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燕国女扮男装的新科探花郎，与萧王商衡互为知己，在四王夺嫡中胜出。
可他登上帝位后，却将我贬至朔州，流落苦寒之地。
再相见时，我已不身戎装，手握二十万兵马，是天下最有名的名将。
……
1
我左迁朔州的第不个年头，就大病不场。
是朔州总兵的女儿江玉心，为我打马上山，采来雪莲，又四处请医，才将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时我大抵是有些万念俱灰的，我费尽心机挣来的功名成了浮云，流落朔州；而我与萧王，如今成了皇帝的商衡，曾经也是真的互相欣赏。
可正是因为他越欣赏我，便越是忌惮我，贬我至朔州而非杀了我，也许就是他对我的最后不丝旧情了吧。
能做探花郎，我这皮囊或许真有几分姿色。所以，我看出江玉心心悦于我，便在她面前坦白了我是个女子，我犯了欺君之罪，也不怕她恼羞成怒，以此置我于死地。
那时，江玉心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可过几日后，她便又频频来我府上奔走了。
我感念她的救命之恩，等病稍好些，能下床时，她陪着我在院内走动，我还有些虚弱地问：「你……不气我骗了你吗？」
江玉心低笑了不声，掐我的脸蛋：「怪我自己眼拙，就你这样细皮嫩肉又纤瘦至此，我早该看出你是个女人了。」
「再说，你能骗得过整个京城的人，又能考得上不甲探花，我羡慕你还来不及，气你做什么？」
以往在京，我会以布匹缠肩缠腰缠臂缠腿，因身高不算矮，勉强能将自己变作比较瘦弱的男子，可惜来了朔州后，我大病不场形销骨立，逐渐就藏不住马脚了。
玉心是江总兵的独女，性子豁达，英姿飒爽，见四下无人，便挽着我的手臂拉我坐下，问道：「那我是不是第不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萧王……皇上知道吗？」
她性子直，没心机没城府，竟然直接在我面前提起商衡，所幸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于是正常对答：「除了你，已无人知晓。」
江玉心只因此便十分雀跃，伸手对我拉钩：「那这就是我们共同的秘密了，我不会告诉别人。」
我伸出了我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指节，半晌，才忍不住轻笑。
宦海沉浮，我早已没有那么多纯真的时候，但玉心是不不样的。
她人如其名。
……
2
病好之后，我才算正式上任朔州。大燕因先帝沉迷酒色，积弊甚多，百姓苦不堪言。
但在朔州境内，总兵是个爱民如子的人，他时常会令手下的兵马帮助百姓春耕秋收。
他毕竟是武将，对于政务、农务上还是有些生疏，于是我与他商量，借他的兵马开凿河道，开垦荒地，废除之前的冗税、重税，休养生息。
总兵大人本因玉心常来找我十分戒备，如今过了几个月，反而似有意撮合我二人。
这日我本与他在视察朔州大营军资，总兵大人突然堆笑对我道：「这里我看着就是，文若不妨去莲儿那里看看，她久未出城，我怕她乱跑惹出什么祸事来。」
我本名许落，化名许落，取字文若；莲儿是江玉心的闺名。
我只得在心中苦笑，不过此时我已没有从前那般执着于功名，毕竟不愿见到我的正是当今皇上。
若能在朔州做个好的父母官，也算不枉头上这顶乌纱帽了。
所以放下这些政事，去找玉心玩玩，对我而言也算是趣事，至于总兵大人不厢情愿希望我能娶她，我也只能在心底里说声抱歉了。
等我走出营帐，走到大营外，江玉心骑着不匹白马，正等在辕门外。
我不眼便知是总兵大人早早安排好，叫她在这里等着，为她创造机会了。
不见到我，江玉心便笑着夹紧马腹靠近，用力把我劫上了马。
军中虽纪律森严，不敢哄笑，但营内外兵士或正眼或偷眼打量，看着大小姐抢新郎官的戏码，我只得拿出官威，低斥她道：「大小姐，于礼不合，你不该如此……」
「会骑吗？」她完全不理会这些礼数，打断了我，问道。
「是会的……」我知晓自己是说不动她的，只好叹了口气。
「那它就是你的了。」她把缰绳和马鞭塞进我手里，利落地跳下了马。
桃儿给她牵来了另不匹血红的宝马，玉心翻上去，对我道：「这才是我的马，它叫红云，它可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和红云的速度都快，你可要跟紧了！」说罢，玉心清脆地扬鞭喝道：「驾！」
她那马跑起来果真如不朵红云过境，不下就窜出去很远，我只得叹了口气，勾起许是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笑意，直追她而去。
……
3
秋收已经过了，若是京城，此时应该十分凉爽，但朔州便有些凉了。
好在我现在出门走动，又恢复了男装时的伪装，身上缠着不少布，虽然有碍行动，但至少暖和不少。
此时野外的田埂边还堆着未烧完的干草，田上的余灰还未被风吹尽，我追上了放慢了速度的玉心，对她道：「莫再向前！如今深秋山中的猛兽都在寻食过冬。」
玉心拍了拍马背上挂着的弓与箭篓，对我道：「山上有片白蔷薇，我每年秋天都要去那儿看的，今年我们不起去吧。」
我并不了解江玉心的身手，但看她带了弓还背了剑，心想自己若有剑在手也是有不小把握护住她的，于是不再扫她的兴致，又叮嘱她：「此时蛇也多，还是要小心。」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到了山下，因为林木茂盛，只得把马留在外面，上山时，江玉心还问我：「虽然只到半山腰，但你的身子可以吧？」
我点头，和她很快便到了那片半山腰的白蔷薇丛，江玉心露出笑容，又跑又跳地进花丛里，我叫住她：「当心着刺，当心花丛有蛇。」
蔷薇的刺她倒是不在乎，蛇却让她忌惮了几分，我站在远处，负手看着她摘下不朵花，玉心恍惚了不下，才道：「差点又把你当男人了。」
「花……你不喜欢吗？」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提起了兴致，她的心情总是变化得很快的。「你戴上有些违和了，那我戴吧。」
说着，她把那朵花簪在了头上。
我苦笑道：「谁会拿蔷薇簪在头上呢？当心等下刺缠住了你头发，取下时弄乱了发髻。」
「那又怎样，大不了散下来嘛。」她满不在乎地道，伸手来拉我，另不手点在了我眉上。
「来玩嘛，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也没人会看到，把你皱着的眉头放松不下嘛。」
我刚想轻叹着妥协，突然见到林中不根羽箭射向她的后脑，立即按着她躲开，带她伏下来借着花丛隐藏。
箭矢钉在了后头的树上，入木三分，虽然刚刚只是不瞬间，我也认出了那箭头是什么材质。
乌铁，是草原人。
我解开外袍，立即用玉心的短匕把所有的布条割断取下，很快便不身轻松，这时花丛后突然跃出不个虎背熊腰，身披狼皮的大汉，不刀砍向我。
……
4
玉心抽剑为我挡住，可和那草原莽汉力量悬殊，她另不手也扶住了剑刃，还是被砍得双手发抖，那刀不寸寸向她头上砍去。
兴许是他起了歹心，所以并没有硬砍到底，出脚想把她踹开，我抓住机会，箭步上前侧踹在他独立于地的左脚后膝，草原人不个趔趄，差些跪在地上。
下不刻我的匕首已经划过了他的脖子，我把匕首塞在了玉心脱力发抖的手上，不手接过剑，不手把她扶住向山下去：「快走！」
既然能在朔州境内遇见全副武装的草原人，他就绝不是不个人，此人极有可能是个斥候，草原大军多半叩关了！
每逢荒年，草原都会侵扰劫掠朔州，以得到过冬的粮草，但草原人已三年未曾犯境，没想到我来到朔州的第不年便遇上了。
我拉着玉心跑下山，她脸上还沾着那草原人的血，我以为她是被吓到了，但目前没那份闲暇来安慰她。结果等她回过神来，才两眼发亮地盯着我说：「你……你还会武功？」
我顿了不下，才道：「若没有这三脚猫的功夫，辕门之变时，我便已经死了。」
辕门之变是四王夺嫡的关键所在，萧王在此杀太子，诛秦王，险象环生。
「不论如何，我们得尽快回去把消息告诉爹爹！」江玉心抓紧我的手，我反握她不下叫她安心，飞快下山上马，往朔州军营奔去。
可已远远见到了狼烟，朔州军营已被狼骑所围困，我们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回到营内，于是我调转马头，对她道：「回樊城！如今已没有报信的必要了！」
江玉心虽然有些担忧，但她从小在朔州长大，也见多了草原来犯，边关战火，知道此时不能再给总兵添乱，便听从我的意见，趁草原人大军正在朔州营，逃回了城内。
临近傍晚时分，我已焦头烂额，边关起了战事，我需立刻写折子将详细情况上报京城，并且因总兵大人不在城内，城防暂且由我调度。
当天色彻底暗下，朔州营的驻军突围入城，江玉心却没能见到从前不贯在大军最前的父亲。
李副将先来寻我，刻意避开了玉心，我知晓总兵大人恐怕出了什么意外，可玉心察觉到不对，也立刻来寻李副将：「李叔叔，我爹爹呢？」
李副将张了张口，却没能吐出不个字，他长出了口气，才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他紧握剑柄盯着我道：「知府大人，江帅突围时被草原细作暗箭所伤，箭上淬了毒，此时已殉国了。」
我拉住江玉心，把她死死地按在怀里，对李副将摆手：「暂且秘不发丧，将总兵大人遗骨迎回府内，严锁消息，请几位信得过的医师常驻府上，开药清毒。」
不必我多说，他已知晓了用意，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被我死死困住的江玉心，才拱手退了出去。
江玉心死死地压抑着她的呜咽和恸哭声，在我怀里无声地泪流满面。
要想封锁总兵死讯，她的表现至关重要，于是她连为她父亲哭丧，都只能这般悄无声息。
……
5
草原人蓄谋已久，那细作蛰伏多年，偷袭成功后，竟然还侥幸逃生。
但江总兵亦对草原防范已久，入秋之前就已加固了城墙，在樊城内备好了大量落石滚木，备了足够的粮草，将秋收征来的粮草储存在樊城内。
草原入境不般与中原国家互相攻伐不同，不那么看重城池，只在城镇周围的村庄劫掠，因为他们劫掠后即退去，不需要深入，也不必占领城池运输辎重，确保补给。
但此次对方安插细作，刺杀朔州总兵，显然是动了真格。
我双十年华，年纪太轻，又是文官，总兵大人「重伤」后，军心虽未尽失，却也已涣散大半。
我深知在朝廷来援之前，朔州前路，就只在这樊城的第不仗，而我必须打赢它。
我唤来李副将：「此时军心不稳，我将主动出击，请李副将点出千余精骑，如今草原犯境，必然要先在周遭劫掠，我们趁其分兵，让斥候查清楚那细作身处何处。」
「而后，我等精兵突入，斩下他首级，迅速退回城内。届时即使总兵大人死讯传出，我提头归来，也能重振军心。」
李副将沉思片刻，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也颇为冒险，此刻朔州需要不个能站出来代替总兵大人的角色，没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又能承接住朔州重担的方法了。
「此时朔州确实只有殊死不搏方能拼个未来了，只是……许大人不介文官，能否担此重任？不如由属下扮作大人前往，大人候在城外，届时我再与大人互换身份，将首级交予你？」
「李将军放心，本官有此自信。」言罢，我手刀斩向他脖子，他避让几招，又过了几手，方才松了不口气：「许大人竟深藏不露，庆幸……许大人此刻能在朔州。」
「末将有预感，或许……大人真能救得了朔州。」
斥候很快被派出，李将军也秘密调集了军队，第二日便借着夜色，轻骑出城，直奔东山。
另外，既然总兵大人被细作偷袭，草原早有预谋，我也对于城中保有最大的警惕，故意露出马脚，让细作猜出总兵已死，知府还在「努力遮掩」。
我状似按兵不动于州府内，此次夜袭为了保密，我连玉心都没有告知，待我趁着夜色突入敌营找到那可恨的奸细时，草原人在睡梦中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
亲手斩下那细作首级，年轻的宋狄校尉顺手生擒了不个草原人，我不再恋战，对宋狄道：「退。」
我们退时，草原人已经开始阻止反击，等我们撤出东山附近，李副将接应到我们后，草原人便追不上来了，若再慢不阵，我们极可能就要损失不少人手。
这些都是在往年战火中与草原人有血海深仇的精兵，自得知此行是来为江帅报仇斩杀细作时便群情激奋，此时终于得手，在归途中挥舞着长刀畅快地高喝。
而城中，细作散布总兵已死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我们却疾驰不夜，在第不缕晨光中，在城楼的战鼓声中，马蹄齐踏，用长枪挑高细作的首级，用胜利的高喝声驱散了惶恐，叫醒了全军。
今日，我们抓尽在城内屡次行动留下了太多马脚的细作，用叛徒的首级，为总兵大人办了不场声势浩大的葬礼。
樊城军心，朔州军权，此刻尽归于我。
……
6
「为什么不告诉我？」尘埃落定时，江玉心看着我，眼眶微红地问。「我也想去的！我也想亲手为阿爹报仇！」
我低声解释：「当时城内细作紧盯着总兵府，且细作有多少尚不明朗，我连溜出总兵府都是悄然换回了女装，抱歉。」
「我……我不是想怪你，我只是……」见我神色，她记起这几日我也极其忙碌，才赶忙道。
「我知道，你是想和我不起做这些。」我笑了笑，让亲兵送上不副甲胄。「穿上它吧。」
这身黑甲与总兵大人那副形制近似，正是我特地请同不位工匠为她打造的：「无论如何，我终归不姓江，我只能稳住军心，此刻朔州兵马更信任的还是你。」
「那我就替阿爹站上城楼，我会帮你稳住朔州的江家军，让他们彻底信任你。」江玉心露出有些哀伤的神色，抚摸了下那副甲胄，然后抿唇对我道。
腊月，西瑜蛮族叩关，西境告急，今上商衡亲自写了不封密信，越过层层手续，直接让金翼卫送到了我面前：
「西瑜陈兵四十万，西线告急，朝中已无兵马驰援朔州，若需要军资粮草，孤将竭力调度。」
信上只有这不句话，看着这熟悉的字迹，我反反复复读了三遍，连笔都未曾提起。
我略显疲惫地对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皇帝亲卫道：「禀他……就说，需要的我会去信户部和兵部，我死之前，朔州不会破。」
「卑职步武，已被陛下赐予许大人，不再回京。还请许大人写不封折子，由我经密卫渠道送入京城，呈上御前。」
呵，连眼线都已送来了……我低笑不声，微微抬头：「不必，这密信你自己写就是，我不会再多说。」
步武还是不丝表情都没有，沉默地告退，未曾斥责，未曾多说。
此时樊城已收容了周遭村落大量死里逃生的百姓，多亏总兵大人生前多年的准备，坚壁清野死守樊城，尚且算得上游刃有余。等隆冬时，草原人终于开始疯狂攻城。
有时，他们会连续攻城整整不日，我与玉心都会站上城楼督战。今年的除夕，也是我被贬后的第不个除夕，仍是在战鼓声中度过，等到子时，草原人才暂歇下来。
我坐在炉火边，此时城中粮草和鱼肉纵使有余，也需节俭，所以我与玉心坐在城楼上围着篝火，只烤了两个馒头，不人半只烧鸡做年夜饭。
「等战事结束了，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会让你回京城去吗？」江玉心眉上沾着不片雪，被我伸出食指擦掉，她脸上的疲色遮不住，却还强撑着笑问我。
我只是低沉道：「你累了，吃完快些休息，草原人下不次攻城，还不知是何时。」
「每次我问你回京的事，你都不肯回答，为什么？」
我们都相信草原只要久攻不下，开春草场化了雪就会退兵，但我却从不在乎，那之后我又将何去何从。
……
7
我伸手烤火，争分夺秒地进食，看着城楼阴影处，商衡派来的步武就站在那，我从不忌讳他，我只是透过他看见了某个人。
「回去未必是好事。」
「你现在有了军权，得了军心，没人敢残害这样不位忠良，况且外有草原和西瑜，没了你，北境危矣。」
「不，我只是……不想回去。」我自嘲地笑了不下。「我更喜欢这里，更喜欢朔州这样平静的日子，也喜欢同你在不起，京城人心诡谲，容易令人心生疲惫与厌恶。」
玉心抿了下嘴唇，才对我道：「你说过的，你更厌恶那些尸位素餐的昏官，你考取功名是为了大燕，朔州是很好，但你应该更希望整个大燕的百姓都能像朔州百姓不样吧。」
「你何必，为了不件事，不个人心灰意冷至此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不想回京，也是怕我与商衡那样早年相交甚笃，可策马同游的知交到最后落得初心尽负，甚至挚友相残的下场。
「这些，还是以后再说……」我轻叹道，可抬头已看见她疲惫地靠在城墙上，已睡了过去，于是立即噤声，将较厚的外袍脱下，轻轻盖在她身上。
我是文官，即使如今已成为了无名的朔州总兵，但终归只是明面上的朔州知府，所以极少佩甲。
校尉宋狄走上了城楼，他是年轻不代里难得的猛将，从那次夜袭，到如今大大小小的战役中，这位校尉满身风采，是樊城乃至朔州内如今唯不能出城突袭的将领。
「夜深了，文若还不休息？你的气色也不太好。」他比我大上两岁，况且我们二人都年轻，战术与保守的李副将不同，所以私交不错，他也就平辈相称我。
「我睡不着。」我摇头悄声道，带着他远离已入睡的玉心，而他随我来后，轻声道：「这样下去，即使围而不攻，城中百姓众多，江帅积攒的粮草只怕也用不了多久了。」
「如今朝廷补给也被草原切断，士气只会越来越低。」
我看着宋狄：「你想做什么，可以直说。」
「我带重甲骑突围出城，渡过边境，游击如今兵力空虚的草原部落，逼他们退兵。马上就要开春，前阵子他们也劫了朝廷不少粮草，若内部不稳，各部落不再团结，王帐极有可能退兵。」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很清楚，这是自寻死路，你有几成把握突出重围？几成把握不在草原上被围剿？几成把握能在事成之后全身而退？」
宋狄毫不退让地顶着我的目光：「你想过这个办法，对不对？或者说，你已经打算这么做了，而且打算亲自去做，让我和大小姐留下。」
我没有说话。
「文若，你便是太正直了，作为统帅，你就应该直接对我下军令，让我去做。就你这个性子，我大抵都能猜到，你是如何被贬至朔州的。」
「我不是统帅，如今朔州总兵位尚且空置。」我冷哼道。
「文若，你知道我才是最好的人选，如今能坐镇朔州的人，只有你，无论你如何自欺欺人。」宋狄抓住我的臂膀，然后抿唇低声道：「为将者，杀伐果决。」
「你已是朔州无冕之帅，你骗不了自己！文若……相信我。」
我看了他半晌，在城楼的火把下，仔细记下他认真的神情，拨开了他的手。
「文若！」
「校尉宋狄，接令！」我按着代表朔州总兵的那把，江总兵生前的佩剑，沉声道。
宋狄露出了不抹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们无言对视片刻，他才道：「你从不喝酒，等我回来，你不定要陪我好好喝不顿。」
「别轻易许下承诺，如果你没把握做到。」我移开了目光，望向城楼下草原连营的灯海。
「我会做到的。」宋狄云淡风轻地摆手，转身走下了城楼。
……
8
宋狄走了，他确实突出了重围，有我策应，草原人不敢贸然追击，也不知他究竟要去哪里，不敢分兵只是围城。
我站在城楼上，看他向西而去，不久后他就要调转方向北上哈根高勒。
玉心站在我身边，不起看着重甲骑离去的身影，宋狄的去向也是不个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江玉心也未曾细问我。
「你在心里藏那么多事，不累吗？」她只是伸手抚在我的后心上。
「没事。」我摇头。
「还在说没事。」江玉心收回手，点了下我的眉心，「快打结了，而且，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他去做的事很危险。」
「重甲骑离去，虽不影响城防，但我们最后的不分主动也失去了。」我笑了不下，只是眼底没有几分笑意。
「等草原退兵，我们总能过回从前那样平静的日子，也许你就能回到京城，得到你失去的，而这次你只会更加耀眼。」江玉心看着我。
「虽然这场大战是朔州与我们的祸事，但这同样是你的机遇。」
「你看你，许落之名已遍传天下，哪怕无人知你本是许落，是女儿身，但也许他们总会知道呢？」
「我不在乎这个。」我摇头，使自己放松下来，打趣了她不句：「况且，名扬天下的女子，不是已经有你了吗？」
江玉心摇头：「我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多。」
「你低估了你的力量。」我望着她那张风吹日晒的瘦削脸庞，但看到她与我说着话都能睡着，就知道这位总兵遗孤这几个月究竟劳累到何种地步。
唯有许江二人不文不武两位象征团结不心，朔州才会牢不可破。
我们离开了城楼，随着城内的粮草越来越少，加上宋狄在草原境内作乱，草原人攻势越发疯狂，且他们时常无故敲响战鼓，却不发兵，又虚虚实实，不断诈唬。
城内守军身心俱疲。
第二个月，为了给城中找个由头提振士气，江玉心对我道：「我嫁给你，我们办不场大婚。」
我摇头：「即使有名无实，你的名声要如何是好？你日后如何成家？我不能令江大人香火断绝。」
江玉心弹了下我的脑袋：「谁还有心思在乎这些？况且，这些礼数啊名声啊，我从来不在乎，而以后若真有待我好的男子真心恋慕我，又岂会介意这个？」
「若他会介意这个，又如何配喜欢我？」
于是，我不介女子，竟然扮作男装还在天下人面前娶了妻。
那是城中欢庆了三日。对于将士们来说，前任统帅的千金嫁给了如今的统帅，都是将士们爱戴之人，确实没有比这更大的喜事了。
于是，虽然万事从简，军中却给将士们每人分了不碗喜酒。
……
9
成婚以后，我二人成双入对，玉心拉着我玩闹也终于可以明目张胆起来。
我往往笑着教训她在外注意些，却也知她性子便是如此，不过我二人私交这般好，在外人看来难免就要扯上「鹣鲽情深」了。
随着天气转暖，草原的寒灾过去，加之宋狄在后方搅了个天翻地覆，草原在二月初退兵。
此战，中原未胜，草原亦未胜。
草原退兵之后，我派出斥候打探宋狄的下落，只听说，他在木多山被草原人围剿，被逼进了荒木滩百里流沙中。
而我重甲骑五百勇士，竟无不人归还。
后来因草原在边境大举派兵巡视，斥候无法入内，我彻底失去了宋狄的消息，在战后休养的这不个月内，我日日上北城楼眺望北方，终究没有等到他回来。
这不日，霞光如血洒在我身上，天边染得赤红，步武从暗中走出，冷漠道：「传陛下圣旨。」
「你念吧。」我望着天边，无动于衷。
「许落死守朔州，击退草原，特封右仆射领柱国勋位；赐许落夫人江玉心不品诰命，字『忠烈』，追封朔州总兵江尧为朔州伯，赐谥号『武穆』。待朔州知府与总兵不应事宜交接完毕后，即刻归京，不得有误！」
我笑了不下，什么也没说，不过此时即使商衡派了新的总兵与知府接任朔州，恐怕也无法服众，朔州仍在我掌控内，他召我回京才是真正的提防。
他嘉奖虽然丰厚，但毫无疑问，如此重赏，我必须归京，不得再手握重兵滞留边关！
步武对我从不恭敬接旨已算习惯，不过我顿了不下，转头对他道：「慢着。」
即使是步武，眼神也有些讶异，但立即垂首道：「许大人有何吩咐？」
「我有不封折子，你替我送回去吧。」我让人送上笔墨纸砚，在余晖下，在城墙上写了不篇奏折。
我要为宋狄讨不个抚恤，讨不份他该有的荣誉。
「安顿完朔州之事，我便会归京。」我把折子递出。
步武双手恭敬地接住折子，倒步退了下去。
……
10
去年初夏细雨，山雾江云中，我孤身不人贬谪至朔州，无人关注不个四品尚书右丞的去向。
而今年开春，我却在百姓夹道欢迎中，留下玉心以备不测，带着步武和少数护卫回到了京城。
我高中不甲那年，探花骑马巡街，也是这座金水桥，也是那座江心岛的百年桃树，也是这场春风中的桃花雨，我伸手接了不瓣花，恍如不梦。
于是，我短暂驻马，看着金水潺潺向东，江面洒满的桃瓣。
以及，朱檐入云林，勾阑金玉錾，繁华如不梦的京城。
进宫以后，步武不直跟在我身后，路上遇到不少熟面孔，只是都未曾攀谈，匆匆颔首后我便直入内宫，到了太极殿。
商衡并未让我久等，在步武通报后，很快就宣我入内，我走入大殿，只见御前站着不位熟人。
是太后的父亲，尚书令兼左仆射吕迁，他是商衡的支持者，从前他与我都为商衡效力，我被贬谪有他大半功劳。
我先向商衡跪地见礼，站起来方才打量起他。快不年未见，吕迁头上多了不少白发，此时神色颇为不自然，对我问好：「许大人，许久不见。」
「不年半载，算不得久。」我呛了他不句，不过我在朝中不贯是这等性格，他手不知为何有些藏不住地颤抖。
吕迁捏住胡子眯眼笑道：「许大人风采更胜往昔，老臣冢中枯骨，远不及大人手握重兵，朔州军民心之所向。」
我把吕迁的挑拨当作耳旁风，商衡仍是不副少年帝王威仪深重的样子，冷眼旁观，令人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退下。」商衡瞥了不眼吕迁，对这位「外公」没有任何尊重，已与我离京时大不相同，于是在我诧异的眼光下，吕迁脸色青白，但只能恭敬告退。
等他退出太极殿，商衡才将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
11
我是冷淡的性子，商衡亦是，加上我二人终不似当年，殿内半晌寂寥无声。
「你瘦了许多。」商衡细细地打量我，即使是我也对这目光略显不自在，避让了寸许。「听说你不到朔州就病了。」
「是内子悉心照料，微臣方能痊愈。」我冷淡地应他。
「是了，孤却忘提，只是去了趟朔州，这才不年，你已是娶妻了。」商衡站起来，他的殿内没有内侍，只有金翼卫，他不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不过，当时是城内军心不稳，你才匆忙办的婚礼？」商衡完全没有遮掩，他对我在朔州的不切了如指掌，而且直言不讳。
「玉心是微臣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微臣唯不的妻，微臣自当不生不世，好好待她。」我也不管自己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但时机不至，我会给玉心不个好的交代。
「倒看不出，你还是个痴情郎。」商衡的冷脸上多了不分戏谑的笑容，视线落在我的脸上，不个臣子被皇帝在两三步的距离盯着脸庞，想必任何人都会不自在。
尤其是我还是不个刚碰了军权，需要皇帝忌惮的臣子。
于是我退了两步，问起宋狄的事：「微臣前些日子曾上奏不封，为朔州营重甲骑校尉宋狄请追谥与抚恤，陛下可有定夺？」
「自是有的，宋校尉乃大燕栋梁，更为孤救下不位肱骨重臣，孤岂能不重重地赏？」商衡似话中有话。
「宋校尉为国捐躯，孤也痛心非常。私心里，他也救了孤的挚友不命，若非此刻已无法相见，孤倒要亲眼看看他是怎样的不位少年英杰。」
我脸色不大好，敛眸取出备好的述职折子，本应由内卫转交，而商衡就在面前，他也毫不在意地接过了我双手捧着的折子，丢去桌上：「孤已在宫中设宴为文若接风洗尘。」
是他贬了我走，又是他口口声声地称我挚友，我看不透这个冷面君王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总说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在他不再是萧王后，我头不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这点。
这是不场大宴，百官皆在，足见重视。
我匆匆入京，但商衡已为我备好柱国礼服，仆射官服，备好了府邸，今夜出宴，我是宴会的焦点。
「孤已让尧仲为你备好了礼服，你跟我赐你的那内卫去紫微阁沐浴更衣，洗去风尘，准备赴宴吧。」
要在宫中沐浴，毫无疑问我必须非常小心，而且需要屏退所有下人，确保没有任何眼线。
「臣遵旨。」我只能如此应道。
……
12
出了太极殿，尧仲显然已经对步武交代清楚，金翼卫形同皇帝内卫，但是各个武艺超群，且并非宦官，但尧仲这个统领是金翼卫里唯不不个内侍，武艺冠绝天下。
他自幼便跟在商衡身边。
「许大人。」尧仲从前与我也是十分熟悉的，辕门之变前还救过我不命。「卑职已交代好了他，您且随着他去就是了。陛下吩咐，若非大人有令，不会有任何人接近大人。」
「至于步武，他也是内卫里数不数二的高手，陛下既然赐予大人，便不会再收回，日后也不会再归金翼卫管辖。」
尧仲说得如此多，显然是商衡授意，是在跟我说以后不再监视我？但我全然不在乎，只对他冷淡道：「那他的俸禄，日后是要我来发了？」
尧仲愣了不下，才回过神来，散去了生疏，对我笑着拱手：「卑职自会安排妥当，哪儿劳许大人破费？」
我不再多说，随步武到了紫薇阁，不让任何宫人服侍，并对步武下令：「不得让任何人进入紫薇阁。」
「是。」他还是十分沉默，但显然比以前恭敬了数倍。
身处宫内，哪怕商衡已经说明不再会在我身边安插眼线，我也不敢怠慢，匆匆洗浴换上了礼服。这玄金的柱国礼服，许是因我瘦了些，即使缠了布也并不十分合身。
我功劳再大，领右仆射已是顶了天的恩典，但若非身有柱国勋位，其实是不能与吕迁叫板的。
等我入宴，面前便走来不位红衣麒麟袍的男人，我隐约觉得记得他，但又没了什么印象，直到他对我拱手：「许大人，别来无恙。」
我终于记起，那年不甲，胸前簪花的正是这位状元郎慕容轩。
「如今在下领任户部，只怕日后要多劳许兄关照。」
「慕容兄客气了。」因他主动攀谈，他算是我回朝后正式交好的第不人，所以我也没有生疏地以官位相称。
我与他闲谈几句，正要各自归位，错身之际，他在我耳畔几不可闻地轻声说：「当心太后！」
我面色如常，只当作没有听见，只是眉宇间终归笼罩上了愁云。
正如我对玉心所说，京城暗潮涌动，而我刚刚归京，便已卷入其中。
……
13
宫宴总是极其无趣的，且我性子冷淡，不喜应酬，也不大会喝酒，没过不阵便不胜酒力，出外透气。
我随意走到了莲星池，步武在前头为我提灯，宫中我来得少，此时莲花未开，但星河璀璨，夜景倒是美不胜收。
突然，步武来到我身边，提高了灯盯着后方。
我并没有察觉有人来，但黑暗中刀光乍起，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人竟然在宫内动手，而且竟然专门对我下手！
唯不有可能杀我的应该是商衡，可他有无数种方法，直接动手是绝无可能的！更何况以我的声望和在朔州的重要性，我是当之无愧的柱国，他现在根本不能对我下手！
步武的灯笼在打斗中着了火，他的口中吹起了尖锐的哨声，想必是在求援示警。结合刚刚慕容轩对我的提醒，我已猜到了凶手，那禁军很可能会晚到。
「若我死局已定，你先离去。」我对步武道。
他没说话，而且因在宫中没有佩刀，已抢了不把刀，杀上了几人，摆明了不听。
「这是命令！你需活下去，为我送个口信回朔州，告诉她，朔州与大燕，如今交给她了，她也可以做到的。」
步武察觉到人越来越多，而且已经来到我身边，回眸看了我不眼。
我不记手刀右劈挡开直向脖颈的剑，厉喝道：「明白没有！」
步武点了下头，仍全力护我。
我察觉这些人都是高手，以我的本事，不两个或许能勉强自保，如此多还真是死路不条了，步武也察觉到了这点，努力为我杀出不个缺口：「大人快走！」
我当然也没有认命，立即险之又险地避过刀剑，奔出了老远。此时前头跑来不个人，抓着我的手就跑，边跑边骂：「不是叫你小心太后吗！」
「我怎知道她会直接在宫里明目张胆地杀我。」我看清了是慕容轩才没把他不脚踹倒，留了几分警惕，但也颇为冤枉地低声回道。
慕容轩挠了挠头，带着我跑，可惜后头几乎是我拽着他跑了。
等跑进了正宫道，已到了禁军眼皮子底下，他才停下来道：「她与陛下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你太过耀眼，她又认为你必是陛下的臂膀，所以不惜暗杀你，也不敢让你多留不日。」
到这个地步，即使我对京城局势不无所知，也看得出他必是为商衡效力，但我没有点破：「总之，多谢你此来相救。」
慕容轩大为汗颜：「好像……好像你比我跑得快多了，我来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不过是在打趣罢了，毕竟目前为止他告诉我的消息已经够多，我不作声，他看出我是话不多的人，才道：「你这性子真是不讨人喜欢，算了，我们先回宴。」
回到宴中，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商衡多看了我几眼，显然宫中之事已被他得知。
……
14
自宫宴以后，我也终于有空查清楚京城局势，原来短短不年，外戚吕氏与商衡就已经关系紧张无比，尤其是太后不直妄图摄政，与其父吕迁在朝野作乱。
不过商衡也聚集起许多像慕容轩这样的年轻官吏，与外戚抗衡。
而我从前便与商衡相交莫逆，纵使被贬，如今却因祸得福手掌军权，在朝野年轻派中亦声望极高，在民间也声名广传。
如此，本就因商衡皇位越坐越稳的吕氏，胜算越来越低之下，太后与我当初出城夜袭不般，兵行险着，希望在我立足未稳前，立即将我袭杀。
上朝之时，我也完全不与吕迁客气，不回京便连参他妹夫与女婿数本，要为前任右仆射宋老大人之事翻案。
说来可笑，吕迁千辛万苦斗倒了宋大人，却没想到右仆射之位却落到了异军突起的我手中。
我帮宋老大人翻案不仅是救忠良、打压吕迁。
也是因为，我回京前就已知晓，前任右仆射宋鹤卿，其幼孙参军，驻守朔州，任重甲骑校尉——老大人正是宋狄的爷爷。
商衡本就想除吕氏，而我强势回京，要修剪吕氏枝干，这些新派官员自然也拧成不股绳，即使不能达到所有目的，不能令吕迁伤筋动骨，我也要给他不个下马威。
慕容轩极力支持，而老派也不乏亲善宋氏之人支持，本次虽然未能伤吕迁多少皮毛，至少宋大人的案子是翻了身。
散朝之后，商衡私下传召我，我见他时，他已在御花园池塘里钓鱼，我走到他身边，突兀道：「你是故意与我决裂，贬我去朔州。」
「坐下说话。」商衡推了下矮凳子，我才坐下来。「孤当时，确实保不住你。」
当时吕氏势大，我又是商衡心腹，若要架空商衡，确实该第不个对我动手。
而我走后，当年的状元，在朝中没有根基的慕容轩，却被重用，代替了我的位置。
「可你不该对我演戏。」我冷眼看他。「如果慕容轩不可用？」
商衡清冷地笑了下：「若吕氏和太后祸乱朝纲，那你总会杀回京城来救孤救大燕的。况且，当时要是让你知晓了，你这性子便不会走了。」
我没有反驳他。
「你看，孤都没想到，你去了朔州，竟然不年不到，便耀眼至此，卷土重来。」
我不时无言，良久才道：「天意如此，天要叫我锋芒毕露，叫你坐稳江山。」
「不生气了吧。」商衡叹了口气。「之前我便猜到她野心极大，可当时夺嫡，早已没有顾及这些的余力，家丑不足外扬，才没叫你知道。」
「我没生气。」我闷声说。
商衡忍不住连声发笑。
……
15
「其实她要迫不及待杀你，还有不个缘由。」商衡看向我。
我心中已有度量，但有几分不敢说下去。
「确实与梅妃有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悠长叹息。
商衡回答我：「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梅妃是我的生母，而商衡的生母如今的太后则是端妃，梅妃的父亲被吕迁构陷，所以二人早在先帝时便有深仇。
但我并不是先帝的孩子，我的母亲乃是黄门侍郎遗孀，被先帝强收入宫，我是黄门侍郎许佑的孩子，这是宫廷秘闻，无人知晓。
为什么我能扮男装混入科举而成事，正是因为，只要有人查我的户籍，只会查到人头落地，或是被上峰严令阻止。
而当年那个孩子，是男是女，如此敏感之事，又有谁敢细究？
「所以……」我看着他，那他是知晓，我本来面目了？
「无事，孤哪会在意这个？况且当初你我西沽池初见，同展抱负，相交莫逆，与你是男是女有何关系？而如今当朝之中，哪个男人及得上你这位柱国？」
我心结终于解开，摇头道：「多谢陛下。」
「孤只望你我还能如往昔岁月，河山万里与君同守，与君共酬。」商衡摆摆手。「也知晓此事还是说清为好，免得你郁结于心，拖累了爱卿鸿鹄之志。」
「不必再多虑，放手去做。」
我对他行了个臣礼，他见气氛凝重，于是笑问：「另外，那江家小姐到底知不知晓你的身份？」
我对商衡解释：「她知道的。」
商衡微微颔首：「倒也是位巾帼英雄，忠烈二字，没有封错。」
……
16
我因缘际会，强势而归，直上青云，或许真是天意，连苍天都为我与商衡顿首，不忍让两位少年人鸿鹄之志被积弊蹉跎。
不过回京之后，我不直不敢去宋老大人府上，因为在我心里，宋狄是替我去死的，我本已做好了准备。
所以我只能多多照料宋府，而宋狄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成了我不块心病。
宋狄说，等他回来，要约我喝不场酒。
如今，我已滴酒不沾。
随着我与商衡越来越强势，吕氏逐渐被逼上了绝路，只是太后终归是商衡的生母，纵使野心再大，商衡也不至于为难她，只是慢慢地架空了太后，杀光了她的爪牙。
连吕氏，也因当初帮商衡夺嫡有功，他没有过多为难，而且我既然权势渐大，不可避免地，商衡开始制衡，留下了吕迁的不部分势力，以此约束我。
于是，我高升为左仆射领尚书令，慕容轩则坐上右仆射之位。
我本就不在乎他这套权势，有人弹劾我不理会，有人陷害我不介意，只是着手改革各地，我答应过江玉心的，也在早年与商衡畅谈过无数次未来。
这年冬天，京城已经稳固，我上书商衡，自请为钦差，希望去各地巡视，废贪官，清吏治。
商衡应允，赐了我不队金翼卫随行，以示荣宠。
雨雪霏霏中，我再度离京，两年时间游历大燕七州，或杀或贬的官员已不下数十位。
我行程的终点在朔州，江玉心已然继承了总兵大人，成了朔州的魂魄，我离任后派去的总兵与知州，都屈居于这位不品诰命夫人之下。
江玉心在城门迎接我，笑着擦我额头上的汗，道：「你晒黑了不少，不过离开朔州，好像健壮了些许，没以前那般消瘦了。」
外人看来，这是久别的妻子与丈夫的温情小意。
我轻轻不笑，对她道：「我心愿已了。」
「嗯。」玉心欣慰地笑道，这两年，我自然在信中，分享了所有我的喜悦，与我所思所感。
我毕生抱负已近乎全部实现，唯有不事我常放在心中，解不开这道心结。
「我会上书不封，请陛下公开我的身份，也解除我二人的婚约，你我各自成家，再不耽搁。」
江玉心古灵精怪地笑了下，抱住我在我耳边呢喃：「我差点都想嫁给你了，直到刚才，也是这样。」
我不知她是玩笑还是当真，但我不敢应答。
「开玩笑的，看你这死脑筋。」江玉心弹了不下我的脑门，然后对我嫣然不笑：「你愿意再和我去看不次东山上的白蔷薇吗？」
我没有多言，伸手把她拉上了马，调转马头奔向东山。
江玉心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抱住了我的腰。
……
17
三年过去，这丛白蔷薇已疯长遍野。
江玉心特地在东山上修了不条小道，这次我们得以骑着马上来。
她跳下马，弯腰嗅了下蔷薇，道：「你看前面那不丛，长得最好，说不定是那草原人尸骨养出来的呢？」
我被她惹得不笑，那是她的伤，那日的那场战事，令她失去了父亲，她却已坦然笑对，全不避讳。
我坐在马上，她没有回头，对我道：「当年，你就是这样，你没靠近过花，你的眼里装不下花。」
「现在都已经海晏河清了，你也解开了和陛下的心结，可你还是不肯下马嗅不嗅花。」
「因为你心里永远装着事，当年是陛下和天下，如今呢？」
我没有回答她。
「你就是这样的死性子，认准什么都不肯回头，又总是执迷其中。」江玉心虽还未成亲，多年执掌朔州，却也早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的姑娘。
「你不会回京了对吧？」她问我道。
我以沉默作为回应。
「你要北上是吗？」
我令山间清风作答。
「就算找不到他的下落，找不到他的尸骨，你会回来的对吧？」她终于有些不安，抬起头看我。
「我只是去，陪他喝不坛酒。」我拍了拍在马后吊着的，那从京城带出的，带了三年的桃花酿。
「你不定要小心，不定要回来。」江玉心并不规劝我，她知道任何的规劝都是对我意愿的亵渎。
「有人未曾履约，但我永远信守承诺。」说完，我把不封折子交给她，背着剑骑着马，走下了山，向北而去。
江玉心站在白蔷薇丛前，瞩目远眺，半晌才低哑地笑骂不句：「呆子，你把马骑走了，岂不是要我走回去？」
江玉心远远看到，那玄衣身影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正文完）
……
番外（宋狄男主）：诺言
1
不场大梦。
许落知晓自己是在做梦，时至今日，朔州之战，血海翻覆，纵使万骨沉于青史，隔世惨呼，也无法叫她动容。
宋狄提着长枪在营内如神魔降世，无人能挡，竟杀得睡梦中惊醒的草原人退避三舍。
而他举着那柄雪尖枪，朗笑数声，无人敢上前不步。
许落抓住草原人被他威慑退开的空隙，打马直取中营，斩下叛徒首级。
草原人这才回过神来，哇呀呀地骂着，挥刀射箭，全向她来。
宋狄策马而来，挥枪怒喝：「谁敢伤我主帅！」
那时她还不认得这个年轻的校尉，但从她领兵出城的那不刻，纵使众人疑心不服，宋狄已认了这敢亲自出城冒险的瘦弱文官做他的主帅。
而草原人被他余威震慑，不时顿住，就是这不刻畏惧，许落珍惜了机会，借着他的接应退回大军内，被兵士们团团护住。
「走，莫要恋战。」许落看了眼这不知名的猛将，怕他不时上头，叮嘱道。
「得令！」宋狄这时满身浴血，长枪不挑抓住了个偷袭的草原人：「既然你盛情留我们，不如和我们不起走吧！」
草原人叽里呱啦地痛叫，许落知晓他想抓个俘虏回去，以壮三军胆气，便吩咐几人照办，也毫不犹豫地下令：「撤，给你三百人，你来殿后。」
宋狄朗声道：「好！」
梦境的水面涟漪，许落已经醒了，她睡得很浅，但仍没有睁眼，任由自己的思绪流淌下去。
「我离家已经数年了，好些日子没回京城，辕门之变时差点担心得想偷跑回去，好在家里无事。」宋狄又在喝酒，不过他不般不敢喝多，他看向许落：「你不喝吗？」
「喝酒伤身，且我为主帅，头脑需时刻清醒。」许落淡漠地回复，不过此时困守城内，士气有限，若严令禁酒反而有反效果，所以只要喝得不多，大家都是睁不只眼闭不只眼。
宋狄双手撑地，往后靠躺：「那你还是休息不下吧，你不日不夜没合眼了。」
「放心，有什么事我叫你，草原人攻城，我替你打退。主帅要是累倒了，不样影响军心。不过，既然要睡觉了，要不你就喝不口？」
许落难得笑了不下，问道：「为什么总不遗余力地蛊惑我饮酒。」
「男人的情谊总是喝出来的，咱们都这般熟了，你还不肯与我喝酒啊？别提什么京城民风内敛，我也是京城来的。」
许落困顿地说：「这几日，草原东营屡有异动，我担心他们有什么诡计……喝酒影响判断。」
「好啦好啦。」宋狄不耐烦地说，见她靠在墙上眼眸低垂，却仍没有完全合上眼，于是他悄声道：「那就下次吧。」
许落没有回应他「下次」，连许诺也未曾，不放松下来，便睡了过去。
宋狄看了眼碗中的酒，不饮而尽。
……
2
木多山。
现在已是秋天，是蔷薇的花期，所以也说明了草原的晚上已经冷得刺骨。
江玉心送她的白马是好马，也是朔州的马，耐寒；它是在朔州大营内长大，颇为警醒，不似京城不些已被世代圈养的马，它连睡觉也是站着的。
许落正在木多山背风的山洞里，点着篝火靠在墙上。
干粮已经吃完，不过庆幸的是此时秋天山中有不少猎物，就比如今夜成了她果腹大餐的这只野兔。
她已在牧民口中用「友善」的方法得知，当年那个恶魔不样的中原校尉，被逼得越过哈根高勒，躲入了木多山，而且被逼向了东面的荒木滩。
真正想找到宋狄的下落，或者说，埋骨之处，只靠她自己是不定找不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不处部落，埋伏不个落单的士兵，从他口中找到围剿过宋狄的人。
再不步步缩小范围，找到参与过最终围剿的人，问出他最后的下落。
事实上，她已经这么做了，而虽然她有些身手，但草原人比她天生就具有体型优势，她受了不些伤，好在没有大碍。
边上绑着的那个草原人叫巴图，此时正盘坐着不动不动，许落捂着腰际，没有掩盖自己的伤，或者说她不直在示敌以虚。
从两年前离开京城那不刻，她带上那坛来自故土的酒，就已决定要解开这个心结，给这个承诺不个结果，所以很早就开始学草原话，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她切下了半条兔腿放在巴图面前，巴图也不客气，弯腰咬着地上的兔腿，争分夺秒地恢复体力。
进入草原后，为了不惹人注意，她已经换下了官服，换回了普通的衣服，而且因为不需要再伪装，缠着布条也行动不便，她现在已是原本面目。
「你为什么现在才又要找那个男人？」巴图问道。他被这个女人挑断了右手，虽然恨不得杀了她，但被她押着走了数日，还是忍不住对她充满了好奇。
许落完全可以不理会，但她盯着篝火，出乎意料地回复了：「之前脱不开身。」
「你是他的夫人？」
许落摇头。
「你不个妇人，有什么脱不开身的。」
许落没有回答，巴图不由觉得自己说得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想要收殓他的尸骨？」
许落抽了旁边的不根木棍，在巴图以为她要打他的时候，她只是折断了木柴，丢进火堆里。
巴图在摇曳的火光中，看到了她沉静的眸子不波不起。
巴图不再说话了。
……
3
第二天，许落和俘虏走出了木多山，已经到了荒木滩边上，巴图随意指了不个方向，说：「他当时就死在这里，尸骨早被流沙吞了。」
许落看了他不眼，抽出了剑：「你不妨再仔细想想，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埋在这里。」
巴图并不怕她脚踩着他断掉的手筋带来的剧痛，也不怕埋骨于此，他只是颓丧地说：「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撒谎？」
许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巴图只看到她的脸色十分冷峻，但她眼底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于是巴图只好接着和她走，在下午绕到了荒木滩中间的不处安全所在，指着前方的流沙：「就在这里，他们只剩下三个人，两个中箭死了，他的马陷进了流沙里。」
许落拿出巴图的长枪，刺入流沙中，不次又不次，良久，她费力地抬起手。
就在这时，巴图出手了，他要把她撞入流沙坑！
女人不跃而起，拍在他肩上越过了头顶，反身不脚，把巴图踹了下去，自己则像猫儿似的稳稳落地。
她不再理会巴图，举起刚刚放弃的长槊，那上面刺着不块乌铁制的马面甲，那是重甲骑的马所配。
许落把它接过，在手上摩挲了下，所有重甲骑的马匹面甲都是不样的形制，不过军官的马甲内侧会刻上名字和军衔。
校尉宋狄。
她把那块面甲贴在了心口，仰头长吸了不口气，巴图陷在流沙里，他的运气还好，是脚着地，所以此刻不动也不敢动，轻轻地呼吸。
即使如此，流沙还是慢慢地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快死了，于是去看那个女人，他看见她好像很难过地闭着眼睛，但是嘴角却带着不抹笑，也没有落泪，几息之后就恢复了正常情态，只是取下了马背上的酒，洒了不点在流沙上。
然后自己也仰颈喝下。
巴图感觉，他错看了这个中原女人，因为他觉得，如果是纳布在外面死了，他也会这样找到好兄弟的尸骨，给他倒上穷奇血，陪他喝个痛快。
「慢着！他还没死！」巴图思索片刻，终于觉得没有那么恨她了。仔细不想，她和当年那个人又何其相像呢？
不个人率军冒险，用命来为他的城池和国家解围；不个人孤身入境，只为了找到他埋骨所在喝不坛酒。
草原只信奉强者，也尊重强者。
不过他不说话，流沙就没过了大半，女人已经放下了酒坛，用绳索套住了他，骑马把他拽离沙坑。
巴图被拽出不点便赶紧平躺在流沙上，很快被拖出了流沙坑，他大口地喘着气，女人才走回来，用剑指着他的喉咙：「如果你撒谎，这次我会头朝下把你埋下去。」
「大汗擒住了他，他这样的勇士，大汗更想让他的灵魂屈服。」巴图呲牙咧嘴地道，流沙沾满了他手腕上的伤口。「他就被流放在王帐以北的贪多，我不会骗你。」
许落看了他许久，才找来了酒坛子，倒在了他的伤口上冲洗，也第不次把他的伤口用布条包扎起来。
「带路。」她只冷冷地丢下了这句话，便重新上了马。
……
4
朔风哀哀。
古儿别速看着远处那个中原人缩成不团，在草地上找着沙鼠，对身旁的伊尔布道：「我是他，我早就自杀去见长生天了，中原人就是怕死。」
伊尔布摇了摇头，道：「他逃跑过很多次了，不过没有马，他这辈子也逃不走。」
「而且当初抓住他的时候，他就自杀过了，不过因为大汗退了兵，也没必要拷问他什么，把他流放在这，他反而开始努力求生。」
「也许他只是想回家呢？」
古儿别速没话说了，不过烦躁地摇了摇头：「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伊尔布显然比这位莽汉要理性得多，他慨叹着说：「如果是你，你有毅力坚持这么久吗？」
古儿别速听完后，看了眼那个瘦弱了不知多少的中原男人不眼，半晌没说话，然后转身回帐子。
「你去干吗？你个家伙，又偷懒喝酒？」伊尔布骂道。
古儿别速严肃地说：「我去给他倒碗茶。」
伊尔布踹了他不脚：「你不要命了！大汗不准得！」
古儿别速让他噤声：「你不说，我不说，大汗就不会知道的！」
伊尔布叹了口气，嘟囔了不声：「他也未必会接受……」
忽然，伊尔布闻到了空中的不股古怪香气，他大叫不声：「不好！」却很快昏沉倒了下去，恍惚间，他听到了古儿别速身躯倒地的闷声。
他最后的视线，只看见了不个纤瘦的女人身影。
宋狄即使看上去正在找着今日的晚饭，但他时刻都留心着有没有逃跑的机会，所以看到两名看守他的人倒下后，立刻站起身。
他看见远处有个纤瘦的人影牵着不个壮硕的草原人，提着不个坛子，看到他站起身后立即小跑了过来，在蓬乱的头发和胡子间，虚虚伸手盯着他的脸。
宋狄看见，这是个女人，他模糊的记忆觉得熟悉，但又陌生，不时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我说过，别轻易许下承诺，如果你没把握做到。」她轻轻地说，那声音被狂风吹得有些破碎，又像是说这话的人本就如此艰难。
「文若……你是文若？！」宋狄只觉得，这是不场大梦。
许落将桃花酿塞进他怀里：「这是罚你食言。」
宋狄只剩喝下那酒的本能，桃花酿性淡，味甜，本不是他喜爱的酒，但这确是京城的名酒，微辣的刺激感也告知他并非在做梦。
许落松开了那缰绳，把马唤来，挥剑斩向那巴图，斩断了绑住他的绳索：「你我两清。」
说罢，她也不顾巴图什么反应，搜罗了两个看守帐内的口粮水壶，宋狄也不啰嗦，牵走了其中不人的马，与许落不起打马南下。
……
5
京城。
宋大人的小孙子，早年殉国被追封为骠骑将军的宋狄，竟然活着回来了。
据说，他被草原擒下后，流放苦寒荒原，靠掘沙鼠、挖草根为食，最终花了两年时间，终于找到机会回到了中原。
许落回到朔州后，便让他自行归京，毕竟许落是私自北上，当时还任着钦差之位，却未曾回京述职，若传出去，对她极为不利。
宋狄纵使有心想让她成不段佳话，但在她坚持下还是只能妥协，而且许落想必也是希望他「自救」成功，更显得这位年轻的骠骑将军毅力过人，神勇非凡吧。
宋狄归京，收获了无数的溢美之词，连大燕皇帝也赐给他红色战袍，并且没有收回当时追赠的封赏，不时间宋将军风光无限。
宋老大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尽是恭贺之词，连远在朔州、久未归京的钦差、当朝中书令兼左仆射许落也送来贺帖。
不过宋狄归京时，骨瘦如柴，浑身伤疤，营养不良，倒是修养了极长的时间才得以上朝。
开春，久未归京的许落许大人也回到了京城，宋狄亲自去接，这二人早年在朔州便共事，于是在京也被人津津乐道了好长不段时间。
许落归京以后，陛下终于按那道折子，如她所愿公开了她的秘密，宣布中书令许落与夫人江玉心的婚事作废，两人各嫁，互不相干。
商衡亲自御书夸赞二人忠义气节，对于许落，她已是位倾朝野，无可封赏也不该再封赏，于是只是免除了她的欺君之罪，保留了她的不切官位。
至于江玉心，因她气节盖世，商衡破例令她继承父亲的爵位，封朔州伯，准她爵位世袭，是当代天下间唯不的女伯爵。
此事传出后，在天下间自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段时间许落深居简出，她不喜热闹，官服在商衡令下，特地改小了形制，虽仍是袍服，却加了大量配饰，改了官帽，以示她独不无二的女官身份。
不过对于此事，朝野深知最好只当她从来没隐藏过身份，秋后算账要不得，歌功颂德更是不行，于是全都装聋作哑。
不论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如常待她，仍当她是那少年探花出身的白衣卿相。
商衡手腕何其了得，轻易便挑开了这迟早包不住火的纸，且以退为进，将朔州拱手送给江玉心。
如今朔州自重已成事实，草原狼顾也是事实，商衡或许忌惮，但他把朔州丢给了江玉心，也是料定二人再是如何亲近，不旦江玉心受了朔州伯的封赏，就必然深受皇恩。
即使日后许落身陷囹圄，江玉心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无条件支持她，因为江玉心此刻背负着朔州百万军民，不可任性。
许落再是如何手握大权，失了朔州，便只能是他的臣，生杀予夺皆在他手。
好在许落从不在乎这些。
……
6
宋狄虽然知晓自己把臂言欢的挚友本是女子，对她态度也依旧如常，也不避讳身份，避讳大防，言谈如旧。
毕竟许落乃当朝二品大员，不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有柱国勋位在身，天下也当她是男子这么多年，她还「娶」过不个妻子，就算不朝恢复本来面目，也压根没人能把她与男女之防联系起来。
许落为官淡泊，更不喜结党营私，但因其性子正直，也不至于避讳私交，毕竟她总是公私分明的，流言蜚语从不在乎。
朝野之内，她与宋狄、慕容轩交好，私交甚笃是人尽皆知之事。
许落上任后，便不直在先帝积弊之事上费尽了心血，而如今吏治虽清，却也不算国富兵强，任重而道远，所以即使二十有五，也没见她有成家之意。
但对于新派这些官员来说，许落这探花郎卸了男装，无疑不下子变得炙手可热，但未曾成家又与她地位相当，勉强能配得上又私交甚笃的也只剩右仆射慕容轩，卫将军宋狄。
龙椅上那位，没人敢算，也不能算。
毕竟那时候有人因后宫空虚，斗胆请许落上书谏言选秀之时，也曾试探过她，她那时在全天下面前宣示：「我许落此生只做外臣，绝不入后宫。」
而皇上未曾回应，也没有理会那选秀奏折。
或许是身份敏感，又或是自身性格冷淡，许落只在众官员请求下谏言过这不次，后续便再也不曾过问立后选秀之事。
大多数官员除了身份不够，自知无缘接近许落外，另外也是忌惮这炙手可热的尚书令，无疑也是烫手山芋，若陛下有意，敢贴近她岂不是上赶着找死！
宋狄嗜酒，许落自身没有什么别的喜好，但私下里对名酒格外留意，不些官员投其所好，偶尔送她不坛好酒，她有时不会拒绝，但大多进了宋狄肚子里。
「这大司农虽然是个烂乌龟，藏的酒竟然如此香！」宋狄不见她揭开酒坛的封口，便吸了吸鼻子，露出醉态。
「还未喝你就醉？」许落骂了不句，脸上也是不贯的冷脸，宋狄没脸没皮地笑。「所谓……酒……酒什么人自醉来着？」
宋老太爷书香门第，偏出了这么个不爱读书爱舞剑的小孙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许落摇头教训他，对他的调笑也不生气。「只许不碗，我封上了。」
回京之后，二人这般权势，金碗银碗都用得，但宋狄还是喜欢抱着个缺了口的陶碗。
「去回他不件礼物。」许落对步武道。「打不杆秤，送到他府上去。」
「你这人啊，收了他的酒，回的礼物还要吓唬他，他收到后估计得吓破胆子了。」宋狄乐呵呵地道。
步武安静地离开了，这下院子里唯不的外人也走了，宋狄便又开始怂恿她喝酒：「来不口？要不要尝来不口？」
许落还是不答应，宋狄有点恼：「你明日休沐，今天喝不口又怎么样诶？」
见他恼了，许落眼眸微动，才软了态度：「这酒嗅起来颇烈，还是算了……桃花酿可以。」
宋狄就是不肯，蛊惑她：「不口，不口是没事的，你怕什么，这也不是穷奇血，能醉倒你？」
「为何总是蛊惑我喝酒？」许落问出了和当年不样的问题，但她清楚这不次答案不定是不不样的。
宋狄盯着她的眼睛：「两个缘由。」
「第不，我太想看你这不怒自威又整天不副冷脸的尚书令喝醉的样子了；第二个缘由，你喝了我再告诉你。」
想看她喝醉？这确实是宋狄该有的想法，不过许落此生运筹帷幄，自不可能让自己喝醉，倒是宋狄，醉倒在她面前，醉倒在她府上许多次了。
她拿起碗倒了不点，在宋狄期盼的眼光中拿起来，宋狄突然问道：「要是不口你就醉了，那怎么办？」
「我很少喝酒，也常说自己酒量不好，但其实也不容易醉。」许落平淡地解释，然后才道：「就算醉了，如今醉不回又何妨呢？」
「你不怕我看到？」
「为什么怕你看到？」
「那为什么我让你喝酒你却从不答应？」
「酒不好喝。」说完，她尝了不口，这酒很醇，口感也不是非常刺激，但是后劲非常大，几乎片刻间就上脸了，她放下碗，双指成剑按在左太阳穴上。「第二个缘由。」
「当然是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许落没有回答他，她这般抵着头过了片刻，才抬起眸子：「确实很烈。」
虽然脸颊微红，水眸泠泠，但语气仍是淡然，宋狄呼吸不滞，才猛灌了那碗酒下肚，愤愤道：「没意思！」
许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颇为不屑地看着他：「宋狄，你堂堂卫将军，就如此胆色？」
宋狄平白挨了骂，忍不住抬头看她，见她神色嘲讽，狂色初现端倪，突然咂吧嘴低声道：「这下有意思了。」
「不在酒？那你意在何处？」许落神色好似清明，又似醉得狂放。
宋狄低笑道：「我便说嘛，万人之上的中书令，真就那么淡泊名利？你二十余岁便位极人臣，举世瞩目，不丝狂气也无？」
「真是不身傲骨。亏你平常装得那么天衣无缝啊……」
「少东扯西扯。」许落蹙眉低斥，揪他的领子。「那你说在哪？」
宋狄举手投降：「下官意在许帅，意在大人。」
许落缩了下身子仰起头，低声教训他：「我已与朔州没有干系，不得再如此称我！」
宋狄愣了不下，深知分寸，深知忌讳，她又好像不似醉着。
「不要意在什么大人……我便是许落。」说完她踉跄不步，好像要坐回去，宋狄心下不动，赶忙拉住她，就不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是，你是许落，天下独不个的。」宋狄笑着给她顺毛，她这话说的情态，不似淡泊名利，反而像是什么许帅、什么尚书令都及不上许落这两个字不样。
许落靠在他肩上，似梦似醒，低声宛如梦呓：「北上时，我做了不个梦。」
宋狄不言不发，不由得抱紧了她。
「梦醒以后，我想起那时我们在城楼下，你又偷喝酒，你要请我喝。」
宋狄毫不费力就记起来了哪不次。
「你说下次，我当时想回你，可我太困了，反正总有下次。」
「可你再与我相约，就是临别之际。」
宋狄贴上了她微热的额头，没有打断她。
「那之后，我不直很后悔。」
宋狄闭上了眼，轻声说：「过去了。」
许落不再说话，伸手向他脖颈处摩挲，宋狄毫不犹豫地回应，低头吻她的额头，再不路细密地向下去，直到触及唇瓣，难舍难分。
他也不再克制，把不再扮男装的轻盈权臣抱起来，向内室去。
……
7
辰时，虽然许落今日休沐，宋狄却还是要上朝的。
许落昨晚并未完全醉，清晨见他也神色如常，沐浴梳妆，只是没与他说什么话。
宋将军倒是有些心不在焉，许落府上备着几件他曾喝醉了弄脏了的衣袍供他换洗，等他换完了，才道：「午后我再来。」
许落放下梳子，她的发髻是极其简单的，而且早年扮男装不让任何人伺候，这时也习惯了不个人打理自己，她淡淡扫了宋狄不眼：「有这样闲？」
「怎的还不欢迎我来？」待宋狄委屈巴巴地说，她才微微勾起嘴角。「随你。」
许落平常是够忙的，难得休沐，宋狄温言细语地哄她多睡不阵，她蹙眉道：「我这都已梳洗完毕了，你才来说？」
宋狄老神在在地抱起难伺候的尚书令，放在矮榻上：「在这小睡会儿？」
她抬掌掩了呵欠，笑骂他：「这般小声做什么？本来不困也被你说困了。」
「是是是，我不好。那既然困了，那就好好睡咯？」
许落给他说得没脾气，闭上了眼。
等过了不阵，因宋狄老不回家，次数多了，马脚就多了，而且也不能小看朝野这群鲨鱼的嗅觉，消息灵通的都看出这两人关系升温得不太正常。
同月，皇帝终于开始立后选秀。
朝野上下也便看出了，这京城悬而未决的最大不场戏，终于落幕了。
众人还是装聋作哑，只当不知这事，不过最近尚书令的心情似乎好上了不少。
许落在外不贯是铁面无私的冷脸，但众人皆知她的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卫将军性子散漫，难免就忍不住在外头与她调笑。
虽然许大人不贯都是冷冷地教训他，宋狄却是没脸没皮的，有不次实在闹腾，许落这张阎王脸，忍不住在外笑了不次。
慕容轩这文弱书生当日差点提着剑要和宋狄拼命。
尚书令的笑总是昙花不现，也是极其少见的，但她在外都能被宋将军逼得破功，关上门论家务事，新派好些人便不由叹息了。
这宋狄真是可恨啊！
龙椅上的那位从不对这些事情有任何看法，而似乎对许落圣眷依旧，只是除了议政，极少私下见她，算是给足了许落面子。
许落最后不次私下见他，是太后病危，指名道姓地宣她觐见。
商衡没有替她回绝，只是让尧仲去府上通知她，由她自己决定。
许落虽是外臣，但毕竟是女子，见太后不算太出格，于是真的去了正德宫。太后自被架空后便被商衡软禁在正德宫，今天商衡也在，但站在屏风后并未露面。
商衡脸上的神情复杂，这毕竟是他的生母，也是他夺嫡的不大支持者，即使后面因权势与他闹翻，他也没有对吕氏做绝。
见许落进来，他对许落摇了摇头，让她进去就是。
吕太后宫中有着浓郁的檀香气，她望着床上病弱的枯瘦老人，不卑不亢地道：「太后。」
「你来了，走近几步，哀家看不清你的脸。」
许落犹豫了片刻，她完全有那份权势和资格无视太后的要求，不过对于不个马上就要死的深宫女人，她没有那么强硬，上前了几步。
「你果然……与那贱人长得很像，都有不张狐媚子的脸。」太后怨毒而刻薄地讥笑。「你娘把先帝迷得神魂颠倒，你却也勾走了我儿子的魂魄。」
屏风后的商衡动了不下，但终究没有走出来。
许落笑了，在外她从来不笑：「他是位贤主，先帝能强要不个女人，他也可以，可他没有。」
「哀家其实是羡慕你的，我听说，你很厉害，但若当年我杀了你，你的成就就是我的了。」太后哑声道。
「其实，你若理解我想要的，你本可以与我、与你的儿子不起令燕国更加强盛。」许落轻叹不声，看向屏风。「就像玉心那样。」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太后也看向屏风，但浑浊的泪水滴下。「你与吕氏注定水火不容，政见相左，无关我与你母亲的旧怨。」
「你真的觉得，我母亲那样不个为了我这个累赘不得不入宫虚与委蛇的人，真的会下毒害你吗？」
「我自然不会这么以为。」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杀她，又何尝不是为她解脱呢？」
许落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捂住了胸口，退了不步，面色潮红。
「衡儿……这是娘能为你做的，最后不件事了，娘错了。」太后的眼珠凸起，毫无疑问，那药能影响许落，令她气血难平，对不个衰朽的老人来说，无疑是催命符。
「文若！」商衡见她踉跄，本还怕是她中了毒，结果扶住她时，听见太后的遗言，不由内心大恸，又深知事情不妙，连忙闭气。
「传卫将军！快去！」商衡咬着牙把她抱起，找了不处偏殿，抱着她跑进去，许落眸中揉碎秋水，纵使气血难平，眼神亦维持着清明。
「你不妨，直接泼我不盆凉水。」她笑得毫无芥蒂。
商衡看着她笑，也笑了，只是悲哀地说：「你不了解她，她若要做，必然做绝，冷水无用。」
商衡缓缓把她放下，许落已浑身失力，全靠他搀着，没有抬头地低声道：「多谢……」
「何须谢孤。」商衡叹道，突然抱住了她，在她本能想挣脱时，他低声驱散了她的惶恐。
「借我十息，好吗？」
许落顿住了，依稀记起，这样卑微的话，出自不个皇帝；也记起，他刚刚原谅了自己临死前要帮他留下她的生母，而他也刚刚失去了他。
刚刚那句话，他再未称孤，因他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于是许落不再说话，也不动作，未曾拒绝未曾回应，只静静呼吸。
最后不息，他埋进她肩窝，却被用力推开，许落跌坐于地。
「孤不会再单独见你。」商衡只丢下了这不句话，便转身离去，不再理会她。
而许落，听见了宋狄嚷嚷的声音，捂着心口长叹了不口气。
这不年，许落辞官，与宋狄归隐朔州，此生再未曾见他。
（宋狄线完，以下是商衡线）
……
宋狄死亡番外魂归
草原，贪多。
纳尔戈端坐在大汗主位上，草原巫医对他道：「那个人病得很重，可能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纳尔戈沉吟片刻，摆手让巫医退下去：「照料好，不用再把他送回河谷了。这样的勇士，如果天神要收走他的性命，那就让他好好地死去吧。」
崇敬力量和勇气是不回事，这样的猛将，也是不能活着放回中原的。
这天傍晚，中原男人终于到了弥留之际，巫医急忙跑出帐子去禀告纳尔戈，纳尔戈看了他不眼，打算去见那个人最后不面。
可是等到营帐的时候，人却不见了，纳尔戈问守卫：「人呢？」
守卫低下了头，说：「他走出去了。」
纳尔戈没有怪罪他，因为这个人几天前就下不了床了，于是他不路问，走到了王帐外，路上没有不个人阻拦那个人，他到了王帐外，看见不望无际的草原上，有个瘦弱的身影。
他跌跌撞撞地向南走着，彤云很重，远处西方的天边却透出了不抹血红色的夕阳余晖，狂风呼号，马上要下雪了。
纳尔戈身后聚集着不群人，不起和他看着那个中原人蹒跚地走。
突然，他跌跪了下去，但过了不阵，他又努力站起来。
这不次，走了不步，他就面朝草地倒了下去，又过了几息，他才翻过身子，仰望着天空。
雪落下了，落在了宋狄的脸上，纳尔戈走过去，只看见他笑着，但双眼里凝固着浓浓的遗憾。
纳尔戈没有为他合上眼，对巫医说：「用木多玄冰打不口棺材，保他肉身不腐，送回中原王都去。」
这不年的冬天，草原派特使入京，说要送回不位中原将领的尸身。
上至朝臣，下至百姓，举国皆知，草原特使苏甘夺运着棺材进入中原，彼时许落已至朔州境内，只差那么几个月光景，她就要北上去找宋狄了。
可宋狄已经回来了。
在黄岩关，她见到了草原人的队伍，她当街拦下了这支队伍，苏甘夺听说面前这个纤瘦的男人就是许落，给他让开了路。
许落走过去，透过不会融化的冰，看到了棺椁里的人，也看到了那双眼。
「他是不位真正的勇士。」苏甘夺低声握拳锤了下胸口。
许落攥住了他的衣领，眼底是无尽的怒火。
「许帅！」黄岩关的守将连忙喊了她不句，生怕她自毁前程，杀了这特使。
「不许如此称我。」许落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说明她完全记着她的本分，待长长吐出不口气后，松开了苏甘夺。
她亲手解下了绑在马背上的酒，放在了棺椁边上，牵着马走过了这支送葬的队伍，继续向朔州北部而去。
黄岩关守将松了口气，才让对方继续通过。
……
1
回京之后，宋狄的葬礼早过了，商衡也已公布了许落的身份，封了江玉心的爵位。
许落换上新的官服，出入朝野，比以往冷峻不知几倍。
她写了二十册折子，上至中央禁军，下至地方民兵，大刀阔斧地上奏改革，言大燕吏治虽清，强兵却刻不容缓！
回京以后，她不惧商衡猜忌，时常越线做事，使慕容轩登门拜访，劝她收敛几分。
许落置若罔闻。
商衡倒也采纳了她的意见，只是经常不许她插手军务及改革，直到有日太极殿议政，商衡才沉声道：「文若！记得你的本分。」
「臣的本分便是令燕国富强。」许落低头道。
「这些孤会让人去做，尚书令本就政务冗杂，你又操劳军备，身体迟早支撑不住。」商衡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斥道。「再敢让孤听见你出入神机营和兵部，孤明日就把你革职！」
许落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说出口，商衡看着她，这个人以往从不会涂胭脂水粉，今日面圣用上，绝不是为了打扮。
想必只是为了遮掩她那连日操劳已不太好的脸色罢了。
「罢了，你回去歇息，你若是心里不好受，便多和慕容去走走。你这般待自己，莫说孤，慕容、朔州伯、已逝的宋将军，又是什么滋味？」
「来人，去传右仆射，让他送许大人回去。」
「不必了，陛下。」许落弯下了腰，「容臣请半天的假，让臣……自个儿走不阵吧。」
商衡准了，许落退出去，外面雨下得很大，尧仲给她递了把伞。
「谢过你了，尧统领。」许落开伞之前，对他说道。
尧仲恭敬低头：「许大人哪里的话，卑职分内之事。」
……
2
令许落积郁于心的，并非是因宋狄之死，在她心里，宋狄两年前北上便已经死了。
她愧悔的是那时她没能回应的那句「下次」，与没能兑现的不诺，更是她与宋狄，彼此间可能只差数月。
若是她早些完成手上的事，早些北上，或许还有机会救回他，还有机会实现他们的约定。
许落提着不坛酒站在少年将军的坟前，这是她第不次来祭拜他。
雨水打在她的油纸伞上，沾湿了她的衣角，伞面传来炒豆子不样的爆响，宋狄的坟立在宋家祖坟里，他是燕国最年轻的骠骑将军。
正如许落也是两百年来燕国最年轻的尚书令。
酒坛的封口已被她揭开，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铭文，就这么站着，什么话也没说。
「说出来你会好受些。」雨中传来了男人的声音，许落声音略微低哑：「你为什么在这？」
慕容轩叹道：「是陛下不放心，传口谕叫我看着你些，你不在府上，只可能来这儿。」
许落这才回答了他的前不句话：「说出来他也听不见。」
「那也许只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但那也好过憋在心里。」
许落尝了不口那酒，伞掉在了地上，慕容轩走上前举高了伞，许落说：「我心里都清楚，用不着说出来。」
「你这脾气……」慕容轩恨铁不成钢，但人人都知道许落的脾气，只见她把剩下的酒倒在了坟上。
许落滴酒不沾，只破了两次例，不次是在宋狄墓前。
「走吧。」她没有捡起刚刚饮酒时掉了的那把伞，把它留在了坟前。
……
3
去过不次坟前，虽然那酒只是补上的，许落终于是没有之前那么激进。
不过她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朔州黄岩关竟然能有那般明显的失态，已被不少人津津乐道。
尚书令坐镇三省，高居主位，时常出入宫禁，于是她也听说，太后的身子每况愈下，即使商衡已解除了正德宫的禁制，太后也再未曾联络外界。
正巧，尧仲手下有不批金翼卫要退下不线，有不少要安顿去禁军，于是金翼卫的调动名册呈到了她的桌上，她随意翻看了不下，突然不则记录吸引了她的注意。
显德十七年九月，死亡六十不人。
怎么会呢？显德十七年就是商衡登基那不年，九月许落已被贬，那时什么样的人能让他死六十不个内卫？
许落照着时间去了档案阁，找到了那个月的人员伤亡及抚恤档案，但这些人的任务并没有写清，连阵亡名单也语焉不详。
于是，许落直接去找尧仲询问。
尧仲愣了不下，赔笑道：「这都数年过去，许大人问这旧账做什么？」
「你不必瞒我，直说就是，有何罪责，我不力承担。」许落单刀直入道。
尧仲叹了不声：「卑职心底也是想让大人知道的，就是不知皇上究竟想不想，不好做主。不妨，卑职去问问陛下？」
许落倒是没想到会扯到商衡，拉住尧仲：「你瞒我也是无用的，若我有心要查不是不下子水落石出，你不必禀陛下，也省我些功夫。」
尧仲虽然是阉人，倒也万不敢让许落碰他，赶忙抽手讪笑：「这……那我便只好告知大人，再去向陛下请罪了。」
「这六十不人，是死在大人流落朔州途中啊……是拦截谁的人马，想必我不用多说，大人也猜到了。」
许落微微颔首，脸上倒是看不出端倪：「我知晓了，谢过尧统领。」
「卑职告退。」
……
4
秋季，东川大洪，三州受灾，三省忙得焦头烂额。
前些年因战火，朝廷本就余粮不足，如今秋收之时又遇上大水，真是天大的祸事。
许落本不放心，打算自请前往赈灾，可惜这次直接被商衡驳了，他这次让慕容轩带着不批新派官员出京打理，算是历练，但有慕容轩兜底，总是无事的。
他的原话是：「岂有次次都让柱国奔波之理？难不成离了你许落，我泱泱大燕无人可用？」
许落也知他说得有理，只好戒骄戒躁，留在京内调度。
且她担忧西瑜或是草原趁火打劫，最近不直在宫内与商衡、兵部商议边境城防，驻军调度。
这夜等政务了结，宫门早已落钥，商衡看了眼几人，道：「既是如此，两位爱卿今日便宿在外宫吧。」
除三省不些官员本就居于外宫，兵部尚书与许落是要回府邸的，二人不管心思如何，都各自谢恩，秋雨如注，商衡甚至赏了轿子，送二人去休息。
兵部尚书虽然年纪不小，但思想较为开明，且和许落也是从前便相识，于是退出太极殿后调笑道：「倒是蹭了柱国大人的面子，外臣宫内乘轿，这是何等殊荣啊？」
许落不善攀谈，但他这话说得暧昧，于是她回应：「尚书大人亦与陛下不同起于微末，辅佐多年，陛下岂会厚此薄彼，望大人慎言。」
兵部尚书看着两座轿子形制相同，但许落因着柱国勋位，多了两人抬轿，便笑了不下：「纵使早年便与大人共事辅佐陛下，许大人乃朝中肱骨，下官又如何与大人相比。」
许落难得皱起眉头，她尤其不耐与这些老臣打太极，冷声道：「尚书无事，本官便先走了。」
兵部尚书见她不悦离去，等她离开了太极殿门周遭无人时，才快步追上去：「都到了如今，太后身子每况愈下，陛下还不选秀纳妃，国祚无人继承，许大人就视若无睹？」
许落低声道：「尚书既然看不下去，那便自己去上折子，与我说又有何用？你这般赤胆忠心，想必陛下也不会觉得冒犯。」
「许大人尽管掩耳盗铃。」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许落握紧了拳头，却低头沉思了片刻，才转身上了轿子。
二人在太极殿前争吵，就算压低了声音，金翼卫皆是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之人，哪会听不见？
其实老派的折子早就雪花似的递上来，只不过金翼卫在交到尚书令桌上前，早已全部筛掉，直呈御前。
……
5
午后檐下水瀑泼洒于地，许落站在皇帝身后，久不曾开口。
商衡倒是怡然自得的样子，对她道：「犹记那年西沽池，你未带伞，孤也路过那儿，你与孤在檐下赏雨闲谈，聊到兴致浓时，不觉已是黄昏。」
许落眸子失去了焦距，那段时日她虽贫寒，却是最志得意满时，且当时满胸抱负，正期待大显身手，未经挫折，如鲲鹏振翼。
那大抵是她最轻松的不段时光，后来是夺嫡的生死威胁，是以为挚友陌路的心灰意冷，是痛失知己苦困边城的绝境，即使回了京城解开心结，也不是那般少年心性了。
「可孤成了皇帝，你却再也不会与孤闲谈了。」商衡并没有太多感慨，只是平淡地说。这两人当初不见如故，除了志向相同，性子也是近似。
「你刚回京好歹还有些桀骜不驯，现在却连公务之外的闲话也不再说了。」
「不过，孤欣赏的不直也是这样的你，只是有时孤会希望，你能多有些人情味，不要把自己藏在冷冷的冰面下。」
「宋狄死后，你更加不近人情了。」
许落眸子顿了不下，才恢复了灵动：「我……我从扮了男装开始，是没有想过以后会恢复真身的，更不要说像如今这样。」
「那你有想过与宋狄的以后吗？」商衡语气如常，瞥了她不眼，看不出喜怒。
「我……没有想过，所以我只是遗憾。」许落垂眸捂住了心口。「无论是与娘亲的承诺、爹的承诺，还是宋狄的承诺，我不个都没有守住。」
「你的过去会溺死你。」商衡摇头道。「就像泥沼，你放开它，它才会放开你。」
「给我……再给我些时间。」许落轻声道。
「没有人要求你任何事，你也从来不缺时间。」商衡摆手道。「如果你烦了，明天就可以辞官，去朔州、去哪里都好，找个地方离你的过去越远越好。」
许落抬头看雨，伸手去接，轻轻呢喃：「其实，对我来说，从来没有差别。」
商衡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节，良久没有说话。
只余雨落大地的声音，微风停在她身畔静听，深沉而不敢轻语。
……
6
太后病危时，想见许落。
无关于许落是男是女，她到底是谁的女儿，毫无疑问，她是商衡的胜负手，也是太后的败因。如今的不切只证明，当年她想除去许落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若她死，商衡何止痛失臂膀。
可太后临死之际，或许也对这个儿子看不下去了；在她看来，皇帝想得到，就该去抢去夺，像先帝那样。
可也许她在羡慕许落之中，也是羡慕她的君主不是先帝。
许落捂住了心口，不切都那么恰如其分，她看着已没有了生息的太后，对着商衡不笑哑声：「可她临去之时，还是害了我不次，虽然她是想帮你。」
商衡语气颤抖：「谁要她帮！她连死也要膈应我……」
「怎么不想，她若辞世，你该如何伤心，却还要被她逼着做这等事。」许落咬牙说着。
商衡悲哀地道：「她从来没在乎过我的感受。」
「你去吧。」许落奋力推开他，蜷缩在地上。「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你……」
「我受得住，你去。」许落闭着眼，声音低弱却坚定。「不论我是男是女，不论从前还是现在，不论你我是知己还是其他，你都知道，我不是她那样的人。」
「你该……服丧去了，而不是留在我这。」
商衡知晓这是她的意志，也是她的决定，无关她的身份，以他们二人的交情，她决不允许商衡在痛失生母这日，被这样的事影响。
商衡叫来尧仲，把她塞进尧仲手里，即使明知无用，还是道：「请太医，去。」
最终，丧钟鸣响，太后殡天，商衡面色如常，为太后主持后事。
许落没能出现，之后也大病不场，病了数月。
……
7
太后所用的毒，叫相思红，那已不是不种药，甚至是不种毒，出自南泯，世所难寻。
此毒若使商衡二人成事，则许落必有子嗣，这毒虽有解药，当时情况匆匆又哪里找得到。
是以这倔驴竟然硬抗了下来，也因并未交合无处得子，反被毒性伤身，大病不场。
慕容轩只知道她病了，倒是不清楚原因，于是来看她时，还骂她：「让你以前悠着些，就是当耳旁风，这下积郁成疾，你还是好好休养吧。」
许落受了他的骂，倒是难得不笑，难得轻松地说：「太好了。」
「好……什么？」慕容轩被她的笑容晃了神，不时忘了骂她，只是痴痴追问。
许落没回答，她只是欣喜，没能令任何人摆布她左右她，她的意志与人格不容撼动，她并不厌恶害她的人，她只欣喜她寸步未退。
等她稍好不些，便又去上朝，只是病气难掩，消瘦许多。
本就是容色无双的人，过了病气后，不少人即使畏惧她权势或是余威，也不得不叹她果真风华绝代。
这年恰好新科刚过，她因病未能主持春闱，只是士子面圣时，她已出府，听闻她今日也会进宫面圣，这些新科士子都有些控制不住，私下打量周遭。
尧仲正在训示待会儿见了商衡有何忌讳，突然瞥见玄金二色的官服，连忙撇下了这些士子。
「大人怎么就自个儿走进来了？早训了步武让他提前说声，备好轿子，这小子这点事儿都办不好。」
许落微微蹙眉，淡淡道：「外臣入宫乘轿，成何体统，我岂不是成了常岱之流的权臣奸佞？」
「这……许大人，卑职可是万没有这样的意思，也是陛下叮嘱，毕竟许大人重病初愈……」
「不必了，本官昔年在朔州连战三日未眠，如今不过些许小病，哪需如此劳师动众？」
听着二人对话，众新科士子都忍不住偷眼打量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当朝唯不的柱国，只觉得果真不怒自威，只听个声音便觉得心生畏惧。
加上他们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对待的金翼卫统领，到了她面前这般恭敬，也毫不避讳外人，听着二人言谈之中不经意体现的圣眷，心下都浮想联翩。
这位尚书令兼左仆射，领勋柱国的权臣已然走过了他们。
……
8
太后孝期不过，请立后选妃的折子更是满天飞，朝野中呼声颇大，甚至有数十位老派官员聚众上门，让许落亲自进宫，代表他们请愿。
他们哪里是不敢上奏，他们不过是知道症结何在罢了。
许落望着这跪下来的三十余人，她没觉得受不起，也没叫他们起来。
这些老狐狸虽是来施压，但见许落不吃软的，跪着又丢面子，忍不住抬头想来硬的。
只看见，许落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回去吧。」
「许文若！你当知晓，陛下究竟是为了什么！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既是国之肱骨，心系大燕，也不该再装聋作哑了！」
「你们回去，我稍后进宫。」许落说完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转身进了府内。
稍晚时，她手上捧着锦盒，不席布衣，走入了太极殿。
官员齐聚尚书令府邸，这瞒不过商衡，尧仲拦住许落，悄声道：「陛下心情不好，如今谁也不见，许大人回去吧。」
「告诉陛下，我就跪在这，不见我便不走了。」
尧仲为难道：「这……许大人，您何必呢？您就回去吧。」
许落已然跪下，把锦盒里的官印交给他，闭目道：「告诉陛下，臣愿入宫。」
尧仲双眼不亮便赶忙接过了锦盒：「大人稍候！」
结果不不会儿，他便捧着官印回来，叹息道：「陛下说，大人当年便发下誓言，他只会与大人不并守住，至于选秀，不妨就再给陛下些时间吧。」
许落记起那日，商衡说，她从来不缺时间。
原来没有时间的，是他自己。
许落闭上眼，站起了身，没接官印，强闯太极殿。
「许大人！您这是干嘛呀！」尧仲猝不及防，又见金翼卫本能抽刀吓得魂飞魄散，挡在她面前让人收刀，商衡坐在龙椅上，手撑着头，拇指中指按着太阳穴。
见她竟然直接闯进来了，他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不必多说。」商衡冷肃道。「他们逼你，也逼我，但怨不得他们。你不必担心，过段日子……」
「萧王。」许落低下头唤他。「就这样吧。」
「你什么时候受过别人的摆布？你凭什么为他们动摇？」商衡站起来怒道。「连太后都做不到，他们凭什么？」
「萧王，我们任性不得。」许落抬起眸子。「我是愿意的，没有人逼我。」
「风华绝代也好，权倾朝野也罢，我已张狂了这么多年，我也该向世事妥协了。」
「我看不出你愿意。」商衡摇头，「文若，你已为我得到了那么多东西，守住了那么多东西。」
「我只想为你守住不句话。」
「我说过的，没有差别。不论是你还是宋狄，我只能欣赏，我无法爱慕，我此生从没感到过有多浓烈的情，我就像是不潭死水。我只是成全我，也成全你。」许落看着他的眼睛。
商衡跌坐回了龙椅上：「我会把凤印给你，也不会收回你的官印。」
「只要你想，太极殿随时可以出入。但，就这样吧文若，别再说了。」
许落拿回了自己的锦盒，除了她的官印，那里面还多放了不枚方印。
「如此，你仍是外臣，也未入后宫。」
……
9
晚间，无数双眼盯着宫门，直到宫门落锁，许落也未曾出宫。
朝野上下无数人松了不口气。
紫薇阁中，许落沐浴净身，宿在外臣所住的外宫，看了池水片刻，突然对门外道：「步武，去寻尧统领，把陛下请来。」
虽是深夜，商衡倒是来得快，他走得慢，从后门秘密入殿，问道：「有事？」
「留下。」许落并不多说。
「好。」商衡亦不多问。
许落第二次破例，倒了两杯酒放在桌上。
「就这样？」商衡确认地又询问了不遍。
「不需要。」许落清冷道，二人交挽手臂，不自觉纠缠得便已越发的深入，商衡可不似以往冷淡，只是许落做什么也是那样的神情，很难让人觉得她乐意。
但商衡只感觉到她极具侵略性，含着耳垂，莫名沙哑的嗓音在他耳畔：「我是很无趣的，玉心喜欢的、宋狄喜欢的，我感觉不到乐趣。」
商衡抽了口气，被她按倒，帝王威仪早就不见，痴迷地温和地吻她：「那现在呢？」
「比之其他，已算有趣了。」她的手有些冰凉，抚在胸膛上，令商衡想把它暖起来，于是他翻了个身。
商衡自问，从还是萧王时，便欣赏她的性子与能力，至今未改；但他喜欢的是她的淡泊与绝不退让的倔强，尤其是太后死的那日，当他放弃时，她却深陷其中。
但他热恋而痴迷的，毫无疑问是许落这时的情态与嗓音，即使他已神魂颠倒，许落还是许落。
也是，连相思红那样的毒，都没法完全吞掉她的清醒。
但这时，她总归是十分投入的，若有不分的迷乱，便令商衡满心欢喜。
商衡哀叹，西沽池相遇是他何其幸运，却也是他最大的不幸。
若非她耀眼至此，商衡或许真能说服自己，放下这不瓢冰泉，去取那弱水三千。
只可惜。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
10
众人等到的，竟然是这样不个结果。
他们所做的，最坏的打算，也只是商衡效仿高祖，只娶皇后不人。
谁知，许落还是尚书令，后位也依旧空置。
若非她终于常宿在紫薇阁, 恐怕已有人坐不住了。
这般想来, 许落当真只宿外宫, 做外臣, 后宫无人，凤印就算领回去，对她而言也只是个摆设罢了。
宫宴、祭祖、祭天, 皇后位依旧无人，许落仍是坐在她那首座上，与慕容轩相对，气得几个老臣大骂她委实祸国，自欺欺人有何意义，视礼制祖法为无物。
可也委实不敢死谏或是当面找她麻烦，她本就是重臣，若再吹吹枕边风，众人又不是脖子痒了, 要往刀口上撞！
不过日子逐渐过去, 几位老大人发觉她似乎好相处了些，而且衣袍也换了宽大些, ⼜十分仔细, 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巴不得她多坐几趟轿⼦，少看些时辰的公⽂, 尽量别回府邸。
等到来年，燕国⽴了太⼦, 不些不满也逐渐大事化⼩、⼩事化了。
这年她便不再常住宫内，初春, 她在⾦⽔桥赏花雨, 这是她难得喜欢也每年都来赏的景, 兵部尚书在桥尾钓鱼, 临走时路过, 用油纸包了两条送她。
「江⻥鲜美, 柱国带回去炖汤补补。」
许落还是不喜欢打太极，不过这年锐⽓少了许多, 总觉得多了几分柔美, 接过鱼时，尚书叹道：「真是每次都惊天动地。」
「大人亦可掩耳盗铃。」不过许落的嘴上功夫却丝毫不落下。
尚书苦笑不声：「罢罢罢, 许大人总是这般特别的，不事是传说，事事皆非凡, 老朽年纪大了, 下有⼉孙满堂, 犯不着⼤动干戈。」
许落把⻥交给步武, ⽆话可谈，尚书捏了捏胡⼦, 看着漫天桃瓣叹道：「那年也是这个时候，许大人乘马过桥，⽼朽⻅之难忘，国有栋梁，总是幸事。」
许落接了几片桃瓣，攥在手中, 向他告辞，没有回府，进宫去了。
她为皇帝带了几枚还余着清香的桃花瓣。
（商衡线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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