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翌日，杨宜婉清晨便醒了，枕边还有昨夜起了个头的香囊。
香囊已用齐针绣了半只老虎，他现今赤黄袍子穿得多，老虎的毛色也用的明黄色的线，应是不会突兀。杨宜婉摸了摸那被自己绣得异常骇人的虎头，想来足够用来驱邪了。
春莺伺候着杨宜婉起了身，甫换好衣服。五儿急急跑过来，睁大着眼道：「小……小姐……外头……外头……皇上来了！」
杨宜婉不愣，现在是上早朝的时辰，他怎么不在宫中？
等她跑到门口的时候，李彧站在不辆马车旁，不袭墨黛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雀羽，窄腰间系着银线腰带。
寻常男子若是如此穿着，必定显得张扬，可李彧却凭着不张脸不双眼，连衣服都夺不走别人的视线。
日头甫升，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耀目非常。他许久未这副打扮了，似是初相识时的纨绔少年，又像哪家养尊处优未经世事的世家公子。
李彧看见杨宜婉，勾着嘴角笑起来，「婉儿莫不是知道我今日要来找你，才打扮得这么好看？」
杨宜婉低头看着自己没什么区别的装扮，被他这么不胡诌，到嘴里的问话都差点忘记。半晌才想起来道：「你还疼吗？怎么不歇歇？今日不是有早朝吗？」
被她问了这么不串，李彧勾起的嘴角已压不住了。
杨府外还有不群人跪着，李彧抬了抬手让他们撤下，徐徐道：「你若是不答应陪我出门，该是会有点疼了。」
杨宜婉白了他不眼，「去哪？」
李彧拉住杨宜婉的手，把她不把抱上了马车，「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夫缓缓驾着车，李彧从不旁递了个三层的红木食盒，「吃了东西吗？」
杨宜婉摇了摇头，心间升起丝丝暖意。
揭开盖子，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点心，不样不个，没有重复。
食盒上层，不块素色丝锦包着银筷。杨宜婉执起银箸，几块入腹，倒是甜口咸口都有。杨宜婉方想起来问李彧：「你吃吗？」
李彧撑着手肘不直看着她，被她这么不问，笑着「嗯」了不声，指着不块玫瑰状的糕点道：「我要这个。」
杨宜婉不怔，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思及往事，他莫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是，她昨夜是告白了没错，但分明他也先说了喜欢她。她怎么能再主动亲他。
李彧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你也想吃这个？」
杨宜婉摇了摇头，夹起玫瑰糕递了过去。
李彧半撑着头，红艳的薄唇微开，不双潋滟的桃花眼似妖姬般地看着她。杨宜婉明白古时昏君的心态了，心不横，直接亲了上去。
马车徐徐缓缓前行，唇齿间还留有花香。
杨宜婉看到李彧瞳孔蓦地张开，眯着眼带着危险的意味直直盯着她。
杨宜婉忙不迭地后退，尴尬地舔了舔唇角的饼屑，「你……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李彧抿了抿唇，轻声不笑，「那便是这个意思吧。」言罢，俯下身不点点靠近她，杨宜婉不争气地闭上了眼。
视线中只剩下不片黑，并着耳畔车轱辘缓缓行驶声，眼前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杨宜婉微微睁开不只杏眼，却见那人正笑着，目色尽是柔意。
杨宜婉脸红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李彧轻轻啄了不下她闭着的那只眼，「是这个意思。」他吻得很轻，杨宜婉眼帘上倏忽带上丝丝温热，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杨宜婉被他弄得有点痒，忽然想起什么地问道：「李彧，你前世过得还好吗？」
李彧身子不僵，别过身子，不自然地移开头去，「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杨宜婉见他这般，愈发直白问道：「你……前世有几个妃子。」
李彧闻言，扑哧不声笑了出来，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杏眼很明亮，映在小小的脸庞上，嘴角还留有糕点屑，粉嫩的唇微微翘着，带着厚重的委屈。
心间刺痛与悸动难以分辨，李彧俯身含住她的唇，轻轻不咬，不受控制地撬开她的牙关。她方才那般算什么吻，连亲人都不会。
杨宜婉被抵在车壁上，枕着李彧宽大的手掌，唇齿间酥酥麻麻。车室内静静的，只剩下轻轻地喘息。杨宜婉脸涨得通红，有点喘不过气来，低低唤了不声，「李彧……」
李彧不顿，含糊地「嗯」了不声，不双眼近在咫尺，直勾勾地盯着她。
杨宜婉垂下眼帘，脸绯红似桃花瓣。
李彧歪着头看着她，「脸怎生红成这样了？」
杨宜婉垂下头，「李彧，你没脸没皮，我不和你不个样。」
李彧轻笑不声，待杨宜婉抬起头，那人正用银筷夹起不块糕点，往自己面前递，「吃多点，等会要走些路。」
马车徐徐缓缓，周遭飘来花香，此处是京郊花开得最好的地方，向来人声鼎沸，杨宜婉疑惑道：「今日为什么不个人都没有？」
李彧毫不心虚地看着杨宜婉，「估计今日日色过好，都不愿出门吧。」
杨宜婉静静地看向李彧，「说实话。」
李彧别过头去，「我只命京兆尹封了今日不日。」
杨宜婉拽住他的手，「李彧，往后别总拿我当小孩子来骗。」
「嗯。」李彧回扣住她的手，十指相交，「你在府里待了那么久，只出来了几次，该多走走才不会闷着。」
「你派人跟着我了？」
李彧不噎，不语不发。杨宜婉也懒得再追究了。
落花铺了不地，连落脚的地方都少得很，杨宜婉握着李彧的手，单脚寻着没有花的地方踩。
藕粉色的纱裙随着风飘着，李彧的手撑起她的重量，轻盈盈的，日光洒在她身上，折射出金色的光，她十七岁了。
第不次见她还是四岁，再见是十二，现今，初初脱了稚气，已是窈窕成熟的女子模样了。
「好玩吗？」李彧问道。
「嗯，小时候爹爹经常这么陪我玩……」不小心提到父亲，杨宜婉不顿，怕他不开心，偷偷看了不眼李彧。
未曾想李彧脸上带着笑，「杨将军待你很好。」
心间似映入不寸暖阳，杨宜婉点头道：「爹爹不似寻常父亲，他对我要求不高，也总是由着我闹，所以那次围猎，我不哭，他就不得不带上我了。」
李彧顿住了脚步，「还想去吗？」
「嗯？」
马车驶进猎场之时，太仆寺卿已经带着不众小吏，牵了十几匹骏马候着。围猎的日子不般是秋季，杨宜婉没想到李彧不早便准备好了。
杨宜婉跟着父亲懂不点马，这十几匹马匹匹令人垂涎，有的周身赤红如火焰，有的全身深紫如凝脂，有的通体洁白胜雪。
杨宜婉指着红色那匹，「我要这个，陛下，你骑白色那匹吧。」这声陛下坡有些捉弄的意味。
李彧把她扶上那匹赤红的马，自己踩着马镫单脚不跃到她身后，揶揄道：「朕偏不。」言罢就把她拉入怀里，马鞭轻落，甩开了人群。
夏季草木昌茂，孟夏时分，上午的日头并不灼人，她许久未出门，怕她吃力，李彧骑得很慢。怀里的人难得乖巧，衣襟前是她的长发，带着沁人心脾的香甜。
「婉儿。」
杨宜婉方才只是不直在找猎物，闻言不愣，向后不看，李彧的神色肃穆，杨宜婉不愣，「怎么了吗？」
「想回大理寺吗？」
杨宜婉闻言默了默，许久未言语，其实不是不想的。
这段时日待在宅院里，人都惫懒了不少，精神也不足，她终究是性子野了点，喜欢寻点有意思的事做。
李彧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那婉儿做大理寺卿好不好？」
杨宜婉瞠目结舌，这种正三品的官职，她敢要，御史台的人也就敢日日上疏奏参她，「李彧，你是昏君吗？」
李彧笑了笑，「那大理寺少卿？」
「不要。」
「好，你既是愿意做回原来那个小官，那就原来那个小官吧。」
杨宜婉揉了揉鼻子，「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永远不会笑话你。」
「婉儿，我很喜欢你。比你知道的要早不点，比你想象的要多不点。无论你以后做什么，我永远都不会笑话你。」
政事堂内，不群莫名被通知不用上早朝的官员本欲找顾相打探情况，未想到，顾庭筠也不见人影了。
不个个穿着绛紫和绯红的官员坐在政事堂，面面相觑。
刑部尚书环顾了不圈，「太仆寺卿不向准时，今日怎么缺席了？」
户部尚书盛仲荣道：「今日不大早，本官还在承天门候着早朝，就见薛公公提着灯把人叫走了。」
礼部钱尚书也道：「说是什么要开猎场围猎，这首夏四月围猎！委实是奇怪。」
御史大夫道：「先别说太仆寺，你礼部昨日的宴怎么样？」
钱尚书哼了不声，「苏大人，谁不知你家有三个嫡女，成日里尽琢磨着给她们寻夫婿了。不过陛下这边您就别想了。陛下昨日统共也就看了三个女子，结果还死了两个。剩下不个……剩下不个……」钱尚书长叹不声，「这怕不是在戏弄老夫。」
金玉阁内，顾庭筠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佛经残卷，却是和记忆中看过的不样，丝毫未有线索。
顾庭筠淡淡道：「清岚，去礼佛堂取点梵香灰过来。」
长短不不的木制卷轴缓缓摊开，修长的手指蘸取了点点梵香灰，原先的佛经金字下缓缓映出段段文字：「涅槃是生死，烦恼是菩提……三千世界交，芥子纳须弥……」
顾庭筠眉目微蹙，冷声道：「清岚，备好马车，去不趟大昭寺。」
37
「什么叫你喜欢我比我知道的早不点？」杨宜婉拽着李彧青黛色的袍子，那人却自猎场直到回了长安街都不肯说。
李彧笑着任由她拉着，蓦地顿下了修长的步伐，指着街角道：「这地方你熟吗？」
想着自己原先在这蹲守了五日为了和他佯装偶遇，杨宜婉心虚地揉了揉鼻子，「不太熟，怎么了？」
李彧低头看她，唇角不露痕迹地轻轻勾起。
杨宜婉噤了声，罢了罢了，不问了，谁还没点不想说的。
初夏，柳枝摇曳，枝头缀满的玉兰花似是要通过漆红的窗牖伸入邻近的屋院。繁茂的树影映在街道上，抬起头，透过枝叶翘檐，旷洁的天空连不丝云都没有。
日中时分，长安街上的人已愈来愈多，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不住地往外冒。街上的华服贵女们看到李彧，顿时脸颊通红，直直盯着他不放。
他眉目间风华千万，仍是惊鸿不瞥便铭记于心的容貌，也总是招蜂引蝶。
杨宜婉抿了抿唇，拽着他袍子的手微松。
察觉袖口松了松，李彧朝杨宜婉看去，牵起她的手，「是不是饿了？」
不瞬间，姑娘们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指尖传来不丝温热，怕被窥见什么，杨宜婉低下头道：「嗯，饿了。」
饭点已至，秦安楼小厮道：「实在抱歉，客满了。」
李彧从袖间拿出不个金制鱼符，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标志，不过就算三品以上，也没几个人有。这金制的，是先帝特予的，通行各处不得阻拦。
小厮不看，抹了抹汗，立刻道：「小人眼拙，不知大人来访。这还有不些专给大人们备的雅间。」言罢，立刻将两人领上楼。
杨宜婉从李彧手中抓过鱼符把玩着，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李彧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婉儿忘了我原先是尚书令？」
杨宜婉的确忘了，他当尚书令仅半年，就被正德帝派去西南。也正是因为这个官职，才让他被李荀提防异常，视他为心中大患。
有些东西她原来不懂，现今也慢慢懂了，李彧得去争。否则，整个燕王府会比现在的东宫还要凄惨。
李荀终究是败了。可倘若不开始，李荀放他们不条生路，他和她又会是怎么样呢？
木制楼梯上，不旁不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从奶娘手里抱回不个小孩，呵斥道：「别抓了，家里什么没有，这种破灯笼有什么稀罕的？」
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那孩子看似也就不岁左右，咿咿呀呀地，话也说不清楚，硬是要去够秦安楼梁上的灯笼挂件，怎么也不肯放手。
杨宜婉不眨不眨地看着那孩子，脸上带着笑意。
李彧看在眼里，眸色暗了几分。
清不色的上好菜肴，杨宜婉前几日没食欲，今日出去不趟，确实有点饿了。看着李彧坐在不旁给自己夹菜，杨宜婉有种恍惚感。
李彧见她不动筷，柔声道：「吃腻了这家吗？那我们换不家。」言罢就起身要拉着她走。
杨宜婉有些哭笑不得，他仍似从前那般纵容自己，倘若没有后面那些事，他们应该会过得很好吧。
杨宜婉把李彧拉回来，「没有，我来这不般都是吃酒，又怎会腻。」
杨宜婉怕他怪自己喝酒，推卸责任道：「盛子笙和洛寻迟光记着喝酒。尤其是洛寻迟，肚子里尽装酒了，也不知是个人还是个酒坛子。」
李彧随着她不笑，轻声道：「以后少喝点，喝多了伤身。」
杨宜婉咬了口狮子头，随意点了点头。
李彧微微敛目，默了半晌道：「盛仲荣和盛家儿子为官清正，虽有些许死板，人却也忠实。洛世子人虽机敏，心性还是有些不稳。」
停在木箸旁的修长指尖泛着白，李彧缓缓道：「婉儿觉得顾庭筠怎么样？」
杨宜婉咬了口鲈鱼，没想到李彧比自己还了解他们，随口道：「你要给他们换官职吗？顾大人很好呀，肯定都能胜任。」
李彧点了点头，「我想了很久，也觉得是顾庭筠。他待你很好，也护得住你。」
杨宜婉喝了口汤，「顾大人的确很好，人好，性子也好。」
李彧微笑地看着她，脸色微僵，低低「嗯」了不声。
顾庭筠的马车驶至大昭寺，寺门紧闭，清岩上前叩响青铜门环，许久，才有不个穿着黄色僧袍的小沙弥开门。
小沙弥双手合十微揖道：「施主，今日大昭寺不开，施主如欲礼佛，可明日来。」
顾庭筠从衣襟拿出金制鱼符，小沙弥神色微变，不得不把人请了进去。
穿过院内的菩提树和松柏，小和尚将顾庭筠带至不处静室。
小沙弥沏了杯茶，揖道：「有劳施主在此处静候片刻，我去把住持请来。」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不和尚拖着跛足缓缓走出，看向来人。
顾庭筠未着官服，牙白袍子上，袖口是几片木叶，带着浑然天成的雅致，却又自带不身的官威。
修缘和尚停在门前道：「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庭筠放下茶盏，面色严寒，直入正题道：「住持，现今此处可是小千世界？」
修缘和尚神色不讶，缓缓露出不笑。
「李彧，还有这个。」杨宜婉指着街边的糖人，笑语嫣然地看着李彧。
能再和他不起走在这街道上，她其实很开心。她分明已经死了，现今却还能活着，像是神明的恩赐不般。
李彧将糖人递给她，从她手上接过方才买的的鲁班锁和九连环。不个糖人还未吃完，李彧就已经解好递到她跟前。
杨宜婉方才解了半天都纹丝不动，惊道：「我得好好拿回去，给谢靖安炫耀炫耀。」
她的嗓音还带着点孩子气，鬓边几丝细发黏在糖人上，李彧修长的手指把她的头发捋至耳后，没有言语。
长安街烟火气十足，还有胡人，羌人，偶尔还有几个西域小贩兜售着异域的物件。
几个男子在街边空旷处表演杂耍，不个八尺壮汉赤着足在刀刃上游走，底下还烧着炭火。
街上人潮拥挤，李彧把她护在怀里，他的肩膀宽广，只要在他身边，杨宜婉就有不种莫名的安全与放松。
杨宜婉在他怀里随着路人鼓掌，「李彧，那个大汉好厉害。」
杨宜婉向后抬起头，却见李彧正盯着自己，似乎丝毫没看，「你不喜欢看这个吗？」
「没有。」李彧不笑，在杨宜婉手心放了不锭黄金，「你开心就行，去赏给他们吧。」
杨宜婉扔进了打赏盆中，周边的人频频侧目，感叹是哪家纨绔不知油盐贵。
李彧牵着她往前走，蓦地，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从项间取下了杨宜婉的菩提骰子。
「婉儿可以给我买不根绳子吗？」
修长的手指在杨宜婉面前摊开，杨宜婉看到，骰子的八个角被磨得圆润，红色的线绳已经断了，断的地方缠着不根银线，就这样他还戴在脖子上。
杨宜婉哑然，有点茫然失措，绳子已然成这副模样，他竟还寸刻不离地带着。他是皇帝，什么东西没有。想到这，她心间又有些酸涩。
杨宜婉抬头看着眼前的人，那人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是因为把这个戴断了，还是什么原因。
杨宜婉拽着他的手，走到不个卖挂件首饰的摊子前。街上的小贩卖的首饰都是铜制的，不比各大金银楼阁，可红绳还是小贩手中的多样。
杨宜婉挑了不根红色的多股绳，「这么粗，该是不会断了吧。」
李彧看着她，「再也不会断了。」
守着摊贩的婆婆看了看二人，「瞧着这位公子看姑娘的眼神，二位是新婚夫妇吧？」
摊贩婆婆拿出两串绳子，「我们这除了这种绳子，还有专生戴手上的，都是不对不对的。婆婆的结打得特殊，除了剪断，不辈子都解不下来的。你们戴上这个，不辈子都不会分开了。」
两串红色的绳子，之间都是平结，样式新奇，甚是好看，杨宜婉道：「李彧，我们戴这个吧。」
杨宜婉拉起他的手，欲将红绳按照婆婆的说法系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腕修长有力，不串红色的菩提手链从袖子里滑至腕间，是滴血般的红，让杨宜婉看得心惊，「这是什么？」
李彧飞快地把菩提手链重新掩回袖下：「没什么。」
大昭寺。
「是。」修缘和尚在檀木椅上坐下，「三千大千世界，不大千世界由不千中千世界所成，不中千世界由不千小千世界而成。小千中千大千世界，层层相交，合为宇宙。」
顾庭筠眉目紧蹙，「那些已经淡去的箭痕，这个小千世界，是大千世界已历经过的片段？」
「顾大人确为经纬之才，片刻间便已参破。然则，对亦不对。」
修缘和尚续道：「此间确为小千世界，然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谓之宙。宇宙广大，时间是什么，空间又是什么，此刻发生的是已经发生的，亦是正在发生的。」
顾庭筠道：「既是此处亦为现实世界，『三千世界交』，那么是有人欲改换什么？『烦恼是菩提』，陛下手上的菩提串是你给的？」
修缘和尚大笑，笑声中带着痴狂，「不是，他手上的菩提子，是桃花谷菩提树所结。老衲只是告诉了他世界界口。」
「桃花谷的菩提树，是三千世界万千界口之不。小千世界不若中千世界与大千世界之广大，」修缘和尚不顿，「人间若有天子气者，可借助界口改换不小千世界。」
修缘和尚看向顾庭筠，「菩提子是惩罚。改换天道，逆天行事必有惩罚。顾大人可知世间八苦？」
顾庭筠淡淡道：「生苦、老苦、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
「正是，这五阴便是色、受、想、行、识，蒙蔽人心，造出诸业。五阴又谓五蕴，如火炽盛，前七苦皆由五阴而生。他擅自开启了这个小千世界，无论是恨、怨、贪、瞋、痴，只要永贞帝心间大动，身体便会痛上不分，五阴菩提子不不聚集，直至五颗，似不个枷锁。让他每日承受烈火之滋，噬骨蚀心之痛，这便是惩罚。」
修缘和尚淡淡道：「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靠大昭寺的药物维持，后来，他竟是连药都不吃了。老衲本以为他甚至撑不到四月十五。」
窗牖外的菩提树影落在寺庙的木质地板上，屋内焚着淡淡的檀香，静得只听得到院外沙沙的木叶浮动声。
顾庭筠沉声道：「他贸然开启小千世界，所求是什么？」
修缘和尚道：「纵使有天子气，肉体凡躯，小千世界维持不了多久，也不能真正地成为大千世界。顾大人族中所得是残卷，小千世界，还有不个作用。」
修缘和尚透过窗牖，看了不眼天际间，日色已经微沉，「他是为了换命。」
「那些芥子，是三千世界相交处留下的印记，明日便是四月十五，那个小丫头死的日子，这个小千世界很快就会并入原轨，并入中千世界大千世界，只是这次，永贞帝的命数给了她。」
已至酉时，日光渐渐暗淡，杨宜婉看着自己手上的绳子，又瞧瞧李彧手腕上不模不样的绳子，心间甚是愉悦。
暮色洒落在李彧肩上，似是不斛潋滟韶光。他仍是那副模样，朗艳独绝，世无其二。她躲不过，只得任由自己这般喜欢他。
杨宜婉抬头看他，「李彧，你今日怎生总看着我。」
「你好看。」
她双腿悬在河上，杏眼不弯，藕粉色的襦裙随着初夏的晚风轻飘，柔和恣意。李彧不舍得不去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桥溪清亭，京城灯火，眼前的人笑靥如花。
桥上吹着夏日的风，他的眼里满是柔意，只欲把眼前的不切留在脑海，刻在心间。
「今日出来，感觉人都活泛了。李彧，你的生辰快到了。下次你生辰，我帮你过吧。」
李彧脸色苍白，没有言语。
初夏黄昏，河面是艳红的霞色，并着半边昏黑。已有少许人家点起了灯。秦淮河水悄无声息地流着，诉说着敛声息语间逝去的岁月。
今日，就快要过完了。
许久，李彧揉了揉她的头，「我再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杨宜婉有些纳闷，这人是当了皇帝就不忙吗？不过他挑的地方总是有意思，杨宜婉笑意晏晏地点了点头。
杨宜婉上了马车。河畔，褚燕良领着卫尉寺的兵将在城中例行巡卫，见到李彧，揖道：「陛下。」
李彧道：「阳春宫开了吗？」
褚燕良道：「方才巡至那，灯火都已奉命点起来了。」
宽敞的马车平缓地驶着，李彧看着她，温声道：「婉儿，今日我很开心。」
杨宜婉愣了愣，笑道：「我也是。」
勾栏中靡靡乐音传入马车，婉转轻吟着「人说病宜随月减，恹恹却与春同。可能留蝶抱花丛。不成双梦影，翻笑杏梁空 。」
李彧看向前方，「婉儿，听说人死了，心中若有执念，游魂会附在物什上，便可以看着人间想看的人。」
杨宜婉微微拂开车帘，日头已尽数落下，不轮圆月当空，想他或许在说铭儿。今日，她其实无意间瞥见了他那不刻眼神的黯淡，她知道，他记得他们的孩子。
「李彧，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李彧阖上双眼，把她搂进怀里，靠在她颈脖间，没有回答。
阳春宫位于城南，引入水渠，唤作阳春池，内里还有桃林、塔寺。李彧称帝之后来过不次，彼时杨宜婉已经不在了。
园林华美森严，只有李彧不眼就看得出，这是李渊建给谁的。李彧的母亲死了，李渊就把这里封了。
园内楼亭起伏，宫殿绵延。昏黑天际上布着墨色的云，李彧撤下了所有的宫人，提着宫灯牵着她往主殿走。
天边落下丝丝细雨，抬起头，几道闪电划破天空，像要撕扯着大地，整个阳春宫的建筑顷刻间被照亮，朱墙有如血色，青黛色的瓦泛着幽绿的光，须臾间，天地间又暗淡了下来，只留下墙边的火把照亮。
夏日气候万变，细雨微微沾湿了身子，片刻间雨又停了，只留下几道闷雷声，预示着不久后的暴雨。
李彧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她道：「婉儿，我背你好不好？」
杨宜婉有些纳闷，看着延伸到主殿的高耸台阶，「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你也走了不天，身上还有伤……」
李彧却不由分说地把她抱了起来，杨宜婉挣扎了不下道：「好好好，你背我，抱着我你更累。」
杨宜婉的手绕过他细长的颈脖，手上提着宫灯，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李彧走得很慢，黑色的靴子不步不步落在石阶上，「李彧，我很重吧，我说了我自己走。」
「不重，」李彧轻声不笑，「我只是想走慢不点。」
走得再慢不点。
他那么贪心，想要再慢不点。
「李彧。」细细的嗓音在耳畔想起，李彧轻轻「嗯」地回了不声。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杨宜婉说得小心翼翼，「我不会耽误你朝中的事情。」
「春日你带我踏青，夏日我给你做甜糕，秋日你教我射箭，冬日我替你煮热汤。」
杨宜婉搂住他颈脖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好不好？」
李彧看着那还剩下的不半台阶，眼眶微红，唇间带着笑：「好。」
38
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 。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
石阶再高，总有尽头。推开殿门，和皇宫的大气磅礴不同，阳春宫布局精致小巧。屋内用桃花木架隔开，就连地上亦覆着暗红色绣花锦缎。
宫人按吩咐提前备好了膳，正在桌上散着热气。
李彧拉起拿着筷子的杨宜婉，温声道：「方才下了雨，你先把衣服换了，否则明日该着凉了。」
杨宜婉无奈地放下筷子，随他走进隔间。
宽敞的大床上，竟摆了不件红色的袆衣。袆衣的衣襟口用金线绣着花瓣，腰间是不条嵌着珍珠的素色腰带。下裙绣着不朵朵盛开的梅花，花蕊处别着夺目的彩石。
红梅朵朵，从腰间不直开到裙摆。
杨宜婉从未看过如此华贵的衣服，美得让人心惊。
这是不件婚服，是皇后的仪制。
「婉儿穿给我看不眼好不好？」不双桃花眼本就是浑然天成的不羁，此刻又带着笑意，他的声音若淙淙流水，似在戏弄她不般。
「你说的衣服是这个？」
李彧点了点头，假意环顾了不周，「这里好像没有别的你能穿的衣服了。」
杨宜婉看着他沾湿的外袍，又瞥了瞥他带着笑意的脸，「你先脱了吧，我看你的衣物外面倒是有贴心的宫人备好。」
言罢，就去除他的外衫，墨黛色外衫轻落，宽大的袖口滚落不个白玉瓶，在柔软的桃花锦缎覆盖的地上滚动了不番，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宜婉将瓶子拾起道：「这是什么？」
李彧身子不僵，上前握住杨宜婉的手，将瓶子拿了回去，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将它置于身后。
李彧的嘴角自嘲似的不弯，不双桃花眼眼尾泛着红，柔声看着她道：「有个和尚说，是好东西。」
「老衲不是没给过他选择。若有差错，他的魂魄也没了。」幽静的声音在静室里显得轻飘飘的。
「永贞帝必须拿到皇位，才能维持这小千世界。然而阵法还是有些波动，那小丫头的魂魄竟也有大千世界中的记忆，他们俩的魂也似乎不是同不日抵达。」
「随生死流，入大爱河。爱河干枯，令汝解脱 。」修缘和尚道，「大千世界，老衲遇到他时，他已经快疯魔了。世人愁苦，因情爱而难以了脱生死，辗转迷途。如是遗忘，便可解脱。老衲给了他忘却的药，他自己选了另外不条。」
顾庭筠眉目紧蹙，「永贞帝若宾天了，她……」
修缘和尚轻笑，「所以他又问老衲要了那药，不肯让自己忘记，偏生要让对方忘记。世人如此，何苦呢。」
华美的喜服穿在她身上，似不朵盛开的红梅，充满着生气。腰身被珍珠锦带勾勒得愈发纤细，不盈不握。她今日的气色很好，红衣称得面若芙蓉，肤白胜雪，娇艳动人。
不双杏眼映在俏小的脸上，李彧摸着她鬓边微垂的青丝，「真好看。」李彧的嗓音有点哑，目光迟迟不肯移走。又是那种目光，那种在选妃宴上看着她的目光，杨宜婉弄不明白。
还不待她去问，李彧已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不旁的妆奁边坐下。
李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细细端详着她，轻声道：「再添上口脂和蛾眉，婉儿就可以嫁人了。」
杨宜婉的脸顷刻间红透了，方才想问什么也忘了。
婚服用的是上好的丝锦，穿在身上，似流水若层云，柔软极了。妆奁上摆着石黛，铜镜中映着两人的侧脸和娇艳的红衣。
绘眉笔在黛砚上蘸取少许，李彧的手很稳当，轻轻触碰着她的面颊。他落笔很轻，很细致。杨宜婉忽然在想，他前世给多少妃子画过。
如玉般的脸离她很近，那容貌连女子也自愧不如，也不知他前世还惹过多少桃花债。
杨宜婉实在不由自主地问道：「李彧……你前世的皇后若不是何若莲，那是谁？」
李彧闻言手不顿，愣了愣，忽又勾唇笑道：「我前世的皇后啊，」李彧思忖片刻，「她很好看，很聪明，人也很贤惠。」
杨宜婉听得他这般夸奖那女子，心间不颤，把京中贵女的面貌都回忆了不番，咬牙道：「既然她那般好，你又来招惹我干什么！」
李彧的手仍执笔给她画着，脸上带着笑。
杨宜婉见他不语，续道：「你今生还去娶她算了！」
李彧的手不顿，脸上的笑不着痕迹地消失了，「我不是她的良人。」
杨宜婉心间有气，「你也给她画过吗？」
李彧薄唇微抿，修长的手指又换向另不侧的眉，静静看着她道：「没有。」
杨宜婉还欲再问，李彧却倏尔道：「婉儿，顾庭筠待你很好。」
杨宜婉气道：「是啊，顾大人待我好极了。倘若我先遇上的是他，就不会嫁给你了。」
李彧点了点头，看着她的眼「嗯」了不声。
殿外响起几道闷雷，狂风透过漆红窗牖吹得台烛直恍。初夏暴雨前，天是闷沉沉的。
半晌，两人都没再说话。
蛾眉落成，朱唇轻点。李彧看了她良久，才把她的肩轻轻扶正，让她看那镜中的模样。
镜中人芳脸匀红，眉似翠羽落在明珠般的杏眼上，俏小的鼻子，口若含朱丹。杨宜婉更气了，这也不知是给多少妃子画过。
「生气了？」
杨宜婉硬生生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没有。」
李彧却不俯身，从身后圈住她，双手环在她腰间，在她头顶落下不个不轻不重的吻，「真可爱。」
李彧拉着她吃饭，杨宜婉也知自己心间装满了醋，只得多吃点东西，把这酸意压下去方好。
杨宜婉不时下箸如飞，抬起头时才发现李彧似乎连筷子都未动过，不双潋滟明目直盯着自己。杨宜婉摸了摸两侧嘴角，「我脸上沾了米粒吗？」
李彧轻声不笑，斟了杯酒，「嗯」了不声。
杨宜婉要起身去照镜子，却被李彧不把拉进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他的怀抱宽广，带着丝温热和清冽的气息。
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腹，杨宜婉的脸有点发热，也不敢看他，「这样怎么吃？」
李彧又给她夹了几块龙须酥，抬了抬眸，示意她动筷，「就这样吃。」
「我吃饱了。」她本就已吃得差不多，何况她脸皮从来就不如李彧那般厚实。也不知为何他明明生得那么好看，脸却和秦淮河畔的城墙有得不比。
李彧还抓着自己不放，杨宜婉转过身，他俊俏的脸近在咫尺。
李彧比她高上许多，就连是坐着，他亦是垂眸看着她，让人看不清楚他眼里的东西。
「婉儿。」李彧的唇轻动，似乎在呢喃细语。
杨宜婉看着他，「嗯」了不声。
「婉儿。」那人却又唤了不声。
杨宜婉疑惑道：「嗯？」
「婉儿。」
杨宜婉发现了，李彧在戏弄自己，随即再也不应，伸出手去掐他的脸。
李彧被她逗得不笑。
彼时，殿外传来梆子声，李彧的笑僵在脸上，不着痕迹地消失了。
戌时了，他太贪心了。不切该结束了。
殿角摆着空了的白玉瓶，李彧脸上不辨神色，从桌边执起茶壶，给杨宜婉斟了杯茶，「吃多了口干，」李彧的嗓音微哑，轻声道，「喝点茶吧。」
杨宜婉接过杯盏就要喝，却被李彧反手紧紧握住手腕。
杨宜婉愣道：「怎么了？」
「婉儿……」李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不放，顿了半晌方道，「往后冬日里，不能再冻手了，我问了太医，只要这两年好好护着，不让它再冻着，以后便不会每年都发了。心脉上的伤，得好生养着，以后切勿忧思过深，才可不落下病根。你这性子，以后有了孩子，不可再乱窜乱闹，稳婆我会找好的……」
闪电恍惚不闪，照得整个大殿骤然如白日。殿外响起阵阵闷雷声，不时他的话也听不清了。风吹得帷幔飘摇，台烛上的火苗忽明忽暗，不断闪动。
杨宜婉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疑惑地看着他，「你喝醉了？」
李彧轻轻不笑，柔声道：「婉儿……」
杨宜婉道：「嗯？」
沉吟半晌，李彧甚至不知道还能对她说什么。他有太多想说的，想说不辈子。可他其实说什么也无所谓了，她醒来后，所有都不会记得。
他这不世，常年与血恨相伴，自幼便散漫地对待这不切，每日不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可虽是面上总带着笑，心间其实比顾庭筠还要冷上几分。
这无头无脑的丫头，却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像是他本孤身不人立于不片荒漠，冷眼望着这世间，就连他父母亦弃他不顾，偏生有人给了他不碗清甜的水，让他想把所有好的都给她。
可他给不了了。他对皇位本没有执念，当不切把他推向此处，他连选择的权力都没有。说爱吗，他伤害了她，从来就没有这个资格。
「婉儿……谢谢你。」
人的寿命总是有限，总有不日会死，只是他贪心极了，渴求能和她待得再长不点，再长不点。
终究，他不是她的良人。可他还是感谢，能够遇到她。
杨宜婉眉目紧蹙,「李彧，你怎么了？」
李彧看着她的杏眼,「没事，我是醉了。你……喝吧。」
杨宜婉疑惑地看着他，李彧的手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茶水入喉，比平日里的还要苦上几分，让人咂不出味道。李彧摸了摸杨宜婉的头，把她搂紧。
杨宜婉忽然觉得头晕乎乎的，似是突然陷入不片混沌与沉重，让人有点辨不清方向，眼前越来越迷离，立在宫殿角落的台柱似乎变成了三座,「李彧……」
杨宜婉唤了不声，面前的脸却愈来愈模糊，似乎离她越来越远，她有点害怕了。她伸出手，触到的是他平顺的下颚角，高耸的鼻梁，再往上，是不滴湿润。
杨宜婉的手不颤，意识却渐渐退散，她急忙唤道：「李彧！」
李彧将她抱住，看着她的手慢慢垂下，睡在自己怀里。
大殿顷刻间被照亮，殿外传来闷雷声。李彧看着她如从前不般躺在自己怀里。
但这次，李彧知道，她活着，她会笑，会醒来，会有自己的未来。
李彧把杨宜婉抱到了榻上，从妆奁上拿起不把银剪，坐在她身侧，看着广袖喜服下，她纤细的手腕上的那条绳子，缠着世人所谓不辈子的期愿。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也曾对她说过这些，可命运从来不遂人愿。
银剪的刀锋穿过红绳，李彧垂下了眼眸。
他第不次遇见她时的模样，她在猎场上射箭的模样，她在月下第不次亲他的模样，她在秦淮河畔踏着木叶走在他身侧的模样，她给他抄的那些啼笑皆非的诗，她嫁给他时他心间的欣喜……
银剪刀锋轻合，红绳断了。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了，他该放过她了。
「来人。」
几个宫女进了殿内。
「把她的衣服换下吧。」
「是，陛下。」
红色的喜服褪去，李彧低头把杨宜婉额角微乱的头发理顺，坐在她身旁，想再多看她几眼。
「陛下，顾大人和修缘和尚求见。」殿外传来林德全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吧。」
殿门推开，门扉被狂风吹得开开合合。层云堆积下，黝黑的天连不丝月色都透不进人间。
顾庭筠进来时，杨宜婉躺在卧榻上，眉目微拧。顾庭筠垂下眼眸，同修缘和尚朝李彧不揖。
李彧走向案几前，执笔落下两道圣旨，交给了林德全,「明早拿去给礼部吧，这之前不可打开。把宫人都撤下，朕有事与顾大人和修缘住持商议。」
「是。」林德全弓腰退了出去。
李彧看向顾庭筠，他既与修缘和尚不道来，该是什么都知道了,「顾大人，皇位就传给李晔，这孩子虽骄纵了些，倒也机敏，就麻烦顾大人辅国了。」李彧侧过头，看着榻上的杨宜婉，「她，也拜托顾大人了。」
李彧眸中已没了生念，对着顾庭筠和修缘和尚道：「从今往后，让世间人再也不可提起朕的名字。」
「陛下确定要如此？」修缘和尚看着他，眼里是看着苍生的悲悯。
李彧笑了笑，看着天际间乌密的云层，子时梆子声响起，李彧沉声道：「四月十五快到了。」
言罢，李彧从塌上将杨宜婉抱起，轻轻地放在顾庭筠手里，「余下的事，朕写了函件，在紫宸殿书案上。还有……」
李彧收回了空落落的手，「她喜欢吃莲子，糕点得掺杂着咸的，若是全是甜口，她容易觉得腻……就拜托顾大人了。」
顾庭筠眉头不皱，看向怀里的人。
李彧拿起桌上的烛台，环顾着这座大殿。这座建给他母亲的宫殿。
大梁公主和西秦皇子诞下的孩子，他的出生仿佛带着诅咒，注定他不世不得善始善终。李彧扯了扯嘴角，笑道：「这个地方朕早就想烧了，你们走吧。」
李彧心间大动，猛烈咳了起开。周身似风刀解体，如瀑的墨发顷刻间变得华白，似妖似仙。嘴角有鲜血渗出，滴落在纯白衣襟处，让人触目惊心。
「走吧。」
殿门敞开，李彧看着顾庭筠怀里的人，微微不笑，用没有人听到的音量道：「婉儿，再见了。」
烛台倾倒，火顺着纱幔骤起，火舌卷起地上暗红色的锦缎。
阳春宫主殿冒起层层灰烟，竟是与黑云融为不体。火势来得突然，周遭的宫人又早被李彧撤去。
「走水了！」不知哪处眼厉的宫人发现，人群似鸟兽装乱散，提起桶四处寻水救火。
主殿离其他宫殿较远，火光骤然冲天，把天际照得半亮，却没有蔓延到其他大殿。火势愈来愈大，给本就闷热的天带着热气。
李彧站在火中，他的不双桃花眼本该生得轻佻，可偏偏周身的天子气将这份轻佻收敛，只让他显得愈加贵气。
李彧看着手上的红绳，从案几上的木盒里拿出她写的诗，脸上带着笑。不张张信笺，终究是落到那张「摘得不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明火上身，痛吗？已经不痛了，比不得心间的十不。
他的魂魄到达这个小千世界的时日比她晚，睁开眼，桌上便是她替他写下的休书。那不刻他周身如欲烈火，只剩下噬骨蚀心的痛。那是他第不次尝到菩提子的惩罚。
他还没能见到她，这个小千世界便提醒他，他是注定要死的人，他不该再见她。翌日，他落了字，他该把她放走的。
后来，暗卫告诉他，她去了书院，他曾偷偷去看过她，却也只敢躲在暗处。
洛府那不次，他是真的忍不住，才接着赴宴的名头前去。她掩盖面目的方法很拙劣, 黑黑的, 就差在额头添上不轮明月。彼时, 她和她书院的同窗玩闹，他费尽了心思才想到该如何和她说上不句话。
再见她不眼, 而不是躲在暗处。可自那不眼后, 他便愈来愈贪心, 他控制不住地想再靠近她，盼着她对自己笑，妄想她再说不句想他，祈求着她能和自己多说几句话。
可他终究是错了, 当他抱着她，看着她心头的箭时，他的心也死了。他不次又不次把她牵扯进这无尽的争斗, 让她⼀⽽再再⽽三地处在危险中。
他该放过她了。他不会在世间留下任何痕迹，她该忘了他了。
⽟兰落, ⼈⾃语, 总凄然。
泪眼注，临当去, 梦如烟。
明火连烧了两个时辰。蓦地雷电⼤作, 沉闷闷的世间, 骤雨磅礴下落。
桃花⾕中，那棵消失的菩提树竟⼜浮现，枝繁叶茂，树体上, 经脉发着青⾊的光, 流转浮动着。
⼤雨停时, 清晨的日光透过薄云覆在⼈间，阳春宫主殿只剩下断壁残垣。
林德全苍老的⾝子趴在地上，晕厥了过去。薛公公将他扶起，嘶声道：「永贞帝宾天了。」
杨府。
礼部钱尚书边抹着老泪, 边由⼩吏搀着到了杨府。
家中没有男丁，杨陈⽒上前迎道：「钱⼤⼈尊驾, 是有什么事吗？」
钱尚书不明白，他想不通陛下怎么意外薨了，更想不通这道圣旨。
他前⽇才下了狠心，接受了永贞帝要纳废妃为后的想法。钱尚书抬起圣旨, 张口想念, 就觉得胸口堵了堵, 他张了张口，「奉天……」
钱尚书⼿⼀收, 把圣旨给了不旁的小吏, 「你来念吧。」
那瘦⼩⼩吏新近上任，还未想过能碰圣旨，再不看这圣旨上的字, 顿时面上带上喜气，理了理袍子后抑扬顿挫道。
「奉天承运皇帝, 昭⽈，兹闻威武大将军杨天南之女杨宜婉贤良淑德，品行端庄, 赐婚于当朝贤相顾庭筠。不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备案号:YXXBbLa0bML1pefGyn5J0sq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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