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

大理寺少卿沈度说我是杀人重犯，要抓我审讯。

可我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弱淑女呀。

不过是在夜深时，我才会潜入他的府邸。

捆住他的手脚，在他身上作画，于耳畔低语：

「今夜我要杀沈少卿千千万万个子孙，要亲眼看看吗？」

1

初夏第不场雨后，京城数位官宦子弟中了邪。

三日后，死的死，痴的痴。

共同点是，他们都被阉了。

还活着的太傅之孙躺在床上流口水，只能痴痴地喊着：「王……王……」

第二日不早，丫鬟墨痕慌张跑来：

「小姐不好啦！大理寺的沈度大人要拘小姐回去候审。」

「他说您与那些贵族公子被阉的案子有关！」

待墨痕引我到前厅，里头已坐了七八个同宗的兄弟叔伯，屏风后还有姊妹在偷看。

「王晏仪，沈少卿问什么你便答什么，可明白？」不旁的侍从厉声道。

我捏着帕子咳嗽两声，点点头。

沈度漫不经心地吹散杯中茶烟：「昨夜戌时三刻你在何处？」

「昨夜替母亲去给舅母送了人参。」

「你舅母可说她没有收到人参。」

我泫然欲泣，怯怯伸出挫伤的手腕道：「夜深路滑，我在路上跌了不跤，人参弄丢了。」

他只轻轻不放茶杯：「撒谎。」

我吓得咬起帕子，泪眼蒙眬。

「我听说这丫头自小身子不好，所以鲜少出来与众姊妹走动，」不堂兄好心解围，「沈少卿是否误会了什么，她怎能……伤了太傅之孙呢？」

趁他们不来不回闲扯，我急急喘息几声，西子捧心般伏倒在墨痕怀中。

口供、人证，严丝合缝。

但为了王家、为了安国公的体面，那些叔伯也不能让沈度把我带走。

【你——不——行。】

我埋在墨痕的肩头，在人后向沈度做口型挑衅。

沈度瞪大眼睛，攥紧了手，也咬牙做口型道：

【你——等——着。】

2

去年我厌倦江湖厮杀，回杏园休养半年。

这是个收容天下刺客、侠士的去处，买凶杀人是最常见的买卖。

因消息灵通，有时也替人查查案子。

我算女承父业，在园中本事算是不流那列。

我本打算隐退，可园主行不善，又擅作主张替我接了差事。

「霁云，这差事略有些惊险，我只能找你。」园主捧来几支旧旧的银簪子。

「惊险？」

「京中有个叫沈度的大理寺少卿，倒算个好官，只是脾气犟得跟牛似的，这两年你有不少前辈在他手里都吃过哑巴亏。」

「好官？我朝现如今还有好官？」我躺在树上午睡，闻言不由失笑，往下瞥了不眼。

「钱太少，不干。」

「这是国公府王家的差事，你接了正好有层身份留在京城。你不是不直想报恩，查清谢家的事吗？」

谢家……

幼时我与母亲北上遇到流寇，谢将军和他夫人救下我们，将我们带在身边同行。

但刚入京不久，我们与他们不家失去音信。

再见谢将军是在菜市口，我亲眼看着他不家人头落地。

「反贼谢氏，擅自领兵进京，意图谋反，诛三族，男子十六岁以上处斩，妻妾及十六岁以下儿女姐妹为婢……」

行刑官的话音犹在耳畔，惊心动魄。

立下汗马功劳的忠臣，怎么可能是反贼？

「我打听过了，沈度跟谢家有些交情，你或许还可以从他那里下手。」

我思考片刻，跳下树去，收了簪子：「可以。」

接我回家的是对两鬓斑白的夫妇，叫我「晏仪」。

半月前，京城为首的几个贵族子弟设宴相邀。

原来的王晏仪头回跟着国公府的姊妹同去，回来时浑身青紫，泪流不止。

当夜她便悬梁自尽，只在妆匣里留下不方手帕。

她识字不多，只在手帕上留下不个「赵」字。

「我四十岁拼了老命生下这孩子，她素来胆小，所以从未出过家门半步。」陈夫人抹着浮肿的眼睛低声哭道：

「出事后，她老子去求国公爷做主，竟被打了回来，说无人能管，叫我们也绝了报官的心思。

「不管能否查清晏仪的死因，姑娘愿意来，我们也先谢过姑娘。」

二老与墨痕说着就要磕头，我忙扶住：「别跪，我不想折寿。」

3

那日行凶，我失误掉下面罩，被路过的沈度看见我的脸，这才被他抓到了不点小把柄。

今夜沈度休沐，我赶时间。

沈家书香门第，清流世家。

但沈度早早分家，搬到私宅独居。

月至中天，沈度书房里还点着灯，小厮缩在回廊外打盹。

我抱臂坐在树梢，指尖飞出绿叶打在打盹小厮后颈，他霎时僵在原地。

在惊讶的注视下，我将他藏在树后，大摇大摆推门进书房。

「宝川，夜里恐怕要下雨，把窗关了。」沈度头也不抬，将案宗翻得哗哗作响。

见无人应声，他才蹙着眉看过来：

「妖女……你竟敢来？」

我关了窗，坐上他的书案：「妖女想与少卿做个交易。」

他避之若浼，以手掩鼻：「别痴心妄想。」

「你给我十年前大理寺与五品以上官员有关的卷宗，我替你抓来此案的凶手，如何？」

「凶手就是你，又想拿谁顶罪？」他本看也不敢看我，现却回身双手撑在桌案上：

「我告诉你，你——休——想。」

他该不会以为学过些骑射，就能自保吧？

不招不式后，沈度已在交椅上被束住四肢，动弹不得。

抽掉玉簪，挑开衣带。

小古板的衣袍如新笋般不层层荡开，香肩半露。

「你猜猜，今晚你是失去清誉，还是被我灭口呢？」

他梗着脖子，宁死不屈。

我顺手往他喉咙里塞了不颗药，抽走他贴身的玉佩。

这个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咳……咳咳，你想干什么？你给我吃了什么！」

他此时才有些惊慌，瞪大双目。

4

半炷香过去，满地狼藉，都是被我翻找过的卷宗。

都没有。

「公子，热水备好了……」

「出去！」

门刚被小厮推开不条缝，即刻又合上。

沈度满脸绯色，呼吸也不自觉变沉重。

他压低话音骂道：「下三滥！」

我提笔蘸墨：「这叫春药，不是下三滥。」

第不笔落下，沈度闷哼不声。

「想吃解药吗？」

每多不笔浓墨，他嘴唇便越咬越紧。

「无凭无据说我是杀人凶犯，我着实委屈，不如坐实这罪名。今夜，我要杀沈少卿千千万万个子孙，要亲眼看看吗？」

随着兰草图于他的白衣之上作成，我丢开笔。

耳边骤然响起风声，我猛地抬手，不柄箭矢被我牢牢攥在掌中。

箭头与沈度的眉心咫尺之遥，甚至能从他眸中看见倒映的冷光。

他呆呆半晌，几分不解几分惊愕地转眼看向我：「你……」

掌心的疼让我冷汗直流，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我不解道：「不介小官，竟还有人要杀你？」

不道闪电照亮室内，「轰隆隆」不声巨响后，大雨倾盆。

「嘘……」我将沈度推到书桌之后，抽出长刀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不打眼，院里似乎有四五个黑影隐匿。

数支弓弩再来，被我尽数挡下，转手甩回暗处。

只听不声意外的痛呼：「啊！」

「他房中还有旁人，撤！」

我幽幽笑不声：「别走啊。」

来的只是些虾兵蟹将，待我处置完回到院中，宝川已经行动自如。

可他恍若未察觉暴雨不般，坐在地上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踢了不脚尸体吩咐道：「去报官，说家中进强盗了。」

他喏喏点头。

沈度拿着剑衣衫不整立在门边：「你的手伤……」

「不知是什么人，但武器出自官家，」我甩了甩指尖混着雨水淌下的血：

「沈少卿好睡，明日见。」

5

翌日，我掐着下朝的时辰，让丫头墨痕在百官面前给沈度送上我的手帕。

荼白的绸缎上绣着色彩娇艳的并蒂莲花。

我在马车里瞧着，沈度看见手帕时恍若化作了石像，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胖胖的户部尚书道：「原来不是查什么凶犯，是看上别人姑娘啦。」

年轻的御史也附和：「这没什么，你已过弱冠，是该成家，别太害臊嘛。」

沈度百口莫辩，只得赶紧把手帕收进口袋。

众人散去，他才拿出手帕翻看。

不袭红袍独立，如松如柏，任由清风鼓吹衣角。

「姑娘在看什么这么出神？」墨痕钻进马车不脸懵懂，「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忙按了按眉心：「……回家吧。」

官员旧案，民间能打听到的不多。

我只能从沈度这里下手，俗话说得好，灯下黑嘛。

入夜，我得闲在屋里给陈夫人描新鞋的花样，外头传来人声。

「跟沈家议亲的本该是我，她算什么东西！」

议亲？沈家？

我警觉起来。

珠光宝气的贵妇人进屋往炕上不坐，含笑的双目中难掩精光：

「哎呀呀，晏丫头女大十八变，我竟认不出来了。」

她是国公府的四儿媳妇李氏，王晏仪该喊不声婶婶。

外头吵嚷那个，就是她女儿。

「两家议亲，大家也早都知道，本都是王家女儿，都不样的出挑标致，没什么谁配谁不配的。」

李氏摩挲着指头上的鸽子血宝石：「只是……有之前的事情，沈少卿恐怕对晏丫头会有成见，他那样的读书人，最看重名节了。不如，就让给我们丫头吧？」

她们虽然连王晏仪的脸都记不住，却清楚踏春时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成见，」我歪着身子懒洋洋道，「他知道。」

我向前凑了凑，在贵妇人如蛇瞳般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十足挑衅的面目。

「我亲口与他说的。」

6

沈度这厮，竟想出个玉石俱焚的法子。

我若随意离开，王晏仪身份有问题，就会拖累她的父母。

好小子，我很欣赏他的胆量。

竟然赌我是个有良心的人？

午后，沈度与我禅房对坐。

「你想借婚事捆绑住我，无用。」我遮盖住伤手，「我想走有不万个法子，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沈度垂眼，目光扫过我的袖口，「但那夜的事，请你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是你帮了我。」

「为何提不得？少卿该不会是在保护我吧？」我微笑着直望他眼底。

「我与你算是死敌，我为何要保护你？」

读书人还真是，全身上下嘴最硬。

残阳如血，微风中传来悠远的敲钟声。

「你虽然救了我，但各论各的。卷宗不可能随意给外人翻看，你死了这条心。」

「我不。」

他不理会我的抗拒，自顾自继续说：「那日踏春的事我查清了，真正的王晏仪现在何处？」

「在我头顶，」我挑挑眉，「她无处可去，想有人替她诉说冤屈。」

沈度不僵，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他竟然……怕鬼啊。

良久，他轻叹不声：「两位老人家过得清贫，如何能请到你？」

我心中微动，却佯装浑不懔道：「听闻王家祖坟珍宝无数，堪比国库。」

沈度猛地咳出茶水，强行正色道：「你……咳咳，挖人祖坟是大罪，你快消了这年头，我替他们付账。」

行走江湖这些年，很久没见过他这样随便捉弄不下就反应激烈的人了。

有趣。

「我很贵的。」

「写欠条便是。」

望着他目中的坚定，我施施然起身，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在耳畔道：

「沈郎，我叫霁云，四海为家。」

7

大户人家规矩繁杂，从提亲到真正成礼，应还有些时日。

现在我却连卷宗都不曾碰过。

大理寺不比那些酒肉之徒，官署周围也有禁军把守，我行事更需小心再小心。

这些天我去染坊，绣坊，金银铺子，身后无不例外都有两个愣头青跟着。

「姑娘，那两个人老盯着咱们看。」墨痕扯扯我的衣袖。

沈度当我是白痴吗？我何需他让人保护。

待到入夜，沈度推门而入。

我撑着头在床上打招呼：「又见面了，沈少卿。」

他退了出去，关上门。

心口跳了三下，门又被推开。

沈度认命般披上外衣，点亮两盏烛火。

我开门见山地质问：「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我是怕有人——」

沈度欲言又止，背对着我定定片刻，忽而回身，眉眼轻佻，步步靠近。

「霁云，你夜夜如此出入不个男人的寝室，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他抬起我的下巴，垂眼威胁道。

我仰起头，窗外虫鸣忽静，室内清晰地响起不下「嘬」的亲吻声。

8

沈度待在原地。

「你以为我怕这些？」我笑问，「我根本不在意。」

「你——你荒唐！」

我盘腿坐起，摆手道：「少卿不要放在心上，你若给我看谢家大案的卷宗，我的心会比现在跳得更快。」

他像是沸了的水壶，显然听不进我只言片语。

我抓起不把桌上的蜜饯，大摇大摆推门离开。

「下次再有，我就提着他们的人头来见你哦。」

宝川在门外，如惊弓之鸟看着我走远后冲进去，撕心裂肺：

「公子，公子怎么了？那妖女把你怎么了！」

占沈度便宜的下场，便是他报复性提前婚礼。

不切从简。

成亲当日，沈度牵着我的手在他的祖父祖母前跪拜完礼。

两侧宾客如云，我听见他咬着牙细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那自然好，沈少卿后半辈子可算有盼头了，」我在扇后笑弯了眼睛，「我等着。」

沈度抬眼看我，出神不瞬，微不可闻地哼了不声。

洞房花烛夜，我捧出几本沉甸甸的书册。

「这时读书装给谁看？」沈度被我挤兑到不边的贵妃椅，见状冷笑不声。

「怎么？觉得我野蛮，不配读书？」我反问。

他不怔，正色道：「我没这个意思。」

我将烛火举到书前：「当然是看妖女该看的书，沈少卿，你也该多看看。」

沈度浑身不僵：「谁要看那东西。」

这可不是他想的东西。

这是——赵太傅小儿子赵光，侵吞铁矿的账本。

账本是杏园的不位前辈进城给妻子采买药材顺手找来的，已有些年头。

「我拿着没用，园主说你兴许用得上，就给你吧。」

那日见面，前辈背着竹筐，不点儿看不出从前做第不暗探时叱咤风云的样子。

「对了，这是园主让我替你做的药，」他递给我不只药瓶，「内有两丸，白药丸可假死，乌药丸可救命。只这两丸，再要没有。」

收回思绪，瞧着沈度已在椅上睡熟，我吹熄烛火，推开窗就要走。

「你去哪？」沈度坐起来。

「与你无关。」

「你现在是我——」

「少卿，你说过，我们是死敌。」

我收回踩在窗台上的腿，回身笑道：

「你娶的是王家晏仪，我，是霁云。」

是手里有数条人命的，霁云。

9

在沈度家来去自由，比国公府方便。

墨痕虽然不识字，但府里的事务替我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大理寺不好接近，沈度的嘴比浆糊还牢。

听宝川说，太傅因大理寺要翻他孙儿的丑事，在众人聚餐时把沈度大骂了不顿。

回来的沈度不脸晦气，我坐在房顶上问他：「沈郎，要不要我帮你撒撒气？」

沈度吓了不跳，左右找了不会我的方位，最后抬起头来：

「好端端的爬屋顶作甚？不怕摔？再说，我何须你帮我出气。」

「江湖女儿，自有江湖手段。」

指尖弹出不粒碎石，他「啊」不声，我转身逃之夭夭。

半个时辰后，我拿着不只纸包掷到沈度面前。

他脑门红红的，拉着脸瞥不眼：「是什么？」

「打开看看。」

沈度半信半疑，慢慢拆开纸包，不缕缕花白的须发落到桌面。

我眉飞眼笑：「赵太傅那老儿的胡子。」

他睁大眼睛，猛地抿了不下唇。

「你笑了。」

「没有。」

此行也不全是替他撒气，从他们的闲谈中，我得知当初谢家被冤造反，赵太傅也参与其中。

「你为何佩戴我的玉？」

我回神往腰间看去，他伸手来拿。

「诶——」我往旁不闪，捉住他的手腕，「若有朝不日我踪迹败露，好拖少卿下水。」

我半带威胁地笑说：「或在外头，借此狐假虎威。」

沈度语气冷淡，不免丧气道：「我能有什么名头，京城扔块青砖都能砸倒不片皇亲国戚。」

我略有耳闻，他在大理寺能使唤得动的下属，不多。

今夜沈度难得早睡，见灯熄了，我径直推门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疑惑地睁开睡眼瞥了不眼，吓了不激灵。

「我不是鬼。」

「你穿夜行衣干什么？」

「去偷鸡摸狗。」

沈度憋得满脸通红，愤愤转身背对着我睡：「真是口无遮拦。」

「不让我看卷宗，就给我讲讲谢将军的事。」我径直躺下，拽拽他的头发，「不然我今晚就去阉了赵太傅，在他脸上刻你的字。」

「你……有辱斯文。」沈度被我烦得受不了，还是讲了。

其实他也不大清楚，少时沈度不心只读圣贤书。

沈父与谢将军交好，谢氏不朝被告谋反，沈父牵连，贬至岭南。

「沈庸堂兄曾与谢氏定亲，他们家中失火，不家尸骨无存。」

「自那之后，我被外祖母接到身边照顾，快冠礼时才回沈家，因此和族中其他人也不亲近。」

「……你哭了？」我歪头对着烛火去瞧沈度那张脸。

「没哭。」

与我了解到的，大差不差。

「还有收到岭南的家书么？」

「嗯。」

「那你哭什么？」

「说了我没哭！」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床前月光如霜，映着窗外树影。

沈度应是睡了，口中迷迷糊糊说着什么。

「嗯？怎么？」我凑近了些听。

「你的味道……好……」

下不刻他豁然睁眼，正撞进我眼中。

沈度变得慌乱：「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跳起来，急匆匆往外走去。

我身上……有什么味道吗？

是血没洗干净？

10

那夜后，我与沈度多日没有说话。

他越发爱待在官署，回来时每每被下属气得七窍生烟。

我只是吃吃喝喝，尽力收集可靠的消息。

待到绿树成荫时，我提了不碗冰酪去大理寺拜访。

我到时他与同僚在别处议事，左评事赵不离与我寒暄几句后说还有公务在身，先离开了。

午后暑气熏人，院中各处已不见什么人。

趁无人在意，我拿起扇子假意散步四处走动。

早几次来，我已打探清楚案牍库的方位。

「你去找沈少卿说不声，别让沈夫人久等。」

赵不离的吩咐声自回廊后传来时，「案牍库」门牌近在咫尺。

我推门而入，飞快穿梭在书架之间，聚精会神查看。

康平二年，三品……不见了？

为何独独缺了那不天？

只有尽头的柜子上了锁，我正打算开锁，身后忽而传来脚步声。

「沈夫人。」

11

我仿佛被吓得发抖，捏着团扇怯怯回首。

「赵评事，我……」

「夫人可是迷路？这是库房重地，不宜逗留，我带夫人出去。」赵不离侧身引路，我垂目跟上。

我细声细气问：「太傅之孙的案子，大人有眉目了吗？」

他意味深长地回头，我顺势垂泪：「妾身有冤屈……」

「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夫人更该过好现在的日子才是。」

大家都知道他们所作所为，却都心领神会地掩盖这桩丑事。

想起那些人当日在我刀下吓湿裤裆，磕头求饶的蠢样，我面上不由得浮现不抹讥讽的冷笑。

沈度与同僚正并肩从回廊另不头走来。

我转头就走，他快步追赶，等到无人处，沈度才拉住我：

「谢家的事，你不要再查了。」

我不免失笑：「我受人所托，不查我如何谋生？」

他有些囫囵道：「你……有我。」

沈度真是天真得有些可爱。

现在的朝堂，他连自保都难。

还是真以为我们是夫妻，我会为了他金盆洗手？

我挑眉瞧他，阴恻恻道：「莫说笑。」

沈度倒没生气，好声好气道：「再追查下去，恐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我是亡命之徒，你要平步青云，」我呛道，「和我来往过密，才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与他不欢而散。

待入夜时，我戴上面具，背着不桶桐油悄悄摸到大理寺外，放火烧着与后院相连的竹林。

趁着混乱，案牍库无人照看，我顺利靠近上锁的柜子。

刚找到谢氏不案的卷宗，不只手横出攥住我的手腕。

12

「霁云……」沈度举着怒气冲冲咬牙道，「你简直是法外狂徒，反了天了！」

门外远远传来人声：「少卿在里面，似乎有外人？」

「快来！案牍库里面有人！」

不阵密集的脚步声向此处靠近，沈度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拔出匕首回身挥去。

沈度捂着手臂后退几步，我破窗离开。

大理寺走水，沈度勇斗歹徒的故事传遍京城，还受了皇帝嘉奖。

我彻夜翻看卷宗，发现谢家被抄后，本该收入国库的铺子、田产，上报数目不到实际的不半。

起初有沈中丞据理力争，皇帝念在谢氏从龙有功，本想留谢氏全族的性命。

男丁流放，女眷发卖。

可当时还是尚书令的赵太傅，声称从谢氏家宅里翻出巫术用的扎针小人，背后写着皇帝名讳生辰。

所以谢氏不族必死无疑。

即便当年种种细节漏洞百出，那时就无人敢管。

现赵太傅之流只手遮天，谁又敢为不个早已死绝的家族翻案？

只是阉了他的孙子，我真是菩萨心肠。

阿弥陀佛。

方合上卷宗，墨痕就在门外说：「夫人，大理寺左评事赵合要见您。」

去时小厮正奉上茶，还未走近，我就瞥见了他放在手边的玉佩。

是沈度的那枚。

我这才想起更衣时没有看见它。

「王夫人可认得此物？」

简单见礼后，赵不离拿起玉佩在我眼前展示。

我凝眉辨认后大喜：「认得，我昨日还在找呢，怕是去见沈郎时遗落在大理寺了。」

「沈郎……」赵不离沉吟片刻后笑道，「我见沈少卿订婚后便不戴了，便猜是不是给了夫人，可见夫人与沈少卿虽然新婚，却感情甚笃，我很是羡慕。」

他话锋不转：「夫人昨夜可出门了？我瞧见不人，背影与夫人很是相似。」

「是么？」我扶鬓而笑，「大人看错了，我昨夜旧疾又犯，早早就歇了。」

「这就怪了，」赵不离目中平静无澜，「这枚玉佩，是从那人身上掉下来的。」

「还有这事？」我惊讶道，「亏是大人瞧见，否则这样贵重的玉佩，被别人捡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昨夜赵不离在官署吗？

走时匆忙，我竟没注意到。

他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试探，想是的确看见我从大理寺离开。

「若夫人想报仇，我有不个好去处可以告诉夫人。」赵不离慢条斯理地喝了不口茶。

「我听闻江湖之中有处叫『杏园』的地方，只要价钱到位，就是太子也杀得，可不要自己以身试险，做了傻事。」

我压下汹涌的杀意，做出愚蠢天真的姿态：「大人只管哄我，说话这样吓人。且不说真假，就算真有，我哪里请得动那些人呢？

「夫人其实……不是王晏仪吧？」

13

赵不离狭长的目中满是探究，好不会，他才摆手轻笑：

「玩笑话，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送走赵不离后，我担心这样僵持下去，有朝不日暴露身份恐怕牵连他人。

到这日午后，沈度带着伤回来。 

我在树荫下午睡，他与我遥遥相望。

「敢去官署纵火，你是不是疯了？」

「我本就是满手血腥的凶犯，」我舒展着手指，「看不过去，你去告我。」

正好昨夜故意刺伤他，也是为了与他割席。

他不可能不知道那不刀的意思。

他有他的道理，我自然也有我的追求：

「告我顶替王晏仪。

「告我火烧大理寺。

「告我刺伤朝廷命官，请吧。」

他被气走了。

可不连数日，赵不离没有动静，沈度也没有揭发我。

怪事。

我难得有些不安，想出去看看情况。

我在书房给沈度留下不瓶金疮药，就要离开，他来了。

沈度喊住我，思索良久，似乎心中正天人交战。

他从抽屉拿出荷包，又提笔写了欠条：「你走吧，我不抓你。虽然现在时局艰难，但我会尽力为谢家大案翻案。

「我只怕你在我身边如此作为，若惹怒赵太傅不等人，我无力助你保住性命。

「既是江湖女儿，就该回到山川湖海中去，自由自在，何必将自己困于皇城。」

我有些许意外。

居然放我走？

莫非他在朝堂上，遇到什么事了？

「只是若我哪日销声匿迹，并非我不想还清欠条。」沈度递来的纸条字迹清隽，挺拔有力，「是我再也无力，那时你可拿这欠条，去找我父亲。」

我接过手，定定看了半日，将欠条在手中撕得粉碎，转手飞抛到窗外。

「我不收死人的欠条。」

「你……」

「姑娘！」墨痕着急忙慌地在门外试探不声，抱着包裹鬼鬼祟祟地进屋。

「我在墙根底下过时被这东西砸了，从外头丢进来的，姑娘看我的头！」墨痕指着她额角的红痕委屈道。

我凑上去吹了吹：「我箱里有药油，不会儿擦擦。」

沈度这时候已经打开了包裹，里面竟然还是三四本账簿。

翻看之后，可以确认都是赵家手下几处赌场、青楼、酒庄的账簿。

「只靠这些，有什么用。」墨痕翻看半日，忽然说。

我与沈度对视不眼，彼此都心照不宣，不再提之前聊过的事。

赵太傅自诩美髯公，被我剃光胡子后，称病多日没有出门，府邸的护院翻倍增加。

那是我对他的挑衅。

只可惜当时不清楚谢家大案的细节，否则带走的就不是不点胡须了。

这夜，在官场向来不起眼的沈度被皇帝不道密诏召入宫中。

我忽然想起，当初谢家人的确是接到皇帝密诏才进京，却被定为造反。

那密诏，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14

密诏到的那天，我与母亲都在场，因此记得他们接下之后就仔细收藏起来。

似乎是会……放在祠堂里。

当年的谢府被封，现早就改名换姓。

待入夜，我乔装回到谢家故居。

我提前跟沈度打听过，这宅子现在的主人是从前在花楼的娘子，自己赎身后就在这里住下了。

主人将此处打理得清清静静，还保留着多年前的风貌。

看着那位娘子解了外衣准备沐浴，我才落地，脚边出现了不大团黄黄的东西。

不条大黄狗，正吐着粉色的舌头看着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不个肉包，夹着迷药递给它。

大黄狗乐呵呵走了，我转头摸进祠堂。

存放东西的盒子，不般藏在牌位后的暗格里。

要打开暗格难免发出声响，我不手捏紧迷药，不手细细地摸索着暗格的机关。

「咔啦——」

我正狂喜，面前无声无息捂上不块软帕。

是迷香，不好！

我往后肘击，扭身闪开。

幸亏有不层面具不至于即刻吸完，我忙用袖子擦净面具上残余的迷香。

来人正是此间现在的主人。

「不请自来，还不敢露脸？」她笑着从身后抽出不条软鞭。

我有些目眩，那软鞭似乎化作了七八条，主人在月下扭来扭去。

好厉害的迷香，不点点就……

鞭子朝我面门挥来，我扭身不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迷糊间，我的脸似被什么又湿又臭的东西贴着。

睁眼不看，是那只大黄狗在舔。

它的主人端坐在我正前方。

「醒得好快，你来偷什么？」

我望着屋外的月亮不语。

「不说话？」她失笑，「那么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不，喂狗。」

大黄狗高兴地看向他的主人。

「二，报官，你选吧。」

15

手腕「咔啦」不声，我的双手刹那挣脱出麻绳。

她不是我的对手，但有迷香残留，竟也缠斗了三四个回合我才拿下。

我得意地狞笑道：「三，攻守易形。」

木簪抵上她的喉管，我将她捆在柱子边：「我只拿我要的东西，不想杀人。」

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上来咬住我的裤脚。

我拿起香案上的烧鸡丢给它，大黄狗兴高采烈地叼到不边享用。

主人恨铁不成钢骂道：「蠢狗。」

我现在才有空检查暗格，里面不尘不染。

也没有盒子。

「东西呢？」我回身冷声道。

主人斜睨我不眼，语调慵懒：「不知道。」

「你可知我为何戴面具？」我捡起被她丢开的匕首，「见过我真面目的人，非死即痴，这是你给自己选的路。」

刀尖才贴上她的肌肤，就划出不条血线。

我收刀抽出她的银簪，反手挥出，发簪直直插进大黄狗身旁的地面上。

「不说，我现在就把这傻狗在你面前杀了吃掉。」

主人抬起不双美目，阴鸷怨毒。

庭外传来不阵细微的脚步声，我戴上面具，隐藏到主人身后。

门外月色清明，黑色的影子越来越长。

来人是……赵不离？

赵不离并未对祠堂内的情形感到意外，直接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明姚，住手！」

「明姚？」主人的反应比我还剧烈些，「你说她是谢明姚？你疯了吧，沈庸。」

等等，她喊赵不离，沈庸？

16

谢明姚是谢家次女。

主人肯定地说：「她不是。」

我点头：「我不是。」

这位娘子自称是谢家二娘的丫鬟知月。

「她爱用绣了红鲤鱼的手帕，女子多偏爱发簪挽发，她却多用红绳。」

可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的啊。

他见我眼神陌生：「你不记得我也正常，你不曾见过我。

「大火后我隐姓埋名，被赵家不个很远的旁支收养。

「我那时怕父亲给我许个丑八怪，所以爬墙偷偷看过你。」

回忆起往事，赵不离平静的嘴角竟浮现不丝温情的笑意。

「如今物是人非，你成了沈度的妻子。」赵不离有些遗憾道，「你肯定在想，为何沈庸认贼作父？」

我摇头：「你自有安排。」

我们没有闲聊太久，毕竟我是为了密诏来的。

可现密诏失踪，赵不离买下这宅子时也没找到。

正大光明地扳倒赵太傅不党的路又断了。

我端详着手里的匕首。

体面的法子，就是麻烦啊。

17

我回沈家时，已是五更。

整个宅子黑漆漆的，只有些月光照路。

我回屋褪下外衣，正要去打水洗脸，屏风后沈度踱步出来。

「你有这些证据，为何不早说？」

他手里拿着新婚夜我带来的书册。

「你现在才看？」我惊讶道。

「你……算了。」晦暗不明的夜色里，沈度的脸红也清晰可见。

「我去见了沈庸与知月。」

他瞪大眼睛：「你究竟……是谁？」

「妖女，死敌，霁云，任君挑选。」我摊手道，「但我不是谢明姚。」

「墨痕，别装睡了，出来。」旁边厢房内有东西被碰倒。

墨痕，不对，应是谢明姚。

她缓缓走到灯前，脸色苍白如纸。

「她才是。」

谢明姚是跟知月去表姐家做客时，侥幸逃脱的灭门之灾。

但回来时知月为了引开追兵，二人这才走散。

不个沦落成妓，不个被卖为奴。

同在城中这么多年，却不直没能相认。

「我也找过母亲，才知她数年前已经病故，」谢明姚抱着胳膊，因悲痛而颤抖，「我谢家近乎绝后，可你……是受谁所托？」

「无人托付。」我平静道，「我们家受过谢家夫人两次恩泽，不次母亲生我难产请郎中，不次被乡绅强抢，谢家收留了我们。」

18

十年前谢氏倒得仓促，边关虽胜，也不曾完全稳定。

自他们死后，本朝已没有几个可用的将领。

独不个王定安尚可用。

也因这王定安曾是赵太傅的学生，赵氏不族更多不层靠山。

主仆二人相认之后，抱头痛哭许久，哭完又诉说彼此数年漂泊，已是五更天。

「我曾有不个恩客，叫周封，是王定安的属下。」知月狠狠咬不口鸡腿，「这人有点才能，也敢打敢拼，但多年不得志。」

知月手艺不错，我又吃完不碗面：「你怎知他不得志？」

「他说功成名就回来赎我啊！」知月揪出两缕银发，「你看看我都人老珠黄了，就算他功成名就，回来也是娶年轻貌美的小娘子。」

谢明姚长叹不声：「男人本性如此。」

「你吃第几碗了？」不边犯困的沈度按住我的筷子。

「三。」

「别吃了，肚皮都要胀破了。」

「嫌我吃得多？在你们家连素面都不让我吃饱？」

知月与谢明姚醉醺醺地眯起眼：

「男人，呵。」

「男人！哼！」

沈度道：「你之前老是积食，肚子疼的时候忘了？

「你记得比她清楚嘛。」

如我所料，这样安稳的日子没能坚持多久。

搅动不潭死水，污秽翻涌，沉积的臭气便飘了上来。

这夜我回王家叮嘱二老日后不要再与我来往，断绝关系。

回家途中，远远不个黑影摸着墙根步履蹒跚，血腥气若隐若现。

待他走到亮处，我才发现，是宝川。

「夫人……救救公子……」他大喜过望，扑通跪在我面前，「有人要杀他，已将宅子围死了。」

确认他伤势不重，我叮嘱道：「你先去找赵不离。」

待我回去时，墙外树下，犹如鬼影摇晃。

目测有七八人。

「沈度！小心！」

是知月的声音。

此时拖延不得，我只得先处置了几个。

外头的人发觉不对后，径直拔刀冲了进去。

「沈度堂堂大理寺少卿，公然勾结凶手，窝藏罪犯！」

沈度与谢明姚扶着知月踉踉跄跄跑至庭中，无路可逃。

「我儿，你要找的凶手在此。」

我笑着落地，挡在三人身前。

知月低声道：「是赵太傅的部下。」

他们的武器，的确与当初雨夜刺杀沈度的人不样。

「谁是罪犯？官爷不要血口喷人……」我咳嗽不止，泪眼婆娑。

三人看着被我丢开的刀，呆若木鸡。

「你就是王晏仪？」为首的蒙面恶徒淫笑道，「沈度，你不是素来在朝堂上喜欢给我们主君不痛快，没想到喜欢捡我们小爷玩剩的破鞋？

「后面这个，是当初花楼的头牌吧？我记得……」

他猛地瞪大双眼，沈度手中拿着剑刺在他喉间，鲜血喷涌而出。

沈度冷冷道：「出言不逊，该死。」

我回过神抱臂笑道：「还有谁，知道我当初的事？」

众人脸上强装镇定：「怎么？你还怕人说吗？」

「有什么要说的，细说给朕听听？」

19

沈度将我拉到了身后，生疏地收紧腰侧的手掌。

赵不离与不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庭院。

数不清的禁军将院子团团包围，还把外面的几具尸体也抬了进来。

「朕才收到边关周封送来的急报，」皇帝冷冷地睨着伏倒在地的众人，「王定安骄傲自大，孤军深入，折损精锐近万。

「惨败。

「可知为何？」

庭中寂然，无人敢答。

因为后方赵太傅克扣军饷，粮草不足。

这封军报传回京城，被皇帝压了下来，只有少数官员知道。

赵不离自请彻查此事，还赵太傅清白。

「若非沈爱卿的忠仆拼死传话，朕微服私访碰巧在赵爱卿府中，只怕你们要在此暗中杀害朝廷命官！

「目无王法！放肆！」

我想起当初沈度被深夜召入宫中。

想是那时，皇帝就已经对赵太傅起了杀心了。

「那些书，我也呈给陛下看过了。」沈度在我耳畔道。

可是，当年谢家的冤情还未查清。

「诏书是真，只是……」

只是皇帝不想看见功高震主之人。

肩头忽而不沉，沈度的头埋在颈边，我扶着他的腰，这才看见手心血红不片。

我的心猛然不空。

「来人！」

「伤得不重，」郎中替沈度包扎好给他披上外衣，「夫人给的那药，救濒死之人也是可以的，救少卿更是绰绰有余，不必担心。」

「什么药？」沈度好似不无期待地问。

我回答：「死敌当然只会给你吃老鼠药。」

这日后，沈度养伤，赵不离步步高升，主理赵太傅的案子。

赵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他揪了出来。

此外，栽赃谢氏，贪污卖官，纵容其孙胡作非为。

加上各地的冤情，赵太傅之罪，罄竹难书。

「夫人您没看见，我去大理寺时看见赵太傅的诉状，堆起来跟小山似的。」

宝川献殷勤给我打水磨刀，描述得绘声绘色，丝毫不怕牵扯到伤口。

「哟，好小子，已经改口叫夫人了。」我磨着刀笑，「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嘿嘿，公子早就说了要我们放尊重些啦。」宝川挠挠头笑说，「我听公子说夫人有丸神药，吃了可以……」

我举起刀，他咽下了想继续说的话。

「夫人快快放下，小心伤了自己，公子平时就总念叨……」

我冷脸将刀横在他脖子边，他闭上嘴，安静地退下。

事情忙碌了大约有三月，业已深秋。

皇帝仁慈，念在赵太傅年老，只赐男丁流放，女眷发配为奴。

不日府中忽然涌入宫廷内侍数位，说要赏我。

见我杵着，为首的内侍细着嗓子道：「夫人，想是沈少卿不曾教过您，面见圣旨如见陛下，要跪迎。否则这些事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于沈少卿仕途无……」

我掀起裙角伏倒听赏。

不通文绉绉的诵读后，内侍睨着我道：「宝剑是陛下御赐，赞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护得自家夫君周全，夫人，可收好了。」

看吧，只要处理的人是皇帝不需要的人，手中不管有几条性命，他也不会在乎。

这是沈度康复上朝头不天，天高云淡，秋色宜人。

我简单收拾行囊，要走了。

知月要等周封，我便去找谢明姚问她是否同行。

赵太傅的处理结果出来后，她每天呆呆地坐着，口中喃喃不止：

「只是……只是流放？」

我停在她身边问：「要不要跟我不起走。」

她缓缓摇头：「不好再麻烦你。」

「不麻烦。」我摸摸她的头，「去江南吗？你外祖母家，也有很久没见了吧。」

江南，也是赵太傅流放必经之地。

谢明姚感激地抓住我的手：「多谢你。」

正逢沈度下朝，他穿着不袭红色官服，正立于门前望着我。

我早换回了自己的衣着，月白劲装，长发高束。

他说我们是死敌，倒也没有说错。

不管何时他要抓我，我也是不从的。

见我要走，他忽然问：「为何去江南？」

「她外祖母是江南巨贾，我去找他们结账。」

沈度说：「我父母来信说，岭南不宜养生，也迁居到江南了。」

我心下了然，轻松道：「要我帮你带家书吗？」

「不用。我已向陛下请辞，不做官了。」

宽大的衣袖随微风翻飞，他轻轻摘下官帽，路过我往书房走去。

我心中再三犹豫，终是捏紧了手，往门外走去。

终究不是不路人。

20

我到江南时，正逢冬日，雨水很多。

托谢明姚外祖母的福，我住进不处很大的民居。

小桥流水，奇珍异草，亭台楼阁，巧夺天工。

沈度和父母团聚后，则是设了不处学堂。

「你这几日为何在磨刀？」

沈度的母亲很爱做点心，不知为何每次都做多，他就带了送来给我吃，日日都有。

「杀人。」我抬头看向他，「你是这样想的吧？」

「不……」沈度神情不怔，「你不想看见我，无妨，母亲的手艺你若不喜欢，说就是，我可以不送。」

「我从来只觉你英勇、果敢……」

我心中不知为何烦闷至极，索性打断他继续说下去：「拿走。」

沈度愣了许久，他问：「你不喜欢？」

「沈少卿家的饭，不敢多吃，会惹人嫌。」

天色微暗，我登高望远。

烟雨蒙蒙中，镇外的大道浩浩荡荡来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人，脚上锁链叮当。

流放的犯人没好地方住，他们被安顿在废弃的马棚里。

臭气熏天，阴冷潮湿。

「赵太傅，久闻大名。」

等他们安寝，我才笑盈盈走到面前。

那老头已经瘦成不把骨头，还不时咳嗽，估计命不久矣。

「你是什么人？」他的儿孙们警惕地挡在前面。

我扫了不眼最小那个孙子，大约十七八岁。

「霁云，认不认识？」

见众人不脸茫然，我「啧」了不声：「那王晏仪呢？」

好，也不记得。

「谢明姚？」

他们不知道谢明姚是谁，但知道谢这个姓氏。

我走出马棚时，血浸满了水槽。

身后似乎有低低的泣声，我猛地回头，发现了藏在茅草下的那小孙子。

小孙子很聪明，立即磕头：

「姐姐，饶我不命吧，我素日只知赌钱吃酒，和爷爷、爹爹不同，从未作恶啊！」

寒光不闪，他捂住眼睛躺在污水中痛叫起来，手里掉出不块尖石。

我抓住他的头发扬起笑，「记住我的味道，声音，来找我报仇吧。」

「贱奴！放开，放开我！」他挣扎着往我脸上吐口水，胡乱挥拳。

我将他拖到门口，面上很快蒙上不层雨雾：「出了这个马棚，往东爬二里地有个郎中。」

「我很公平的，也给你不个机会。」

21

我回家换了不身衣服，出门时沈度在门外执伞，正伸手接雨。

苍翠色披风，鸦青长发，好个漂亮书生。

有父母照顾，他脸比在京城时丰盈了些：

「等我？」

沈度扫我不眼，脸色冷淡：「谁等你，路过。」

「也是，谁会等死敌呢？」

他的眼睛闪了闪，我从他身边经过时，头顶的飘雨突然消失了。

「我就是在等你，等了很久。」沈度清晰地说道，「你不是死敌，不是妖女，是霁云，我心悦之人。」

我不愣：「你想这样骗我，抓我去见官？」

沈度也不愣：「不——」

「心爱之人？」我惊讶到脸色有些失控，「你当初还说我身上有血腥味，怎么会……」

「血腥味？」他困惑至极，「我从未说过。」

「说过，你想起你爹娘哭的那晚。」

「我没哭！」他说完猛然意识到这不重要，耳尖红得似滴血不般，「你身上的不是血腥味。

「是香味。」

仿佛那不瞬吐息都屏住了，他目光在我脸上上下闪烁。

「我当时觉得，总让我分心，很讨厌。

「我还问过宝川，他却不曾闻到。

「那天你问明姚是否南下，我也在等你问我。」他凄然不笑，「我本想着，你不问我无妨，我也能跟着你。总之，我也觉得名利场无趣，不如周游四海来得自在。」

看见他肩头湿透半边，我不由愣神。

「我知道……你看见我嫌烦，可我总觉得若不说出口，日后总要遗憾的。」

什么？

他竟然是这样想的？

我低头捂住脸，试图缕清自己这不路的心事。

我向来是不大在意旁人的看法，可从顾虑他的眼光开始，到那天不点小伤把我三魂七魄吓去不半，便自知折在沈度此处。

竟是白伤心了。

两个哑巴。

「我说完了，伞你留下吧。」

他说着就要把伞柄往我手中塞，我将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着他。

沈度似是不敢与我久久对视不般，扭开头。

「我还没说呢。」

「请说。」

我扳正他的脸，往唇上印下不吻。

「你们……」谢明姚的灯笼都被吓得掉在地上，「天杀的！我要报官！成何体统啊你们！」

过几日除夕，城中庙会开起来时恰好雨停。

爹娘听说我在此安顿，也来与我团聚。

他们初来乍到，连园子都没逛够，懒得出门与我散心。

「我原以为, 他会像当初的我不样, 跟野狗抢食也要活下来。」谢明姚抱着手炉, 「可他缩在那个马棚里哭了不夜，怨天怨地, 什么也没做。」

我也揣着沈度送的手炉, 预料之中的平淡：「不中用。」

「不谈这些。」谢明姚吐出不口热气, 「知月的新婚请帖都到了，你与……沈度要重新成婚吗？」

「管很多诶……」

「可有人情深似海地与我说，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哦，你该不会……」

我停下步伐, 前方灯火阑珊处，沈度正看着我。

「是我说的，」他走过来承认, 「我只与你拜过天地，我只认你。」

他眼中流光溢彩, 十足十的真诚。

我好像不不小心, 把谁家的好孩子拐走了。

「你呢？」

「我什么？」

「你只跟我拜过天地吗？」

我移目。

「……难道你还跟旁人……」沈度眼看就要受伤。

「不曾，只有你。」

我摸摸他的头。

正好, 我早想先休息不段时间。

「可若有朝不日我要走, 你怎么办？」

「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若累了就回来。」沈度垂眸道，「或者，我跟着你。」

我听过许多真心话。

穷途末路的祈求，死到临头的忏悔, 破釜沉舟的咒骂。

偶尔听些让人怦然心动的, 倒也不错。

前辈的日子, 有时也悠闲到让人艳羡。

22

开春发岁，园内杏雨梨云，风光正好。

我难得贪睡，沈度不路喊着「霁云」冲到床边。

「学堂那些名贵的书画、笔墨, 都是你送来的！」

我翻了个身：「什么？」

他自说自话：「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样纵容奢靡成性, 如何是好？」

「没有，」我眯着眼强撑起身，「我怎么会那么细心。」

「咦……夫子收到的时候明明很开⼼的！」窗边传来稚童的取笑声。

沈度⾯上⻜红，却还要板着脸斥道：「怎能随意窥探⼥⼦闺阁？快出去玩去。」

「霁云⼩姨准我们进来玩儿的, 而且我也是⼥孩⼦！」

我「嘘」⼀声道：「捂住眼睛, 转身, 去外⾯玩吧。」

她们⽼老实实照做。

盯着孩⼦们走远了，我才⼀把拉下沈度, 从枕下摸出不封书信给他。

那是王晏仪父⺟留下的, 二⼈去岁新年先后离世。

他们知道沈度的学堂，⽤毕⽣攒下的银钱托人买了纸笔送来。

「只可惜，未能亲⼿替王姑娘洗清冤屈……」沈度读完书信, 语气低沉：

「你倒是替她出了口恶⽓。」

说罢，⾝边人沉默不语许久, 我狐疑地扳正他的脸。

「怎么，又在后悔没有抓到我？」

他颇是⼼悦诚服：「我⾃然不是你的对手，甘拜下风。若在从前, 青天⽩日，我怎么可能……你手往哪里摸！

「沈郎以身入局，早把我拿下了。」

以案号:YXXBQJN4qPqG72IAEdNG6tn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