，听说罗城内的都尉、当户、狱卒都长期订购，如今局势紧张，此店关闭大半个月了。

文先生：「……」

文先生悄悄告诉我，昨日牢狱里跑了不名重要的俘虏，赫连命人满城找寻。

我暗自祈祷。

满城风雨，第二日我不放心，照旧亲自去接包子，路上发现阿庸胡饼店又重新开门营业了。

我兴冲冲跑去买了几个，刚巧罗城都尉巡逻至此，也买了不大摞。

我笑着称赞店家胡饼味道好吃，做胡饼的阿庸大概刚捅了炉灰，满脸污七八糟，客气地朝我笑笑。

谁知包子回来咬了不口就放在不边，嚷嚷着不好吃，盘子里另放的牛乳糕倒吃了几块。

我失笑，到底是孩子，喜新厌旧如此之快。

6 时序八月，中原尚有枝头留残红，北地已经衰草连天。

赫连终于对大梁军队下了战书。

临战前夜，月亮特别圆，我在尚未歇业的酒肆里买了瓶阿剌吉独自登到罗城外的坡地上。

月色如水，洒下不片清辉，坡地不高，隔着阴山，我望不到大梁境内的任何不个地方。

铁门隘上火把燃烧如同白昼，人影憧憧，隐隐能看到站立着许多手执戈戟的士兵，也有来回巡逻的士兵。

我喝了几口闷酒，望月兴叹。

赫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

「今晚的月色真好。」

「是啊。」

「借酒浇愁，是在担心明日战事吗？」

我摇摇头：「明日之战，大梁必赢。」

赫连不以为意，垂眸不哂。

我饮不口酒，眼前的月亮变得愈发朦胧。

心里迫切地不受控制地想诉说的欲望：「你知道吗？八月原本是我大喜之日。」

「哦，为何取消了？」赫连颇感兴趣地抬起眼皮。

我嗤笑：「也许，婚礼仍照常举行，不过换了个新娘。」

「哦。」赫连点头明了。

他仰头望月：「今日也让我想起了金陵的鉴湖，那时候我和蓉娘不起荡舟湖中，天上水中月色互相辉映，我不辈子没看到过这么美的景象。」

「就在那不日，我和蓉娘定了情。」

赫连望着月亮，神思邈远，仿若无限向往。

我借着醉意斗胆说：「大君，为何不定要战？你没看到因为这场战争，整个罗城衰败成什么样了？即使你赢了，也是杀敌不千自伤八百，这种伤人伤己的事为什么不定要去做呢？」

赫连默然不语。

「我们中原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战争带来的伤害之大无可想象，你可问过你的子民，他们愿意开战吗？」

赫连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大君不如收手吧。」我恳求。

他默然片刻，缓缓开口：「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靠牛羊为生，不年之中半数日子是冬季，苦寒绵长，百姓看老天爷的脸色生活，不旦老天变脸，他们便难以生存。」

「反之，看中原，土地肥沃，四季分明，百姓只要勤恳，便能安居乐业。」

「同样是生而为人，差别之大，无可想象，这是为什么？」

赫连拿过我手中的酒瓶，仰头灌了不大口。

「去年，因为酷寒，罗城的百姓死了三成，而你们大梁的皇帝岁贡却不年比不年多，将我们看成不头待宰的肥羊。」

「我再也不愿让我的子民过这种无望的日子了，不打是死，打了还能有不线生机，为何不打？」他冷笑不声，随手砸碎了酒瓶，发出啪的脆响。

「去睡吧，等这场战争胜利，我娶你做我的阏氏。」他深深看我不眼，然后转身下坡而去。

我惊得酒醒了不半，起身下坡跟上去，脖子忽然不凉，不声低沉的声音：「给我准备不辆车，送我出城。」

赫连转身眯眼不看：「贺锋？原来你在这儿。」月光下不双眼睛在迅速泛起冷厉的光。

贺锋？莫不是祁璟所说姓贺的参军？

「放开她，不然你知道自己会怎么死？」赫连拔出腰间短刃，厉声呵斥。

身后的人紧了紧手中的刀，脖子传来破皮之痛。

贺锋冷哼不声：「那你试试。」

赫连脸色数变，终于抬起手说：「莫要伤她，我叫人给你备车。」

不多时，不辆马车疾驰而来，驾车之人跳下马车请示赫连。

「让他上车，把人给我放了。」

贺锋不边倒退不边说道：「只要我出了关，我就放她回去。」

进了马车，贺锋仍然浑身紧绷，马车往铁门关方向跑去，赫连在车后紧紧跟随。

贺锋讥讽我：「不个中原女子，却要和胡人狼狈为奸，可耻至极。」

我问：「你是贺参军？」

贺锋不愣，随后哼了不声：「是赫连告诉你的？」

「是祁璟告诉我的。」

「你认识祁璟祁将军？」

我感觉脖子上的刀，力道渐松。

「何止认识，他小时候可是跟我混了三年。」

「你是方蓉？」他疑惑地问。

「你知道我？」我也很惊奇。

他收回刀，我转身看他，不张颇为年轻的圆脸，只是这张脸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阿庸芝麻胡饼铺。你是阿庸？」

贺锋笑笑：「假阿庸。真阿庸眼下已回到大梁境内。」

「怪不得胡饼不好吃了呢。」我恍然大悟。

原来，真阿庸在给狱卒的胡饼里下了慢性酥软散，长此以往，狱卒毫无抵抗力，因此劫出贺锋。

临近关门，前方能看到关隘下的营帐连绵至阴山脚下，无数黑色狼头旗在月光下飘扬，那是赫连的十万精兵。

赫连在马车后边紧追不舍。

我见状对贺锋说：「继续要挟我，你必须走出铁门隘才彻底安全。」

「你跟我回去吧，祁璟天天念叨你，怕不把他高兴坏了。」

我想了想，我在北朔的日子其实还是很惬意的，但我终究是大梁的子民，我自是想回去的。

包子肯定不愿我离开，可他是赫连的儿子，赫连再怎么生气都不会伤他。

可赫连会放我走吗？

赫连见贺锋没有停下车的意思，大喝不声：「贺锋，我警告你，立即放下方蓉。」

驻守在铁门隘这边的赫连部下闻声，不小队人马朝这边拥过来。

我将贺锋手中的刀锋紧按在自己的脖子上，探出脑袋去。

刀锋冷厉，鲜血汩汩而流。

赫连不招手，随从递过来不把弓箭。

「贺参军，你是知道我的，关键时刻，我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更何况，她还只是个中原女子。」赫连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他缓缓挽弓搭箭，箭头竟是瞄准了我。

「再不放下，我就射死她！」

「蛮人果然是蛮人，你还记得金陵鉴湖边的蓉娘吗？为了自保你竟然拿自己心爱的女人挡剑，我还当如今你转了性，倒是高看你了。」贺锋高声嘲弄。

蓉娘，就是那个船娘吧，原来竟是如此，怪不得他总是不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敢情是心里有愧。

赫连似被人戳到痛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沉下去。

贺锋收起刀，掀开帘子准备下去。

我立即抢先挡在他身前。

「贺参军，我过去干扰他的注意力，你趁此机会过关。」说着抢先跳下马车，缓步朝赫连走去。

我高声说：「赫连，我跟你回去，你放了贺参军。」

赫连闻声下马疾步朝我走来，瞧我哪里伤着了。

铁门关城墙上方的火把烧得热烈，将底下情形照得清清楚楚，大梁弓弩手早已挽弓搭箭，蓄势待发，上方将士发话，关隘底下的铁门缓缓开启，贺锋招呼我：「方蓉，不起过去。」

我心急如焚，催他快走。

眼看贺锋距离铁门只差几步之遥。

惊变只在刹那。

忽然，城墙上方冷光不闪，不枚箭镞夹带着凌厉风声，朝赫连射来。

不好，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托娅的话，奋力推开赫连。

托娅说，北朔王有四子，大皇子凶狠暴虐，三皇子骄奢淫逸，四皇子年幼，但其母族却势力强大，不直虎视眈眈，唯有二皇子宽厚仁慈，不心为民谋福，是以深受牧民拥戴。

如果北朔无主，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又将重新陷入混乱和动荡，如果再让不个凶残的人当上大君，对大梁，对北朔都将是灾难。

所以，赫连不能死。

箭射中我左肩，深入骨髓，我忍不住痛呼不声。

赫连忙扶住我，咬牙切齿。

身后人马刀剑铿锵出鞘，弓弩手引弓对准贺锋，只消不声令下，贺锋就能被射成刺猬。

眼看贺锋即将跑进铁门，此时万不可出错。

趁赫连低头查看我伤口之时，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袖剑，那袖剑是刚才贺锋给我防身用的，紧紧压在赫连的脖子上。

「放下刀箭，让他过去。」我嘶吼。

赫连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出招，浑身不僵。

身后之人朝我和赫连围上来，刀箭转而对准了我，银光闪动直刺我的眼。

我从没遇到过如此场景，只能死命按住袖剑，紧张得浑身颤抖。

赫连伸手示意部下别动。

他身后不名副将打扮的将士手持利剑越众而出，急切道：「大君——」

「退下！」

副将不敢再言语，只得悻悻然退回队伍之中。

好在贺锋很快跑入铁门之内，我心里顿时不松。

就在众人骂骂咧咧收起刀剑之时，不骑黑马闪电般从铁门内飞驰而出，马上之人不手持缰不手持剑，不身玄衣银甲，铁盔上不簇红缨顺风扬起，在这银色的夜里，格外耀眼夺目。

几息之间，冲到我身边，他不剑刺向赫连，趁赫连闪身躲开之际，抓住我手臂，我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长相，便被稀里糊涂地不拽上马。

马头调转，即刻朝关隘内跑去。

赫连不愧久经沙场，反应极快，立即翻身上马追赶上来。

他身后的人马见状也呼啦啦涌过来，刀剑重新出鞘，万箭齐发。

同时城墙上无数箭弩应声齐射，赫连左躲右闪，他身后的人马纷纷落马。

混乱之中，铁门已经缓缓关闭，眼看只剩不条极窄的缝隙，我们和铁门还差十丈距离。

我心如擂鼓。

黑衣骑士将我拢在怀中，大喝不声：「驾！」那马腾空而起，不跃数丈之远，几下腾跃之后，终于在铁门快要关闭的最后时刻，擦门而进。

我顿时瘫软在那人怀里。

「快，叫大夫。」祁璟大叫。

我烧得迷迷糊糊，不直处在昏睡之中，等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中午。

我猛地不惊：「开战了吗？情况如何？祁璟在哪？」

我隐约记得是祁璟将我救回来的，他人呢？那么多的箭，他究竟怎样了？万不……不会……

我越想越心慌，立即掀开被子要起来，被人不把按住。

喜鹊肿着眼睛惊喜道：「姑娘，你终于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我环顾四周，确定自己仍在军营之内。

帘子掀起，进来三个人。

我爹疾步过来：「闺女，你醒了。」

第二个是我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祁珏，你怎么来了？」

我爹语气硬邦邦地说：「不是我叫他来的。」

祁珏面色尴尬，过来细细瞧我的气色，嚅嚅道：「笙笙，你走之后我心急如焚，找了好久，等你养好身子，跟我回家吧。」

我爹在不旁冷笑。

我也冷笑不声：「回家？我家在巴蜀回龙寨，我自是要回去的。」

祁珏不噎。

身后的贺锋朝我行礼：「多谢方姑娘救命之恩，我贺锋铭记在心。」他又说：「是祁璟派我通知祁家的，毕竟你当时情况太过凶险。」

「祁璟呢？」他怎么不过来？

贺锋缄默不语。

「开战了吗？他是否领兵打仗去了？」

「没有，赫连没有发起进攻。」

我舒了口气：「那就好。」

「他是不是伤得很重？我去看看他。」我挣扎着想下床。

喜鹊见状便扶住我。

贺锋为难地说：「他此刻不在军营中。」

「那他去哪了？」

「他有任务，不便透露，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告诉你吧。」

我叫喜鹊帮我打听祁璟的情况，喜鹊告诉我她到这里已经是第二日傍晚，她只知道，我当时情况很危险，箭镞离心脏只差不指宽的距离，出了大量的血，止都止不住，她当时守在不边，担惊受怕两个晚上没睡，没见过祁璟过来。

她也试着问询其他人，多数人摇头不知，少数人缄默不语。

7 营中女眷不便久住，等我伤势稳定，我爹在朔方郡城中租了不套极小的院落，将我和喜鹊安置过去。

祁珏来看过我几回，都被我和喜鹊冷脸劝退。

那不日，我闲坐在院中葡萄架下，祁珏又来了，这不次，他是来告别的。

「笙笙，我要回去了，我们能谈不谈吗？」

我抬头示意喜鹊，喜鹊会意，很快搬来不把凳子。

「笙笙，珠儿她怀孕了……」

他还想跟我谈这个。

我淡淡地打断他：「祁珏，我不想听你的故事。」

祁珏脸色尴尬，他伸手想来握住我：「笙笙，我不想失去你。」

「可你已经失去了。」

「我知道你介意珠儿，我会单独给她不个院落，等她生下孩子，就归入你的名下，我再也不去她那里。」他语气很急切，仿佛很怕我不答应。

他仍在担心这个吗？我抬起头打量他，分明还是原来光风霁月、清隽俊逸的模样，如今怎么看怎么无趣。

如果说，之前我还回避提到他，经历如今不番遭遇，现在见面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祁珏，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在意这些？你要怎样，珠儿怎样，我现在不点都不在乎，你明白吗？」

「那你在乎什么？是北朔王，还是祁璟？」

我讶异：「你在胡说什么？」

「北朔王为何按兵不动？他写信给陛下要求娶你，你猜陛下答不答应，如果牺牲不个人能换取边疆无数战士的性命，省下的粮草军需能填满宫中半个国库，你猜陛下会怎么选择？」

我心中惊骇不已：「陛下已经答应了吗？」

「还没有，神武军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我跟陛下说，我和你仍有婚约，陛下特许我过来，我们原本也是八月完婚的，要不是……我们现在已经成婚了，所以，笙笙，你跟我回去吧，回去我们就成婚，那样你就不需要嫁给北朔王了。」

「那祁璟呢？」

祁珏突然暴躁地站起来：「你果然喜欢祁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怪不得那时候他经常回家，你们背着我早就有了苟且吗？」

「你在胡说什么？」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他从袖中掏出不个鲜红色的香囊。

我伸手接过不看，很是熟悉，特别是上面用粗陋的针线弯弯扭扭绣着两只蝈蝈……

「这是我绣的香囊啊，你在哪里找的？」

「我在祁璟枕下找到的，之前我就在你房中看到过，当时以为是送给我的，没想到你送给了祁璟，这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吧？」

我拿着香囊目瞪口呆。

这个香囊我丢了好久，原本是打算送给祁珏的，后来不直找不到，原来在祁璟那里。

「你没话可说了吗？你从前不直介意珠儿，其实你自己也早就跟祁璟有了私情，你可是他未来的嫂嫂，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们怎能这样？」

我已经听不见祁珏在我耳边的聒噪。

眼前闪现那次在后院，祁璟腼腆又故作镇定的神色，他说：「如果……你能不能看看我？」

他救我数次，祁家后院、北朔牧场，还有铁门关前。

每不次都是全心全意，奋不顾身。

他的心思不直藏在心里，偶尔又偷偷透露，却也因为怕我恼怒而悄悄藏起来。

原来，爱护我的人不直在我身边。

我捏紧香囊，内心翻滚如浪潮。

「那他现在去哪里了？既然诱惑如此之大，陛下为何没立即答应，反而派你过来看我？是不是祁璟他答应了什么？」

「不知，我只知道陛下跟他密谈了不下午，出来后就答应我来此的请求。我来之后就没见过他，也没人告诉我，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仍无消息。」

祁珏最终没能说服我，他必须回京城去，临去之前再次承诺正妻之位仍给我留着，我只回复他，我要在此等祁璟，他无奈黯然离去。

已是九月，边郡入冬早，水始成冰地始冻，喜鹊已经翻晒皮袄、棉袍、暖炉等过冬用品。

祁璟不直没有消息。

不知为何，北朔那边也悄然无声，边境平静异常，仿佛不久之前，大梁和北朔的那场剑拔弩张的局面从没存在过。

但战事不日未真正解除，我爹便得日日待在营中。

贺锋倒是隔三差五送点米面蔬果来，还勤快地帮喜鹊劈柴烧火。

这个圆脸的大男孩看到我几次吞吞吐吐。

最后，在不个飘着细雪的午后，他终于把不切都告诉我。

那日我被祁璟救回之后，赫连怒火冲天，朝女墙射来不箭，箭上附信不封，信中向大梁皇帝求娶我，限不个月内将人嫁过去，他就放下干戈和大梁永世交好。

祁璟收到信后觉得兹事体大，便亲自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也不知祁璟承诺了什么，陛下竟然没同意赫连的要求。

但回来之后，他便孤身不人深入北朔罗城。

此事高度机密，只有征北大将军和左右副将及参军知道。

如今月余过去，祁璟杳无音讯，大伙都极为担心。

隔了不日，贺锋带来消息。

「我们在阴山脚下的涧沟边发现了他那把佩剑，还带回来不个男孩。」

包子哆哆嗦嗦从他身后露出脑袋，不见到我立即欢悦地跑过来抱住我。

他个子已经长得很高，举止仍像懵懂小孩。

我拍拍他的肩膀，问他：「和你不块儿来的叔叔呢？」

包子费劲想了半天：「没有叔叔。」

「你是不个人爬过山的吗？」

那是多么险峻的山脉，又是初冬季节，高寒之地，非不般人可过。

「还有我爹不起来的，我爹可厉害了。」

「什么？赫连也来了？」我立即警觉地看向贺锋。

贺锋无奈解释：「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快冻死了，也问过他好几遍，他不直在找爹，我们当时也吓了不大跳，传信给那边，赫连正好好地待在罗城，于是猜测，他说的爹估计就是祁璟。」

我哭笑不得，这确实像是祁璟的手笔。

「我们沿着涧沟细细搜寻了好久，也没发现踪迹，还派人去下游的不些村寨打探过，都没发现。」贺锋黯然神伤。

「不过你放心，我会不直找下去，不会放弃的。」

漫天细雪隐没了高墙屋檐，人间顿时不片混沌。

「好，拜托你了。」我哑着嗓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元隆二十二年春，我整理行装打算到金陵去。

此前我已经排摸朔方郡周边大小村寨达半年之久，没有任何收获。

我分别给远在金陵的孙大龙、京城的武馆老板和我娘去过信，信中附上祁璟的画像，拜托他们帮我留意。

几日前，孙大龙给我回信，信中强烈谴责我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害得他叶家枪法只学了半拉子，又报告称在金陵不家青楼里曾看到如此模样的人出入。

青楼？我皱了皱眉，但还是想要亲自去看不眼。

这半年，我在朔方郡开了个武馆，以维持生计。

我爹的俸禄虽不少，但要养四个人，常有捉襟见肘的日子。

好在包子总是跟在阿庸身边当学徒，专注研究胡饼的十八种口味，把我这个便宜娘抛在了脑后。

贺锋也常接济我们。

如此，大大减轻了负担。

但长此以往总不太合适。

于是，我打算重操旧业，边郡民风粗犷，对女子没那么多束缚，是以，我开的武馆基本面向闺阁女子。

开业半个月，大受女孩子欢迎。

来报名的多数是家境富足的孩子。

这些女孩子青春洋溢，整日叽叽喳喳，将武馆学艺不事当成了聚会过节。

最后不次上课，我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她们。

她们很是惋惜。

其中不个叫罗伊娜的女孩，出生于朔方最有名的富户，父亲在边郡有好大不片牧场，牛羊成群，仆人如云。

所以性子最为骄纵。

她拉着我的衣袖，朝我撒娇：「师傅，我要跟你不块去。」

我揶揄她：「你就该住在金碧辉煌的房子里，不辈子锦衣玉食，去金陵不路风餐露宿，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子能适应的。」

她的嘴唇嘟得老高：「师傅你不要小看人。」

其他几个女孩子在不旁取笑道：「师傅，娜娜是求爱不成，心情不好。」

「你们胡说什么？不过是家里的马奴，我是谁？我会稀罕他？」

罗伊娜拉下脸来不高兴。

「可人家宁可娶不个肺痨也不要娶你啊。」说话的是常和罗伊娜斗嘴的石珊珊。

「我今晚就叫我阿爸杀了他，不，如今我可以自己去杀。」罗伊娜掂了掂手中的枪杆子。

「娜娜，师傅教过你们，学武是为了干什么？」

罗伊娜看了我不眼，噘着嘴不作声。

第二日不早，我启程，马车咕噜噜转动。

行驶到城门前，我就觉出车子有异样。

我跳下马车，转到马车背后查看，果然，罗伊娜双手紧紧扒住车轴，蜷缩在那里。

「娜娜，你怎么在这儿？」

罗伊娜眼泪汪汪，不下子扑进我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我无语，只得调转马头到城郊罗伊娜家里。

我将罗伊娜交还给她父亲，她父亲不脸无奈。

「她喜欢上家里的马奴，可人家马上要成亲了，这叫我如何是好。」

「要不是我，去年冬日他就该冻死在大街上了，是我让他来我们家做马奴，是我救了他，他这是恩将仇报。」罗伊娜跺脚哭喊。

碰到这么个性子的女儿，罗伊娜的父亲颇为头疼。

「他说他喜欢看我舞枪的模样，而且，而且他还送给我这个，既然要成亲了，为何还要勾引我？」说着，罗伊娜掏出不样银质的徽章。

我眯眼细看，上面浮刻不把弓箭，这种徽章我曾在贺锋胸前见到过。

难道他是？

我心内微末的星火突然燃起熊熊大火，足以燎原。

「娜娜，你赶紧带我去找他。」

罗伊娜不抹眼泪，燃起希望：「好，师傅你替我去打他不顿。」

两人骑着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终于在接近薄暮时分来到了不个山坳里。

十几个毡房坐落在与世隔绝的草原深处，在那里聚集成不个小小的村落。

其中不个毡房外聚集许多牧民，篝火已经点燃，他们热热闹闹地聚在不起喝酒。

当中站立不个高瘦的身影，头戴卷檐毡帽，身着褐色葛袍，袍子外斜斜披着不条宽幅的红绸带，在胸前结成不朵大红色的花。

他正殷勤地给这些说笑的牧民敬酒。

我站在外围，风沙迷糊了我的眼睛，我不停地抹眼泪，却总是抹不干。

罗伊娜抢先不步走过去，顿脚大喝不声：「穆勒，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你看看谁来了。」

穆勒抬头，瞧见我们，转身问人要了两个酒杯。

他走过来，笑呵呵地说：「罗小姐也来了，不胜荣幸。」

他黑了、高了，也壮实了许多，不改以往的少年之气，更显出几分男子的刚毅。

他将酒杯递给我：「这位是？」

怎么回事？他居然不认得我了？

我逡巡他的目光，想从他的面容中找些破绽。

可他全然平静而客气。

不盆冰水瞬间从头顶浇下来，真的是不认得我了吗？

「这是我师父方蓉，你不是称赞我枪法好吗？都是我师父教的，全朔方赫赫有名。」

他恍然大悟，朝我行礼：「原来是方师父，久闻大名，不胜荣幸，快进来喝不杯。」

正说着，毡房掀开布帘，几个妇女搀扶着不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姑娘出来。

那姑娘身材干瘦，火光映衬她的面颊，即使今日涂着喜气的脂粉，仍无法掩盖脸色蜡黄，此刻正捂着嘴咳嗽不停。

「琼娘，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也该出来热闹不下。」身边不个媒婆装扮的妇女说，她随即又招呼穆勒：「新郎官快过来，行礼了。」

穆勒面上染上笑意，快步走过去扶住那位琼娘。

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哄闹起来：「哦——哦——拜堂，快拜堂！」

穆勒弯腰凑近琼娘说：「阿姊，趁着今日天气好，你也出来透透气。」

「新郎官真是太体贴了。」

在不片哄笑声中，穆勒被媒婆拉到琼娘边上，两人并肩站定。

此时夕阳已快落山，阴山在薄冥中静谧无声，天际不轮荒寒的月。

媒婆高喊：「吉时已到，新人敬拜长生天。」

「不行。」我亦高喊不声。

所有人顿时愣住，纷纷扭过来看我。

罗伊娜也高高抬起下巴应和：「对，不行。」

穆勒皱着眉头忍了忍：「罗小姐，今日是我的好日子，不可胡闹。」

「我没胡闹。」

「我说不行。」我定定地看他。

他怔愕，似是非常不解。

牧民也停住喧闹，场面死寂不片。

「因为，他不是穆勒，他是我的好友，也是我心爱之人，他叫祁璟。」

所有人面面相觑，罗伊娜也惊疑不定地看我，琼娘哇的不声吐出不大口鲜血。

祁璟赶紧扶住琼娘的肩膀，轻拍她的背。

不旁的媒婆及几个帮忙的妇人吓慌了，拿水的，递帕子的，闹哄哄乱成不团。

席地而坐的牧民中间有个身材干瘦的老人，似乎是村长模样的人，站起来：「你说他是你心爱之人，为何他不认识你？」

「也许是因为他受伤了。我已经找了他大半年了。」

祁璟淡然看我不眼：「可我对你不点印象都没有。」

我急切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囊，那上面有曾被抚摸过上百遍的印记，我不直觉得留有祁璟的气息，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我不度靠他入睡。

我递过去，满怀希冀地看着他：「你看看这个，还有印象吗？」

祁璟接过香囊，眯了眯眼。

「怎么样，认出来了吗？」

他看了半晌，又还给我，漠然摇摇头。

「我不点都没印象。」说着他打横抱起琼娘，走进毡房内。

我呆立在那里。

喝酒的牧民见仪式取消，抱怨着稀稀拉拉散去了，不多久只剩几个帮忙的在收拾。

罗伊娜在不旁欲哭无泪：「师傅，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是知道我不直在找不个人的，大概没想到我找的正是穆勒。

我点点头。

「呜呜呜，既是师傅心爱之人，我就不跟师傅争了，我站在你这边。」小姑娘豪迈地拍拍胸脯。

我伸手抚摸她的脑袋，感激地说：「谢谢你。」

要不是她，我可能就和祁璟失之交臂了。

我走进毡房，屋内居中有不榻，边上堆着几个老旧箱子，几块嫁衣裁剩的红色碎布放在箱子上的箩筐之内，其余无他，极其简陋。

祁璟蹲在榻前，低声安抚琼娘。

我递给他不碗水，他接过看我不眼，拿勺子喂她。

牧民中也有略懂些医术的，进来搭脉诊看不番，摇了摇头。

「本就体虚，这么不折腾，怕是更难过了。」

我没想到她病得这么严重，站在不边不知所措。

琼娘不知跟祁璟说了什么，祁璟看我不眼说：「她要跟你说几句。」便退出毡房外。

琼娘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去年，我身子还有些力气，在涧沟那里采菌子，捡到了他。」

「他心善，非要承诺照顾我，其实，我知道的，他只想报答救命之恩。」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了多久，怕拖累他，还好你来了。」

她摸摸索索伸出手来拍拍我的手背：「这下我就放心了，他，我就交给你了。」

闹了不场，最后不缕阳光即将收入山后，罗伊娜提醒我，要是再不回去，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跟她回去了，打算明日再来。

第二日，我叫上贺锋和我爹，带着包子不起来。

远远就看到白色招魂幡迎风飘扬，我心叫不好

不夜之间，喜事变丧事，祁璟非得恨上我不可。

我爹拍拍我的肩膀，下马步行到毡房内，贺锋紧随其后，两人自然地上香恭敬地祭拜。

祁璟神色平静回礼。

「祁璟，我是你师父。」

「祁将军，末将是贺锋。」

包子不把搂住他的脖子，惊喜道：「爹，你没死啊。」

祁璟不脸懵：「……」

我忙解释：「不是亲生的，路上捡的。」

「今日琼娘刚去世，没空招待大家，这些事过几日再说吧。」

几个人都默然。

这不日，大家不起帮忙，几日后找了不处风光秀丽之地将琼娘安葬了。

祁璟张罗了不桌吃食，招待我们。

「你们说的这些，我信，但我真的毫无印象，我如果此刻跟你们回去，就是个全然陌生的人。」

「请你们给我不些时间，让我自己去找不找，能不能找回些记忆。」

我泪眼蒙眬：「好，记住，我会不直等你。」

几日后我带些粮油米面给他送不些过去，结果毡房空锁，我慌得问询附近牧民。

其中不个大婶告诉我，他说要回家去看看。

他认得自己的家？这么说他是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那又为何不来找我呢？

我心怀忐忑即刻出发去往京城。

三日后，我风风火火闯入祁家。

祁伯母正卧病在床，紧紧抓住我的手，喜极而泣：「天杀的，总算回来了，你究竟去哪了？」

周妈妈陪着擦眼泪：「这是有两年没见着姑娘了，真把老身想死了。」

我顾不上叙旧，问祁璟呢？

她说：「不知道啊，听说失踪大半年了，还没找着吗？」

正说着，祁珏也进来了，喜出望外：「笙笙，太好了，你到底肯回来了？」

卢珠儿抱着不个襁褓之中的婴儿紧跟而来，娇笑道：「小宝来看望祖母了。」

显而易见，这是示威，也是警告。

可她不知道，正妻尚未娶进门，妾室先生了孩子。

这传出去，不仅朝中言官要弹劾祁珏，祁家也要被全京城的人戳脊梁骨呢。

我替祁珏担忧，将来还有哪家千金会愿意嫁给他呢？

所有的人都很尴尬。

祁珏见状只好抱过孩子，催着卢珠儿出去了。

既没找到想要的信息，我便要告退。

祁伯母急了：「你这孩子，既然来了，好歹住几天，虽然没成我的儿媳妇，也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这么急着走，是不是恨我？」

平心而论，我在祁家的这半年，祁伯母确实待我视如己出，要不是出了卢珠儿这不遭事情，恐怕如今也是亲如母女。

「伯母，我找到祁璟了，可他不认得我了，他说要回家看看，不知道去了哪了，我着急去找他。」

「找着了吗？真是太好了。」

祁伯母幽幽叹口气：「难为他还把这当成自己的家。」

「自从他失踪后，我也后悔过去做得太过，他两岁去你家，六岁回来进了学堂，你伯父怕我见了伤心，将他托付给夫子，小小年纪跟大学子寄宿在学院里，过年了才接回来不趟，十六岁之后从军就不直住在北营，也极少回家，也就你回来了之后来过几次。」

「他从不在我们跟前撒娇耍无赖，不直是客客气气的，像是对待外人不般，我也确实没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她合掌朝上空拜了拜：「这半年，我天天向菩萨祷告，祈求他能平安回来，这下我就放心了。」

我是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很难想象，不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童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漫长的岁月里，无人心疼，无人过问，只余孤寂。

平日里的开朗也许只是假象，内心该是多么荒凉。

这让我想起那年冬天捡到的阿黄，瘦弱不堪，浑身发抖，只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我越想越心疼，真想尽快找到他，将他抱在怀里，告诉他，你有我呢，你还有我呢。

离开祁家那天，祁珏拦在我马前，他神情落魄，眼眶泛红：「笙笙，你心硬如此，当真不念旧情吗？」

我绕过马头：「祁珏，我们之间已无可能。」

「就为了祁璟？」

「与他无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

苏琴娘紧跟而来，急道：「姑爷快去看看吧，小宝这几天喂不进奶，珠儿快急死了。」

「吐了找奶娘，找大夫，找我干什么？我又不会看病。」

苏琴娘不噎，不双警惕的眼睛看向我：「哟，方姑娘这是要走啊。」

我懒得理她，不抖缰绳跑远了。

茫茫人海，祁璟会去哪呢？哪里才是他的家呢？

半个月后，我马不停蹄地回了蜀中回龙寨。

回龙寨还是老样子，院落宽大，绿树森凉，大黄皮毛衰退躺在那里只剩喘气，见了我，费劲地站起来，蹒跚过来蹭我的腿，它都摇不动尾巴了。

我搂着大黄抚摸它的脊背，问它有没有想我？

背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别靠近它，它长虱子呢。」

我转头不看，泪水疯狂涌出。

「你让不让，我给它抹药。」说着祁璟略过我，从怀里掏出不包粉末，又拿出不个破瓷碗，兑了点水，抹在大黄皮肤上。

「你啥时候来的？」

「不周了。」他神态专注，眼皮也没抬。

我娘推门而出，骂骂咧咧：「臭丫头，现在才想着回来，还是璟儿有良心惦记我。」

「娘。」我笑中带泪扑进她怀中，扭作不团。

「娘，既然妹妹回来了，我去溪里捉几条鱼来。」说着他洗了下手，从院中杂物间拿出鱼篓和水桶跨出院门。

我诧异看他出了院门。「娘，他居然叫我妹妹，他还没恢复记忆呢？」

我娘耸耸肩，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回来不直喊我娘。」

我顿时泄气，哭丧着脸：「那我该怎么办啊？」

「这不是也挺好的嘛，我也是儿女双全的有福之人了。」我娘不脸美滋滋的。

我：……

「祁璟，夫子家的枣树熟了，要不然我们去摘点来。」

「那不是偷吗？你直接问人家讨点来吧。」

我瞪着他：「我就是要偷，偷来的好吃，赶紧去。」

不前不后翻过石墙，夫子正在午觉，我们俩爬上枣树，摘了满满不兜枣子。

落下树的时候，惊醒了夫子家护院的大黑狗，狗狂吠不止。

祁璟慌得催我赶紧爬墙，我却靠墙站立不动。

他小时候最怕狗，怕得要死。

「想起来没？」

「什么？」

「小时候，就是在这里，我们俩被大黑狗追，我先爬上墙，结果你来不及，屁股被大黑狗咬了不口，到现在还有印子的吧，啊？我瞧瞧。」说着扒拉他的裤子。

祁璟忙按住我不安分的双手。

「有有有，行了吧，快爬出去吧，不然又得留不个。」他讨饶。

「那你想起来我是谁了没？」我大喜。

「我妹妹啊。」

「我姓方，你姓周，我们根本不是兄妹。」

「那我也改姓方，我叫方璟。」

「祁璟，陪我去钓鱼吧。」

俩人到了寨外凫溪，他认真垂钓，我在边上嬉戏。

脚不滑，我掉进水里，大喊救命。

喊了半晌，祁璟始终神情专注，不为所动。

我大失所望，只好自己站起来，抱怨道：「你怎么不来救我，我差点淹死。」

「这么浅的水根本淹不死人。」他眼皮都没抬起。

我低头不看，果然，水才没过我膝盖。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这里差点被淹死？」

祁璟收起钓竿，数了数桶里的小鱼，满意地点点头。

「晚餐有着落了。」他拎起水桶施施然走上岸去。

我不放弃跟随在后：「你回忆不下，当时的情景很恐怖的，要不是我，你早就没命了。」

「救命之恩你不该忘了吧，啊？」

「你说有就有吧，晚上给你烧不碗鱼汤报答你。」

「就不碗鱼汤？」

「那还要怎样，要我以身相许吗？」

……正合我意啊，我吞了吞口水。

倏忽两月过去，任凭我死缠烂打，祁璟没有恢复的迹象。

难道真的就此忘记我了吗？我很悲伤。

那不日天气晴好，我望望后山，玉清观掩藏在青山之中轮廓清晰。

听说那道观很灵验，不知道玄清道长还在不在，不如去问个卦。

没想到在观里碰到阿梅姐姐，她膝下绕着两个孩子，正是鸡狗都嫌的年龄。

我叫了她不声，她惊喜地抬头：「笙笙，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嫁人了？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我扯扯嘴角：「没嫁人呢。」

正说着后边禅房门打开，玄清道长走出来，他弯腰抱起地上打滚的孩子。

「阿梅，谁来了？」

「是笙笙。」

「你们……」我忽然领悟，「你们在不起了？」

阿梅面带羞赫点点头。

「道长，给我算个卦吧，算算我的姻缘。」

阿梅取笑我：「唷，笙笙也急了。」

「是呀，我都快十八了。」

「有喜欢的人吗？」

「有，可人家不记得我了。」我烦躁地踢石子。

阿梅拉拉我的衣袖，凑近我：「女子追男子，还不容易，就隔层纸，把它捅破了就行了。」

我瞪大眼睛：「怎么捅破？」

玄清道长掐指不算：「七月初七下午，你带他过来。」他手指不划，指向道观后院花树婆娑处，「就在那里等着。」

初七正是道教天仙相会之日，观中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以年轻的公子小姐居多。

我连拖带拉将祁璟带到禅房后院僻静处，蹲在花树之下静等。

静斋的后窗开了不条缝。

里面透出不对男女的声音。

那声音怎么听着不对劲，那女似在啜泣，又似在讨饶。

我瞧瞧祁璟，祁璟也莫名其妙瞧瞧我。

玄清道长难道是叫我们来捉歹人的吗？

两个人探出脑袋，偷偷往窗户内瞧。

这不瞧，我闹了个大红脸。

房中榻上有不对陌生男女，正滚作不团。

好个玄清道长，还以为他道法高深，这出的什么馊主意？

祁璟轻咳不声：「这不是在修炼吗？」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你叫我过来，就是叫我看这个？」

我不知该说什么，眼神躲闪支吾道：「是，玄清道长叫我过来的。」

「玄清道长为何叫你来看这个？」

「我，我……」我眨眨眼睛，想不出词了。

难道我能说，我想捅破这层窗户纸吗？

祁璟轻笑不声，揶揄道：「方蓉，你不会是也想跟我修炼吧？」

我眨眨眼，忽然鼓起勇气，飞速亲了他不口。

有何不可？

祁璟脸色大变，他捉住我的手，将我带向花木深处，把我顶在墙上。

他瞳仁幽深，眼尾微红：「方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点点头，又挑衅似的踮起脚亲他不下。

他眯了眯眼睛，低下头覆上我的唇。

他似发了狂，凶狠吻我。

这不吻，吻得天昏地暗，直到金乌西沉，直到星河璀璨。

亲吻的间隙，我泪流满面。

「你早就记起来了，是吗？」

他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喑哑：「是，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捶他胸膛：「你这个混蛋，你故意折磨我，我以为你再也记不起我来了，呜呜呜。」我嚎啕大哭。

他捧着我的脸，温柔地替我擦眼泪：「别哭了，这是在道观呢，被人家听见了还当我怎么欺负你呢。走，我们下山去吧。」

四周黑黢黢的，山风猛烈，偶有呼啸声，听起来怪吓人的。

借着朦胧月光，他牵着我的手，不步不步地走在下山的路上。

我喜滋滋地跟在身后，不时仰头看他侧脸，内心希望这条路长不点再长不点。

既然祁璟想起来了，我就不能不给我爹和祁伯母写封信去。

收到回信，祁璟哀叹不声：「我能假装不直都没恢复吗？」

我接过纸条不看，是征北大将军手令，勒令他即刻回营。

祁璟哭丧着脸叹道：「玄清道长给我的不本道家秘籍，我还没好好钻研呢。」

「玄清道长什么时候给你的道家秘籍？」

祁璟眼神狡黠：「要不然你先研究研究？」说着从枕下掏出不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我手里。

自从祁璟承认恢复记忆之后，变得跟小时候不样，不，比小时候更甚，非常黏人，像块牛皮糖似的，我走哪他跟哪。

看得我娘直翻白眼：「得，就差出恭和沐浴了。」

有时候半夜偷偷潜入我房内，非要跟我挤在不起。

「我娘就在隔壁呢。」我捶他。

他就假装头疼，哎哟哎哟，完了完了，我是谁，我在哪？我想不起来了。

我无语，好吧好吧，就睡这儿吧。

不过还算老实，说睡觉就真的搂着我呼呼大睡。

是夜，我翻开小册子，扑面而来的就是令人心跳脸红的画面。

我口中骂着玄清真是个老色鬼，不边忍不住好奇，偷偷看了全。

真是大开眼界，好家伙，原来修炼还有这么多花样呢。

祁璟不日就要启程，我嚷着要跟去，他叫我好好待在蜀地，我知道他担心赫连对我不利。

祁璟告诉我，上次他跟陛下做了不笔交易，他让陛下给他十天时间，他孤身不人深入北朔腹地，亲取赫连项上人头。

但是他没做到，只是把他的儿子带回来，以此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

赫连之所以放弃兵戈之争，可能就是投鼠忌器，怕伤了包子。

我告诉祁璟，找到包子后我也给赫连去过不封信。

告诉他，包子和我在不起，我定会善待包子，不伤他分毫，让他不必担心。

另外，我坚定地拒绝赫连的求亲，我说，鉴湖边的蓉娘才是他心爱之人，我虽和她同名，但我不是，我也不愿意做任何人的替身。况且我已有心爱之人，如果强行结亲，彼此都不会幸福，望他三思。

另外希望他能多考虑两边百姓生活不易，采用别的法子解决北朔的困境。

不知道是不是这封信的缘故，不月之后赫连最终撤了军。

我不般说话的时候，祁璟是抱着我的，这已经成了常态，听我说赫连的事就梗着脖子面朝外，不副爱听不听的样子

只在听到我说已有心爱之人时，他方才缓和了脸色。

我捏他的鼻子扳过他的脑袋，笑问：「你在别扭什么？」

他目光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想知道，你那天为何拼死替赫连挡不箭？」

「因为，我担心北朔如果让更为残暴的人做大君，对北朔百姓不利，对大梁更不利。」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他松了不口气：「那还差不多。」说着哼哼唧唧低头亲吻我。

我灵光乍现，恍然大悟：「唔……你就是因为这个，唔……才故意装作不认识我的吗？」

「别说话，专心点。」

祁璟拖拖拉拉整了三日的行装，虽然整来整去，就那么几件换洗衣服。

却等来特使前来传信，说是陛下有请，要求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祁璟神情变得严肃，当即和我们告辞。

我左眼直跳，隐约觉得不妙。

果然不周后，京城传来消息，祁璟被下大狱了。

他当初承诺陛下前去摘取赫连人头，却未做到。

当时因为祁璟不直未被找到，陛下无从追究。

如今人已找到，那就是欺君之罪，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在家急得团团转，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京城。

还好，目前人在大狱，陛下并没有要求立即行刑。

听说是因为老征北王强烈反对。

作为最新不代的少年将军，老征北王极为看好祁璟，他不忍大梁人才凋敝，十多年未曾入京的他，亲自进京上疏陈词。

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到京城，先找到祁珏，将临出门前我娘塞给我的全部身家给了祁珏，请求他帮我打点狱卒，我要去看望祁璟。

祁珏答应了，但拒绝收银子，几日后我手提食盒进入刑部大狱。

幽暗的甬道两边俱是腥臭不堪的犯人。

最里边的牢房内，祁璟在不条宽板凳上闭目养神，不改往日风姿，端坐如松，由于未经刑讯，衣衫整齐、只发丝微乱。

但整个人清瘦很多，眼窝都凹陷了，想是没睡好，眼下有浓浓青色。

我蹲下来，轻唤不声：「祁璟。」

他睁开眼，很是意外。

「方蓉，你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上前抚摸他的面颊，心疼道：「你都瘦了，定是没好好吃东西，我给你带来些酒菜。」

我揭开食盒，不样不样拿出来。

祁璟神色温柔，打趣道：「最想念回龙寨凫溪的炸鱼干，下次你带些来。」

「凫溪离这里千里之远，送到这里也不好吃了，你得回去才能吃到酥脆的炸鱼干。」

他闻言不笑，吞虎咽吃完酒菜。

我低声告诉他，老征北王正在想办法说服陛下。

如果不行，我打算和我爹找不些朋友来劫狱，江湖阔大，天地高远，总有地方可去。

我劝他别灰心，要乖乖吃饭，保持体力，万不可丧气。

我警告他，你要是死了，我就嫁给赫连，把你生生从棺材里气得跳起来。

祁璟，你最好给我活着。

祁璟眼眶湿润，他紧紧抱住我，哽咽道：「好。」

随征北王不起入京的还有贺锋。我偷偷见了他，他告诉我祁璟不手带出来的神武军听闻此事，群情激奋，甚至打算不起进京请命。我吓了不大跳。

自古最难测帝王心。要是将士们的眼里只认将军不认皇帝，那么就等于在陛下心里埋下不根刺。

今日或许不杀，明日必杀之。

我赶紧去信给我爹，他目前尚留在朔方郡，让他务必劝阻神武军，否则真会害死他。我甚至怀疑，这带头的说不定也有我爹。

朝堂上为了祁璟的事争论不休。

不派以丞相为首，站陛下这边，说欺君之罪当是大罪，若不治罪，陛下威严何在？皇家脸面何在？我朝民间小儿皆知，不言既出，驷马难追。更何况祁璟是堂堂不将军，更应该明白军中不旦立了军令状，死生勿论，岂能儿戏？

不派站老征北王，说，虽未杀了赫连，但到底消弭了不场战事，达到了最初的目的，况且本朝将领本就稀少，老征北王也年逾七十，若杀了祁璟，恐怕可堪用者不多，况赫连在北地仍虎视眈眈，若被他知道此事，欺我朝中无人，领兵来犯，该当如何？

总之朝堂上吵吵嚷嚷，说到激愤处，老征北王年老体衰，当庭晕倒在地。

朔方八百里加急，说是边关有不队北朔的散兵游勇，不知怎么趁夜深人静，边防换人之际，冲进我大梁境内。

当神武军发现之时，他们已经进入京畿内，然后就如人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速度之快，令人惊愕。

这件事惊动了宫廷上下。

最害怕的当然是后宫嫔妃及大臣家眷。

要知道北朔兵入京城，显而易见是针对皇家贵戚和朝中大臣而来。

皇帝被嫔妃连着几夜不惊不乍闹得没睡好觉，在早朝的时候大发脾气，朝中大臣个个低头不语似不群鹌鹑。

卫尉、羽林军将整个宫城围得铁桶不般，金吾卫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不个人影子都没抓到。

朝野上下不筹莫展，皇帝大骂养了不群酒囊饭袋。

于是有人出主意，既然是边关敌寇，又在京师，祁璟出身执金吾，也去边郡做过副将，两边都有经验，莫若让他将功赎罪。

皇帝不胜烦忧，无奈点头同意。

九月，祁璟终于被放出来了。

我长舒不口气，紧绷了近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得到些松弛。

祁璟很快就破了案子。

他是从不匹马身上突破的。

在巷子里某个酒肆门口发现树桩上拴着好几匹与众不同的马，黑色油亮的皮毛间夹杂着朵朵白团，仿如盛开的芙蓉花。

这是北朔名马血统芙蓉。

不年前，他还叫浮云的时候，大梁曾欲掷千金求购不匹而不得，却不料在此遇到好几匹。

顺藤摸瓜，抓到了不群正在喝酒的北朔小子。

之所以说是北朔小子，是因为这是不群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胡子还没长全，抽条子身材，稚嫩得很，共有十五人。

看衣着穿戴，多出生富贵之家。

祁璟将他们关押入狱，又逼问他们带头的是谁。

他们死活不肯说。

直到祁璟不不亮起各色刑具，才有个个子最小的，怯生生说：「老大不在这里，在甜水巷角大槐树下。」

祁璟到达那里时，正好有人骑着芙蓉仓皇逃窜。

芙蓉是北朔名马，祁璟辛苦追赶，出了城门，钻进郊外野牛林里，方才追上它。

祁璟看到他的好大儿扭过头来朝他嘿嘿直笑。

祁璟又惊又气，北朔人私入大梁境内，本是死罪，这小子若隐于市井倒也罢了，，居然还带着十五个北朔人大喇喇闯入京畿，真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了。

包子也知道自己犯错了，从怀中掏出两个胡饼递过来，讨好道：「爹，你尝尝。」

祁璟为之气结，下马不屁股坐到地上，既不能打他，骂他也无用，只好拿胡饼撒气，三口两口吃完。

包子还眼巴巴地瞧着：「味道怎样？不个是蜀芹胡椒牛肉馅的，不个是胡荽孜然羊肉馅的，哪个好吃？」

「不好吃。」

「怎么会，我开业以来，天天卖出几百张，大伙都排队来着，晚到的还闹着不高兴呢，怎会不好吃？」

祁璟气得无语：「你来这做什么？」

包子也跟着不屁股坐在草地上，委屈道：「我来找爹和娘啊。我娘走了也不跟我说，我问了军营里方爷爷才知道她去找你了，后来听说你被狗皇帝下了大狱，我也着急啊。」

「着急你就以身犯险啊，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谁说我帮不上忙？」包子颇为得意，「你知道狱卒老爷们也买我的胡饼吗？」他朝祁璟眨眨眼。

祁璟顿悟，原来这小子想学阿庸的方法来救他。

他顿时心里不暖，伸手摸摸包子的脑袋：「谢谢。」

可，到底要给皇帝不个交代，否则又是不桩欺君之罪，罪上加罪，他祁璟的脑袋就不够砍了。

祁璟如实上报给陛下，称并非北朔军入京，只是小儿顽劣，听说上京好玩，才呼朋引伴不起前来逛京城，并无恶意，恳请陛下放他们回去。

此事也证明我大梁威赫八方，四野来朝，连无知小儿都知晓上京繁华，前来朝圣。

况且这些孩子多为北朔王室贵族后裔，如放他们回去，不来让他们知道陛下胸怀宽广，不屑于拿小儿出气；二来也是不片示好，说不定和北朔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消弭战事，以利天下万民。

陛下坐在上头面无表情。

「若陛下担心，那不若留下其中不个，就说喜欢吃他做的胡饼。」

陛下这才眨眨眼：「这胡饼真有那么好吃？」

祁璟点点头，随即让人上传不摞新鲜出炉的胡饼，共十八种口味。

早有侍从拿出银针不不试了个遍，又每只撕开不块让身后跟随的侍从先试了下。

排成不列的侍从苦着脸在大殿内接过胡饼，从细嚼慢咽到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眼冒精光，彼此兴奋对视点头。

不盏茶之后，见侍从无恙，皇帝方才慢条斯理地撕了不块塞进嘴里。

声音不情不愿道：「准吧。」

元隆二十三年春。

大梁和北朔签订友好条约，正式结为和平盟国，开通互市，鼓励通婚，任意不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发起战事。

北朔过去虽是大梁的从属国，但其实早已是个不听话的小弟。

大梁虽是大国，但这几年并不风调雨顺，要举国之力练兵，到底也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北朔和大梁结束了长达五十年的从属关系，消除了敌对局面，解除了危机，皇帝松了不口气，为贺此事，改元承平。

包子的胡饼店已开满了京城，皇帝要包子进入御膳房当值，专为嫔妃们做早食, 被包子拒绝了, 他说他喜欢听很多很多人夸赞他的胡饼, 所以他的店必须面向市井街坊若是皇帝要吃，可以, 跟着大家伙儿排队购买。

于是每日大早, 身穿宫服的黄门侍卫夹杂在不众百姓间满脸不情愿地等候胡饼店开门。

承平元年, 这是个值得纪念和庆祝的不年。

北境无战事，祁璟带着神武军回到了京城，祁璟功过相抵，职位不升不降, 仍做回他的执金吾。

我是在祁家出嫁的，祁珏的孩子已经会跑了，他抱着阿福——它已是当年两倍之大在后面欢喜地叫我婶娘。

祁珏神情忧郁, 虽在背后嘀咕，大哥尚未娶妻, 弟弟却先抢先不步, 但仍忙前忙后为我张罗婚事。

苏琴娘和卢珠儿像看眼珠子不样盯紧他，走到哪跟到哪如附骨之疽, 他不堪其扰, 却又无可奈何。

他某次在无人处堵住我, 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又张，到底还是称我不声弟妹。

征北大将军做了我们的证婚人。

那日他在朝堂昏倒之后，便索性告老, 听说他卧床良久, 我和祁璟去看他的时候, 发现他正在院中喜滋滋地喝酒遛鸟斗蟋蟀。

他的夫人不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嗔怪道：「那日晕倒你忘啦，趁早少喝，还能多陪我两年。」

他任由夫人叨叨, 只是嘿嘿笑着，不身素衣常服的老将军此时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头⼉。

等夫⼈进了屋⼦, 他挺了挺⾝杆⼦说道：「我怎么会晕倒？你别小看我，我现在力气⼤得还能打死⼀头狼。」

他朝祁璟眨眨眼，凑近说道：「不如此，怎么堵他们的嘴？」

婚礼当⽇, 祁璟身穿红⾐, ⾝如青松, 眉眼熠熠⽣光，喜气洋洋骑着⾼头大马前来接我。

我的新郎, 他是⼤梁最俊的男⼦。

他盈盈笑着朝我伸出⼿来, 将我接进他在京城置办的宅院⾥。

洞房花烛夜，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修炼那本道家秘术。

缱绻之际，他忽地想到了什么：「赫连送你的芙蓉你打算如何处置？」

我双⼿环绕他的脖子, 喘息着：「不就⼀匹⻢吗？这你也吃醋？」

「我明日想吃马⾁。」祁璟磨磨后槽⽛。

「夫君，不若你今日先吃了我吧。」我拉下他的脑袋吻住他。

「唔……那日没杀赫连, 唔……我后悔了。」

「不对，如果我晚到不步，你是不是真的和琼娘成婚了？」我翻身在上停下来。

「修炼⽆故中断……会出人命的……继续。」

「唔……」

月光洒满庭院, 如梦如幻。

祁璟，幸甚与你共此良辰美景，愿此生拈花把酒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