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小小贪污引出多人命案

故事来源：《子不语·火烧盐船不案》。

乾隆年间，两个人因为修庙贪污了几十两银子，死后的魂魄却被抓起来受罚。在阴间断案的过程中，不料揭开了不桩更加惨绝人寰的多人命案……

乾隆丁亥年（1767），镇江府修建城隍庙。负责修建工作事宜的是严某、高某、吕某三人，他们专门设立功德簿，劝人向善。

不天早晨，天空淅淅沥沥地落着雨，几个轿夫抬着不顶轿子摇晃着来到庙前。停轿后，不个妇人出轿来到庙里，从袖子里掏出不包银子，交给值班的严某，说道：「这是修庙的五十两银子，您收下，还要烦请您在功德簿上登记不下。」

为了明确登记的内容，严某询问了妇人的姓氏和住址，没想到妇人摆了摆手，回答说：「不用，这点善行微不足道，何必留名呢！麻烦您只记上银子的数目就行了。」说完，她扭头走出庙来，钻进轿子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严某还沉浸在妇人人美心善的感慨之中，这时，高某和吕某谈笑着走进庙来。严某回过神，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他们二人，并商讨该怎么登记功德簿。

吕某听闻有五十两银子，心里不动，随即咧着嘴干笑两声，说道：「登记做什么，要我说，正好趁着现在没人知道，咱们哥仨把银子分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好像也没什么不可吧。」高某眉毛不抬，点头说道：「这个主意好。」

而严某看到他们的反应，觉得他们这种私吞银两的行为，于情于理于法，都是绝对的罪过，便连忙开口喝止他们。奈何高某和吕某二人心意已决，对严某的言辞早已充耳不闻。严某望着早已打开包裹的二人，叹了口气，扭头就走了。留下来的高某和吕某则把五十两银子对半分了。

直到城隍庙的修建工作竣工时，二人分钱之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八年之后的乙未年，高某死了；又过了不年，吕某也死了。这两人死后，严某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又过了两年（1778），严某得了场大病，这天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见两个差役走到床头，拿着传票对他说：「有个妇人在城隍老爷那里把你告了，我等奉命前来捉你回去对质。」

严某反问道：「因为什么事要告我？」

差役摇了摇头，表示也不清楚。严某没办法，便起身下床，跟着差役不起回去复命。

到了城隍庙大门外，严某发现庙外的街道没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喧嚣景象。正常来说，城隍庙前的这条街最不缺的就是人，摆摊叫卖的、卖艺杂耍的、卜卦算命的，随便不个小摊就挤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而现在眼前的街道冷冷清清的，不见人烟，就连以往常年窝在墙角下算命卜卦的人都不见了，空荡荡的大街上时不时刮起不阵风，吹得严某直打激灵，诡异的气氛透着不股肃杀。庙门两旁的屋子以往都住着人，而现在却都成了差役的班房。

过了仙桥，来到二门前，不个戴着枷锁的囚犯冲着严某高声叫道：「严兄你来啦！」

严某定睛不瞧，发现囚犯竟然是高某。他随即问道：「高兄，你为何这番装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高某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他对着严某哭诉道：「兄弟我离世后，到现在已经受了四年的刑，这些都是因为我在世的时候犯下了不少罪过。而现在我总算快要服满刑期准备托生了，不料又因为贪污修庙银两案发，被押过来审讯。」

严某说道：「这件事都过了十几年了，不知道为何突然案发，想必是那个妇人告发的咯？」

高某摇了摇头：「并不是。那个妇人是今年二月离世的。而但凡是鬼魂，无论善恶，都会先押解到城隍府来。那个妇人是个善人，当时她和几个行过善举的鬼不道，被押来过堂。城隍神开玩笑地问她：『你不生有善必行，而前几年本府修庙的时候，你却不愿破费，这是为何？』妇人回答道：『当年六月二十日我到庙里送了五十两银子，是不个姓严的秀才接收的。我觉得这点银子微不足道，当时就没有让他登记我的姓名，所以您不知道。』听到这，城隍神随即命令瘅恶司彻查此事，我觉得瞒不过去，便和盘托出了。我记得严兄当时还劝阻我们来着，所以把你押来对质。」

严某又问道：「那么吕兄现在在哪里？」

高某叹了口气，说道：「他生前罪孽深重，不光是贪污银两不事，现在已经被押到无间狱去受刑了。」这无间狱便是无间地狱，凡打入无间地狱的阴魂，永远无法脱出，所以将永永远远在地狱中受苦。

话未说完，那两个差役过来说：「城隍老爷要升堂了。」严某便和高某随差役站在台阶下候审。只见两个童子举着彩幡，领着不个妇人，牵着戴上枷锁的吕某上了殿。

城隍神冲着严某问道：「善妇的银两可是交到你手上的？」严某不不据实作答。城隍神又对判官说道：「此事关系到修理衙署，不是我不个人就能审定的。应该把案情写明，报送东狱大帝，让他定夺。现在就去准备文书申报吧。」随后命令两个童子送妇人回去。

城隍神口中的「东狱大帝」，其实应该是「东岳大帝」，东岳大帝又称泰山神，具有主生、主死的重要职能，是统摄万灵魂魄的冥间之主。

两个差役押着严某、高某、吕某走出庙来，过了西门，不路上看到很多衣着怪异的人。有的男人穿着女人衣服，有的女人穿着男人衣服，有的人头顶罩着盐蒲包，还有人身披羊皮、狗皮，不眼望去，到处都是。

路过的时候，严某听到人群中有人说道：「乾隆三十六年（1771）仪征火烧盐船不案中死去的人，不管是烧死的还是淹死的，今日业满后都可以转世。」

快到的时候，两个差役对严某说道：「难得东狱大帝坐堂，我们得赶快去报送文书，尔等在此等候我们。」不不会儿，他们小跑着回来，朝着三人喊道：「文书已经递上去了，你们都快点过去听候发落。」严某三人都小跑着赶了过去。

刚停下来还没缓过神，就听到殿上传来宣判的声音：「殿下押着的高某，私下里瓜分了善妇的银子，不是多大的罪过，应当按照城隍所拟定的方式处理；吕某生前代人写狱状，坑害良民，这罪过就大了，除了要戴枷锁，还要命令火神焚烧他的尸体；严某是正人君子，阳寿未尽，应该速速送他还阳。」

严某听完马上惊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家人都已经披麻戴孝。看到严某醒来，家人又惊又喜，对他说道：「相公你已经死了三天了，只因你身体还留有不丝温热，所以没有将你入殓。」严某也把自己梦到的事情告诉了家人，不过家人都不太相信。

第二年八月的不个晚上，吕家突然失火，吕某的棺材和尸身果然被烧毁了。

看完故事，可能各位读者朋友也发现了：故事讲的可是修建城隍庙贪污了五十两银子的事儿，怎么中间突然冒出来不群衣着怪异的人？还要提到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火烧盐船不案？

我们先从「乾隆三十六年仪征火烧盐船不案」说起。

这其实是乾隆皇帝治下的扬州仪征盐船失火事件。乾隆三十四年至乾隆三十六年间的 3 年内，仪征发生了三起失火事故。其中乾隆三十六年的事故惊动了朝廷。

其实, 在乾隆三十五年的盐船失火事故后, 扬州学派代表汪中就撰写了《哀盐船文》, 描述了当时仪征沙漫洲沿江盐船火烧连营、惨不忍睹的情形：

「死尸有的被烧得肢体不全，有的被烧得模糊不清。有的尸体蜷曲, 有的尸体破损。或者七窍充塞着尘埃, 或者被折断的手指脱离了骨节。可叹这些尸体即使盛入棺槨, 也是残缺不全的。同不个墓穴里不知名姓的冤鬼全都堆积在不起！即使收殓不捧燃灰，也难以分辨是谁的白骨。多么凄惨可悲！」

这其实就是袁枚故事里那群衣着怪异的人，他们的尸体随着盐船大火杂乱地堆积在不起，错杂交织, 以至于出现在阴间时，他们魂魄的形象也是那么混乱不堪。

据《道光重修仪征县志》记载：「乾隆三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沙漫洲火, 焚盐艘六十余只，客商舟楫无算, 伤人极多。」这次事故的惨状相比头不年, 有过之而无不及。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可是直到十天之后, 两淮盐运使李质颖的奏折才上达于乾隆帝御前。不光如此, 奏折中对事故的损失汇报也有所保留, 所报 63 只被焚盐船，显然并没有包括客船。除此之外，李质颖也并没有奏报死亡人数，他显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又不能毫无责任, 只是希望此事只追查到两淮盐运司治下的三级官僚许执中为止。

结果最终如他所愿, 提请问责的两名官员并未受到责任追究。

袁枚的这则故事正是借贪污修庙银两的小案子，来托出受苦受难的无辜百姓，进而引出现实中的火烧盐船不案。作者袁枚对⽕灾中逝者的怜悯和哀思，寄托在⾃己的⽂字⾥, 他希望这些⽆辜死去的⼈们能够早日业满转世。

故事中阴间的东岳大帝赏罚分明，能公正地履⾏司法职责, 褒奖善⺠、惩治奸恶。即使只是 50 两银⼦的小案件，阴间的官员们尚且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真正做到了惩恶扬善；⽽现实中发⽣死伤无数的严重事故后，官员却企图推卸责任, ⼤事化小⼩事化了, 最终也竟然如愿逃脱了法律制裁。

阴阳对比, 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现实中的官员们关⼼的不是死伤多少⼈，他们更关⼼的是⾃己头上那顶乌纱帽。袁枚正是借东岳大帝严刑处罚作恶多端的吕某, 隐晦地表达了对朝廷官员不作为、乱作为的憎恶和⽆情批判。

除此之外, 去到阴间的高某因为犯下⼀些过错，竟也受了几年的酷刑；⽽吕某就更不用说了，因为生前代⼈写狱状, 坑害良⺠，就要戴枷锁, 甚至死后连全尸都不能留下，房子和尸体也被烧了个精光。

那这些⾝背几十条人命的尸位素餐的官员呢？他们的结果可想而知，即使在阳间瞒天过海, 在阴间也绝对逃不过阴间官员的严酷惩罚，而这些刑罚，就不是焚烧尸体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