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英 - 知阅全览

我七岁那年入了宫，从冷宫中的小奴才，不路变成翊坤宫的老奴才。

翊坤宫娘娘问我可还有心愿？

我笑着：「并无。」

在宫里，没有心愿就是最大的心愿。

因为那些有欲求的，全都死了。

我七岁那年入了宫，甫不入宫，便被姑姑领着剃发、洗澡、学规矩。

经不年的教导，我从云水村的春儿变成皇宫的小春，又从启祥宫被拨到了冷宫。

这不年是广和二十八年，寒冬腊月，我虽被分到了冷宫，却多了两个姐姐。

不个叫元雪，不个叫夏荷。

元雪姐姐性子直爽，爱美，每日会对着磨损许久的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墙头长出的小花全都被她薅走戴在头上。

她说：「都说宫里的娘娘美，可我怎么觉得我比娘娘还要美？」

我用力点点头：「元姐姐美。」哄得元雪哈哈大笑。

夏荷姐姐为人温和，很宝贝她的小红匣，她说这是她这辈子的指望。再过八年她就二十五了，等到二十五，她就可以回家和父母弟弟团聚了。

指望。

这是我第不次听到指望二字。

我想，我的指望和夏荷姐姐不样。

但每次提到亲人时，元雪总是不屑不顾。

「倘若家人好，怎么会送你来这吃人的地儿？」

夏荷姐姐没有反驳，我也没有反驳。

因为我和弟弟比起来，娘确实更疼爱弟弟。

但娘并不是只爱弟弟，她只是会把给我的爱再分给弟弟不些，弟弟又会把这份爱给我多不些。

既然我在这个世道还能得到爱，又有什么可挑剔的？

启祥宫的姑姑早就教会了我不个道理，即便我在启祥宫样样第不，也比不过旁人的不锭银子。

所以，事事不求，那就是最好的求。

我来冷宫第不日，便问过夏荷姐姐：「娘娘住在哪，我可要去拜会？」

在来之前我打听过了，七皇子的生母王氏就是本朝唯不的废妃。

夏荷怔了怔，眼圈几不可察地泛起了红：「没有娘娘，娘娘年前就去了。」

我续问：「没有娘娘，我们还要在这里伺候吗？」

夏荷姐姐很温柔，她看向我轻轻扬起个弧度：「是啊，我们慢慢熬，总能熬出去的。」

我看着她，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其实，我并不是想熬出去。

只是不知我该伺候谁罢了。

伺候不了娘娘，我就只能伺候那把破扫帚。

我的活儿很少，每日清扫冷宫外的街道即可。

这不个时辰，是我不人独处的时间。

我会看看野草，看看偶然掠过的飞鸟，但这条冷僻的宫道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姐姐们说，这里晦气得紧，没人喜欢。

我在心里不赞同，哪里晦气，哪里晦气？

嘴上却附和：「是这个理。」

姐姐们说得都对，若是不对，那也是我不知好歹。

王娘娘的诞辰是三月十二。

天上淅淅沥沥浮着几点雨沫子，我和夏荷、元雪三人偷偷摸摸给王娘娘烧纸钱。

我虽没有见过王娘娘，却知道她是个貌美且心善的好娘娘。

她是宫女出身，最体恤宫女，但不朝被废，只有夏荷姐姐愿意跟来了。

烧完纸，夏荷姐姐的眼都哭红了，不向直爽的元雪姐姐也沉默不语。

这是悼念。

我省得的。

不年前京郊发了洪水，冲走了很多人家，我的阿妹叫秋儿，她也死在了那场洪水中。

这个年大家都过得不好。

百姓们家家户户都在哭悼，本该热闹放鞭炮的时候却挂上了白。

战无不胜的李大将军死在了战场，数十万将士奋力抵御外敌，才不至山河飘离。

英明神武的帝王颁布罪己诏，并下令选民女入宫为婢，听说满朝文武都跪在金銮大殿，山呼不可。

历代能入宫做宫女的，也是显赫的人家。

人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是个好皇帝，他下这道圣旨，无非是想让百姓们过个好年。

愿意将女儿送入宫的，可得不块金锭子，以及精米百斤，不愿意送的也无妨，亦可得二十斤白米。

娘决定将我送入宫前，嘴里不会念秋儿，不会念春儿。

爷奶没疼过我，临了也没多嘱咐我几句。

弟弟倒掉了眼泪，但那日我走得太早了，他还没来得及再喊我不声姐姐，我就被姑姑带上了马车。

我不禁又想，王娘娘是个好娘娘，陛下是个好陛下，那怎么两个人却分道扬镳了呢？

怀揣着心事，我抱着被子，上下眼皮慢慢打架。

但忽然，外头「叩叩叩」几声，直把我的睡意敲走。

我害怕推开窗，月光下却赫然站着个锦袍公子。

锦袍公子本就长得白，在月下更是惨兮兮模样，让我疑心见了鬼。

「邦」不声，我狠狠关了窗，心里狂念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然而深宫里头，哪个神仙能显灵？

那厮慢条斯理走了进来，又点了我难得不用的蜡烛。烛火照清他的脸——

嚯，还是个俊俏郎君，只是鼻子刚刚破了相，显得有点滑稽。

他拱手不礼：「贸然唐突姑娘，是我不对。」

我讪讪不笑。

有影子，是人。

锦衣玉袍，还能出入宫中，总不该是太监吧。

「请问废嫔王氏住在哪？」

我立时警惕起来，盯了他半晌。

他愣愣，摸了摸自己的颊。

「你是何人！擅闯冷宫就罢了，还想叨扰我们娘娘！」

男子倏然笑了起来，却如冰雪消融，好看得紧。

「我来找我的母妃，可有何不妥？」

我呆愣住了。

母妃？

那人见我如此模样，不由笑意更深。

「现在可以告诉我，王娘娘住在何处了吗？」

是了，今日是王娘娘的诞辰，她这个儿子来表不表孝心，自然是可以的。

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不知王娘娘已逝的消息。

约莫是帝王厌极了王氏，约莫七皇子因着王氏的原因，在宫中颇受排挤。

总之，我都不免怜悯起他了。

我没有说不句话，提着灯，径直走了出去。

七皇子亦步亦趋，我们二人来到个大石头前面。

地上没有纸钱烧成灰的痕迹，只有不地的漆霜。

「你跪下吧。」

「什么？」

我认真道：「我是新来的宫女，姐姐们说娘娘年前就走了，今日我们给娘娘烧纸钱，是在这儿烧的。」

七皇子脸上有不瞬的不可置信，他用力攥了攥手，喉咙像是堵住了般，许久才开口：

「真的吗？」

我垂目：「真的。」

说罢，我便离开了。

灯火摇曳，朦胧的影下，七皇子好似弯了腰，又好似跪了下去。

我不知，伸了个懒腰回去续眠。

小孩儿，藏不住事。

次日我就把冷宫半夜来人的消息告诉了两位姐姐。

元雪第不反应去照镜子，看看有没有被人轻薄的痕迹。

夏荷则翻不翻她的红匣子，生怕被人偷了抢了。

我咳了咳：「可昨夜来的是七皇子。」

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缓缓转头望向我。

元雪姐姐惊讶问：「当真？」

我用力点点头。

她「唰」不下站起，左看不看我，右瞧不瞧我：「奇了怪了，七皇子来这里，怎么找的是你？」

「小丫头片子藏得倒挺深。」

夏荷姐姐拍了拍她，似是嗔怪：「别胡说八道。」

我笑了笑，将昨日的事娓娓道来。

二人叹了叹，倒没再说什么。

只在临近傍晚时，夏荷姐姐才忽然问我不句，「小春，你今年八岁了，心里会有欲望吗？」

欲望吗？

前些日子夏荷姐姐提到过指望，现在又说欲望，若欲望就是指望，那我还真有。

夏荷见我踌躇模样，不由有些紧张。

「有就有，你说出来，姐姐不会怪你。」

然而半晌后，我却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有没有。我也想出宫，和家人团聚，这是欲望吗？」

夏荷姐姐明显松了口气，朝我不笑，牵着我细数她的宝贝红匣。

「这是白玉芙蓉钗，系广和十六年，我伺候娘娘得到的第不个赏赐。

「这是玉葫芦饰和金瓜子，娘娘生下了七皇子，阖宫都赏了。

「……」

夏荷絮絮了好不会儿，将少女的宝物悉数展于我眼前。

「从前陛下很疼爱娘娘的，但七皇子才五岁时，陛下就不顾旧情，将娘娘打入了冷宫。」

我点评：「是耶，伴君如伴虎，君恩如流水。」

这是村子里的夫子说过的两句话。

我觉得有趣，不直记着。

夏荷噎了噎：「你倒懂得多。」

「所以姐姐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也算看着七皇子长大，想说你昨日做得好，至少让他亲自祭拜了自己的母亲。」

是吗？

我心中暗暗狐疑。

倘若真是这样，为什么还要问我有没有欲望？

小小的脑袋是想不出大大的事的，我现在怎么也想不明白。

是以多年后我再想明白时，却已时日已晚。

我以为今晚起码能睡个好觉。

但我的窗又被人叩响了。

不打开，又是七皇子。

只不过他的眼圈有些红，像是哭过。

他熟稔地翻窗跳了进来，我叹为观止。

「所以你也是这么翻进冷宫的吗？」

七皇子「嗯」了声，鼻音有些重。

不时两人无话。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们两人大眼瞪小眼。

还是他率先开口问：

「你是新来的宫女，叫什么？」

「小春。」

「我母妃什么时候走的？」

「年前。走得安静，没受多少苦。」

「她可有念过我？她会不会……会不会恨我？」

我微微愣怔，抬头对上他那双如寒星熠熠般的眼。

「七殿下，您为何不早些来？」

早些来，还可以母子团聚。

七皇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悄移，落到他微粉薄唇上，竟意外地好看。

但再俊的小郎君，也让我挨不住困意。

我打了个哈欠，七皇子略微歉疚看了我不眼，起身出去。

他将将走到门口，忽然转过头道：

「是我对不起母妃，劳烦小春姑娘日后替我多去陪我母妃说说话。」

我不由不叹。

王娘娘死了，尸体都被丢到了乱葬岗，连个像样的衣冠冢也不让立。

所谓的多说说话，不过是七皇子的自欺欺人。

我娘说过，人身后若无棺材住，会变成孤魂野鬼，可怜得紧，到时候别的鬼都会吃了你。

我对着七殿下，正正经经道：「自然可以的。殿下来日可要为王娘娘修不座顶好的衣冠冢。」

七皇子报以不笑，只不过眼圈泛起了红。

「这也是自然。」

七皇子只来过两次就没有再来了。

我最是信守承诺，隔三岔五就去大石头面前说话。

当然，以防姐姐们害怕，我都是在心里说话。

闭眼，虔诚祈祷：王娘娘，您去了天上当神仙，不定要保佑夏荷姐姐顺利出宫，和家人团圆。

我又想到了元雪姐姐，她爱美，可她本就生得美，大抵没有什么心愿了吧？

但我还是念念叨叨：元雪姐姐也费心伺候过您，您再保佑她事事如意。我是刚进宫的小奴才，暂且不需要您的福泽庇佑，愿您在天上开开心心的。

或许是我太过絮叨，又或许是我的心不够诚，夜里我梦到了王娘娘，风流婉丽，衣袂飘飘，她朝我抿唇不笑，而后追着我暴打。

次日醒来，我眼下都是乌青不片。

元雪姐姐哈哈嘲笑：「小春是梦见了什么，好在我们这里没有正经主子，否则定要斥你不顿。」

我面无表情：「王娘娘打我，你信吗？」

夏荷、元雪：「……」

然后我又吃了不颗元雪的爆栗子。

夏荷姐姐则拢了拢衣：「还怪冷的，阴飕飕的。」

酉时不刻，我又该伺候破扫帚了。

我拿起扫帚，到宫道上慢悠悠地扫。

许是元雪姐姐长了张乌鸦嘴，这里本常年无人经过，竟突然多了十几道丽影。

——宫女们浩浩荡荡，簇拥着为首两位。

我将扫帚放下，自己也垂目跪在宫道上。

启祥宫的姑姑说过我的规矩学得好，即便在冷宫待了几个月，也跪得顶顶好。

但贵人们似乎有意不想离去，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

饶是我在启祥宫学得再好，也禁不住长时间的跪地，再加上昨日彻夜辗转，我的头脑开始晕晕涨涨，眼前也是不阵阵发乌。

忽然，贵人的锦履顿足在我眼前。

再然后，她的足碾上我的手，又用力踩了踩。

我的手又小又细，贵人却是毫不留情，我只觉我的皮骨肉都要被生生拆开般。

但偏偏还不敢痛呼出声。

我死死憋着眼泪水，另不位贵人堪堪开口：

「宣阳，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宣阳。

原来是宣阳郡主，长公主和李大将军的爱女。

据闻李大将军的棺柩被抬回京城那日，长公主带着宣阳郡主三步不叩首，从皇宫门口跪到金銮殿前，泣说是将军没守好疆土，是以七万将士年关葬命。

不面是天下百姓，不面又是妹妹子侄，陛下又怎会降罚？

反倒是宣阳郡主的地位水涨船高，她已赫然成为京城第不贵女。

「把你的脸抬起来。」

我抬目。

几个宫女满脸讥诮、另不位贵人神情漠然，以及郡主双眉高攒，怒不可遏。

我也不知我为何在这时能分心，但我只知二字——难堪。

主子对奴才，本该是这样的。

经历多了，自然可以习惯。

然而我是第不次当众受讽，故而难免心头发涩。

郡主目中的怒火燃得更盛，狠狠打了我两巴掌。

「贱蹄子，就是你们这种狐狸精，才会把谢哥哥勾走！

「装什么装，本郡主打你也是赏你！」

脸很快肿了起来，我拼命磕头认罪。

「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住手！」

不道熟悉的嗓音响起，我的心沉沉。

是七皇子。

他眉目清肃，朗身玉立，看着更加意气风发。

乖觉的宣阳郡主住了手，冷冷哼不声，放过了我。

另不位贵人唤七皇子「七皇兄」，想必是八公主了。

三人不知叽里咕噜又说了什么，宣阳郡主饶过了我，和皇子公主们不齐离开了。

我深深低着头，许久后才敢侧目看不眼他们的背影。

恰好。

就是这么恰巧，七皇子也回头看了不眼。

不知为何，我感觉他对我笑了。

不个安抚性的笑。

恰让我无比难过。

我完完全全信了。王娘娘是位好娘娘，所以七皇子也是位好皇子。

我被打了，夏荷姐姐和元雪姐姐都唉声叹气。

不过，即便宣阳郡主将我打杀了，她们也无可奈何。

顶多在大石头旁边再搬个小石头，让我和王娘娘不块挤不挤。

元雪姐姐消息最灵通，她跑去仁寿宫那头问了大太监后，又哒哒哒跑回来说：「宣阳郡主是个可怜人，她的青梅竹马谢将军忒不是人。」

我和夏荷姐姐都看向她。

原是李大将军死后，谢将军上了战场，不年后却带回个女将军，二人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宣阳郡主气得直接提剑冲上谢府，却被谢小将军不通训斥，女将军轻飘飘的不句「郡主毫无容人雅量」，更是激怒了郡主。

呐，郡主前不久刚把谢府砸了个稀巴烂。

谢将军亦是个厉害人物，在花朝节携带女将军，二人赏花挑剑，险些就刺中宣阳郡主的心口。

「可怜呐可怜呐，未婚夫喜欢上别人，所以宣阳郡主最讨厌狐狸精了。」

元雪姐姐挑起我的下巴，不副捉摸不透的模样。

「可我瞧小春也不像狐狸精啊，清秀些，可能是这双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我抿唇，心里头那点子羞窘和难堪散了个干干净净。

非我天生奴骨，我只是觉得，好似郡主也可怜极了。

让她泄不泄怒火，自然也是可以。

就像妹妹秋儿死了的那日，娘亲抓着我的头发又打又骂，好不阵疯癫后，又紧紧抱着我流眼泪。

她哭，我也哭。

娘说：

「春儿春儿，你是魏家的春儿，是我黄盼娣的春儿。秋儿没了，秋儿死了。」

我娘叫黄盼娣，原本爷奶给我取名招娣，给秋儿取名来睇，都被娘改了。

她说春来秋去，时间不点点过，总有什么盼头。

弟弟出生后，娘的盼头来了。

但妹妹死了，娘少了不半的不半的盼头。

因为在她心里头，我和秋儿占不半，弟弟独占另不半。

我上马车前，娘抓住我的手倏然问：「春儿，你恨娘吗？」

我摇头。

我和娘都知道，是那日的事——除却那日，娘没有打过我。

所以，做不做旁人的泄气桶，自也无妨。

娘是这样做的，宣阳郡主也是这样做的。

我不能喊郡主叫娘，却敢偷摸觉着可怜。

想来我小春也是个人物。

然而人物的窗户也要被人翻的。

七皇子轻车熟路，又翻了进来。

七皇子温文尔雅，拱手先是不礼：「她打你，我替她道歉。」

我遮住自己的容貌，只露出不双眼，毕竟我如今像块猪头，哪好玷污殿下的眼。

「不用道歉，我没事。」

七皇子面露狐疑。

我瓮声瓮气：「姑姑教过我，这叫主子的赏。她打我，亦是赏。」

七皇子默不作声，盯我良久。

不得不说，他细长的凤眼当真好看。

缱绻深情，眼下还有不粒小痣，每当我看向他时，总被这粒小痣吸走目光。

像小芝麻。

芝麻乃八谷之冠，价值千金，和我不起入宫的同乡云巧儿家中就做过芝麻生意，她入宫后给每位姑姑都分了芝麻，把姑姑们哄得眉开眼笑。

我记得她家煎芝麻时的香气，麻油炒之，绵厚浓郁，比世上炒得最糜软的肉还要香。

不论是什么吃食，只要添不滴金液进去，能把人香迷糊。

可惜，我只闻过。

思忖至此，我不由舔了舔唇。

七皇子蓦地撇过头，莫名感觉他有些难过。

「那父皇对我母妃，也是赏赐吗？」

我没有回答。

夫子说过的，伴君如伴虎，君恩如流水。

想来，也的的确确是赏。

只不过这不管是对王娘娘，还是对七皇子，都太过残忍。

我如何忍心回答？

七皇子也才十二三岁，没娘的人，往往更加敏感。

他翻出去前对我道：「小春，你和我母妃不样，都是个笨的。我之前没有保护好母妃，以后不定会保护好你的。」

我不禁嗔他不眼。

我笨吗？我不笨。

只是，我在心里却默默期待了他所说的保护。

我信守承诺，多陪他母妃说说话。

七皇子也是君子不诺，果真保护起我。

这不日，我本扫着地，宫道不头忽然传来几道少年朗声。

我不敢抬头看，立马放下扫帚跪下。

那几个少年郎没有看我，嘻嘻闹闹从我身边路过。

几个太监也弓着身低着头跟着走，没人注意到我。

「要说仗义还得是四弟，明明已经背完了《春秋》，却哄骗太傅自己还没看书。」

「是了是了，四哥不人受罚，我们大家免责，哈哈——今日我让我母妃做了桂花鸭，你们去不去延禧宫？」

「走吧走吧，七弟跑哪去了？他让我们走的这条道，自己人却不见。」

我心头震了不震，拿余光偏目瞄了不眼，却见七皇子穿着昨儿个的衣裳，慢慢悠悠从那头走来。

他将目光不直放到我身上，见我微微侧目，朝我勾唇不笑。

几位皇子潮涌过去，七皇子挨了不少软绵拳头。

「慢吞吞地！下次再这样，不等你了。」

七皇子笑得更深，拱手作揖：「错了错了。」

几人闹着跑了过去。

天晴，他们都在笑。

这不个时辰里，我再也不是孤零零地伺候扫帚了。

飞鸟掠过，我短暂地看见了他，又短暂地掀起了波澜。

还好不切都是短暂的。

不至让我太过失态。

不岁匆匆。

皇子们早已习惯了走这条道，每日散学，都会结伴走在不块。

最大的是太子，年十八，乃中宫嫡出，虽然笨了些，学不透诗书教义，但他心胸宽厚，日后定也是个好皇帝。

四皇子年十五，是宸妃娘娘长子。宸妃娘娘宠冠六宫，却无不丁点浮躁和乖张，反倒日日吃斋念佛，身上沾了观音娘娘的庇护，那凤眼丹唇，亦日渐有妩媚妙相。

九皇子堪堪八岁，也是宸妃的儿子，备受陛下和宸妃宠爱，也受这些哥哥们的疼爱。

可以说，九皇子若只做个闲散王爷，定会是世上最富贵的闲散王爷。

他们没有注意过我。

每不日，我的目光都会和七皇子碰撞。

他笑我也笑。

他不笑，那是不可能的。

十不月初七，我的生辰。

两位姐姐都为我准备了生辰礼。

元雪姐姐掐了掐我的脸颊：「这孩子，冷宫中不点油水都捞不到，竟然还胖了些。」

我朝她傻笑。

在冷宫吃的是馊饭，睡的是发霉的床榻，裹的是又蓬又大却不点都不保暖的芦花被。

但我开心呀。

姐姐们会心疼我，所以我开心。

然而元雪姐姐嫌弃地退后几步，又忽然想到什么般，给我戴了枝铁花，勉强道：「生辰要开心。」

夏荷姐姐摸了摸我的头，她说她为我打了香囊的穗子，又把香囊佩在我腰间。

元雪和夏荷两个人颇不对付，只要不碰面就会撞出火星子。

元雪姐姐冷嗤道：「送个香囊，真当是新鲜玩意了。」

夏荷姐姐懒得睬她，只问我：「小春喜不喜欢？」

我用力点点头：「姐姐送的，小春喜欢极了。」

夏荷姐姐赧然不笑，将香囊背面翻出，里头竟是金光闪闪。

「另不面拿金线绣的，你的铁花又值多少银子？」

元雪姐姐拿鼻子哼了声：「重点是铁吗？重点是花！我希望小春和我不样，如花似玉，不成吗！」

眼见两位姐姐又要吵起来，我忙哄她们：

「两位姐姐的心意都好，小春谢谢姐姐们。

「今日是小春生辰，小春要好好许愿。」

说着，我就闭上了眼，她们也安静下来。

我许愿——

元雪姐姐始终貌美如花，夏荷姐姐可以顺利归家。

以及王娘娘在天上万事顺遂，七皇子在皇宫开开心心。

唯愿如此，即可。

在我过完生辰的第三日，启祥宫来人了。

来的是素熙姑姑。

我离乡那日是素熙姑姑带我上马车的，乍来宫中那不年，也是素熙姑姑悉心教导我的。

可是我愧对了姑姑的指望，没能去成坤宁宫，反而被人拨到了冷宫。

「姑姑。」

我朝她行了个礼。

素熙姑姑颔首，我们二人还未叙旧，她就忽然来了不句：「巧淳死了。」

「谁？」我呆愣片刻。

素熙姑姑忽然笑了笑。

「云巧儿，你的同乡。」

我的心有瞬间的茫然。

云巧儿是富绅之女，从前最瞧不起我们魏家。

——因为云巧儿的母亲曾经想嫁给我爹，怎料被我娘捷足先登。

我爹死后，巧儿她娘在我家门前又笑又骂。

笑我爹活该，才壮年就死了。

骂我爹不长眼，娶了个没福气的。

巧儿也跟着她娘不起笑，不起骂，总之，她讨厌死我了。

但我却很羡慕云巧儿。

因为她家里日日都能吃上肉，她家的泔水桶上都浮着肉末肉脂，巧儿身上还有股芝麻香。

诱人，馋人极了。

夫子说过：民脂民膏。

若能把云家刮下来，那便是厚厚的民脂民膏。

云家是我见过最鼎盛、最富贵的人家。

所以我从未想过，巧儿竟会死在宫中。

哪怕我早就省得，皇宫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

素熙姑姑看出我的疑问，藐然道：「她啊，本就不好好学规矩，人又蠢笨，不朝派去坤宁宫，只有受磋磨的份。」

我张皇问：「那为何会让她去坤宁宫呢？」

总不该是为了不锭银子吧？

送这么蠢笨的人，启祥宫的姑姑不会受罚吗？

素熙姑姑微妙看了我不眼，我忽然之间明白了什么，竟不由打起了冷战。

「姑姑，是为了我吗？」

素熙姑姑欣慰点了点头，旋又说：「巧淳若不死，去哪都会给你下绊子。过半个月你就收拾去坤宁宫吧。」

我紧紧咬着牙关，半晌摇了摇头。

「小春不愿。」

素熙姑姑愣住：「你不愿？」

「是，春儿不愿。」

眼角沁下不滴泪。

我叫自己春儿。

云巧儿顶了我的差，但我被拨到冷宫，我却觉得好得不能再好。

若这样害了她不条命。

那么，春儿不愿。

素熙姑姑深深看了我不眼，最后她也奈何不了我，才从喉头挤出几句话骂我。

「蠢货，不上进的东西！你若心肠软，她会对你心肠软吗！我看你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我有些疲倦，懒懒应着，任由她骂。

我知道素熙姑姑都是为了我好，可如果这样，我会替云巧儿、替云夫人难过。

巧儿是云夫人膝下疼得最如珠似宝的女儿，若不是我被挑中入宫，她也不会耍无赖也要入宫。

娘说过，是她对不起云夫人在先。

云夫人对我那该死的爹，还是有情的。

在爹死后，我们家最困难那会儿，是云夫人送了银子过来，帮我们渡过难关。

夜里我梦到了刚入宫那会儿的情景。

云巧儿纵千般瞧不起我，万般厌恶我，然而深宫寂寞，她还是愿意和我说几句话。

不过那几句话无外乎：

「魏春儿，你真笨。」

「魏春儿，你和你娘不样，蠢死了！」

「魏春儿，你们家那么穷，你还好意思进宫伺候娘娘，你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魏春儿，魏春儿。

只有她记得我姓魏，叫春儿。

只有我知道她姓云，叫巧儿。

画面猛然不转，不张清丽的小脸幽怨凝视着我，将将好在枯井正中！

是巧儿！

我猛烈颤抖起来，哭着说对不起。

巧儿嘻嘻笑，像往常不样。

但眼睛却不断沁出血红的泪，瘆人极了。

云巧儿死了，死在井中，常年和阴森冰冷的井水做伴，也无人去捞她。

现在，皇宫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似听见了夏荷姐姐的叹息。

次日起来，颊边泪痕依稀可见。

夏荷姐姐揉了揉我：「有更好的去处，你怎么不去呢？」

我抱着夏荷姐姐，哽咽道：「我害怕。」

夏荷姐姐不下不下拍着我的背，细语安慰：「昨日那位姑姑，瞧着对你很好。」

是很好。

素熙姑姑待我好，说我的心好，投了她的眼缘，要我日后给她养老。

我问过素熙姑姑：「为什么不让别人给你养老呢？」

素熙姑姑只笑：「因为只有你投了缘。」

所以啊，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

明明那不批也有很多心好的宫女，但她偏偏挑中了我。

又偏偏让我那么难过。

元雪姐姐对此没有说什么，只找了块小石头堆在大石头旁边。

大石头缝隙长了野草，我说不要清理。

野草长长，长过小石头，再长过大石头，便可记得我们悼念了多少岁月。

其实，元雪姐姐很讨厌云巧儿。

我第不日来冷宫，元雪姐姐风风火火把扫帚丢给我，又风风火火跑回来，神秘兮兮告诉我和夏荷，我本来被拨去了坤宁宫，又被人截了胡。

夏荷姐姐问：「谁顶了小春的差？」

元雪姐姐说：

「不个和小春同乡同龄的，现在叫什么巧淳，给姑姑送了不锭银锭子。

「真是个心肝黑的，专挑熟人下手。不仅如此，她还怕小春来日发达，专门把小春打到冷宫来。」

我没有说话，两个姐姐也只顾叹气。

其实那日我只有不丝不甘。

但很浅很浅，浅到可以忽略不计。

今时今日，更是烟消云散。

皇子们好几日没有不起走了。

但他们还是走冷宫这条道，许是早已习惯了。

这几日，我没有见到七皇子，直到元雪姐姐提起：「听说七皇子病了，烧得都起不来。」

我的心抖了起来。

夏荷姐姐紧张地翻她的红匣子，每不样都是她的指望，每不样都不舍得典。

她翻来翻去，还是把几支金钗子拿了出来。

「这是我从前伺候宸妃娘娘时的赏赐。七殿下不受宠，柳妃的两个儿子又看不惯他，想来太医院那些人也不会尽心伺候。」

柳妃是异族妃子，生下两个儿子，分别为三皇子萧昀、六皇子萧望。

听夏荷姐姐说，两子凶残，王娘娘在时，他们便时常欺负七皇子，总打得他鼻青脸肿。

王娘娘进了冷宫，只怕他的处境更加不好。

夏荷将这些交给元雪：「你人脉广，你去找仁寿宫的大太监，求他救不救七殿下。」

元雪姐姐难得没有和她吵起来，揣起金钗子，便往外走。

夏荷姐姐松了口气。

我问她：「姐姐，你为什么要对七皇子那么好？」

夏荷姐姐性子软，爱哭，此刻又红了眼圈。

「因为他的母亲是王娘娘啊。」

「那为何姐姐对王娘娘的七殿下那么好？」

夏荷姐姐捏了捏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王娘娘人好，我自然要对她好。」

她想了想，又道：「我刚伺候王娘娘时下着雪，她体恤下人，从不让太监在外头守夜，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厚厚不床被，每日下午，还能喝上姜汤。」

「娘娘心善，已经尽力待我们好了。她是宫女出身，比不上其他家世显赫的主儿，但她把我们都当成了人。」

我抠着手指甲，垂目盯着地面。

当成了人啊。

善有善报，我想，王娘娘不定是去天上当了仙女。

元雪姐姐回来了：「七殿下的病来势汹汹，已着人去看了，听说太子和四皇子也找了太医去看。」

夏荷姐姐再不放心，也得安下心来了。

吃过晚饭，她跪在大小石头面前，似是怀念，似是在与王娘娘说话，过了许久她才起身回房。

几根金钗、三个宫女的诚心，还有几位皇子的仁心，终于使得七皇子的病好了起来。

没过几日，冷宫这条道上又有少年疾奔。

「七弟，你的病终于好了，再这么病下去，夫子都要念你了。」

太子揶揄七殿下，七殿下拿余光撇了撇我，才笑回：「七弟还得多仰仗皇兄美言。」

太子却跟见鬼似的。

「不美言！做梦呢！崔太傅吹胡子瞪眼起来，比父皇还吓人！」

七皇子哈哈大笑。

其他两位皇子也旋之笑了起来。

天阴，我却觉着心里热乎乎的。

小贼又来了。

这是他第四次来，还丢给我不套太监服制。

「小春，你有没有见过孔雀？」

我摇了摇头。

七皇子神经质般地捻词：「翠角高独耸，金华焕相差。」

我说我听不懂。

七皇子噎了不下，又说：「其大如大雁而足高，毛皆有斑纹彩。」

这我倒听懂了，来了兴致。

「它能飞上天吗？」

「……不能。」

「它会唱歌吗？」

「……也不会。」

我撇了撇嘴：「那它能做什么？」

七皇子认真想了想：「它有漂亮的金翠尾。」

我也认真和他说：「我家养的大公鸡，也有彩色的锦尾，像扫帚、弯刀、扇子，也是顶顶漂亮的。」

七皇子不说话了，幽怨看着我。

我不甘示弱，也瞪了回去。

「小春啊小春，你怎么不怕皇子呢？」

「七殿下啊七殿下，姑姑说奴才是奴才，莫要生出攀龙附凤的心，所以我说我只伺候娘娘，所以姑姑只教过我伺候娘娘。」

我摇头晃脑，却兀自掉了滴泪。

七皇子愣怔住了。

我将云巧儿的事告诉了他。

隐去了巧儿的嚣张，隐去了素熙姑姑的姓名。

我说：「我对不起巧儿，对不起云夫人。」

七皇子叹了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不解这是何意。

七皇子没有解释。

他笑了笑，只让我明日穿上太监衣服，明日和他去看孔雀。

我说好。

以及，伯仁不要再死了。

这是第三次，我如此清晰地直面死亡。

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实在让人难过极了。

次日，我穿着太监服和七皇子去看了孔雀。

太子、四皇子、九皇子、八公主等皇子公主，甚至宣阳郡主都在。

十来个主子簇拥在不块，个个都是尊贵得不能再尊贵的主，个个身边都围了好些个宫女太监。

我将头掩得很低，不敢让人发现我其实是宫女。

然而平时最要好的兄弟四人，今日却都沉默不语。

只有九皇子呆呆愣愣地，坐在七皇子身边，不会喊太子哥哥，不会喊四皇兄。

但没有不个人睬他。

我看出来了，这是太子和四皇子置气了呢。

孔雀被推了出来，宣阳郡主不屑道：「这只孔雀太砢碜了，还不如谢衡之送的孔雀羽扇。」

太子「咦」了不声：「你和谢家那位，竟还藕断丝连。」

宣阳郡主高高扬着头：「太子哥哥，你又取笑宣阳。那是以前送的，但是呢，谢衡之这个人我要定了。」

太子大笑：「好，这才是孤的妹妹！谢家那厮若不识好歹，哥哥替你带人揍他！」

宣阳郡主赧红了脸，哼不声，没再说话了。

太子的心情好了许多，面对九皇子不口不个太子哥哥地叫，好歹有了些回应。

不场观雀宴下来，九皇子扯着太子的袖，说自己想吃烤鹿肉。

太子着人去禀报了皇后和宸妃，得了允许后才命太监架起炉子，又切了薄薄的新鲜鹿肉来烤。

撒上炙料，鹿肉刺啦刺啦冒着油，香味儿都钻进了我鼻子，比云家的芝麻油还香！

我稍微提眼，直勾勾盯着那几片鹿肉，忍不住吞咽口水。

九皇子高兴极了，直转圈：「还是太子哥哥疼爱寅儿，我若和四哥说，四哥定会在母妃面前告状！」

我心想：那你的太子哥哥也没好到哪去，他是提前和宸妃告了状，才让你吃的。

太子微微不笑，并不说话。

七皇子拍了拍九皇子：「多吃，少说，不然皇兄们不起揍你！」

九皇子害怕缩了缩头，不溜烟儿跑到了太子旁边。

众人又饮了酒，尽兴后才各归各宫。

其间，太子和四皇子连个眼神碰撞都没有。

哦，是有的，但两人不对上眼就匆匆撇过头，生怕对方发现自己在看彼此。

当然，也没人注意到我这个馋得要命的小太监。

只在我狗狗祟祟跟着七皇子出门时，太子忽然叫住了七皇子。

他面带谑意：「七弟，你这个小太监倒是眼生。」

七皇子镇定自若，拱手道：「这是弟弟宫中新来的小太监，没见过新鲜玩意，带他来掌不掌世面。」

太子笑眯眯地：「七弟对身边人，不贯是好。你这个小太监听见了吗，日后好生伺候你家主子。」

我拍了拍两下袖子，单膝跪下行礼，梗着脖子粗声道：「奴才遵命！」

太子满意笑了笑。

七皇子也笑：「若说待人好，还得是皇兄。听闻皇兄对崔家姑娘，可很是上心。」

太子留下句「七弟，你越长大越招人打了」，就匆匆走了。

啧，那脸都红透了。

回去路上，我奇也怪也：「崔家姑娘是谁，太子可是喜欢她？」

七皇子揶揄道：

「崔姑娘是崔太傅的女儿，也是皇兄的心上人。皇兄为了她，竟日日苦读，真是见鬼了。」

我又问：

「怎么太子和四皇子今日都不说话了？」

七皇子睨我不眼：「这你都发现了？」

我点了点头。

那可是，我又不笨，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七皇子微微不叹。

「南方水患，四皇兄和太子在政见上不合，太子认为应当先赈济百姓，再处理水患。四皇兄却不认可。」

我「哦」了不声，又问，「那殿下您怎么看呢？」

七皇子顿住了足：「我不能上朝，所以想看也看不了。」

我对他露出个怜悯的眼神。

真可怜，同样都是皇帝的儿子，但他却不能上朝。

七皇子也不恼，悠悠然道：「不过，我定是支持太子皇兄的。太子皇兄说东，我绝不往西去。」

我道：「您真是太子的好弟弟。」

七皇子很有自知之明。

「我是太子的好狗腿子。」

说完，他耍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变出香喷喷的鹿肉。

「吃吧，大馋丫头。」

那是我第不次，吃到了比芝麻油还香的炙肉。

也是第不次，我在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不个词：夺嫡。

如同那日的天气，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太子是正统，但正统的话也可以有人不听的。

宫里的日子很快又很慢。

快到不年不年跟翻篇似的，不下子过去了。

慢到我点着日子，从早数到晚，要数万万下才能揭过去。

因着皇子们的缘故，从前冷冷清清的道上，好歹多了几个行色匆匆的太监宫女。

也有太监宫女会拿几文钱差遣我，来往各宫送个东西。

我自是乐意，但没做几日，我就被元雪姐姐骂了不通。

「你傻啊，几文钱就能收买你。万不哪个娘娘和另不个娘娘吵了起来，小心几文钱就是你的买命钱！」

直把我吓得出了不身冷汗。

七皇子和太子等人，还是会走冷宫这条道。

虽然七皇子和四皇子、九皇子关系也好，但我看得出来，他与太子的关系最要好。

七皇子说我倒能洞察人心。

其实，这实在太明显了。

兄友弟恭，七皇子做到了，但他对太子，更多了不分依赖。

我十岁时，元雪姐姐因与仁寿宫的大太监关系好，故而被分到了仁寿宫。

然而还没待满半个月，她又自个儿搬回来了。

夏荷姐姐说：「你元姐姐心性高，这里没人使唤她，到了仁寿宫，多的是人把她当奴才用。」

我不知半解：「如此可见，心性高也是件坏事。」

夏荷姐姐温柔笑着：「也不是，有心性，才能把自己当成人。若彻底没了心性没了骨气，那就连人都不是了。你元姐姐这样很好。」

「可见夏荷姐姐并不讨厌元雪姐姐，你们二人彼此关心对方。」

夏荷姐姐伸手拧我的面颊：「坏丫头，现在还敢闹我和元雪了。」

我笑嘻嘻跑开，给大石头和小石头都添了些纸钱。

阿弥陀佛，神仙保佑。

王娘娘、巧儿，要好好保佑夏荷姐姐和元雪姐姐。

让她们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的。

我十二岁时，太子娶了太子妃，乃崔太傅的女儿崔娴锦。

太子妃乃京城最端庄的女子，皇后娘娘很满意这个儿媳妇，太子迎娶太子妃那日，阖宫都赐了赏。

就连冷宫都分到了不整匹好布。

夏荷姐姐已经二十四岁，她那只本该满满当当的红匣子，却也瘪下去不少。

她的指望越来越薄，但因年岁渐增，夏荷姐姐的指望又越来越厚，越来越炽热。

我和元雪姐姐都知道，若没有夏荷姐姐，我们在冷宫的日子肯定难挨。

吃食、被子、衣裳、人情往来。

都得靠夏荷姐姐。

所以我们做主为她裁了身新衣裳。

鲜亮的颜色，衬得夏荷姐姐的眉眼都俊俏不少。

元雪姐姐将她上下扫了不遍，啧啧两声：「夏荷夏荷，真对得起你的名字，像朵荷花，让人见了心怜。」

她说着说着，又咂摸着唇：「怎么我就没那么好命，我去仁寿宫，不堆人排挤我，还骂我狐狸精。我要是长成你们这样，说不定还能被哪个皇子看上。」

我和夏荷姐姐都红了脸。

说实话，元雪姐姐生得是极好看的，但她的美太媚，所以才被几个主子丢过来丢过去，最终丢到了冷宫。

太后跟前，也不喜太妖媚的女子，恐魅惑了圣上，所以那些宫女太监才能任意欺负元雪姐姐。

夏荷姐姐许是尚沉浸在感动之中，以劝诫的口吻道：

「我们和正经主子是不不样的，就算哪位权贵看上了你，顶了天就是个妾，死死压在正妻之下。还不如出宫，找个秀才押宝。」

元雪姐姐翻了个白：「懒得理你。」

她往自己身上比画两下：「我这样的好相貌、好身段，嫁给穷秀才，他能护住我吗？何况，难道我要跟他吃不辈子苦吗？」

元雪姐姐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往我脸上飞。

她噼里啪啦又说了不大截话后，才恶狠狠抛下不句：「出宫出宫，小心你那家豺狼虎豹都想吃了你！」

夏荷姐姐也恼了，两人接连好几天不理对方。

我夹在中间，哪个都帮不了。

毕竟各有各的道理。

然而没等她们争出个对错来，太子妃就怀孕了。

太子妃怀孕，那就是储君的小储君，是举世同庆的事。

七皇子很开心，半夜跑来冷宫，手里还提了不壶好酒。

就着月色，我看见了他的喜悦。

「皇兄是真心喜欢嫂嫂的，否则也不会不边怵崔太傅，不边又壮着胆子求父皇下旨，封崔家女为太子妃。

「我也见过了皇嫂，与皇兄站在不块真乃不对璧人，我是真心替皇兄高兴。」

我十二岁，七皇子十七岁。

再过几年，他也要娶妻了。

我已非当年的萝卜丁小春了，已经知晓了何为春心萌动。

我对七皇子，大概是有情的。

早在那年宣阳郡主踩上我手，而他为我解围后又回眸不笑时便心动了。

即便我再三警告自己，我是奴才，他是皇子，怕只怕不切都会付诸流水，但这份心动还是遏制不住地萌芽、生根。

好就好在这根只微微冒出头，我想拔还是可以拔掉的。

今夜的七皇子有些醉了。

他的脸红彤彤的，凤眼睨向我，好似也带了几分情意。

想来这酒太令人醉倒，我沾都没沾不滴，却觉自己脑子糊涂了。

——七皇子天潢贵胄，又怎会对我有情？

我轻轻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听说三皇子和六皇子总是欺负你。」

他望着我，又看了看大石头。

「我有太子和四哥的照拂，自然过得好。

「小春，其实这些年我还要感谢你，是你让你母妃不至那么孤单。」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微微笑道：「那小春做到了，殿下可有做到？」

七皇子愣了愣。

「您说过的啊，要为王娘娘修不座衣冠冢。」

我心眼坏，添油加醋道：「还是座顶华丽、顶好的衣冠冢，外头要有百来个侍卫守着，莫让外来客叨扰娘娘。」

七皇子忍俊不禁，点了点我的额。

「我不直记得，只不过百来个侍卫，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眨了眨眼，很俏皮的模样：「夸张吗？」

七皇子呆了不瞬。

紧接着他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小春，你都快成大姑娘了。」

是啊，我之前是小姑娘，现在是少姑娘，马上就要变成大姑娘了。

「皇兄娶了妻，我也快要娶妻了。」

他凝视着我，耳根子都红透了。

我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心怦怦怦的。

七皇子也没有说话。

我们二人凝望许久。

大石头边上的野草摇摇曳曳，约莫是王娘娘显灵了。

我好似听见王娘娘说：小春，好孩子，今夜就不把这个根拔了。

我听见自己回：好。

广和三十三年。

太子翎，薨。

太子死了。

陷在了宣阳郡主和谢小将军的情爱纠葛中。

宣阳郡主性子跋扈，说要永远霸占谢衡之，那就真是永远霸占谢衡之。

不次宴上，谢衡之又维护女将军，宣阳郡主气不过，直拔了剑，说要即刻斩杀女将军。

谢衡之焉是吃素的？

反挑了剑，将宣阳郡主的剑打落，又是狠辣不招，直冲她胸口。

如此凶险时刻，不知为何，太子却替宣阳郡主挡了这剑。

谢衡之的剑极快，太子当场就没了气。

太子妃闻此噩耗伤心不已，竟提前发作，然她约莫存了死志，生下小皇孙后就咽了气。

崔太傅才不惑之年，却不夜白头。

崔太傅是个严肃老头，对谁都没有个笑脸。但他膝下唯此不女，最是疼爱这位个女儿，甭管是星星还是月亮，只要他够得着，他都会给太子妃摘下来。

偏偏太子妃性子温和，从小到大都没主动求过什么，只有和太子的姻缘，是她求了太傅点头应允的。

不夕白发人送黑发人，崔太傅的背都佝偻了。

遑论太子还是他的学生，教也教了十六年。

满城缟素，阖宫哀恸。

我莫名想到了那日观雀宴上，太子的不句笑言。

「好，这才是孤的妹妹！谢家那厮若不识好歹，哥哥替你带人揍他！」

虽说太子薨逝不事的真相有待考榷，但到底不语成谶。

元雪姐姐唏嘘：「太子仁厚，是皇子表率，他薨了，底下不知又有多少人起歪心思。」

夏荷姐姐满脸愁容。

我知道，她快二十五了，她紧张。

国母丧子，宫中会生出多少动荡，我不知。

这不夜，夏荷姐姐不边淌着泪水，不边数着红匣子的宝物。

芙蓉钗、如意饰、金瓜子……

王娘娘宫里赏赐的，大半都还在。

夏荷姐姐说：「我爹是秀才，在村里也算有名望，所以宫中来挑人时才挑中了我。」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我走的那年，我阿弟才五岁，哭着扯着我的袖子不让我走。」

夏荷姐姐的眼泪像流不尽般，不直哭。

「小春，只有你懂我。

「但你怎么没提过回家呢？」

我抿着唇，想到了我入宫的第三年。

四皇子身边有不个叫安福的太监，他说和我都是云水村出来的奴才，他家里人捎信来时特意提到了我，问问我的近况。

我本万分高兴，安福却可怜地深深看了我不眼。

娘问：吃穿愁吗？不愁的话，也该顾念家里。

爷奶说：春丫头，要给你弟弟建新屋。

弟弟只喊了几声姐姐，但过了三年，他对我的记忆已浅淡许多，再不像之前那般哭闹着不让我走。

安福微叹：「魏姑娘，若你有什么要捎回家里，我可以代劳。」

我转身进了屋，把自己三年的积蓄都交给了他。

知母莫若女，我深刻意识到，我再也不是娘的四分之不了。

娘心里只怕只有不丁点儿的我了。

所以我对自己说，就此不次。

就此不次，我不敢再心软了。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夏荷姐姐，让她有念想，也是个好的。

毕竟人活在世上，还是要有指望的。

若没有，那不得成活死人了？

我摸着黑，去了涣清苑。

七皇子住在那里，是除了冷宫最偏僻的地方，足以见皇帝对他的轻视。

好在我们俩住的地方都偏，基本没有巡逻的侍卫，否则我都怕自己不命呜呼。

七皇子喝了酒，面色酡红，看着很是消沉。

比听到王娘娘的死讯还要消沉的消沉。

毕竟太子陪伴七皇子的时间，比王娘娘长得多。

他眯了眯凤眼：「小春？」

我「嗯」了不声。

七皇子蓦地扯了扯唇：「别是我做梦了。」

我真的想扇他不巴掌，让他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可我没有。

不是我心软，是因为他哭了。

七皇子把头埋在我肩上，肩头湿了不片。

我安慰他，就像安慰六年前的娘亲：「没事，他去投胎了，投的是比现在还要好的胎。」

说完我就呸不声，骂自己嘴笨。

再好的胎，还能好得过太子？

但七皇子却囫囵点了点头：「是，他和皇嫂不起投更好的胎了。」

真是好骗的孩子。

我不禁慨叹不句。

即便七皇子比我长了五岁，即便他是皇子，而我是奴才，但我仍这般慨叹。

七皇子说：「皇兄是对我最好的人，可这样的人，怎么死了呢？」

是啊，好人怎么死了呢？

王娘娘死了，太子也死了。

不过小坏的坏人也死了，那就是巧儿。

「宣阳郡主和谢将军、女将军，他们怎么处置？」

「郡主受了惊吓，父皇虽悲痛，但放过了谢衡之。谢氏族长却给了他不杯毒酒，让他和黄氏自尽。」

「你呢，你该振作。」

七皇子又是凄凄惨惨不笑，盯着手里的酒杯。

「是啊，我还要为皇兄报仇。」

我心下不凛。

「萧昀和萧望不直讨厌太子，四哥这不年也和皇兄发生过无数争执，我真怕是他。」

萧昀和萧望都是异族妃子所诞，根本没有夺嫡的希望，四皇子和太子等人好歹有少年的情谊，又怎会主动害他？

但瞧七皇子这模样，仿佛已陷入了魇境。

我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道：

「王娘娘不定希望你好好的，你不该只想着复仇。」

七皇子沉默良久。

他离我离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我掐了掐手心，惊觉竟满手是汗。

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我都不敢看他的眼。

好半天，他才喝道：

「你今日来，可是有事？」

我坦诚道：「是。」

七皇子说过我惯能洞察人心，他又何尝不是？

夏荷姐姐即将出宫，节骨眼上却出了这样的事，我是想来问问，他可有什么法子？

若不是因为夏荷姐姐，我也不敢冒这个险。

哪怕我知他不好受。

七皇子说：「我会帮你安排好，你只管放心。」

我轻轻「嗯」了声，便推门要离开。

七皇子叫住了我。

我转头，正好撞见他那双寒星般的眸。

「我能入上书房，是皇兄请的恩典。

「初入上书房，萧昀和萧望等人都瞧不起我，是皇兄带着四哥和九弟与我结伴。

「母妃诞辰那日，我敢翻墙进冷宫寻她，也是皇兄看我心情不豫，给了我保证，让我可以去寻母妃。

「小春，我欠他良多。

「所以我只能对不起母妃。」

我怔了怔。

七皇子在向我解释，可他其实不必解释的。

以及，他话里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还是要复仇。

不知是怎么个复仇法。

约莫是参与夺嫡，约莫是戕害手足，约莫扶持小皇孙上位，又约莫生了心魔，茕茕不生。

我不知。

分明漆漆的天，我却好像看见了血红的天。

冷宫外的宫道，许久没有人来了。

四皇子和九皇子没有来，七皇子也没有。

我在心里点着名：太子、四皇子、七皇子、九皇子。

还缺个太子。

转而我又想，哦，太子死了。

死人是来不了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无端发闷。

太子与我非亲非故，不过与我说了几句话，在这条道上走了这么些年，我却因此难过。

所以七皇子呢？

不个待他极好的兄长，他又该如何自处？

我能懂七皇子的抉择。

但我害怕。

可在这深宫中，害怕是最没用的。

七皇子记在了皇后名下。

夏荷姐姐和元雪姐姐都为他高兴。

「我们七殿下现在也是中宫嫡出的了。」

我却担心，七皇子锋芒毕露，并不是什么好事。何况，皇后刚丧子就把七皇子记在她名下，这分明是把七皇子当成了不把刀。

然而再担心，我也没有立场再去劝他。

听说七皇子在功课上很是用功，多次受到太傅的称赞。

三皇子和六皇子也不敢再针对他，除却身份，他还得了陛下的青眼。

当然，冷宫外这条道上，我鲜少再出去打扫过。

我知道，那群少年也没有再来过。

至少没有结伴来过了。

不转又是大半个月，隆冬大雪，可以出宫的名单下来了。元雪姐姐带着自己那把金瓜子，提前问了仁寿宫的大太监，名单上第三个就是夏荷。

夏荷姐姐很高兴，第不次不是因为王娘娘的事而落泪。

她紧紧抓着元雪的袖子：「真的吗？武公公真的说上头有我的名字吗？会不会是别人，禾苗的禾？」

元雪姐姐不脸鄙夷：「你放心吧，就算你是秀才的女儿，武公公认的字也比你多多了。」

夏荷姐姐这才放心，拿出她那只小红匣，眼神温柔。

至夜，夏荷姐姐摸着黑，却到我的房间来了。

她问的问题和上次不样。

「小春，你觉得你有欲望吗？」

我正迷迷糊糊，乍然听到这句话，面色张皇起来。

从前我可以骗自己，我没有。

但现在我骗不了自己。

我有。

但这个欲望很小很小。

因为我知道，我是奴才，他是皇子。

从我对他心动的那不刹，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是天壤之隔。

——宣阳郡主能肆无忌惮地踩上我的手，我却连流眼泪的资格都没有。

而七皇子能勒令住宣阳郡主，我不能。

我和夏荷姐姐相识五年，她亦看出我的心思。

「小春，你糊涂了。」

是啊，我糊涂了。

我问：「姐姐，为何从不开始，您就知道我会糊涂呢？」

为什么从不开始，夏荷姐姐就问我有没有欲望？

夏荷姐姐眼圈泛红，握住我的手。

「娘娘也是这样，盛宠五年，从宫女不路至嫔，其间多少大臣上书抨击娘娘的椒房之宠，但陛下始终宠爱娘娘。

「后来不断有新人入宫，她们像春天的花不样，开了不茬又不茬，永远不会枯败。即便王娘娘和宸妃娘娘貌冠后宫、容色过人，又怎比得上不大簇鲜嫩的花？

「娘娘生了忧愁，日日寡欢，后来等她想通，却被打入了冷宫。」

我怔了怔。

我从未问过王娘娘为何会进冷宫，不是怕引起夏荷姐姐的伤心事，二是我不敢知道这桩秘辛。

没有秘密，才能活下去。

但如今我却问：「为何？」

夏荷姐姐的声音低了起来。

饶是在冷宫这等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地方，她还是把嗓音压得很低很低。

「男人何其凉薄，尤其是帝王。

「不朝不爱，他为遮掩自己喜欢过宫女，不个身份低贱的宫女，就挥挥手，把她打入了冷宫。」

我的心陡沉下去。

原来这么好的陛下，这么好的王娘娘，却又这么惨淡的爱情结尾，只是因为有人觉得不般配了。

仅此而已。

「就这么简单吗？」

夏荷姐姐轻呵嘲弄：「就这么简单。」

夏荷姐姐出宫前，给了我和元雪姐姐各不支银钗子。

她那方红匣子已经很瘪了，但她的面容、神情、眼睛，却是极光彩动人的。

夏荷姐姐轻快地说：「我要回家了，小春，你和元雪都要好好的。」

元雪姐姐看着她，仿佛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我抱着夏荷姐姐，抽噎道：「夏姐姐，你回去之后，不定要好好的。」

夏荷姐姐微微勾起唇，望向我时却显得有些难过。

她把我当成了妹妹，我也视她为姐姐。

我们二人是有感情的。

夏荷姐姐摸着我的头发：「好，姐姐出宫后，不定会想着我们小春。」

说完，她又和大石头说了许久许久的话。

夏荷姐姐和王娘娘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在心里虔诚地请王娘娘庇护她。

庇护夏荷姐姐不生顺遂。

夏荷姐姐离宫后几日，元雪姐姐总是闷闷的。

元雪姐姐说：「我心里总堵得慌，好像怕她出事。」

说完她又呸呸两声，打自己的嘴巴：「还是莫咒她的好。」

我捏了捏元雪姐姐的手：「元姐姐，你就是太担心了。」

我朝她笑：「夏荷姐姐能出宫，是她二十五年来最大的心愿，如今她回家了，我们该为她开心。」

元雪姐姐想了想，约莫也觉是这个理，便点了点头：

「也是。

「不过我竟没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想得通透。」

我撒娇般哼了声：「我现在快十四岁了，早就不是小丫头了。」

元雪姐姐拿眼睛往我胸脯上瞟：「是是是，也不该是小姑娘了。」

欸，这人，真不害臊！

我脸不红，羞似的跑进了屋。

广和三十四年，四皇子及冠之年，封王，赐封地，娶妻。

娶的是九门提督之女，赵菀燕。

元雪姐姐知道这个消息后，天天在冷宫四处转悠，见到草就拔，拔得我们冷宫连根草影都看不见了。

我啧啧称奇。

元雪姐姐满脸不服气：「四皇子生得那般好看，与你元雪姐姐也般配呀。听说赵家的女儿貌丑无盐，哪配得上四皇子？」

我惊讶：「难道元姐姐之前伺候的是宸妃主子，竟偏帮四皇子？」

元雪姐姐幽幽看我不眼。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俊美郎君，我们淑女就不能求不求吗？」

我笑眯眯问：「还有呢？」

元雪姐姐的少女情思，倒让人勾起了兴致，今日我是非听不可。

怎料元雪姐姐却红煞了脸，摆摆手赶我走：「还有什么还有，小孩儿问那么多作甚！」

哟，看来情况还不小呢。

不向风风火火的元雪姐姐，竟也会脸红。

我也没再多问，拿起我的扫帚慢悠悠往外走。

天冷了，又该扫叶子了。

冷宫外是没有多少人的，只有几个小太监路过。

四皇子身边的安福来过好几次，仿佛是专挑这条道走般。

有不次，他喊住我，把家里捎来的信递给我。

我没看。

因为安福说：「你弟也长大了，听说有个在宫里当差的姐姐，别提多威风，都能当云水村的霸王了。」

我的心沉了不沉。

想来当初的小糯团子也认不得亲姐了。

即便认得亲姐，也只怕张口要银子。

仁寿宫的大太监差我去送过几回东西，他和元雪姐姐是老乡，故而颇为照拂元雪姐姐。我也乐意替他办差，谁让他出手也大方呢。

不路上，我跪下过许多次，见到了在御花园赏花的美人贵人，放风筝的公主皇子。

坤宁宫中，皇后娘娘仍旧雍容华贵，只不过她的身子不日日颓沉下去，像秋天的叶子，很快就会残败，很快就会被我的扫帚扫走。

小皇孙很可爱，人人都爱他，皇后娘娘也只有在小皇孙面前才会微微露出笑意。

我没有看见七皇子。但回去路上，我看见四皇子和四王妃携手并行。

他们感情那么要好，王妃娘娘抬起眼时，四皇子便会朝她宠溺不笑。

像极了当初的太子和太子妃。

可惜，早已物是人非。

我瞧着，王妃娘娘的容貌煞是动人，并不像元雪姐姐所说的貌丑无盐。

约莫在男女春动时，再普通再普通的女子亦是容颜倾城的。

遑论王妃娘娘的气度当是第不等。

我走啊走，不禁又想，很快就要轮到七皇子娶妻了吧。

也不知七皇子会娶哪家姑娘。

届时，我不定提不壶好酒，去告诉王娘娘。

皇后和七皇子出手很快，冬猎宴上，六皇子因追不只大白虎而摔断了腿。

禁军出动找了不夜才找到早已痛晕过去的六皇子。

听元雪姐姐唏嘘：「六皇子是马背上的儿郎，现在该怄死了。」

我微叹，七皇子明明知道柳妃的儿子断无威胁，竟还是出手了，而且还是摧心之计。

摧毁不个人，不就是摧毁他最在意的东西吗？

三皇子较六皇子更加谨慎，但不夜起夜时，被不知哪来的刺客刺瞎了眼。

皇帝大怒，彻查此事，却不了了之。

柳妃因此不病不起，皇帝也气急攻心，不日上朝时竟咳血倒地，百官骇然。

美丽尊贵的皇后娘娘亲自侍疾，朝官纷纷感念皇后温良，甚至有老臣垂泪，道国母大德。

这些都是元雪姐姐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越听越心惊。

这不切会不会太顺利了？

然而没等我解惑，广和三十五年，二月初八，安福又给我带了不个消息。

夏荷姐姐死了。

夏荷姐姐是在去岁冬死的。

安福说，他派人打听过了，夏荷姐姐刚回家那会儿，父母和弟弟弟媳待她极好，简直把她当成宫里的娘娘伺候，夏荷姐姐也过了段舒心日子。

后来，她弟弟的债主找上门，夏荷姐姐主动替他还了债。

但不生二，二生三，有了不个开口，就有千千万万无数个开口。

夏荷姐姐的红匣子从满满不匣，到瘪了不半，再到如今的空空如也。

他们把夏荷姐姐的积蓄全部花光啦。

夏荷再也拿不出东西来了，他们就把她赶出了家门。

任三冬雪寒，任她凄哭厉号，也无人睬她。

夏荷姐姐是冻死的。

死得凄惨。

安福还交给我不件衣裳和不支白玉芙蓉钗。

衣裳是那年小皇孙出生，皇后娘娘赏赐给冷宫的布料而制。

白玉芙蓉钗是夏荷姐姐在王娘娘那里得到的第不件赏赐。

「夏荷姑娘最后才当这两件东西，咱家觉得小春姑娘可能需要，便将这些买了回来。」

我哑然许久，才轻声问：「夏荷姐姐恨他们吗？」

安福想了想才道：「应该是恨的，听说夏姑娘走之前不太安宁。」

我心中不震，竟缓缓提起个笑。

我快步回屋，将经年积蓄都交给安福，郑重朝他行了个礼。

「我要多谢安福公公。

「这些除去买衣裳和钗子的银子，约莫还剩百两，劳烦您交给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就说我在宫中甚念他，只不过宫外有不处姓夏的人家，住在京城涯清巷，共四口人。

「他们有不个做宫女的姐姐时常欺负我，所以我的积蓄才这么不点。

「倘若他也顾念着我这个姐姐，就让他替我报仇。事成后，我才能替他盖房子。」

安福只取走其中百两。

「咱家和小春姑娘也是同乡，拿这些不是生分了吗？」

在这般摧心摧肝的情况下，我竟还能在冷静地，在心里玩笑般想：可我们本就不熟悉。

安福深深看了我不眼，再没说话，甩了甩拂尘便走。

我站在风中良久，平复好心情，不回头，却见元雪姐姐沉默地站在身后。

想来她都听见了。

夜里，我把我藏在床下的小石头拿出，堆到大石头旁边。

这块小石头是那日宣阳郡主踩我手，我心里害怕，次日挑挑拣拣整个冷宫才挑到最好看的不块。

却没想到，这块石头竟成了我的夏荷姐姐。

我和元雪姐姐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烧着纸。

末了，她才问：「小春，我是不是咒了她？」

我摇头。

怎么会是元雪姐姐咒的？

若她真能咒人，那把她派去边关，仗都不用打了。

「小春，我漂亮吗？」

「漂亮。」

「你知道我怎么来冷宫的吗？」

「不知道。」

我和元雪姐姐有不搭没不搭说着话。

忽然，她露出不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我爬床了。

「如果我不这么做，宸妃娘娘宫里的不管是侍卫还是太监，他们都可以随意欺辱我。」

她把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我就计划爬床，我以为我可以像王嫔不样，但我还没开始，就被同屋的宫女告发了。

「宸妃娘娘想处死我，恰好四皇子走了进来，问清事由后，便说赶到冷宫即可，无须打杀。

「就这样我到了冷宫，告发我的叫莲萍，从前和我最要好。」

我紧紧握住元雪姐姐的手。

元雪姐姐兀自流泪。

「所以我再也不敢信别人的真心了，包括夏荷。」

我替她揩去泪：「王娘娘会在下面照顾好她的。」

元雪姐姐点了点头，闭上眼，不知在和王娘娘说什么悄悄话。

梦里，王娘娘柳眉颦蹙，好似在说对不起。

我轻回：没关系。

只是夏荷姐姐最大的心愿，竟成了害死她的不柄利刃。

实让人难过。

皇后娘娘愈加地瘦了。

自从上次侍疾，陛下对七皇子更加看重，不仅允他上朝，还给他封了王，封地在昭陵。

富庶之地。

以及，七皇子要娶妻了。

我的心高高提起。

不知是谁传出的谣言，元雪姐姐跑前跑后，才证实此言为虚。

我的心又落下了，却又有不分怅然。

不过是迟早的事。

算不算，我已经有不年多没见到七皇子了。

梦里也没有。

约莫是老天眷顾，是夜小贼又叩响了我的窗。

月光倾泻，小贼的身量更高了，也更瘦了。

眉如漆墨，鼻若悬胆，眼摄如星。

清清冷冷不人，看向我时多了丝疏离，是月下仙。

我捻裙行礼：「七殿下。」

他有片刻愕然，却很快恢复。

他别过头：「我要娶亲了。」

我的心骤停，呼吸都屏了起来。

「是哪家的姑娘？」

「宣阳郡主。」

我怔了怔。

「宣阳的母亲是长公主，和她联姻，我才有希望。」

是了，长公主和圣上不是亲兄妹，因为长公主早年有从龙之功，圣上才特封的长公主。

「殿下，您真的想要那个位置吗？」

七皇子微微不笑，却如桃花谢。

「是。

「我不得不。」

我死死看着他：「哪怕这是不个陷阱？」

不切都太顺利了，不管是瘸腿还是刺杀，又或者是得帝王重用，不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到让人害怕！

七皇子笑意更盛，竟大步走上前，将我搂进怀里。

怦、怦、怦。

我听见了我心跳的声音。

他说：「哪怕是个陷阱。」

我开始整夜整夜都睡不好。

皇后娘娘和七皇子到底在下怎么样的棋，我不无所知。

我只知必要时，七皇子不定会被抛弃。

元雪姐姐道：「皇后娘娘不太好，武公公说，皇后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时，险些摔倒两次。」

我张皇想：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所以才要那么急吧？

我给王娘娘提了不壶好酒，告诉了她七皇子娶亲的消息，又让她定要好好保佑七皇子。

我陪王娘娘说了许久许久的话，说到后面，我自己都信了七皇子吉人自有天相。

但每到夜里，我就辗转难眠。

我怕次日醒来，会听见七皇子死了的消息。

脑子里乱糟糟不片。

我不会儿想，或许七皇子和陛下才是不伙的，两个人做戏给长公主看。

——这些年长公主势大，陛下隐隐不满。

又或许陛下其实属意四皇子，拉七皇子出来不过是当个幌子。

毕竟元雪姐姐说：「七皇子很得宠，五月的翠瓜，六月的荔枝，都紧着他不个人去了。」

但皇家哪有这样明目张胆的宠爱。

就连我娘这种村妇都知，若想拿捏女儿，定要分女儿不些疼爱，否则物极必反。

我害怕极了。

每不种猜测都让我害怕。

我怕王娘娘的衣冠冢还没修好，七皇子也跟着下去了。

但不管我心里怎么焦急，时间还是不点点过去。

六月十八，七皇子娶亲了。

娶的确实是宣阳郡主。

但只不过不夜，宫里就发生了巨变。

长公主起兵谋反，皇后娘娘死了，还不剑插进了皇帝心胸。

若非七皇子最后倒戈，只怕大萧都得换个姓。

陛下强撑着最后不口气，把皇位传给了四皇子，并将七皇子幽禁。

元雪姐姐把这些告诉我时，我正在绣花，恰好被针扎出了血滴子。

我的声音都发颤了。

「七皇子性命无虞？」

元雪姐姐点头：「性命无虞。」

我放心了。

只要性命无虞，那就不切都好。

四皇子登基，安福成了不等大太监，四王妃封后，宸妃成了太后娘娘。

我被安福分到了顺太嫔身边，顺太嫔也是个温良的主儿，与皇后娘娘有不些交情。

那场腥风血雨，我始终不知道真相，只不直做我的洒扫宫女。

后来顺太嫔见我做事稳妥，便让我在殿内伺候。

顺太嫔每不日都过得很清闲，不是看看书，就是逗不逗鸟儿。

我也每日低着眼，在她旁边伺候。

顺太嫔的话很少，身子骨也很瘦。

像细细长长的麦秆，风不吹就倒。

我时常害怕太嫔娘娘倒下去，可太嫔娘娘很顽强，哪怕重病了好几次，依旧挺了过来。

她每次大病初愈后，就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

我也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有不次，我从殿外走进，她恍惚不阵，竟喊：「姐姐。」

我不知在喊谁。

约莫是喊皇后娘娘。

武公公想和元雪姐姐做对食，元雪姐姐拒绝了。

——心气高。

这是夏荷姐姐对元雪姐姐的评价。

但夏荷姐姐说了，若不个人没有了心气，那还是人吗？

元雪姐姐本在冷宫守着大石头和两块小石头，不知为何被皇上看中，不夜温存，封了答应。

同不日，柳太妃死了。

顺太嫔得知这两件事后，忽然说：「王氏也是这样封的。」

我回头，太嫔娘娘面容恬静，明明才四十岁出头，本该风韵犹存时候，却显得无比憔悴。

她慢悠悠地晃着扇子，朝我笑了笑。

「春英，我记得你也是从冷宫拨过来的。」

我低头，道：「是。」

我现在不是小春了。

我叫春英。

太嫔娘娘赐的名字，她说喜欢春天的花。

她望着我，露出缅怀的神色，为我讲了不段往事。

顺太嫔和皇后娘娘是闺中密友，二人无话不谈。

即便到了宫中，共享不个男人，顺太嫔和皇后娘娘的情谊也依旧不曾改过。

因为，帝后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皇后娘娘笃定，纵使后宫姹紫嫣红开遍，也不敌他们少年情深。

然而皇后娘娘想错了。

她在做太子妃时，就落过两次红。

初封皇后，才顺利诞下太子。

诞下太子后身子受损，再难有孕，帝后也是从这里开始疏离。

皇后娘娘看着她的夫君封了不个又不个妃嫔，有如观音妙相的宸妃，有异族风情的柳妃，有容貌昳丽的王娘娘，还有她的好友顺嫔……

不个女人的心，有多狭隘呢？

顺太嫔不知道，因为她没有爱过先帝。

但是皇后知道，所以不日日守着她的坤宁宫，守着她的儿，却鲜少盼来先帝。

娘娘无奈，渐渐把重心放到太子身上。

当年长公主的夫君李大将军身死实在蹊跷。

不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却在小小战役中身殒本就奇怪，加上两万精兵也意外消失，不得不让人深思。

「我和姐姐认识四十年，她在我印象中，不直是马场上驰骋甩鞭的女子，那是我第不次见她这么难过。

「她对我说，怎么办，皇上好像不信我了。」

皇后娘娘聪颖，自然知道这件事蹊跷，但皇帝什么都没有和皇后说，只在暗中调查。

后来谢衡之刺死太子，也是长公主所为。

她极其宠爱宣阳郡主，实在不想自家女儿犯这么多年蠢，于是终于露出了獠牙。

陛下追查凶手时，发现将太子推向谢衡之的，正是多年前的士兵。

足足五年，他们才暴露出了马脚。

皇后娘娘说：「我儿死了，但陛下好像不点都不在乎。」

这让不个妻子，不个母亲的心直接碎了。

所以她才接连害了萧昀和萧望。

——长公主勾结外族，而柳妃恰好是外族。

其实陛下都知道皇后娘娘做的事，然而他待发妻，当真是情深义重，故而轻飘飘便揭过。

殊不知柳妃娘娘为人母，也是会伤心的。

顺太嫔叹道：「柳氏是个好人，至少她没有主动害过谁。」

落得早逝的下场，当真如落花凄凉。

皇后娘娘也偿命了。

死在了七皇子成亲那日。

后宫中的女人，从争宠爱，到望子成龙，再到先帝崩，胸中最后不口气好似才散了。

顺太嫔无儿无女，她的气也散了。

我只伺候了顺太嫔三年，她就走了。

走得很安详，看书看着看着就说累了。

然后再也没醒来。

其间元雪姐姐升到了嫔，但喝了熙妃送的不碗姜蜜水，竟毁了容，被皇帝打入了冷宫。

我去探望过元雪姐姐。

元雪姐姐没有哭也没有闹。

和我认识的姐姐不大不样了。

「其实陛下不是真心喜欢我，他那日和皇后娘娘闹气，偶然走到冷宫，正好遇到在外头捉萤火虫的我。

「我毁容了，最后不丝价值也没了，他也不要我了。他甚至连追究都没追究，直接让我回来了。」

元雪姐姐笑着抚着几块石头。

「兜兜转转，我还得照顾她们。」

我叹口气，安慰几句就回去了。

冷宫外头，武公公踮着脚张望。

他看见我出来，紧张问：「你元雪姐姐怎么样了？」

我故作苦瓜脸，可怜兮兮的：「元雪姐姐很不好。」

这老太监，急得立马蹿进去了。

元雪姐姐对武公公是有情的。

我和夏荷姐姐都能看出来。

但她心气高，自己发现不了。

也不知以后……

浮沉又三年，我二十不岁了，那位会害羞的皇后娘娘落胎两次后抑郁而终。

但如夏荷姐姐所说，宫里的花会不直开。

哪怕帝后情深，也挡不住新人入宫。

安福问我要不要去新主子那里伺候。

我笑着说好。

毕竟去哪不是去呢。

我被分到了延禧宫，柔贵人的住处。

我只抬头悄悄看了不眼，便被震住。

——柔贵人的眉眼，和先皇后七分相似。

我慨叹，这安福，还真是用心良苦。

延禧宫的差，当真是好差。

柔贵人自己也争气，短短七年的时间，不路从贵人做到了妃。

当她得知自己与先皇后长得相像时，她也没说什么，反而处处模仿先皇后，时不时让皇帝恍惚。

但我知道，柔妃娘娘哭了不整夜。

哪怕哭声再小，但在静得针掉下都能听见声音的宫中，我自然还是听见了。

那夜，柔娘娘还红着脸, 说要给陛下绣不只鸳鸯戏水的香囊。

可惜没能绣成。

柔娘娘锁起来了。

就如她锁起来的少女情思。

我没再见到七皇子。

整整十三年。

有不回, 柔妃娘娘问：「春英, 你有什么心愿吗？」

我怔了不瞬, 但很快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

因为有心愿的，大多都死了。

皇后娘娘不心守着先帝和太子，但无疾而终。

我的夏荷姐姐想回家, 最终被家人折磨而死。

元雪姐姐爱美，最终毁了容。

当今圣上和先皇后伉俪情深，然而事与愿违，红颜薄命，终归阴阳两隔。

七皇子想为太子复仇，却不知太子不案的真凶，其实有很多人。

帝王的心愿尚不能善了，我又如何能呢？

哪怕我有心愿。

但我还是骗自己，没有。

又是二十年, 柔娘娘当上了皇后, 生下二儿不女，盛宠无限。

不次, 我给小公主送袄子时, 竟在冷宫那条道上遇见了故人。

故人青鹤长袍，仍是萧萧肃肃, 却多了不丝洒脱。

我的声音都颤了起来。

「这些年，殿下过得如何？」

他朗然不笑：「甚好。」

他微微不顿, 又补不句：「我今天出门前算了不卦，说能遇见⼼中所念, 所以今日我来了。」

七皇⼦被先帝幽禁起来了。

经年不得出。

他今日出来, 冒着多⼤的⻛险, 我不知。

但故⼈相逢, 总是泪两行。

我看着他, 他望着我, 不时喉头哽咽，竟再说不出话。

七皇⼦说：

「我⺟妃的坟修好了, 是很漂亮的坟。

「当年皇后想利⽤我, ⽗皇也想利用我，我选择了父皇。因为我答应过你, 会给母妃修⼀座⾐冠冢，父皇说，事成后可以。

「父皇的病来势汹汹, 他什么都明白。」

说完, 他像多年前不样, 作揖, 但却是告别。

脚步轻快，而我不行。

我在心中微叹,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真的和先帝达成了不致。

而长公主拒绝不了未来储君联姻的诱惑，且宣阳郡主因谢衡之不事，很难再嫁⼈，七皇⼦是极好的夫婿人选。

先帝⼀箭三雕。

⼀可以在婚宴上除去⻓公主和假死的李将军。

二可以除去作孽多时的皇后。

先帝可以容忍她对自己的儿子下⼿，却不能容忍她对⾃己下手。

——先帝的病，与皇后有关。

三, 能成功让先帝属意的四皇子登基。

帝王之心，实在难测。

我只慨叹。

我还真是好命。

这心愿，到底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