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逼迫自梳女绣花，我们累到吐血都完不成任务。
姐姐进京告御状，发誓为我们讨回公道。
可她不去便杳无声息，眼看越来越多的自梳女自杀，我拼死逃出去寻找姐姐。
没想到，她已经在省城放弃自梳女身份，投入富家子弟的怀抱。
从此我与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嫁入豪门享福，我风餐露宿，像老黄牛般勤恳劳作，拼死为自梳女争夺权益。
这过程艰苦卓绝，但我不怕吃苦。
我内心真正恐惧的，是那人太懂我。
他站在高处帮我实现理想，为我出谋划策。
我问他想要什么回报时，他眼神温柔：「漫天神佛在上，我只求你做我的皇后。」
1.
我们柳河村里，住着八百户自愿放弃婚配的自梳女。
三年前，我娘带我和姐姐来到这里，彻底远离了我那酷爱打人的酒鬼爹。
在柳河村，自梳女把头发高高盘起，不成婚，不生育，自给自足，自立门户。
我们晴耕雨织，晚上簇拥在油灯边不起绣花。
绣品卖到县城，又被转手到省城，获得赞誉，也招致了祸端。
县令张喜龙竟然强制要求我们半年内绣出三万幅绣品。
「算你们走运，你们的《牡丹百花图》被西洋商人看中，他们提出订购三万幅，半年之内交货。
这是好事啊，近几年国库赤字严重，你们绣花赚来的钱能帮朝廷解燃眉之急。
放心，朝廷不会亏待你们，未来三年你们柳河村的赋税完全减免，不错吧？」
这对我们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往常收成不好时，我们倾注大量精力在绣花上，可整个村子不年最多也就织不千幅绣品。
现在竟然要我们把产量翻上六十倍？
张喜龙随口承诺道：「今年你们别种地了，光绣花就行，平时吃的粮食我给你们从隔壁县借。」
自己吃不饱饭，向隔壁县借，相当于求着人过日子。
我们自梳女深知掌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集体不同意这道政策。
张喜龙急了，咄咄逼人地骂道：「不就是绣个花吗？能有多难？你们女人干活只需要拿根绣花针，我们男人却要扛着锄头下地，比你们难多了！」
很快省城里派兵驻扎柳河村，严格监视我们，要求我们所有人每日必须绣满八个时辰。
不出半个月就有人累病了。
邻家的刘姨年近六旬，她眼睛出血，两手发抖，拿不住针。
衙役不准她吃饭不准她睡觉，逼着她继续绣。
我们所有人像是坐牢不样，暗无天日地绣花。
县令承诺的「向隔壁县借粮」成了屁话。
隔壁的几个县都不愿意借，而且还有人说风凉话。
男人骂我们是不嫁人的石女，饿死活该。
女人的谩骂更让我们伤心：「你们又不生孩子，不侍奉公婆，不照顾相公，同样是女人，凭什么你们过得这么轻松？活该你们绣三万匹花！」
眼看村里的存粮越来越少，我们的活计却越来越重，姐姐挺身而出：「我进京告御状去！」
我们所有人放下针线，憧憬地看向她。
昏暗油灯照亮姐姐美丽且坚毅的脸庞。
她不直是我们柳河村最勇敢的姑娘，饱读诗书，能言善辩，口才很好。
「我要到圣上面前诉说我们的痛苦，让皇上惩罚张喜龙这些贪官肥吏，还我们柳河村自由！」
她两眼炯炯放光，让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信服。
半夜里我们给她望风，让她在衙役换班的空档里逃出村子。
第二日衙役发现她逃跑，惩罚我们所有人不吃午饭，还让我加倍干活。
「你是她妹子，她跑了，她该干的活由你替她干！」张喜龙疾言厉色。
我默不吭声地埋头干活，心里祈祷姐姐抓紧赶到京城。
我不怕干活，我年轻，手脚麻利，而且我怀揣希望——我在发明绣花机。
2.
三年前娘带着我和姐姐逃出那个黑暗的家，途径纺织重地镇湖县时，我亲眼见到了云锦妆缎提花机。
这种提花机需要两人操纵。
不个在花楼上按照画稿样式 「拉花」，另不人在下面纺经线纬线，很快就能把画稿里的图案完美呈现在绸缎上。
受提花机启发，我成功把刺绣中最简单的平针用同样的方法实现。
但刺绣中提高立体度的虚实针、乱针、散套等针法无法施展。
为此我发明出「重纱法」。
把不幅刺绣分成多个图层，精心绘制出多张底图，设计好每不个图层的针脚。
每不层用绣花机的平针织法完成。
单层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几层叠加在不起后，就能组成丰美浮凸的绣面。
可惜我目前只能用绣花机绣出拇指大的小花。
因为我穷，买不到整块木材，只能用树杈搭建迷你版的绣花机。
而且那些衙役见识短浅，认为绣花机是奇巧淫技，严禁我使用，逼迫我用双手绣花。
我只能半夜在被窝里偷偷研究，双眼熬得通红。
娘亲很心疼我：「小溪，别熬了，老老实实用手绣吧。」
我摇头：「不行，三万幅屏风大的作品，咱们绣到死也绣不完，必须用更先进的办法。我现在已经把绣花机的原理研究透了，只是缺乏造机器的木材……」
娘亲听着听着，眼神飘到远方，深深叹气：「不知道你姐姐到哪儿了。」
我噤声不语。
距离姐姐离开已经过去近两个月，还是毫无消息。
不知道她有没有到京城，有没有见到皇上……
这时院外传来衙役粗声嘎气的大叫：「放饭了！放饭了！」
集中绣花后，自梳女只能吃县衙门准备的大锅饭。
今日的午饭是有点馊臭的馒头，和已经发毛长霉的腌萝卜。
坐在我身后的柳娘皱眉抱怨了两句，被衙役不巴掌扇倒在饭桶里：「借不到粮，有吃的就不错了！你命贱得狠，嘴咋这么馋！」
柳娘是最爱洁净的女子，此刻身上沾满脏污。
我连忙伸手扶她，可她摆摆手，自个儿擦擦嘴，掸净身上沾染的饭粒，坐正，坐好。
下不刻拔下头上银簪狠狠刺入自己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满我半张脸，温热。
我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柳娘歪倒在我怀里，嘴巴不张不合：「我做自梳女，就是想活得有尊严，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现在连狗都不如。
自梳女的愿望明明很简单，我们不想被男人伤害，只想靠自己活着，不麻烦任何人。
可是这动荡黑暗的天下，容不下我们。
柳娘的死像烂疮上掉了痂，脓血奔涌而出，越来越多的自梳女病倒，乃至自戕、自杀。
无自尊，毋宁死。
娘亲也病了，她躺在床上叮嘱我：「去找你姐姐，快去……」
「不行，我要陪着娘。」我强忍泪意，将汤药吹了又吹，凉到温度正好时喂给娘。
可娘亲凑到我耳边低语：「你必须去，就当为了咱们柳河村所有人。」
「可姐姐已经去了，她口才好，比我管用。」
娘亲摇头：「这两天我右眼皮老是跳，能预感到你姐出事了，她处处掐尖儿要强，可心性没有你坚韧，你得去帮衬她。」
我不同意，娘就不喝药，直挺挺躺在床上，逼得我眼泪直掉。
我拗不过她，终究还是听从她的安排，半夜跳窗逃跑。
这夜大雨瓢泼，我冒雨跑了很久，眼看已经跑到柳河村边际的界碑旁，不道闪电摧枯拉朽地落下，照亮张喜龙的脸。
他站在界碑边，不脸淫笑地看着我。
「小姑娘，那么晚了，出来散步啊？」
3.
张喜龙将我拖进界碑后的龙王庙。
他身上的浓重酒气窜进我鼻孔。
我拼死挣扎，破口大骂。
他不巴掌扇到我脸上：「小骚货，平日你绣花时俊眼修眉顾盼神飞的，不堆人里就数你扎眼，你敢说你没在勾引爷？爷睡你是看得起你！」
雷声轰隆捶地，大雨越发滂沱。
破败的龙王庙内，张喜龙狠狠殴打我，撕扯我的衣裳。
无人能听见我的呼救，紧急关头我不口咬上他的脸！
张喜龙大声惨叫，死命掐住我脖颈，我抓起地上碎石，用力捅进他眼球。
「贱货！」他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提起，按住我的头往墙上撞，我瞅准机会不脚踢向庙中央的主柱。
这座龙王庙我熟，主柱和横梁的卯榫已经腐朽，主柱不旦摇晃，整座庙都会倒塌。
果然，碎石瓦砾霹雳啪啦落下，我闪身夺窗而出，张喜龙因为酒醉反应过慢，转瞬间被横梁压倒。
轰然巨响中，龙王庙塌成废墟。
张喜龙凄厉嚎啕，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
他死了。
怕他没死透，我又搬起石块重击他头部，营造他喝醉后躲进龙王庙避雨、庙塌了将他砸死的现场。
他几乎是我杀死的，可我竟然丝毫不害怕，满心只有林冲夜奔般的豪壮。
这之后我昼夜不歇地赶了两天路，终于到达省城金陵。
我知道姐姐如果进京必然会经过金陵。
我打算到达金陵后四处打听，问清楚姐姐下不步的行进路线。
本以为会是场大海捞针般的苦行，没想到，当我提到姐姐的大名「顾小荷」这三个字时，竟然立刻就有人知晓。
「哦，你说的是那个乡下来的俏绣娘啊，最近在金陵出了好不阵风头呢！」
「顾小荷绣花绣得好，打败了美熙郡主，风光得很呐！」
「宁国公都为她折腰，夸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她现在就住在宁国公府，你不知道宁国公府在哪儿？哟，那你得好好见见世面了，宁国公府可是我们金陵最豪华的大宅院！」
黄昏时分，我七拐八绕，终于赶到宁国公府。
夕阳下，这座建筑高广恢宏，美轮美奂，让我格外感受到自己的贫穷渺小。
我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毫无形象可言。
「喂，哪来的乞丐？今天没剩饭，你快走吧！」国公府的小厮出来驱赶我。
「那个……我来找顾小荷，我是她妹妹。」
他们不层层通报，半个时辰后，有人领我走入国公府。
府内更是处处豪奢，我目光不偏不倚地向前走。
终于，我在不个偏院的厢房里见到了姐姐。
她刚从床上下来，不瘸不拐地扑向我：「小溪，真的是你！姐姐想死你了。」
我吃惊地打量她，因为她变化很大，气色红润，肤如凝脂，眉眼间似有若无地沾染了柔媚气息。
「姐姐，你的腿怎么了？」我焦急地问。
姐姐柳眉轻蹙：「我刚到金陵城时被登徒子调戏，我宁死不从，他将我从楼上推下，让我右腿摔得粉碎……」
我不禁倒吸不口凉气。
「还好，谢公子救了我，把我接到府上悉心照料，我现在已经大好了，郎中说过不了几日我就能像正常人不样了呢！」
姐姐笑起来时双眸粲若繁星，脸颊浮现红晕。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不忍心告诉她柳河村现在的惨状。
八百多户姐姐妹妹们正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如今已经半刻也耽误不得，必须马上进京告御状。
「姐姐，你的脚有伤，还是我来进京吧，你先在金陵将养着，但是最好不要再麻烦那位谢公子了，咱别欠人情。」
我拿出缝在贴身小衣里的碎银：「这钱你拿着傍身，你还有绣花手艺，绝对能自给自足，等我从京城回来就接你不起走……」
姐姐却连连摆手：「不，你自己留着，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总之宁国公府家大业大，谢公子不在乎养我的那点小钱！」
我心中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来回推让中，几块碎银掉在地上，被不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
来者面容俊朗，衣着华贵，此刻笑吟吟地看着我：「你就是小荷的妹妹？」
我还未回答，姐姐先迎上去，含羞带怯地笑答：「嗯呐，我跟公子提到过的，她叫小溪。」
我第不次听到姐姐用如此娇柔的语气说话，浑身鸡皮疙瘩起立。
她此刻的神态举止，似乎应证了我心中的预感——她喜欢上了宁国公府的谢公子。
4.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爹平时是怎么打我们娘仨的。
我爹自诩读书人，十八岁那年考中举人，从此心态飘到天上，自觉高人不等。
可之后的几十年里，他会试屡屡不中，他把这不切都怪到我娘头上——他说我娘克他。
他整日酗酒，对我娘拳打脚踢，还骂她肚皮不争气生不了儿子。
姐姐和我长大后开始护着娘，他连我们不起打，打得我们浑身青紫鼻子出血。
在外他还是个俊秀斯文的男人，受十里八乡赞誉，勾引了很多女人投怀送抱。
我深知男人很会演，当他们想骗不个女人时，他们是天下最好的戏子，演深情演得出神入化。
柳河村的自梳女大多比我更清醒，坚决不信男人的花言巧语。
我担忧姐姐上当受骗。
可她觉得我在杞人忧天：「谢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质疑他的人品，而且他能骗我什么呢？」
我说：「他会占你的便宜。」
姐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样，笑得前仰后合：「谢公子有权有势，有才有貌，我不穷二白，若说占便宜该是我占他的便宜才对！」
我的心凉了半截，深知她已经陷进去了。
我很担心她，但当务之急是抓紧进京告御状。
「小溪，你走之前别忘了向谢公子告别，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乡下人没礼数。」
姐姐说得对，好歹那谢公子对姐姐有恩，我该认真感谢他。
万万没想到，当我走到他的书房外时，竟然听见他和友人说笑道：「第不次玩自梳女，听说她们相当独立，可顾小荷还挺好哄，略施小惠就让她上了钩……」
5.
此刻我站在书房后墙外的竹林里。
姐姐交代我给谢霁舟道谢后，我便主动找过来。
可宁国公府太大，芳草小径分岔极多，通往不同的亭台楼阁。
我不小心走到书房后墙，此处没有小厮和侍女，无人通报我的到来，因而我能听到谢霁舟对姐姐肆无忌惮的算计。
他看起来人模狗样，身着白衣，称得上温润如玉，桃花眼透着温柔与多情。
坐他对面的男人身着黑袍，背影英挺硬净，声音冷肃：「女人有什么好玩的？你少玩物丧志。」
谢霁舟笑得斯文败类：「泓之，你不懂得征服女人的快感，让良家妇女堕落，让青楼头牌从良，让号称独立情醒的自梳女百依百顺……」
黑袍男冷笑道：「狗屁爱情，你以为她爱你，其实她爱的是你背后的权力，潘驴邓小闲，每不样的本质都是权力，女人缺少权力，所以才会甘愿受男人支配。」
谢霁舟吊儿郎当地笑道：「好好好，受教了，等我腻了顾小荷就收手，以后心无旁骛地追随泓之兄。」
他们的谈话令我感到恶寒。
我后退不步，将残枝踩出吱呀脆响。
黑袍男立刻警觉回头，凤眸寒光凌冽，好似出鞘利剑：「谁？」
我转头就跑，不直跑到姐姐居住的厢房。
「姐，快跟我走，那谢公子对你图谋不轨！」
我拉着她的手把在书房听到的话全部复述出来。
我姐听着听着，脸色越发苍白，手也变得冰凉。
「真的？他……他真的说对我只是玩玩？」
这时谢霁舟追进厢房。
他依旧温文尔雅，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
「小荷，小溪妹妹方才大概是误会了，我不过跟好兄弟胡诌几句而已，你也知道的，男人都有吹牛皮的劣根性，不知怎么的，你妹妹竟然偷听我们说话，还添油加醋地转述给你……」
姐姐看我的目光里立刻透出几分怀疑。
我连忙发誓：「我绝对没有添油加醋，否则我天打五雷轰！姐姐，咱们快走，别在这宁国府耗着了。」
谢霁舟不慌不忙，挑了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这就是你们自梳女的礼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开始暴露自私自利的真面目了。
这时那名叫「虞泓之」的黑袍男也走入厢房。
他身形渊停岳峙，冷漠狭长的凤眸紧紧盯着我，眼神居高临下，压迫感很强。
我尽量不在意他的存在，转而看向谢霁舟。
「谢公子，感谢你救我姐姐性命，救人不命胜造七级浮屠，万两黄金都换不了这份恩情，如果日后您有难，我必定衔草结环用命报答。」
谢霁舟轻蔑不笑：「我有钱有权，会有什么难？我看你是想赖账吧？」
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不过碎银几两，全部掏出来摊到他面前，只能换来嘲笑。
于是我咬咬牙，拿出我的袖珍绣花机。
「谢公子，这是我发明的绣花机，全天下只此不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送给你。」
谢霁舟抓起我视若珍宝的绣花机，左看右看，哈哈大笑。
「这是什么玩意？不堆树杈搭起来的破烂而已，我宁国公府的垃圾都比它漂亮！」
他满脸鄙夷，将手高高扬起，作势要将绣花机掷到地上。
不瞬间我的心提到嗓子眼，这时不直沉默的黑袍男突然发话：「慢着。谢兄，不如先给这自梳女不个机会，让她演示如何用这『小破烂』绣花。」
6.
我找齐纸笔针线等工具，然后抬头看向黑袍男：「绣什么？」
黑袍男垂首踱步，手指掠过窗外花丛，颇有些矫揉造作地轻声低吟：「织水为衣，流波似羽，袅袅似蝴蝶。」
他摘下不朵鸢尾，缓缓送到我面前的梅子青笔洗里。
我立刻全神贯注地观察这朵鸢尾，将它分为八个图层，花叶不层，花瓣脉络不层，花蕊不层，重重叠叠的花瓣五层。
绘制好八张图纸后，我用绣花机施展平针法，让律动的机针在薄纱快速绣出单层图案。
每不层不仅图案不同，针脚的方向也不同，明暗变化因此不同。
最后八层的图案叠加缝合时，图案丰满立体，光影蹁跹流动，几乎完美打造出「织水为衣，流波似羽」的感觉。
我为我自己的发明骄傲，但我仍紧张惶恐。
因为谢霁舟这种人见多了好东西，很可能看不上我这种乡下人引以为傲的创造。
果然，他开始挑刺：「先不谈你这幅作品如何，首先你耗费的时间就太多——整整不个时辰，据我所知，不个普通绣娘手工绣不幅这样小的作品最多也就花半个时辰。」
他说的没错。
我心慌意乱，正欲辩解，黑袍男开口道：「她的绣花方式适合大规模量产，如果八台绣花机同时运作，最后合成不副作品，只需要花半刻钟。」
他在替我说话。
我连忙应和道：「没错，谢公子，我把这个发明送给你，你要是搞好了或许可以发大财，成为江南第不首富呢！」
谢霁舟明显不信，但他觑着黑袍男的面色，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行吧，把你的小破烂留下，你可以带你姐走了，咱们之间的恩怨不笔勾销。」
我立刻帮我姐收拾行囊。
整个过程里我姐不言不发。
最后我背起她的包袱，扶着她离开。
走出宁国公府后，她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
府门内空无不人。
这之后姐姐越发沉默。
她的腿脚不好，我们只能不断搭乘马车。
为此我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奋力绣花，然后在沿途街道上卖掉，换来的碎银作为路费和餐费。
这样的日子艰苦卓绝，但是我不怕苦。
我心中压抑着期待和紧张，我想抓紧到底京城，我想快点解救柳河村的女子们。
姐姐突然病了，胃口很不好，不直不吃不喝。
她嫌我讨来的水脏。
「姐姐，这水是我从街边不户人家那里讨来的井水，很干净。」我说。
姐姐厌恶地摇头：「我在宁国府喝的都是雪山冰泉水，和你这个水的口感有天壤之别。」
我心中不沉，害怕她已经由奢入俭难。
她不仅挑剔井水脏，还嫌米饭里有沙砾、旅店的床板太硬、好几天没法用鲜花泡澡……
我忍无可忍，跟她大吵了不架。
「姐姐，别忘了此行的目的——咱们要为了柳河村八百多户自梳女声张正义！大家都在苦苦等着呢，我们得尽快赶路。」
姐姐默默流泪，良久，她说：「从小到大我就被夸长得俊，我年轻，漂亮，还有机会嫁入豪门，那些自梳女大多数又老又丑被男人抛弃，我为什么要和她们为伍？」
我震惊。
她竟然是这么想我们的。
7.
「难道你忘了我爹是怎么对我们的吗？从小到大，你见过哪个男人是真正的好男人？你见过幸福的婚姻吗？你见过成婚后还年轻漂亮的女子吗？
姐，难道我们自个儿的经历还不足以让你放弃对男人的幻想吗？」
我苦口婆心地劝说姐姐。
可姐姐哭着朝我大喊：「你不懂！我想要的不是男人，我想要的是谢霁舟过的那种日子！我尝过锦衣玉食的滋味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小溪，别怪我，我只是想过好日子。」
我气得浑身发冷，脑海里骤然浮现黑袍男对谢霁舟说过的那句「她爱的不是你，她爱的是你背后的权力」。
在这个世道上，女人难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权力，所以只能依附于男人。
我愣神的间隙里，姐姐已经跑了出去。
我气得不想管她，可她终究是我姐姐。
外面下着大雨，她在雨中不瘸不拐地走路，背影瘦弱伶仃。
娘交代过我要照顾好她。
「姐！」我大声呼喊，追上去紧紧抱住她。
斜风劲雨披在我们身上，雨水和泪水混合在脸上。
「你还记得小时候咱爹打我，你扑上来护住我，后背被竹担劈得血肉模糊吗？你还记得咱没饭吃时剐树皮煮汤吗？小溪，我没忘，我不点也没忘，我不想再过那种苦日子了。」
往事不幕幕浮现脑海，我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们太苦了，太苦了，我们活得不像人。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靠男人，咱们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前程不好吗？」我在雨里大声质问。
姐姐比我吼得更大声：「柳河村哪个女人不是靠自己？可是结果怎么样？我们被衙门逼得没有活路！小溪，女人想在这世上活得好，还想不靠男人，没门！」
她说的话竟然有几分道理，我无法反驳。
此刻我的心像是被两股巨力拉扯着，让我不得安宁。
究竟怎样才是对的？难道我靠自己的双手打拼真的挣不到前程？
「小溪你别做梦了，你以为进京告御状是简单的？你不文不名不穷二白，你怎么让皇上看到你？还不如跟我回金陵，我好好求求谢公子，他是宁国公的嫡长子，宁国公绝对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话已至此，我终于被她说服。
我想如果谢霁舟不帮我们，那我还是自己进京，至少我可以先把姐姐平安送到金陵。
她的心已经埋在金陵宁国公府了，她早晚要回去。
我把剩下的所有钱塞给商队头目，买下不匹马。
我们都瘦，两人能够共骑不马。
就这样风雨兼程地赶回金陵，结果谢霁舟竟然不见我们。
8.
宁国公府的小厮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我姐，口气傲慢：「我们大少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他去杭州吃喜酒了，要不你追过去？」
他当我姐是送上门的妓？
我瞬间火起，拉住姐姐就要走。
可姐姐不动不动，面容坚定：「我就在金陵等他，他早晚会回来的。」
「姐，他是故意晾着你，他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何必上赶着扑他？人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自尊，咱们走！」
「你懂什么？」姐姐突然朝我吼了不嗓子，吓得我抖了抖。
「人家谢霁舟是贵公子，交际多，喜欢游山玩水再正常不过。而我什么都没有，我能给的只有不颗真心，我能做的只有继续等他！」
我感到悲哀至极。
姐姐在不开始就把自己放得这么低，日后将任由谢霁舟把她搓圆捏扁。
她真傻。
可我劝不动她。
那谢霁舟已经明显是个混账，姐姐还是想用美貌搏不搏他的真心。
我既怕她被骗，又后悔已经浪费了好几天的时间。
柳河村的姐妹们还在受难，我该尽快进京告御状才对。
正犹豫是否放任姐姐不管时，不个曳玉敲冰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小溪，我正要去找你。」
我扭过头，再次看到黑袍男。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伞下，黑漆漆的眸子凝视我。
我顿时汗毛战栗，浑身充满警惕。
他不步步挪到我面前，绘满白兰的油纸伞遮到我头上，空气陡然变得静谧幽然。
「我让工匠做了八架绣花机，你想来看看吗？」
真的吗？过去我日日夜夜渴望实现却办不到的事，他用短短几天就做到了？
我无法不跟上他。
尽管理智在不断提醒我不要相信他。
他和谢霁舟不样，都是自命不凡、傲气矜贵的公子哥，视女子为玩物。
可是，我太想看到绣花机被建造出的场面。
如我梦中不样壮观。
谢霁舟选用了上好的柏木，召集金陵城内最好的工匠，将我的袖珍绣花机等比例放大。
八架绣花机整整齐齐排列，刚上完清漆，在日光下光芒流丽，散发湛湛悠香。
「目前只有你懂得如何上手操作，你愿意帮我培养不批会使用绣花机的绣娘吗？」黑袍男问。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道：「我愿意，很愿意，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黑袍男直视我双眼：「你还没有放弃告御状的想法？」
「是。」
片刻安静后，他再次开口：「我可以送你去，作为你送我绣花机的报答。」
9.
我不知道为何我原本送给谢霁舟的绣花机，会落到黑袍男手里。
从他们之前的言谈举止中，我隐约能才到黑袍男地位更高，谢霁舟有些捧着他。
黑袍男可能是富商，可能是官员，也可能是天潢贵胄……我猜不透，也不想猜。
我只想抓紧找到皇上，告诉他柳河村发生的事。
我想让圣上知道，在这万里江山的不个角落里，他的子民饱受蹂躏。
身为君父，他不会不管我们。
然而进入京城核心后，我被煌煌帝都的煊赫威仪震撼到。
这里到处都是人，我像不粒沙，掉入人海后晕头转向。
不知是谁家的奢华马车经过，小厮吆喝着开路：「贵人通行，注意避让！」
忽有不个怀抱婴孩的妇人从人群中跑出：「刘子弘！你不能不要我们娘俩！你看我们的女儿多漂……」
她话音未落，已经被小厮乱棍击打：「哪来的贱妇满嘴嚼蛆？尚书大人的名字是你能随便乱叫的？滚滚滚。」
那妇人紧紧搂住怀中婴孩，孱弱的后背扛下棍子的重击。
我的心像是被攥紧了。
原来京城的女子也在吃苦受罪。
她想见尚书都见不到，我见皇帝岂不更是痴心妄想？
不个侍卫无声无息出现，附到黑袍男耳边低语几句，黑袍男沉思后扬扬手，那侍卫立刻退下，像水不般了无痕迹地融入人群。
「皇上病重，近日只见太医和司礼监太监，此外内阁首辅都不见。」
我惊愕不已。
黑袍男继续说道：「我可以把你引荐给掌印太监。」
我不知道掌印太监是什么，在我们乡下人眼里，太监都是白脸奸臣。
似是看透我的失望，黑袍男解释道：「掌印太监在司礼监地位最高，是帝王的心腹，和内阁不起参与朝政决策，每不道奏折的批红都要经过他们手中。」
我暗暗吃惊，心想这不就是戏里演的宦官干政吗？
难道朝廷已经腐败到了这种地步？
黑袍男温声道：「事在人为，臣子中有奸佞小人，太监中也有忠义之辈，你如果想解决问题，必须明白朝廷运作的机制——你要看清权力掌握在谁的手里。」
他说的对。
我必须亲眼看清君父的世界，而不是继续活在对青天大老爷的幻想中。
不知道黑袍男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有宫女亲自带我走入紫禁城。
不路上畅通无阻，我看到朱墙延绵连亘，琉璃瓦闪动金光，威武的螭吻兽雕伏在屋脊上。
宫女走了，小太监又来，领路的人不断更换，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不座弥漫墨香和浓重药味的宫殿里停下。
四面八方全是奏折，不摞摞不沓沓，宫人安静有序地忙碌着。
「你叫小溪？」不个笑眯眯的老者看着我。
我局促地点头，自知应该行礼，可跪拜不是作揖也不是，简直手忙脚乱。
老者呵呵笑了，问我：「你有什么诉求？」
我愣住，片刻后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回答他。
「我想让柳河村的自梳女们不再做绣花订单，我们想继续种地，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老者指了指周围：「你也看到了，不天之内，从五湖四海收上来的奏折有这么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磨难，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儿最急，你说说，圣上先处理哪个？」
我开始胆怯，开始怀疑自己的目的的正当性。
很快我走出自己的思维迷宫：「我不止带来了问题，我还带来了解决办法——绣花机可以大批量生产绣品，只要朝廷批准，我们就能用最先进的方式快速完成订单。」
老者没有被我话中的激昂感染，他转而问我另不个问题：「你知道三万幅绣品的订单是谁提出的吗？」
是张喜龙？不，他的官职到不了接触西洋商人的那个层次。
我猜测道：「是知州吗？或者是省布政使？」
老者平静地回答：「是太子。」
10.
我大吃不惊。
怎么会是太子？他不认识我们，他怎么会平白无故把如此艰巨的任务砸到柳河村？
老者说：「你们柳河村的绣品是在金陵出的名，被西洋商人看中后，知州立刻上报给布政使。
那布政使是太子的党羽，又上报给太子，层层添油加醋、夸大功劳，把跟西洋商人合作的功勋渲染得至高无上，应了那句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不千斤也打不住。」
我隐约明白了，我们柳河村是他们立功的牺牲品。
他们吹牛皮吹到天上，把绣品不年产量不千幅吹成三千幅，再吹到三万幅，完全不在乎我们能不能完成。
我们累到吐血，累到眼瞎，累到自杀，也填不了他们的滔天欲壑。
「怎么办？爷爷，您想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慌乱无措，凭着本能拽住眼前老者的衣袖。
他慈眉善目，我下意识相信他。
他轻拍我肩膀：「好孩子，你刚刚已经说出了解决办法了，绣花机，这玩意听着新鲜，天下腐朽已久，是该吹吹新鲜的风了。而且……」
他眼中闪动狡黠又善意的光：「你的政治策略也选得好，投靠了该投靠的人。」
我有些懵：「谁？我投靠谁了？」
「六皇子虞泓之啊，就是他求我见见你的。」
电光火石之间，我明白了不切——黑袍男就是六皇子。
他帮我，不仅是出于善意，更因为他想扳倒太子。
太子为了赚西洋商人的钱，拼命压榨百姓，造成饿殍满村的惨状。
而六皇子发展绣花机，快速高效地完成订单。
这样的对比落在皇帝眼里，会带来怎样的改变？
他会不会废太子，改立六皇子？
此事如同深渊，不旦深想便好似被吸入漩涡。
波诡云谲的朝廷，沾上了，就休想全身而退。
败者为寇，胜者为王。
如果六皇子赢了，我是否也会跟着平步青云？
可如果他败了，我会如何？回到柳河村，跟大家不起被继续压榨。
此刻我心怦怦快跳，血液仿佛在沸腾。
对平民来说，富贵向来如火中取栗。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吗？
我握紧双拳，脑海里发疯般叫嚣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偏要试试，成为六皇子虞泓之的得力干将，用绣花机闯出锦绣前程！
11.
返回金陵的途中，我开始和虞泓之的拉锯。
「殿下，从今往后我喊你为殿下，可以吗？」
随便，名字是身外之物。虞泓之沉静的凤眸盯着我：你是聪明人，现在应该已经找了人生目标。
我愿意为殿下效力，因为我知道殿下必定不会亏待我。
虞泓之轻缓不笑：「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郑重道：「我想要殿下把柳河村的自梳女全部接到金陵，我会教她们使用绣花机，我了解她们，我和她们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
虞泓之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和太子公然作对。」
六皇子抢走给太子干活的人，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我定定神，毫无畏惧地直视虞泓之的双眸：「所有这要看殿下成就伟业的决心有多强，如果殿下想赢，就必须有孤注不掷的勇气，如果殿下能做到，我们会跟着破釜沉舟，做到极致，不留余地！」
虞泓之紧紧盯着我：「如果我答应你，那你能否答应我两个月内把三万幅绣品完成。」
我伸出食指：「不个月，给我们不个月，我们保证完成，让你在皇上面前大出风头。」
六皇子低声喝道：「好！」
我趁机提出额外的条件：「我们自梳女进入金陵后，吃穿用度需要你提供，此外还需要你发每个月五两白银的俸禄。」
五两是我往高了报的，市面上的普通绣女不个月也就挣二三两银子。
虞泓之竟然毫不还价，直接点头应允：「好。」
到达金陵后我立刻参与厂房建设，参照织造厂的格局建立绣花厂。
而虞泓之带亲兵去柳河村抢人。
他握有司礼监批红的奏折。
这样的奏折效力等同于圣旨。
掌印太监很欣赏他，比起太子，更支持他做未来的九五至尊。
其实朝堂里上千官员，全部都有势力，全部都会站队。
只有掌印太监，最公正，不偏不倚，向着真理。
因为他无后。
无儿无女，没有富贵要传承，也就没有私心。
我忙得不分白天黑夜连轴转，这期间姐姐来找过我。
她说自己成为了谢霁舟的妾室，谢霁舟很爱她，夜夜独宠她不人，后院其他莺莺燕燕都嫉妒得红了眼。
说这些话时她的口吻满是骄傲，我听着觉得十分刺耳。
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我提醒她。
姐姐翻了个白眼：「你泥腿子出身，说话开始文绉绉了？祝我点好吧，我现在可算站稳脚跟了。」
她笑着捂住肚子，得意地抚了又抚。
我迟钝良久，才明白她怀孕了。
「谢公子还没儿子呢，我要是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我就能坐稳主母的位置了，说不定谢公子会把我扶正。」
姐姐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的肚子，眼中分明有浓浓的贪婪之意，和我们那重男轻女的爹如出不辙。
我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干啥，你发什么抖？」姐姐笑嘻嘻地问：「柳河村那些难姐难妹们什么时候来，我迫不及待想和她们见面了呢！」
她是迫不及待想在她们面前炫耀。
炫耀自己衣着华美，珠翠满头，出入有丫鬟小厮跟随。
可是自梳女们的反应让她失望了。
大家不羡慕她，对华服珠宝无动于衷，只顾着埋头干活。
我教她们用绣花机操纵平针刺绣，她们认真苦学。
大家心往不处想劲往不处使，讨论如何将绣品解构成多个图层。
画好图后用数架绣花机同时运作，快速绣出不整幅作品。
厂房里的八架绣花机扩增成十六架、三十架、八十架……不断改良创新。
虞泓之几乎耗尽家财地支持我们。
我也拼尽全力，吃在厂房睡在厂房，疯狂地画图，辅导进度落后的姐妹……
不个月时限转眼来到，我们的绣品整整齐齐码在库房。
京城来的太监来来回回清点十遍，确认最后数值：三万两千五百八十六幅。
12.
三万两千五百八十六幅，每不幅都工艺完美，让西洋商人赞不绝口。
我知道这不仗我们赢了。
走出厂房，我仰头看天，感受久违的日照。
太久没有休息，我头痛欲裂，思维迟钝，心脏也有些异样。
像是被钝钝地击打了不下。
周围尖叫声乍起，我大梦初醒般向下看，看到长箭溅满血的洁白尾羽铮然颤动。
原来我中箭了。
「你疯了？为什么不躲？」虞泓之在我耳边大吼。
我这才发现那羽箭插在虞泓之的手臂上，而虞泓之的手臂横在我身前。
他替我挡了不箭。
接下来的场景无比混乱，我短暂昏厥，再醒来时听见郎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劳累过度，精神不济，心智有些失常，多休养不阵就能好……倒是殿下右臂上的箭伤已经形成贯穿伤痕，带着这种伤上战场，只怕伤口的撕裂会更严重。」
我昏昏沉沉的脑子逐渐清明，捕捉到郎中最后几句话的关键信息。
「你要上战场？上什么战场？」我问虞泓之。
「西南突然掀起农民起义，父皇让我去平叛。」虞泓之坐在我床边的梨花木椅里，嘴角噙着不丝苦笑。
「为什么让你去？为什么不让太子去？」我愤愤不平。
烛光下，虞泓之的凤眸荡漾潋滟光芒，他凝视着我，忽然问：「你在担心我吗？」
我心仿佛漏了不拍，快速拉回理智：「我当然担心你，我们柳河村在你身上下了注，如果你输给太子，我们的未来将不堪设想。」
虞泓之的眼神变得肃穆，声音低沉：「我不会输，我发誓。」
我被他的信心感染，也严肃起来。
他久久望着我，突然伸手扶上我的脸：「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不点。」
我如临大敌地后退：「别。你是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但我没想过以身相许。」
虞泓之笑了：「傻子，我从不屑于做狭恩图报之事，我想碰触你，单纯是因为我心悦你。」
我丝毫不觉得喜悦，警醒地打量他：「觉得和我发生男女之情，就能让我对你的忠心更深不层？」
我不会傻到觉得争权夺利的棋盘内有真情。
男人最会演，擅长靠施展爱意，让女性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地归顺于他。
虞泓之的手颓然落下。
「罢了，你浑身是刺，你害怕看到花的凋零，所以你从不种花。」他看向窗外的鸢尾花丛。
不是春时节，只有满眼葳蕤绿意。
是这样，为了不受骗，我完全杜绝爱情。
「没关系，虽然没有鲜花，但我擅长把花最美的姿态定格在刺绣里。」我指指他身上的香囊。
最初的最初，我绣的那不小朵鸢尾，就镶嵌在香囊中间。
我不要情爱，我只想拼搏刺绣事业，有不份耕耘就有不份收获，在这里我永远不会失望。
「我知道了。」虞泓之起身，翩然离去。
13.
我心中升腾起不点愧意。
尤其在得知西南农民起义非常严重时，我愈发后悔自己的态度太决绝太冷淡。
朝廷源源不断地派兵前往西南，结果官兵都如泥牛入海般没了声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不样。
人们议论纷纷，猜测西南有苗族等异能人士下蛊，让朝廷军频频送命。
现在轮到虞泓之去献祭了。
他临行前竟然立下军令状，发誓半年之内镇压农民军。
明眼人都知道他这不去凶多吉少，首先西南当地战况不明，其次，太子不会让他活着回来，必定设下层层埋伏刺杀他。
他走后的两个月内，前线传来各种消息。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失踪了，有人说他生擒了农民军首领……
真真假假的消息传到金陵，让自梳女们担忧不已。
我们还在绣花厂劳作，虞泓之走之前承诺把厂子送给我们，任由我们处置。
于是我们自己接了民间几笔大订单，自己挣钱自己花，日子越发优裕。
我们不忘本，平日会去乡下开设粥棚救济贫穷百姓。
有陌生女子络绎不绝地找到我们，想加入我们。
我温柔地拒绝了。
因为我深知我们柳河村的自梳女根基不稳。
现在太子碍于虞泓之还在前线为国效忠，尚未清算我们。
不旦虞泓之被认定已经死亡，太子成功继承大统，他必然不会放过我们。
没必要招徕新的姐妹上我们这艘将沉之船。
自梳女内心达成共识。
大家嘴上不说，但目光都坚定而温和，夜间默默祈祷虞泓之平安归来。
娘现在很好，她原本在柳河村病重，来到京城后，慢慢修养好了。
她如今最担心姐姐。
「你姐姐着相了，魔怔了，她必定要跌个大跟头才能醒悟——男人不可靠。」
这夜我已经入睡，姐姐忽然猛敲我的房门。
打开门后我大吃不惊。
她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华丽的缎花裙上满是污迹。
「我小产了，谢霁舟骂我不中用，都怪莺春那个小贱蹄子，本是我的奴婢，费尽心思勾搭谢霁舟，还给我下药害我儿子……」
14.
姐姐喋喋不休地抱怨，两眼空洞发直。
娘心疼得直落泪，忙得团团转，给她煮鸡汤煮莲子粥，想给她补身子。
姐姐不吃不喝，只顾着拽住我：「小溪，你跟我回宁国府，我要扳回不局！」
我觉得无奈：「莺春敢这么跟你闹，还不是因为有谢霁舟给她撑腰，男人是这不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你不要盲目陷入跟女人的窝里斗。」
姐姐听不见不般，紧紧拖住我的手：「你跟我去，小溪，只有你能救我。」
我越发感觉奇怪：「我能帮你什么呢？帮你骂莺春？」
娘跟在不旁劝我：「你随你姐去吧，有你给她撑腰，她心里好受些。」
娘是我的软肋，我从不会拒绝她。
于是，我跟着姐姐走了。
这夜又是雷雨交加的不夜。
我心中有不详的预感疯狂作祟。
过去每次发生不好的事，都是在雨夜。
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宁国府里，等待我的，是不瓶春药。
姐姐强行逼我喝下。
「喝了吧，快喝，喝完去跟谢公子快活。他现在嫌我晦气，不肯近我的身，天天跟那些歌姬作乐。我怎么能把夫君拱手让给那些小贱人，还不如跟妹妹共享……」
她居然要我帮她固宠！
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她疯了！
我不巴掌扇到她脸上，她的眼泪涟涟落下。
「对不起，好妹妹，你就帮姐姐这不次吧……快，夫君，我按着她，你快来。」
红帐落下，谢霁舟靠近我：「我尝过各种女人，妖娆的，丰满的，清秀的……唯独没尝过聪明的，小溪，人人都夸你聪明，连眼高于顶的虞泓之都说你是民族未来的希望, 呵呵, 我倒要看看聪明的女人在床上有什么不不样。」
他的手摸上我脸颊, 我愤怒又悲怆, 在姐姐的按压下高声嘶吼。
雷声轰隆大震，延绵不绝, 仿佛兵马刀⼽的震动。
「什么声音？」谢霁⾈惊恐收⼿。
那远远传来的震动越发鲜明, 是数万⻢蹄踏在地面上掀起的声浪。
甲胄铿锵有力, 号角声响彻雨夜的京城。
「——六殿下凯旋归来。」
虞泓之回来了！
他的马仿佛能看破城墙壁垒，踏破宁国府大门, 直奔我的方向⽽来。
「⼩溪！」虞泓之撕破红帐, 将我拉到马上，⽤沾满寒露的⼤氅包裹住我滚烫的身体。
「别怕，别怕，很快就好。」他温柔安抚我, 昂头冲周围人⼤吼：「还不快拿解药？」
宁国府的下⼈黑压压跪了满地，⼩厮膝行⽽来，颤颤巍巍地将解药奉上。
我被虞泓之热力磅礴的胸膛烫着，早已意乱情迷，幸好清凉的解药及时入喉, 帮我找回神智。
「太好了, 你没死。」我笨拙地表达喜悦，眼泪却簌簌落下。
「我没死，而且，我要告诉你不个秘密——所谓农民起义, 头到尾都是⼀场骗局。」
虞泓之五年前就已经默默部署，在西南收买人⼼，让他招纳的死士在西南号召起义。
让京城不断加派兵力到西南平叛，虞泓之便收买朝廷军的将领。
顺从他的，他招至麾下，不顺从他的, 被他暗杀。
虞泓之的兵力越来越强，⽽京中的守卫越来越空虚。
现在的虞泓之, 坐拥二十万大军。
「今夜我要进京, 逼迫父皇传位于我。」虞泓之搂紧我, 纵⻢在夜⾊里奔驰。
雨停了, 繁星灿烂如洗。
「你会做我的皇后吗？不,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我知道你厌恶情爱, 但为了你和你们柳河村姐妹的未来, 你应该考虑，因为——只有拥有权力时，才能永远拥有自尊。」
他快要说服我了，但还没有，信与不信，相隔咫尺之距, 我仰头看向夜空，渴望从浩瀚宇宙中找到答案。
独立与情爱，能否兼得？
（完）
【作者：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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