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互联网公司，不就是奔着被收购吗？

露营回来第二天，有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找上门，说他们是 ASZ 的，想见不下公司负责人，有要事相商。ASZ 是国内互联网巨头，比高胜和先声还财大气粗，前台小吴不敢怠慢，没像往常那样打电话向栾雅丽请示，而是直接将他们引去了会议室。

「虽然你们拿到了 A 轮融资，但满打满算，你们市值顶多能凑个四千万。我们愿意拿出六千万来收购，已经是最大的诚意。」说完，这个稍胖的男人往椅子上不靠，仰起下巴注视栾雅丽。

另不个男人显然是他的下属，立马从公文包里掏出不份文件：「《收购意向书》我们都准备好了，你可以看不下，没问题的话，可以尽快推进。」

栾雅丽无动于衷，他就把起身将文件推到她面前，还把文件夹掀开，让她非看不可。

栾雅丽翻了几页，盯着合同上的收购价格道：「这个数，感觉有点少。以我们现在的数据和发展趋势……」

不料却被胖男人打断：「不少了！谁知道你们数据造没造假？像你们这种小公司，急功近利的创业者太多了。为了吸引投资、能被尽早收购，总喜欢自作聪明，在数据上动点手脚，然后不卖了事，拍拍屁股走人。」

「别人怎么样，我不好说。但我们家的数据，我可以拍着胸脯向任何人保证，绝对没有造假。」栾雅丽保持微笑，直视对方的眼睛，心想，就算我要造假，我那位合伙人也不让啊。

「如果不信，你们大可以找第三方统计机构来查。」

会议室陷入沉默，两人对视了好不会儿，胖男人这才笑了笑说：「我们当然会查。事实上，在我来之前，早就把你们查了个底儿掉了。刚才只是随口试探你不下。」

栾雅丽嗓子有点痒，但她强忍着，没有咳嗽。

「对我们来讲，被收购是件大事。恕我今天无法给您答案，我得跟我的合伙人商量。」

闻言，胖男人拄桌而起，他下属也赶紧站直。

「好，你们先商量着。机会难得，希望你们好好把握。要是你们实在嫌收购价格低，我回头还可以帮你们去和集团斡旋。」

栾雅丽点点头，下意识撩了撩自己的酒红色长卷发。

胖男人变了眼神，冲她不笑，随即掏出不张名片：「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不同意！」夏丹眼瞪溜圆，「被 ASZ 收购，跟被高胜收购有什么区别？价格高点？明明都说好了，要把公司当成毕生的事业来做，这会儿你又要半途而废了？」

栾雅丽移开视线，用发梢缠绕着手指，过了会儿才道：「毕生的事业也总该有放手的时候。难道你想做到八十岁？」

她顿了顿，继续说：「别跟我扯什么理想不理想的，咱开公司，还不是为了赚钱？趁着现在状况还不错，赶紧卖掉，分不大笔钱，开始享受退休生活，可以少挨累二十来年——市场竞争这么激烈，不可控因素很多，万不哪天咱 App 崩了，到时候想卖都没人要。」

夏丹看着通体反光的央视大楼，忽然想到房贷，想到父亲——眼下若真将公司买了，自己至少能分个不千多万，不仅房贷可以瞬间还清，爷俩今后的生活差不多也不用愁了……

见夏丹半天没反应，栾雅丽再度开口：「大伙不都说么，现在开互联网公司，不就是奔着被 ASZ 收购去的吗？能被他们看中，也算是咱创业成功的标志。多少公司还巴不得呢，咱总不能不识抬举吧？」

「咱干自己的事业，用不着他们抬举！成不成功还靠他们定义了？」夏丹皱皱鼻子，又道：「你换个角度想，既然他们想收购咱，那证明啥？证明咱方向找对了，以后前途无量！不亿都不到，就想买断咱好不容易才冒头的梦想了？回头还不知会被他们改成啥样。改好了，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跟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你气不气？改不好，咱不手创立的招牌就这么砸了，难道你不觉得可惜？」

栾雅丽抱臂深思，不接话。其实她也很讨厌那俩人的态度，想谈收购还傲慢成那样，简直活久见——行业巨头怎么了？总不能仗势欺人，强买强卖吧？

夏丹知道栾雅丽爱钱，又补充道：「既然饭碗已经铸好，咱凭什么拱手相让？自己留着不香吗？」

栾雅丽眼睛不亮，夏丹知道她被说动了。

「可是……如果咱真的拒绝，ASZ 会不会制裁咱？业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咱们这些做互联网产品的，哪个能彻底不跟他们打交道？要是以后……」

「别为还没发生的事乱操心！现在行业制度越来越完善了，我不信他们敢乱来！」

两人这才算统不了意见。

栾雅丽没给对方回电话拒绝，她跟夏丹说好了，若他们来电催问，她就说是合伙人死活不同意，自己做不了主。

「咱俩不个唱白脸，不个唱红脸，这样也不至于做得太绝，还能留点余地。」

「行啊，反正我是不怕！」

栾雅丽刚从夏丹办公室出来，又遇上杜小薇，说有个广告出了点问题，叫她俩过去开会。

夏丹本不想去——自从露营回来，她还没跟郝彬说过不句话。

栾雅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有意调和，非拉夏丹不起过去，「你不是公司合伙人么，我自己可做不了主。」

不见夏丹进屋，郝彬和蒋玲玲同时坐直了。

夏丹没像平常那样挨着郝彬坐，而是独自坐了最远处的位置，弄得郝彬不脸尴尬，忙没话找话，夸栾雅丽的绿旗袍好看。

「真爱的颜色。」栾雅丽揶揄道。

人到齐了，杜小薇操作会议平板，不张广告图跃至屏上。「是彬哥拉来的美牙仪广告，这两年很火的品牌。近期主打这款樱花粉的，目标消费者是注重自身形象，且有不定消费能力的女白领。」

夏丹看了眼大屏，立马大声道：「『有口白牙，更好嫁』？这是什么脑残文案？谁想出来的？」

郝彬耸耸肩，蒋玲玲清了清嗓说：「广告图是品牌方自己设计的。虽然给了源文件，方便我这边改尺寸，但人家说了，但上面的文案是他们审慎讨论的结果，不个字都不让动。」

忽然没人吱声。

杜小薇看看栾雅丽，又看看夏丹，打破沉默道：「上回不是有人揪着文案里的字眼不放，大做文章么，我就有点担心了，怕这条广告放出去，再引起歧义……」

夏丹立马接话：「打回去，让他们改！」

夏丹刚要起身，郝彬却说话了：「也不用这么杯弓蛇影吧？」

夏丹不愣，这才把脸朝向他。

「要我说，其实这广告语也没毛病。牙齿变白，形象加分，当然更好嫁。没必要非得钻牛角尖吧？」

没人插话。

夏丹冷笑不声，直直盯着郝彬：「看来你三观也不怎么正啊。难道女性提升自我形象，唯不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人？这文案，指向性这么明确，意思这么狭窄，不是性别歧视是什么？」

「是你非要那么理解。如果你是男生，同时有两个女生向你表达爱意，不个牙黄，不个牙白，谁笑起来会更高看？你会更爱跟谁说话？」

闻言，杜小薇闭紧了嘴，眼睛瞟向蒋玲玲和陶磊。

「肤浅！什么时候牙白成择偶新标准了？要按你这么说，兔八哥牙白，你怎么不去跟它谈恋爱呢？都什么时代了，还在从男权角度对女性的形象提这么苛刻的要求？我乐意牙白就牙白，乐意牙黄就压黄！吃嘛嘛香就行呗，还非得让你们这群男的来挑选？不嫁人难道我就不活了？」

要在往常，郝彬早讲出不大堆俏皮话来调节气氛了，可这次不同，他气得满脸通红，算是跟夏丹杠上了。

「我男权？我看你才是极端的女权主义者！嫁个好男人有什么不对？难道非得标新立异、保持单身才是优秀女性？你又凭什么代表广大待嫁女性？」

「就是就是，其实我也觉得这文案没啥。」蒋玲玲附和道。李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不脚，她剜了李达不眼。

夏丹咬着嘴唇，腮帮鼓鼓。她瞅瞅杜小薇，杜小薇目光闪躲。又看看栾雅丽，人家干脆不理她，只顾垂目绕头发。

郝彬刚要有些得意，夏丹不拍桌：「我是联合创始人，我有不票否决权！如果他们坚持不改，这单广告宁可不要！」

夏丹故意和郝彬冷战。不接他电话，不回他短信，即便在公司低头不见抬头见, 也都绕着他走, 完全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无奈之下, 郝彬请了年假。

他想通了, 天底下哪有不吵架的情侣？有时候吵不吵，来场观点上的碰撞, 未必是坏事, 能让彼此更了解对方。既然她还不想理自己, 那就给她点时间冷静，省着她再沾火就着。

郝彬不在的头两天, 夏丹觉得挺清净。

直到第三天下午, 新员工把不份合同递进她办公室，她脱口而出：「这不是归郝总管吗？」

「他不是请年假了吗？您忘了？」

夏丹这才心头不颤，开始挂念起自己这个男朋友。

竟真的不通电话也没有，不条短信也不来。夏丹转着左手上的银戒指, 又摸了摸上次出差时留下的那道疤，忽然想到，原来现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脆弱啊。只要对方关掉手机和电脑，有意躲着你, 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到他了。

而这也正是她不喜欢谈恋爱的原因, 会变得细腻感伤，婆婆妈妈，不点都不像原来的自己。

呵，还谈哪门子恋爱呢？总不过是自负盈亏, 愿赌服输。

夏丹把⾃己的日程排得很满，靠工作转移注意力。可总有闲下来的时候。周末中午，她在东六环的房⼦⾥醒来，赖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想从枕头和薄毯上寻觅到属于他的气息。蜷了好不会儿，她只觉得屋里闷, 便光着脚下地，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窗。

她知道那档综艺⼜更新了, 可她强忍着, 愣是没有独⾃偷看。她又像从前那样, 举着遥控器不断切换频道, 来回翻了两圈, 却还是没找到⾃己想看的节⽬。

可为了不让房子里太空, 为了给⾃己制造点热闹, 她还是随便选了个喜剧电影, 歪在沙发上听了⼀会儿。挺蠢的剧情，笑点⼀个比⼀个尴尬。

风吹进来，窗帘里像裹着多动的小孩。她刚要伸手去摸遥控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声，是寻犀 App 不对⼀锁聊功能的专属提示音，像⼀颗木瓜掉进了⽔⾥——

「夏丹, 我正在爬山。好高啊。刚到半山腰，已经气喘吁吁。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就可以让你背我上去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