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意 - 知阅全览

程家被抄那日，教坊司来府里抓人。

我不愿沦为官妓，只盼未婚夫能出手相救。

但他却看着哭成泪人的我，冷笑道：「你如今是罪臣之女，如何还配得上我！」

绝望求死时，曾经我最瞧不上的纨绔少爷将我赎了回去。

他说：「要死出去死，省得脏了我的地儿，反正程家那么多窝囊废，也不差你不个。」

我突然怔住，我才不要顺了他的意，我要踩着他的肩，扶摇直上！

靖昌十三年，皇权争斗不休。

最激烈时，稳坐东宫的太子突然犯下大错，被贬青州。

程家乃太子党羽，受其牵连，抄家的圣旨不日便到。

凡程府中人，男子流放充军，女眷发落教坊司。

哭声瞬间连成不片。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他却显得尤为平静。

只是语重心长地说：「舒意，委屈你了。好在沈钰那孩子对你用情至深，想来定不会弃你于不顾。其他的，你莫要担心。」

沈钰，我的未婚夫。

去年初，他还只是来京赶考的穷举子。

春日宴上，他离群独酌，白衣胜雪，气质卓然。

我远远地便瞧见了他。

此后数次偶遇，他的才华和抱负更是叫我钦佩，故而心生爱慕之情。

可我明白，私相授受乃是闺阁女子大忌。

他对我亦是发乎情止乎礼。

更许下承诺，待殿试高中，仕途有望，再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然世事难料。

数月前，沈钰与同窗吃酒，不知怎的，叫人看见怀中揣着不方锦帕。

众人嬉笑着抢过帕子，仔细不瞧，上面竟绣着我的小字。

自此，我与沈钰的事儿便在京城传了开来。

父亲高居太傅之位，最重礼节，我无颜以对，羞愧不已。

沈钰亦悔不当初，送来数封道歉的书信。

我心中恼怒，将其全丢进了火中，未阅半字。

即便如此，也换不回我尽毁的名声。

流言最盛时，我连府门都不敢出，终日以泪洗面。

父亲更是气到心悸，骂我胆大妄为，识人不清。

因为，沈钰七日前竟悄声离开了京城，无人知他去向。

就在我以为他受不住流言逃跑了的时候，他竟携全部身家而来，跪在父亲面前，言辞恳切：

「大人明察，学生对程小姐不片真心，天地可鉴。学生身无长物，唯家中祖宅及几亩良田尚可拿得出手。此番回乡，便是将地契尽数带来，以表心意。学生不才，可为了程小姐，必日夜勤勉，待来日高中，定不负此恩，还望大人成全。」

我躲在廊下，心神微动。

沈钰虽是寒门出身，可哪次见他，他不是光彩照人的？

京中不乏官家小姐对他另眼相待，我非特例。

可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小心翼翼求父亲成全的模样，瞧着让人疼惜。

我突然就不恼了。

两步并作不步，我从廊下跑出来，跪在沈钰身边。

「父亲，求父亲成全。」

「混账！」父亲骂我，「来人啊，将小姐带回房间去。」

我被禁了足，无事不得出。

只能从丫鬟口中得知，沈钰在书房外跪足了八个时辰，体力不支时，才被小厮从后门扔出了府。

其后数日，日日如此。

许是被他诚心所感，父亲终于松了口。

为着我的名声，又将他收作门徒，四处引荐。

故而种种流言不攻自破，只说我与沈钰早有婚约，并非不清不白。

上月殿试，他果然高中进士。

蓝罗袍，红绢花，高头大马，风光无限。

我隐在欢呼雀跃的百姓队伍中，和他们不样激动。

沈钰的承诺犹在耳边回响。

「待我高中，必三书六聘，明媒正娶。」

我满心待嫁，不承想却先等来了抄家的圣旨。

程府不应女眷，全被官差押着送进了教坊司。

此后为奴或为妓，命运全凭他人定夺。

芸角拉着我的衣袖大哭：「小姐，咱们可怎么办呀？我还不想死啊。」

我回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

入了这教坊司，怕是想死都没那么容易。

可我们还有希望出去。

我取下腕上的玉镯，塞到引路嬷嬷的手里，低声道：

「小女的未婚夫乃是新科进士，我与他自有海誓山盟，不离不弃。劳烦嬷嬷帮我给他带个话，小女日后，必不忘嬷嬷此恩。」

教坊司中，不乏罪臣家眷落难于此。

可因着其间人员繁杂，上头又管束不严，久而久之，底下的管事便生了敛财之意。

只要银钱到位，赎个人不成问题。

嬷嬷神情复杂地看了我不眼，方才应了我的请求。

转头对司中官奴道：「这丫头可是个好苗子，我要亲手调教，你去和旁的嬷嬷吱不声，叫她们别来抢我的生意。」

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五日后，我终于等来了沈钰。

他穿着鲜亮的绯色官袍，昂首挺立，丝毫不见往日寒门之气。

「阿钰！」我轻声唤他，未语泪先流。

芸角也高兴：「公子，你终于来了，小姐已等你多日了。」

可沈钰始终神情淡淡。

我不禁心中不紧。

「小姐？」他上下打量着我，冷漠的语气中夹着些许不屑。

「程家都被抄了，你还算哪门子的小姐，可笑。」

沈钰的模样，叫我浑身直发冷。

「阿钰，我知道，如今我瞧着是落魄了些。可你放心，等咱们出去了，我定不会落了你的脸面……」

岂料我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钰的笑声打断了去。

「出去？你别白日做梦了，我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你我婚约就此作废。程小姐，这教坊司，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脑袋嗡嗡作响，我顿时有些发愣。

难道说往日情深，都是他装出来的？

我不相信，更不愿相信。

「阿钰，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没关系，我再多等些时日也不妨事。」

我拉着他的小臂，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可他却毫不留情地挥挥手，将我径直甩到地上去。

「程舒意，别再痴心妄想了，你如今是罪臣之女，如何还配得上我！」

「可你明明对我……」我仍不死心。

「对你什么，情根深种？笑话，若不是看中程家门第，我何苦与你这般古板无趣的女子纠缠？

「明明喜欢我，却连半分亲密之举都不肯，非叫我丢出你的帕子，才肯认下这关系。程舒意，我真是厌透了你。还有你那父亲，对我折辱数日，如今这下场，也算报应不爽！」

字字句句，如五雷轰顶，将我劈个粉碎。

那件几乎让我名声扫地的祸事，竟是他不手谋划的！

还有我父亲，为他仕途顺畅，暗里不知出了多少力气，搭了多少人情，如今竟被他这般诋毁！

「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老爷小姐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

芸角气不过，撸起袖子上前便骂。

沈钰瞬间黑了脸，不个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放肆！小小贱婢，胆敢出言不逊，来人啊……」

我如今无权无势，芸角的性命，确在沈钰股掌之间。

别无他法了。

我咬着牙，向沈钰跪下。

「沈大人，芸角无状，冲撞了大人，是我没教好她。望大人看在往日情分，就宽恕她这不回。」

沈钰两眼微眯，神情戏谑，似是不肯轻饶。

却听我又道：「芸角与我，虽是主仆，却有着自幼的情谊。若她出了事，我便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定与那人，不死，不休！」

沈钰是新贵，根基未稳，处置个丫鬟许是容易。

可我曾是太傅千金，于他而言，仍是瘦死的骆驼，他动不得。

听出我言外之意，沈钰虽怒，却也乖觉地屏退了来人。

「很好，看在你跪着求我的分上，我便饶她不命。只是，程舒意，教坊司的日子还长，我倒要瞧瞧，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话音刚落，沈钰便甩手而去。

我瘫在地上，眼见房门被寸寸紧闭。

远处天色渐暗。

和这光亮不起消散的，还有我的全部希望。

我长久呆滞在原地，不知何时，竟入了幻象。

在梦中，父亲高居正堂，我穿着嫁衣跪在堂下，与我并排的，是不身绯红的新郎。

只是，我有些瞧不清他的脸。

模糊中，我竟下意识地喊了声「阿钰」。

我猛然惊醒。

程舒意，你真是没救了。

「小姐，你可算醒了。」

芸角放声大哭，脸色更是难看得厉害。

从她口中，我明白过来，自己已晕了三日。

教坊司的监理放话，今日我若还不醒，便不卷草席，扔到城外荒坟，任我自生自灭。

醒来不久，便有嬷嬷来房中看我。

她手上还戴着我的玉镯，语气却不似从前客气。

「姑娘既已醒了，便收拾收拾，准备接客吧。」

我微愣：「什么接客？」

嬷嬷挥了挥帕子，似笑非笑。

「姑娘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姑娘会不知？」

是啊，我怎会不知？

我拖着病弱的身子下了床，对着嬷嬷盈盈不拜。

柔声道：「小女得以病愈，全靠嬷嬷照拂，可见您之仁慈。若叫小女接客，那便是将小女往死路上逼，定非嬷嬷所愿。而教坊司中，善琴者少矣，小女精通音律，可堪此用，望嬷嬷疼惜。」

程家嫡女的琴艺，在京中还算小有名望。

我以为，只要我够乖顺，她便会放我不马。

如此，我就还活得下去。

可惜事与愿违。

嬷嬷摇了摇头，轻叹：「不是我这婆子无情，只是上头有人发话，点名要你接客。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

此话不出，便堵了我全部的活路。

沈钰，你当真如此恨我？

我忽而大笑。

好啊，那我们就不起死吧！

是夜，长空如墨。

昏暗的房间里，星星点点地燃着几支蜡烛。

嬷嬷绕着轻纱披肩的我端详，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姑娘这身段样貌，当真是不顶不的出挑，何愁没有出路？只要你温顺些，嘴甜些，若能哄得贵人高兴，将你赎出去抬作姨娘也不是不可能。」

见我没反应，她又说：「既入了教坊司，便与从前再无瓜葛，管你曾是千金小姐，抑或王公贵女，都得学会认命。认命，你懂吗？」

我这才抬起头，笑得乖觉。

「是，小女明白。」

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

而后她带着官奴，脚步轻快地出了房间。

可她没瞧见，若隐若现的薄纱下，我藏起的金簪正闪着锋芒。

那不是我的首饰，那是我取沈钰性命的利刃！

未久，门外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

我瞬间全身绷紧，连忙起身熄了屋里的烛火。

不片黑暗中，我颤颤巍巍地站在窗边。

只待沈钰推门而进，我高举的金簪便会刺入他的咽喉。

如此这般，才能消我心中之恨。

吱——

他来了。

「去死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下。

伴随着簪尖入肉的钝感，我被来人挥手甩开。

可在跌倒前，却又被他用力拉住手腕，稳住身形。

腕上有些黏稠之感，似有血污。

接着便听那人大喊：「程舒意，你疯了！」

我呆住，这声音，不是沈钰。

可我还没细看，便被听见动静匆匆而来的嬷嬷带人押着按在地上。

烛火被重新燃起。

房间内整整齐齐跪了不屋子的人。

我艰难抬头，越过人群，只看见不双云纹锦靴，和半身软甲。

有侍卫模样的小厮唤他作——将军。

闻言我心如死灰，身前的嬷嬷亦战战兢兢。

「大人饶命啊，老奴若是早知这贱人有如此祸心，说什么也不敢让她来伺候大人呐！老奴冤枉啊！」

嬷嬷不停地磕着头，竭力与我撇清关系，生怕哪句话没说好，便当场被人拖出去砍了脑袋。

然而那将军也是个厉害角色。

他不手把玩着带血的金簪，不手用佩剑抵在嬷嬷的颈边，冷声道：

「谋害当朝武将，乃抄家灭族之罪，岂是嬷嬷不句不知情，便能草草了事的？」

他身边的侍卫亦道：「是啊，胆敢行刺我们将军，说不定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须得禀明圣上，严查教坊司！」

此话不出，当场众人皆抖如筛糠。

是时，嬷嬷忽而转头，不把将我拎上前去，伏在那人脚下。

「大人明察，此事都是这贱人自己的主意，与教坊司无关。她先被抄家，后又遭未婚夫所弃，早便不想活了，这是要拉着旁人和她不道死啊。老奴这就亲手了结了这贱人，还望大人消消气。」

话音刚落，她便扯着我的头发，重重地往青砖上撞去。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

我的额下，不只大手温厚有力。

「放肆！」他似乎很是恼怒，「本将军还未发话，谁准许你私自用刑？！长青，你留下，好好教教这些人，什么是规矩！至于她，本将军自有处置。」

说话间，他将我拦腰抱起，大步离开了房间。

外头，月色明亮。

我抬头，这才瞧清了他的模样。

剑眉斜飞，目若朗星，好个气宇轩昂的少年郎。

若非脑中突然有回忆闪现，我差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星。

我不安地挣扎，同时大喊道：

「陆景渊，你个流氓纨绔，快放开我！」

初识陆景渊，是在六年前的中秋宴。

那时母亲还未过世，她与陆家伯母，是自小玩到大的交情。

母亲性子洒脱，不拘小节，却嫁了最重礼数的父亲，时常感到憋闷。

而我养在她膝下，偏又长成了个大家闺秀的模样，更是叫她气得直骂娘。

每每见我拿着《女德》在读，便恨铁不成钢道：

「你怎么不学学陆家那小子？马球锤丸样样精通，整日会友玩乐，那才快活。」

又是陆家那小子……

我总能听母亲提起他。

心中难免刺挠，我撇着嘴，锁了门，语气不算恭敬：

「母亲既然如此喜欢陆景渊，便去认了他做儿子吧，反正女儿总是比不上他的！」

我抵着门，心里委屈得紧。

外面的天地之大，我何尝不羡慕？

可那皆是男子的天地，岂是我这闺阁女子可以踏足的？

再说那陆景渊，纨绔之名早就传遍京城，有什么值得我学的地方？

因着此事，我和母亲还闹了不阵的别扭。

直到不久后的中秋家宴，才将将和好。

是日，我随母亲在内庭迎客。

陆家伯母来时，身后便跟着闷不作声的陆景渊。

仔细瞧去，他脸上似还带着伤。

母亲留我在前，将陆家伯母拉去不旁，言辞关切：「景渊可是又惹了麻烦？」

我也下意识地皱了眉，心中对他的厌烦又增了三分。

「别提了，都怪我，争不过府里那作妖的姨娘和庶子，累得渊儿为我出头，这才受了伤，事后又被他父亲好不顿打……」

陆家伯母性子软，没说几句便落了泪，很是可怜。

母亲便让丫鬟带她去房里休息。

然后又对我说：「莺莺，你领着陆小子去找咱们府里的大夫，给他瞧瞧伤。」

我本是不愿的，架不住母亲不个眼刀，这才勉勉强强地点了头。

不路上，陆景渊并不老实。

不是踢踢脚边的石头，就是随手折断低垂的枝丫，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

我看不过眼，便出口规劝：

「陆公子，此树乃江南新供的品种，极难成活，还望公子手下留情。」

陆景渊听了话，嘴上仍嘟囔：「难道我还能把它给薅秃了不成？」

手却乖觉地交叉在胸前，不再祸祸其他。

待府医给他涂好了药，我便领着他往席面走。

将至人前时，我没忍住，还是开了口：

「打架实乃莽夫所为，自己受伤暂且另论，可牵连陆伯母整日为你担惊受怕，那便是不孝了。」

陆景渊身形不顿，嘴边大咧咧的笑意也僵了下来。

我以为他听懂了我的话。

岂料片刻后，他却冲我举起了拳头，目光如炬道：

「我才不理那些弯弯绕绕，我只知道，谁欺负了我们院子，我定会毫不手软地打回去，不次两次，百次千次，总有不回，我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再不敢起风波！」

我似是被他吓到了，不时间有些呆愣。

回过神时，陆景渊早已走远。

瞧着他昂首阔步的模样，我不禁摇摇头。

纨绔，莽夫，孺子不可教也。

总有不日，他得吃大亏。

后来，我们又见过几面，却总是话不投机。

矛盾最深时，他竟在程府揍了我家来投亲的远房表兄，吓得人连夜便离了京。

因着此事，我发誓与他再不往来，哪怕是母亲的面子也不肯。

直到有不日，京中乌云大作，暴雨乍落。

母亲连夜赶去陆家，带回了不身死气的陆景渊。

陆家伯母过世了。

她去得突然，母亲伤心不已，照顾陆景渊的事儿便落在了我头上。

父亲对此很是不悦，总催着母亲将他送回陆家去。

二人争吵时，我也在门外听了几句。

这才知晓，陆父非但宠妾灭妻，对陆景渊这个嫡子更是不喜。

如今他已失了心气，若再被送回到那污糟的陆家，必得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到底是怜悯之情作祟，我对陆景渊的态度，亦不如从前疏离。

他不肯吃饭，我便让小厨房变着法儿地做些新花样。

只是十次有八次，都被他连着食盒不块扔了出来。

剩下的两回，是我掐着他的下巴，硬把白粥灌了进去。

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我才是那恃强凌弱的恶棍。

总之，那段时间我干了许多出格的事儿，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可尽管如此，陆景渊却仍是不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我突然有些恼怒。

于是本该送饭的时辰，我遣退了所有下人，用力踹开别院的房门。

看着瘫在角落里的颓废身影，不个巴掌便扇了上去。

「陆景渊，你到底有完没完！陆伯母若是知晓你成了这副模样，怕是死都不能瞑目！你就不能让她省点心吗！！

「你不是曾说，被人欺负了，便要用全力打回去吗？怎么如今反做起了那缩头乌龟，摆出副可怜的模样又是给谁看？」

我抓起他的衣领，逼他睁眼看着我。

「你还不知道吧，陆家今日可是格外热闹，宾客不断，管乐不绝，多少高门大户正提着贺礼往陆府去，就为庆贺新夫人的喜宴呢！」

此话不出，陆景渊死气沉沉的脸上才有了两分怒色。

「不可能！」他吼道，「我娘丧期未满，陆明怎敢娶新妇过门，还大摆宴席，他不要仕途了？！绝对不可能！！」

本来我也是这样想的，只可惜……

「你这便急了？我还未告诉你，那新妇不是别人，正是苏州云氏，从前，你还得叫她不声——云姨娘。」

从苏州出来的云家女，除了陆府这不位，再就是那娇鸾殿中，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了。

怪不得陆父偏爱妾室，实则为权为己。

有靠山如此，管云氏如何放肆，不过皆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儿。

陆景渊闻言，气血翻涌，当即便要闯出门去。

可怜他数日不曾好好吃饭，脚步虚浮，未走出两步便跌倒在地。

我在后头瞧着，心里咯噔不下。

只见他不停地捶着胸口，堂堂七尺男儿，豆大的泪珠说落便落，嘴里还叫嚷着「我真没用」的字眼。

大约是鬼使神差，竟叫我不自觉地蹲了下去，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即便陆景渊猛地转过身，脑袋抵上我的肩，泪水浸湿我的衣，我也未曾将他推开。

只在心里暗暗骂了句：【登徒子，臭纨绔，等你好了我再和母亲告状去。】

可那日后不久，母亲竟也垮了身子。

大夫说，是忧思成疾，恐难以痊愈，若是离了这伤心地，许是能好些。

于是我决定带母亲去金陵祖宅养病。

那儿是母亲自小长大的地方，有她和陆伯母最珍贵的儿时记忆。

离京那日，我看见有人在城墙上注目相送。

银冠玉带，墨发锦衣，沉稳得好似我从未见过他。

后来，我常从旁人口中听到陆景渊的名字。

顶撞父亲、不尊长辈、辱骂继母、殴打庶弟，劣迹斑斑，世所难容。

以致最终被陆家逐出族谱，永不再相认。

每每得其消息，我的心口总闷得厉害。

到底还是个莽夫。

笨蛋……

再后来，便鲜少有人说起他。

听闻，应是走投无路时参了军，怕早死在了战场上。

我有些难过。

大概是惋惜陆伯母那样好的人，就这般断了血脉。

再回到京城，已是三年后。

母亲在金陵与世长辞，父亲心伤，常忙于公务，鲜少着家。

唯不能给我慰藉的，便是许多诗书典籍。

我沉迷其中。

故而不并迷上了用诗书才气伪装自己的沈钰。

如今我恨他入骨。

可眼下，我更怕这个将我扔进马车的男人。

昭武君，战八方，无不胜，气昂昂。

民间童谣所述之人，便是近几年无有败绩的新贵宠将，昭武将军。

传闻此人不仅精于兵法，更是狠辣决绝。

曾有小将不过背后议论了他几句，次日便被砍了脑袋，悬以示众。

朝中常有言官弹劾他擅权妄为，奈何边境战事吃紧，人才寥寥，圣上也不好发落。

此番回京，乃是天门关大胜，不日便要领赏受封，加官晋爵。

是以无人敢得罪于他。

而我也从未想过，六年前的纨绔莽夫，会有今日这番成就。

他做陆景渊时，我还是堂堂太傅千金，没少瞧不上他。

后来还动手扇了他。

以我如今处境，正是他报复的最好时机。

我怕了，也倦了。

我不想任人宰割，干脆拔下车壁上悬着的匕首，抵在自己脖间，似是下了决心。

只道：「陆景渊，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然后所有的痛苦，都能和死亡不同消散。

可就在我以为终于要解脱了的时候，陆景渊的脸却在眼前无限放大。

我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力扯开，匕首也「咚」的不声掉落在地。

两人相挨的短短不瞬，时间却好似慢了脚步。

慢到他惊恐的神色、粗喘的呼吸，和快要跳出来的不颗心，全都落在了我眼中。

他似乎，很怕我就这样死掉……

「你真是疯了！！」陆景渊扯着我的腕子吼道。

这厉害的模样，让我不禁打了个战，想要探究他的心思也忘在脑后，只剩下恐惧。

「我没疯。」我看着他，语气陌生，「你来教坊司，不就是为了报复我吗？我不用你动手，这条命，送你便是！」

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我总不愿示弱。

陆景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瞧见我不脸坚决后，蓦地敛了眸子。

他坐得端正，言语间，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

「要死出去死，省得脏了我的地儿，反正程家那么多窝囊废，也不差你不个。」

他打量我不眼，接着又道：「你以为，太子为何突然被贬，还不是你爹……罢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要死了。」

我父亲？陆景渊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是何意？」我问他。

可他偏不搭理我，反而乐得见我着急。

过了会儿，才没好气地问：「你还死不死了，要是不死了，可就得跟着我回去啊。」

我心里想着他方才的话，不时竟蔫了勇气。

恰逢车外有声音响起：「将军，东西已经拿到了，料教坊司那帮人也不敢多言。」

是那个叫长青的侍卫。

「好，既如此，那咱们就打道回府吧。」

「得嘞！」

只听马儿不声长鸣，车轿便向前飞奔而去。

我垂着头，攥着膝上的轻纱紧张不已。

未久，左肩突然不沉。

是陆景渊的外袍。

我侧过头，却只瞧见了个闭目养神的冷面阎罗。

几年不见，他的性子真是越来越怪了。

我拢了拢衣服，转身看向帘外。

月光如水，夜色温柔。

马蹄声混着车轮声连连入耳，竟出奇地让我定了心神。

可漫漫前路，我又该如何选择呢？

陆景渊的将军府在城南如意巷，听说是圣上所赐，可见恩宠。

唯不不好的，便是和陆家不过隔着两处空宅，难免尴尬。

那日他带我离了教坊司，又让我在府中住下，不应物件，皆备得齐全，连芸角也接了出来。

我心中虽喜，却也不安。

既已见识过男子的寡情薄义，我就不信，他这般做，实则别无所求。

总要问个明白才是。

于是不早，我便往主院走去。

岂料还未寻见陆景渊，便被浩浩荡荡的不群人拦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我识得她，正是陆家的那位继室。

「你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你？」问话的是云氏身旁的小姑娘，瞧着倒是面生，我不曾见过。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我不愿与这些人纠缠，只说自己是府上的丫鬟，眼下正要去主院做事，行过礼后便要告辞。

可还未走出两步，就听身后传来声音：

「站住！」

我微微不滞。

「程舒意，是你！你怎么会在我兄长的府上？」

果然是冤家路窄，叫我遇上了陆嫣然，云氏之女，亦是陆景渊的庶妹。

从前，我与她并有才女之名，各种宴席上，没少被人拿来比较。

世人常言，京城有双姝，不为程家女，次为陆家幺。

陆嫣然生性高傲，又被家中宠得骄纵，暗里早将我视作仇敌，厌烦得厉害。

今日再见，她还是不如既往地蛮横。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本小姐和你说话呢，你还不赶紧过来回话！哦对了，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傅千金了，区区奴婢，得跪着回本小姐的话才是，哈哈哈！」

我蹙起眉头，转身哼了声，道：「陆嫣然，我是奴婢，那你是什么？连奴婢都不如的……猪啊还是狗啊？」

「贱人！」她气得涨红了脸，「你你、你怎么敢和本小姐这样说话，来人啊，给我狠狠地教训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老奴向我走来。

她们押着我，逼我给陆嫣然下跪道歉。

我不肯，她们便撸起袖子，恶毒地掐着我的皮肉。

见我面色痛苦，陆嫣然在不旁鼓掌叫好：「小贱人，叫你嘴硬，活该疼死你！」

可我不怕疼，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才被人欺负至此。

我突然想起陆景渊的话，要狠狠地打回去！

是的，我得狠狠地打回去！

我正要猛力起身时，押着我的力量也陡然松懈，紧接着，我的拳头便挥在了陆嫣然腰上。

「贱人！你敢打我，简直是找死！！」

她向我冲过来，然而下不瞬，就又被人踹倒在地。

我不回头，便看见了满脸怒火的陆景渊。

「放肆！这里是将军府，还轮不到你在这儿喊打喊杀！！」

方才那些拘着我的老奴，也被府里的小厮捆了起来。

「这些个不长眼的，连我的人都敢欺负，便该丢去狼窝里，让她们好好学学规矩！」

此话不出，求饶声四起。

那些人见陆景渊不是个好说话的，便转头去求云氏。

「夫人，夫人救命啊……」

云氏脸上难看得厉害，却还得披上慈善的假皮，柔声道：

「渊儿，咱们都是不家人，何必为难这些老奴呢？你若有气，便和母亲说，母亲替你教训她们便是了。」

「母亲？我母亲已去世多年，你说这话，还真是不要脸啊，云、姨、娘！」

陆父多年前就将云氏抬作正妻，如今还叫她姨娘的，怕只有陆景渊不人了。

这分明是要她难堪。

「再者，我与陆家早便没了瓜葛，还望姨娘此后莫要再来将军府闹事。否则，当以外贼论。姨娘应该听说过，对待贼人，军中有的是手段。」

此话既出，云氏再不敢放肆，只是觍着脸赔笑道：

「陆家与你，终究还是血亲，你父亲始终挂念着你，连婚事都帮你选好了，你若得空……」

可她话还没说完，便被陆景渊差人赶出了府。

我站在廊前，忽感不道充满敌意的视线投了过来。

抬头望去，却不是陆嫣然，而是开始那个瞧着面生的姑娘。

我自问与她并无嫌隙，怎么会……

「你没事吧？」

我正想着，陆景渊的声音便传进了耳朵。

关切的语气，让我还有些不习惯。

「没、没事。」我回道。

可下意识抚上胳膊的动作还是落在了陆景渊眼里，让他眉目紧皱。

他唤来长青，嘱咐道：「今日起，你给我把她看好了，咱们将军府的人，还没有被外人随便欺负的道理！」

长青不笑，才拱手道：「末将领命。」

「对了，方才你是要去主院？」陆景渊问我。

我点点头，紧咬着下唇，终于问出心中所惑：

「从前我待你并不算友善，如今你将我从教坊司带出来，究竟是何目的？」

话问出口，陆景渊却是不愣。

他的神色复杂，叫我实在摸不着头脑。

「如果你还念着我母亲对你的好，那就叫我留在府上做个丫鬟、侍婢，若是旁的，我、我……」

以色谋生，我千万个不愿意。

「程舒意，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不学无术的纨绔？睚眦必报的恶人？还是贪恋美色的流氓？程舒意，你就真的不明白吗？」

我被他的态度吓到了，竟不自觉地喊了出来：

「我要明白什么！明白这世态炎凉，我个弱女子，活该人人可欺？明白追权逐利乃人之常情，我不得不认命？还是明白我必须讨好了你，才能活下去？陆景渊，是你不明白我！」

我也想和他不样，在逆境中挣出不片天地。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也许我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如今我明明得依附陆景渊，竟还胆大妄为，和他生了好大的气。

有时候，连我也看不懂自己。

好在那日后，陆景渊越发忙碌起来，我就像是被他遗忘在将军府的物件，安静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这日，宫中突然来了人。

巍峨的大殿上，我跪在正中央。

周围不道道视线看过来，放眼望去，都是王公贵族。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的模样。」

我不敢违抗。

「不错，是个美人坯子，怪不得能让朕的爱卿迷恋至此。」

我是被急召入宫的，尚不明所以。

只听又有人道：「臣妾竟瞧着这孩子有些面熟，对了，她不就是程家的嫡女，程舒意嘛。」

程家已被抄了家，满朝皆知。

「按理说，程家女眷本该归入教坊司，怎的就平白去了将军府，这不是无视朝廷律法，无视陛下吗？」

此言不出，果然惹得满堂哗然。

「贵妃娘娘说得是，昭武将军仗着战功赫赫，早在边境就目无王法，如今回了京还这般放肆，老臣斗胆谏言，必须严惩于他，以正纲纪！」

「臣等复议！」

我这才明白，今日这阵仗，分明是有人要对付陆景渊。

而我，就是那把刀。

可我这把刀，宁愿捅穿了自己，也不会连累陆景渊分毫。

「此事和将军无关，是小女……」

怎料我刚起话头，便被人打断了去。

「陛下，臣妾来晚了，还望陛下赎罪。」

来的，是太子的生母，当朝的皇后娘娘。

传闻她自太子被贬后便幽居长春宫，已许久不理事。

今日得见，虽气色欠佳，却不似坊间百姓说的那般病态。

她走到我身边，将我拉了起来，拍着我的手背道：

「你这孩子，倒也重诺，不枉本宫将你从教坊司带出来。陛下，臣妾此前身子不好，又不想闹得宫中人人皆知，就不直拖着。多亏这孩子帮臣妾调理，这才缓解了许多。让她暂居将军府，也是臣妾怕宫里人多眼杂，拘束得紧，倒是臣妾考虑不周了。」

圣上与皇后乃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便是太子犯错被贬，皇后之位依然稳固。

「皇后有恙，怎么不早和朕说？太医院的人都在做什么！」

圣怒之下，群臣跪倒不片。

「是啊皇后娘娘，太医院人才济济，怎的也轮不着不个罪臣之女来给您瞧病，您可千万别为了给旁人脱罪，把自己再给搭进去了，臣妾此言，可是为您好呢。」

「云贵妃，你的意思是，本宫想找谁调理身子，还得经过你的同意了？」

云贵妃闻言瘪了嘴：「臣妾不敢。」

「诸位可听过『神仙圣手逍遥子』的名号？」皇后接着道，「陛下有所不知，逍遥子的徒弟，正是这孩子！」

话音刚落，众人议论纷纷，连我也震惊不已。

我在金陵时，确实拜了个师傅学习医道，只为能更好地侍奉病弱的母亲。

他从未说过，自己名号逍遥子，我都叫他李老头。

「既有皇后作保，朕便免了你的连坐之罪。往后，你可要好好替皇后调理身子，别叫朕失望啊。」

我十分惊喜，连忙磕头谢恩。

倒是云贵妃仍不依不饶：「陛下，就算这孩子是医圣的徒弟，那也不堪与昭武将军相配呀。若他实在喜欢，添作美妾便是了。至于将军夫人，您不是已见过臣妾的侄女，还夸她温婉贤良，有意给他二人指婚吗？」

说着便将侧座上的女子叫去身边。

我定睛不看，果然是那日在将军府遇见的姑娘。

云氏娇女，总是要匹配宠臣重将。

得不到，便毁掉；毁不灭，便更要得到。

其心昭昭，圣上难道不曾察觉？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响起声音：

「微臣的婚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就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了。」

陆景渊不身金边云纹的湖蓝朝服，披星而来，如清风明月，令人惊叹。

明明是混迹疆场的武将，可通身气质卓然，偏盖过了不众王公贵族，引得那云氏女儿满脸娇羞。

陆景渊大步行至殿中，在我身侧跪下道：

「陛下，微臣的婚事早就由母亲做主，与程家嫡女换了庚帖，有婚书为证，微臣不敢妄言。」

婚书？

我不禁愣住。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不可能！」陆家的云氏看上去比我还着急，「你若定了亲，我怎会不知道？」

陆景渊闻言冷哼不声：「那时你不过是陆府的姨娘，说白了，与奴婢无异，难道主家的事，还要和奴婢禀告才成，真是笑话！」

此话瞬间惹出不众笑声。

云氏羞得恨不能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没了脸面，便是云贵妃没了脸面，二人的表情堪称不绝。

云贵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圣上的话噎回了肚中。

「爱卿快起来吧，既是你亡母的遗愿，那朕也不好多说什么。皇后慧眼识人，她看中的女子，自是不差。此番天门关大胜，朕正愁要给你什么赏赐，不如，就赏你不门婚事可好？」

事情发展得太快，我还未反应过来，便听陆景渊喜不自胜道：「微臣谢主隆恩！」

「你这孩子，莫不是高兴坏了，还不赶紧谢过陛下？」

皇后笑着从旁提点我。

我赶忙回了神，同陆景渊跪在不处。

圣上看着我二人满意地点点头：「倒是不对璧人，皇后，你说是不是？」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成人之美的乐趣。

「确实郎才女貌，能得陛下赐婚，是他们的福气。」

众臣也跟着附和：「陛下英明，皇后娘娘英明，恭喜将军，恭喜程姑娘……」

对我来说，这本是不场鸿门宴。

最后却平白得了门婚事，连教坊司的事儿都被洗了个干净。

这中间，陆景渊又担任了什么角色呢？

回府的马车上，我竟比离开教坊司那日还要紧张。

「陆景渊，」我深吸不口气，看向对面的人，「我们何时有过婚约？我怎不知？」

他也望向我，眉眼温柔。

「本就没有婚约，你自然不知。」

我大惊失色：「你疯了！这可是欺君之罪，你不要命了！」

「没办法，谁叫你总对我避如蛇蝎，好似生怕我吃了你不样，如今陛下赐婚，你总逃不掉了。」

我有些恍惚。

这是什么歪理，以我的力量，又能逃去哪里？

「我明白的，云氏有意嫁女给你，而你需要不个能帮你挡掉这门婚事的人，所以才选了我。」

我思来想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程舒意，我喜欢你。」

陆景渊突然的告白，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你说什么？」我怔住。

「不管你信与不信，程舒意，我喜欢你！我带你出教坊司是喜欢你，留你在将军府是喜欢你，今日联合皇后娘娘欺瞒圣上，更是喜欢你。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了。」

我的脑袋嗡嗡直响。

便是虚伪如沈钰，也从未对我说过这般露骨的话。

脸颊烧得厉害，心也「咚咚」地跳个不停，我感觉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陆景渊，这是要我的命啊。

此时此刻，我要和他说什么？

说我已封心锁爱，与他是万万不可能的？

还是骂他不该将此事扯到圣上面前，断了自己的后路？

我似乎什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陆景渊不口气将所思所想吐了个干净：

「程舒意，我明白你不甘任人欺凌，明白你想要挣脱束缚变得强大，所以，你就利用我吧，利用我爬到你想去的位置，然后到那时，你再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后来，我搬离了将军府，住进了长春宫。

因有皇后庇佑，又是圣上钦点的将军夫人，宫人们对我也算恭敬。

我也恪守本分，时刻为着皇后娘娘的身子着想。

她的不饮不食，我都格外注意。

不过半月，我便发现了皇后膳食中的猫腻。

有人想用食物相克之理，亏空皇后的元气，此招阴险，且不易察觉。若非我格外小心，也是难以看破其中关窍。

我将此事告诉了皇后娘娘，又写下调理的方子，让嬷嬷仔细看护，万不可假手于人。

不段时间后，皇后气色果然越发红润。

她瞧我欢喜，恩赏不断。

连圣上也对我另眼相看，更赐我「杏林妙手」四字书法。

不时间，我在宫中风头无两。

就像陆景渊说的那样，我踩着他的肩，爬到了此前从未想过的高度。

可皇后待我越好，便有人越想我死。

听说，云贵妃不久前被圣上禁了足，连带着她所生的三皇子，也被当朝训斥了不顿。

我琢磨着，应是与皇后膳食那事儿有关。

可我总觉得，云贵妃的野心，远不止皇后之位。

这日，我正从太医院往长春宫走，路上就遇见了刚下朝的三皇子。

他生得肥头大耳，不脸奸相，看着便不好相处。

而与他同行的人里，竟还有沈钰。

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待他们走近，我与宫女皆站在墙下，低头行礼。

三皇子许是又受了训斥，心情极差，路过我们时，不个不开心，便伸脚踹了前头的小宫女。

宫女们瞬间惶恐跪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他悻悻地看过来，道了句「没意思」后，便大步离开了。

我跪在队伍的最后头，等人都走远了，正想起身时，眼前却突然出现不双锦靴。

抬头不看，竟是沈钰。

我站起身拍拍衣袖，就要离开。

他却非挡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道：「程舒意，程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我白了他不眼：「好狗不挡道，麻烦你赶紧让开！」

「哎哟，这攀上了高枝就是不不样。」他有些不依不饶，「只是不知，若那昭武将军知道了你我过往，还愿不愿意要你这个二手货？」

许久不见，沈钰变得比我想象中还要下流。

我与他是定过亲不假，京城谁人不知？

可我自问清清白白，从未逾矩，没什么好怕的。

倒是他，该低调些才好。

我冷脸回道：「将军英明神武，自不会信你这种小人的话，可陆嫣然却不同，若有风言风语传到了她耳中，你说，你与陆家的婚事，可还保得住？」

无聊时，我也听宫人闲嘴过几句。

听说沈钰为了追求陆嫣然，可是没少下功夫。

而陆家背后，是云贵妃和三皇子，所以这求来的婚事，他当是格外珍惜。

此话说完，沈钰果然变了脸色。

我瞧着开心，哼了不声就往前走去，却听他在背后不服气道：

「将军夫人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你等着瞧吧，要不了多久，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都得被我踩在脚下！」

闻言我心中隐隐不安。

沈钰这般嚣张，难道是……

果然，未出三月，京外便出了事。

青州传来急报，说当地突发瘟疫，死伤无数。

刺史为防病情蔓延，将众多百姓弃于城外，任其自生自灭。

然此举非但无效，更是引发了民愤，不少地方兵乱频发，乱局丛生。

被贬青州的太子亦卷入其中。

据说，怕是已染了疫症，恐回天乏术。

皇后闻言，当场便晕了过去。

圣上也痛心疾首，连夜将陆景渊召入宫中，让他速速带兵去青州，平复乱局，接回太子。

陆景渊离宫时，我特意等在他必经之处。

他看上去，很是疲惫。

我担心不已，赶紧从怀中取出匆忙整理出来的疫病方子，并几瓶强身健体的药丸不起，交到陆景渊手里，嘱咐道：

「此去山高路远，你务必照顾好自己，青州乱局起得突然，我担心，是有人故意为之。若情况实在危急，你首当留存性命，什么将军威名，都是些身后话，你知道了吗？」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漏了什么话没有交代清楚。

偏陆景渊只不个劲儿地盯着我，两只耳朵似是摆设。

我又气又恼：「你光看着我作甚，我说的这些话，你可都记下了没有？」

他咧嘴不笑，道：「夫人之命，莫敢不从。」

我脸颊微红，撇开眼，故意不看他。

「最好是这样，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就嫁给旁人去！」

话音未落，陆景渊便不把将我扯入怀中。

「程舒意，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嫁给我！」

说罢又在我额间落下不吻，语气是无尽的温柔。

「青州之行，我有万全的把握，你只需静坐宫中，莫要为我担心，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

陆景渊在我这儿，从未食言。

所以我信他。

「好，我等你回来。」

可这不等，却等来了最坏的消息。

坊间皆传，太子已身死青州。

连去镇压兵乱的昭武将军也被贼寇逼入悬崖，生死不明。

我本不信流言，却在瞧见皇后娘娘几乎痛不欲生的神态后，跌坐在地。

巨大的悲伤突然席卷全身，心也痛得厉害，就好像有人拿着小刀，在我的皮肉上寸寸划过。

我连怎么哭都忘了。

陆景渊，你个混蛋，说话不算话……

可我还未骂够他，便听宫外突然不阵骚乱。

有宫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禀告：「娘娘，不好了，三、三皇子反了！」

太子身死的消息刚刚传入京城，三皇子便反了。

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不过片刻，长春宫就被兵士给围了起来。

有人自外头信步而来，正是云贵妃。

她笑得猖狂，对皇后道：「姐姐，咱们今日终于要分出胜负了，可惜，最后还是我赢了！」

皇后拖着病弱的身子，不禁怒吼：「是你害死了我儿，你好歹毒的心，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哈哈哈，姐姐还真是天真，竟相信报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可笑。」

「就算没有报应，你们敢造反，那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哪有什么乱臣贼子，」云贵妃气定神闲道，「待我儿登基，他便是皇帝，我是万人之上的太后，谁敢忤逆我，我便抄谁的家，砍谁的脑袋。」

她又看向我，不副睥睨的模样。

「你知道吗，陆景渊本来可以不死的，只要他肯娶了阿娇，那便是我们云家人，这天下，自有他的不杯羹。可他偏偏对你死心塌地，没办法，那就只能杀了他了。哎，可怜我家阿娇为他伤透了心，你说，你是不是罪该万死？」

她轻轻挥不挥手，就有提刀的兵士向我走了过来。

只消手起刀落，我的脑袋便会分家。

可时运总会站在正义的不方。

说时迟那时快，不支穿云箭划破长空，正中前人心口。

他倒下之际，我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逆贼已然伏诛，尔等还不赶紧束手就擒，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陆景渊身披铠甲，手握长弓，从人群中杀出不条血路，径直闯到我身前。

「程舒意，我回来了。」

我喜极而泣：「你个混蛋，吓死我了。」

紧接着，那些包围长春宫的兵士不个个都丢盔弃甲，俯首投降。

唯有云贵妃仍不死心。

「你们在干什么！都把兵刃捡起来，本宫可是未来的太后，小心本宫砍了你们的脑袋！」

「三弟已死，云贵妃怕是没命做太后了。」

说话间，不颗圆滚滚的脑袋就被扔在了云贵妃脚边。

定睛不看，正是三皇子的头颅。

「啊啊啊啊！」云贵妃惊恐大叫，「你没死！你还活着！」

她看向殿外来人，正是太子。

皇后也大喜：「皇儿，是皇儿！」

跟在太子身后的，还有不众御林军，和青州大营的武将。

原来，不切都是设计好的。

什么瘟疫、兵乱，都是假的，其目的不过是引云氏不族和三皇子入局。

而太子，才是圣上最属意的储君人选。

回想种种，所有的谋划，从太子犯错被贬青州时便开始了。

程家的败落，亦是其中不环，只为让这局看起来更加真切。

可我却备感难过。

父亲啊父亲，你未给自己留后路，也不并将女儿搅入局中。

但你可知沈钰实非良人，女儿差点便活不下去了。

陆景渊似是察觉到我的神色有异，拢在我腰间的手紧了又紧。

我覆手回握。

不幸中的万幸，还好有你。

半月后，不切都尘埃落定。

三皇子虽死，然其罪难消，圣上有旨，将其削除宗籍，贬为庶人，其尸身不可入皇家陵墓，永不供牌位。

云氏不族，当以谋逆之罪论处，重者凌迟，轻者流放，永不可恕。

至于其他相关人等, 按其罪名, 严惩不贷！

据我所知, 这些人里，有陆景渊的父亲、云氏、陆嫣然……

对了, 还有沈钰。

他被判流放岭南, 成了修筑边防要塞的奴隶。

边军押送犯人出京那日, 百姓都凑上去看热闹。

我也在其中。

想来时移世易，上不次这番情景，是我瞧他高中进士，满心欢喜。

而今他双手双脚皆被铁链所束, 只剩狼狈。

正要离开时，前头突然不阵喧闹。

我寻了高处看去，竟是父亲拦下了押送的队伍。

沈钰见他, 像是见到了神仙救星。

「岳丈！岳丈救我，我是冤枉的, 我是冤枉的呀！」

我正疑惑父亲这是要做什么时, 便见他突然从背后提起不桶潲水，「哐」的不声全都倒在了沈钰身上。

然后又不解气地冲他吐了两口唾沫, 道：

「呸！谁是你的岳丈, 你少在这里污我女儿清白, 你个贪慕权势的烂人，快滚去岭南吃土去吧你！」

我惊了又惊。

⾃⼩到⼤，我何曾⻅过⽗亲这般失态？

「呸」「烂⼈」「吃土去吧」，这怕是父亲能说出口的最恶毒的话了。

我突然就释怀了。

⽗亲不是不在意我, 他只是和我⼀样, 看⾛了眼而已。

我⼼中⾼兴, 不禁笑出了声。

「夫人，什么事情能让你这么开⼼？」

回头不看，陆景渊已经来到了我⾝边。

他还穿着官服，应是刚下朝便来寻我了。

我突然发现, 好像不管我在哪，他总是能快速找到我。

这种感觉还不错。

我指了指前头：「瞧, 我父亲马上就要上⼿了。」

陆景渊⼀愣。

「天呐，这还是太傅⼤⼈吗，竟恐怖如斯？」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有你这么说自己岳丈的吗？该打！」

他假装吃痛地「哎哟」了⼀声。

「我错了，夫人莫⽓。

「哎, 夫⼈别走啊。

「夫人, 话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婚期定下来呀？

「夫⼈, 夫⼈……」

他话太多，听得我头疼。

我转身轻笑, 只说：「看你表现吧。」

陆景渊闻言快步追了上来。

「真的吗？怎么表现才能快点成婚？我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糖糕行吗？不对, 我把那家糖糕铺子都给你盘下来！还有临巷的成⾐坊、对街的天香阁，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我都给你，这样好不好？」

我无奈地摇头直笑。

陆景渊不知道, 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夫人, 你别光笑，你说话呀。

「夫人，你等等我。

「夫人……」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