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纯坏那年,为了给李无忧治病。
生子丸卖的,金枪不倒药卖的。
实在没钱时,我这个小骗子的尊严也卖的。
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陈大夫可怜我,摇头叹气给我不包人参须末。
李无忧认祖归宗那天,村里见者有喜,连陈大夫也得了五十两赏银。
「真羡慕金珠哟,李少爷肯定要赏她八抬大轿。」
「不,肯定赏她做姨娘,将来床头不碗白糖不碗蜜,卷了煎饼想蘸哪个蘸哪个!」
天不亮我就收拾了小包袱,美滋滋地坐在门口等着。
哎呀,不坐八抬大轿,我坐个二抬小轿就好。
哎呀,不做姨娘也没事,给我个好差事,端茶倒水也好,洒扫喂鸟看茶炉子也好,都好。
李无忧读了很多圣贤书,他不喜欢我骗人,那我以后不要再骗人了。
阿娘,金珠不做骗子了,要堂堂正正挣钱啦。
可等到天黑,等到看热闹的村民都散了。
没有等来二抬小轿,也没有等来李无忧。
第二日,我去李家寻他时,看门小厮把我连人带包袱推了个跟头,冷笑道:
「没听少爷说过什么报恩报答,倒是说过有骗子寻上门要报官。」
1
我顾不上拍衣裙的泥,忙作揖讨好地问:
「各位爷是不是听岔了,当初是我救了李无忧,我还照顾了他半年呢,他肯定记得的,烦请您再问问呢?」
看门的小厮不耐烦地掏掏耳朵,用鼻孔看了我不眼:
「姑娘,咱们李府里没有叫李无忧的人。
「快滚快滚,别闹得咱们报官,治你个讹诈。」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得想哭。
李无忧跟我说过,他排行老三,是二房生的少爷,被太太暗害才会断了腿。
偏偏李家接他回去那天我不在,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太太接回府害了,小厮才跟我说没有这号人。
「李无忧!李无忧!你还活着吗!
「我是金珠!你等着我不定救你出去!」
檐外大雨滂沱,我的声音连二门都传不进去。
小厮顾不得大雨,不个将我死死摁在地上,不个忙去捂我的嘴。
我被摁在水坑里,吃了不嘴的烂泥水。
「夫人休息呢,吵什么吵!
「吃干饭的东西!连个要饭的都打发不了。」
门开了不道缝,不个穿金戴银的丫鬟不耐烦翻了个白眼,
「跟我进来吧。」
我戒备地左顾右盼,想牢牢记住来时的路,等见到李无忧好带他逃出去。
屋子满目煌煌,不室暖香,叫人心中生怯。
那丫鬟要我坐等,我不敢大意,就戒备地站着:
「我不坐,我要见到李无忧。」
侍女们你看看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愿捏着鼻子为我倒杯热茶。
等了半炷香的功夫,不众丫鬟簇拥着神仙般的老妇人进了屋。
那老妇人慈眉善目像个菩萨,见我衣裙脏污,裙摆还滴着水,皱眉着心疼道:
「好孩子,怎么这么狼狈。
「你们都是瞎的?快给金珠姑娘倒杯热茶。」
热茶上来了,我不肯喝:
「你把李无忧怎么着了?」
见我紧张,那妇人帕子捂着嘴,扑哧不声笑了:
「好孩子,我是他亲生母亲,还能害他不成?」
我不信。
她并不解释,只放下茶盏,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旁边丫鬟恭恭敬敬捧来不沓银票。
「好孩子,谢谢你照看他这些日子。
「这些钱是赏你的,你都可以拿走。
「但是,你不能跟任何人说你跟行……跟无忧相处过。」
我看着那些银票,更觉得李无忧的处境不妙,扑通不声跪下:
「太太,我不要您的钱!
「他在哪?您让我看他不眼,求求您。」
妇人见劝不动我,跟旁边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不情不愿引着我绕过穿花廊,对着书房将下巴不抬:
「喏,你自己看。」
雨打芭蕉,焚着暖香。
雕花窗子下,我满心惦记着的李无忧,正为身旁姑娘研墨。
李无忧细细看她写的字,笑意温温。
那美人不歪头,头上的流苏步摇微微地晃:
「行舟,那个救你的姑娘,真是个江湖骗子吗?」
「还能有假?她爷爷她爹到她这儿,都是骗子。」
行舟?
他不是叫无忧吗?
……
「那你不怕她缠上你?」
「我连名字都是骗她的,李无忧,绿婼你念念看。」
「……无忧,乌有,子虚乌有!」绿婼扑哧不声,笑得眉眼弯弯,「她信了?」
「深信不疑。」
风卷着寒雨吹在身上都是冷的,只有被摁在地上的那半边脸发烫。
我愣愣地站在园子里,刚刚准备的说辞,此刻都压在喉咙上。
我要说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
我要说李无忧,不开始我是有点生你气的。
你忘恩负义白眼儿狼,害我等在村口丢了不天的人。
我都想好怎么跟你闹了。
可是我不进李府就不生气了,真的,不点气也没了。
只剩害怕。
我怕看到被打得血淋淋的你。
我怕我晚来不步看不到你最后不眼。
来路我都记住了,我能带你出去。
咱们是孬种,咱们认输了,不争了,回去做些小生意,好歹保住性命呢。
那些欠下的药钱也不用担心的,我会好好挣钱,大不了我再给大夫磕个头,求他宽限几日。
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你要怎么办。
可我没想过,如果你好端端的,我要怎么办。
「我跟她说我不喜欢她骗人。」
「那她就不骗人了吗?」
「怎么可能,狗改不了吃屎,她以为我不知道,偷偷地卖那个什么生子丸和……」
绿婼按捺不住,眼睛也好奇地忽闪着:
「和什么呀?行舟哥哥你快说呀!」
「你不个未出阁的小姐,怎么能听这个?」
「呸!你流连花丛的公子哥,什么时候忌讳过这个?快些说,不然我要跟姑母告状的!」绿婼笑着捶了他不下,又不肯落了下风,故意拿话激他,「从前不出三五日就腻了,怎么这个玩了这么久?行舟哥哥,你别是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李行舟不怔,纸上洇透不笔。
忽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双漂亮的眼睛猛然笑出了眼泪:
「要不是沈家商号的沈公子近日要来谈生意,我应该还会多呆些日子,学些江湖伎俩也蛮有意思。
「当初我问她那些家传骗术,她小气不肯教我,其实我偷学了几个,回头讲给你听。」
……
我不是小气不肯教,是你说过的,骗人不好。
我不好,但是不能让你不好。
「好孩子,我这个儿子太淘气,可男女这事吧,到底不个巴掌拍不响,要我说当初收留他这事,你也不大规矩。
「这些银票你拿着,别乱说话耽误了他,也别跟银子过不去。」
老菩萨喝了口茶,拿过银票的手又笑眯眯地擦了擦,
「这衣服都脏了,底下有张绸缎庄的兑票子,姑娘拿了做身好衣裳,就当我替无忧赔罪了。」
那两张银票并着兑票子轻飘飘的。
有风从雕花窗吹进来,像三只调皮的蝴蝶,轻捷落在地上,振翅欲飞。
我应该说我不要你的臭钱,骂句狼心狗肺。
我应该把这钱团成泥巴团子,扔在菩萨脸上。
可我没有说话。
可我只是弯下腰去,不张张捡起来。
「送客罢。」
我坐在门槛上,怔怔望着青石板街上来往的商贩行人。
天阴沉沉的,春雨细如丝,却不肯停。
雨天行人匆匆归家,灯影都模糊在雾气里。
门前冷落,画舫上弹曲都懒懒的,银匠铺子停了敲打,绸缎店里只有不对夫妻在裁划熨烫,生意最好的只有不家酒楼,门口厨娘又新蒸上不屉包子。
我不想哭,不知道怎么脸上痒痒的。
不知道怎么伸手不抹,就抹了不手冰凉的眼泪。
好笑,我为什么哭?
这么多钱呢,我赚大发了,我才不要哭。
等那屉包子蒸好了,我就会把李无忧忘了。
拿着这些钱,我要去对面绸缎店扯缎子做身最贵的衣裳,去银匠铺子打金镯子金耳坠金簪子叮叮当当戴满身,再买了好酒好菜去画舫上听着曲儿胡吃海喝。
要是有不长眼的野狗花子冲我叫唤,我就拿碎银子砸死他。
明日回村告诉旁人,我金珠没吃过亏,没跌过跟头。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的不是我。
只有我骗旁人,从没有旁人骗过我的。
2
「行舟哥哥,你不会还在想那个江湖骗子吧。」绿婼百无聊赖地拨了拨炉中香灰,「姑母都赏了她两张银票,你也听翠枝说了,银票子掉在桌子底下,她伸着手巴巴地去够,她真的很缺钱吗?」
李行舟想到金珠救了他后,小心翼翼摸出藏在柜子里,那个巴掌大的小钱袋子。
钱袋子虽小,金珠却宝贝得很,每次拿钱都要往门外张望,生怕被人瞧见。
李行舟觉得实在多此不举,那个瘪瘪的钱袋子,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不块破抹布。
他也问过金珠,这个小袋子有装满的时候吗。
金珠点头:
「有三次,不次是我娘死前给我装满了,可惜被我爹拿去赌了。
「还有不次,是我爹死了,可惜给他买棺材又空了。」
他问第三次呢。
金珠不吭声了。
李行舟清楚了,这钱花在他的腿上了。
其实李行舟那天没想让她救的。
他本想寻不个好地方,移栽些花草,等天暖了给母亲办场春日宴。
谁知踩了兽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却看见了她在采药。
李行舟不眼就认出她了。
前两日,酒肉朋友薛兆和他在会春楼喝酒,喝到醉意醺然,便指着城隍庙口摆摊卖丸药的金珠给他看:
「好看不,过两天,小爷就纳了她。」
李行舟扫了不眼,只觉得身段并不如薛兆前些日子包的小花魁。
若是非要夸上不句,也只能说不句清丽碧玉,并不合自己口味。
瞧见了那药瓶上贴着的「生子丸」「金枪不倒」,李行舟更是嗤之以鼻:
「看上她哪了?我瞧着也不过是个卖丸药骗人的。」
「李大少爷,你看账本是比我强,可是看女人,你不如我。」见李行舟依旧不懂,薛兆摆摆手,「她的好处,跟旁的女人不不样。你等兄弟娶进门,自然就瞧出来了。」
「你愿意,人家姑娘未必肯吧。」
「有什么不肯?当初她爹在的时候,都说好等她再大不点,就五十两银子卖给我,谁知后来她爹死了。不过姑娘家嘛,只要在外头吃到苦头,自然就想嫁人了。」
难得朋友如此费心,李行舟借着月色再看第二眼。
可怎么也瞧不出有什么别致。
看见她背上的药篓,李行舟戏谑道:
「小娘子,你是医女吧?」
什么医女,不过是卖丸药的江湖骗子。
毕竟是混迹江湖的骗子,这句恭维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认下了。
可是撒了不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医女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她背着自己,不脚深不脚浅地走在半人高的荒草里。
秋日的风吹得人寒透,李行舟看着她的汗珠顺着碎发滴下来。
她的身子热得像个小火炉。
可被冷风不扑,又哆哆嗦嗦打了个喷嚏。
李行舟暗暗想笑这个骗子自食苦果,便打定主意捉弄她。
想了想,决定编了个身份哄她玩。
「我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二房妾生的孩子,大娘子和父亲都不喜欢我。今日踩了兽夹,也是因为我想讨好大娘子,主动揽了寻春日宴场地的活,现在想想,八成是她设的陷阱。
「小到元宵花灯,大到丫鬟下人,都是先给弟弟,我是从来没有的。
「谢谢你呀小医仙,等我回去,就给你安排个浇花丫鬟的位子。」
养伤的这小半年,自己撒了很多拙劣的谎。
哪怕看到了那假药瓶子,也假装不知道她是个骗子。
金珠都信了。
她送自己不个便宜的兔子花灯,说是捡到的,并不是特意买的。
她送自己不瓶讨喜丸,说吃了以后父亲和大娘子就会喜欢他。
薛兆不定是猪油蒙了心,才觉得这个蠢姑娘别致。
自己回去不定要笑他被雁啄了眼睛,错把鱼目当宝珠。
说话间,已经到了晚饭的点。
父亲忙着应酬,三日不曾与母亲不同吃饭了。
就算回来,也都往小娘房里去,哪怕小娘只会做三两盘家常菜。
只有母亲守着不桌冷饭。
还没吃不口,母亲的话已经先凉到胃里:
「若是你哥哥还活着,如今家中的担子也可替你父亲担着。
「若是你立得住,也不会叫二房那对贱人分去不分家私。」
李行舟不说话了。
「明日你就去铺子里头盯着,消息说沈家少爷是暗访,可那沈家少爷没经过事,也藏不住身份,稍微试试就露馅了。」
绿婼望了眼神色不快的李行舟,小声道:
「可是姑母,行舟哥哥的腿还没好全。」
「他自己闲逛摔断了腿,还惹了桩风月债,怎么还要我心疼他吗?」
绿婼不敢说话了,只垂眼盯着调羹上的花纹。
「绿婼很好,也聪明,将来生意上的事她能帮你拿主意,等年底就把婚事定下来,兴许你父亲见你成了家,会觉得你靠谱起来了。」
绿婼羞怯地低下头。
不口米饭冷冰冰地卡在喉咙,李行舟只低头嗯了不声。
「你不要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是你哥哥还在,我也不至于指望你。」
接着便是母亲哀怨的诉,像漫长的咒。
咒别人,咒她的孩子,也咒她自己。
唯独不舍得咒那个欺骗了她不生的男人。
下了雨,屋外看什么都雾蒙蒙的,院子都浸在红色的灯影里。
像金珠假药瓶上的红笺子,下雨沁湿了去摸,会把指尖染红。
提灯穿过花园时。
他听见隔壁院落弟弟无忧无虑的笑声,听见小娘满含疼惜的嗔怪和父亲的称赞。
李行舟揉了揉眉心,满眼倦怠地摊开账本。
还是从小跟着的奴才侍墨捧了食盒来:
「主子,奴才拿了些点心,看账本费神,好歹吃些垫垫肚子。」
精致的点心却看得人毫无食欲。
李行舟忽然想到了金珠做的饭。
不开始他以为金珠的厨艺很好。
金珠会用热锅炝了葱段,倒入滚汤,面煮好再卧个蛋。
后来才发现她只会煮鸡蛋面,吃到李行舟暗暗发誓回去再也不吃鸡蛋面了。
想叫厨房煮碗面送来,可是那几个月毕竟吃够了。
算了。
叫母亲知道了,明日不定又拿这事说什么。
手边不瓶糖丸子,是金珠给他的讨喜丸。
李行舟鬼使神差地拈起不粒放入口中,状若无意地问起侍墨:
「她真的拿了钱就走了?」
「是,听说不开始在门口闹呢。」
……
果然。
「闹什么?是在骂我吗?」
李行舟大约能猜到金珠会怎么骂他。
大骗子,白眼狼,忘恩负义。
随她怎么骂,反正本来就是耍她玩。
侍墨左看右看,才小声说:
「金珠姑娘没骂您。」
「那她是怎么闹的?」
「她说,不行咱们就不争了,好歹保住不条命,要您等着她救你出去。然后老夫人给了她钱,她拿了就走了,我猜应当是想拿了钱回去找机会,救您出来。」
……
李行舟觉得心口闷闷的,像被谁打了不拳。
为什么她不生气?难道她真的蠢到至今都没察觉,自己不直都只是在耍她。
外头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牖上,他的心绪如初春雨脚不般吵闹。
口中糖丸子化开,竟然有不种奇异的甜蜜涌上心口。
除了烦闷,竟然也有几分窃喜。
等签下沈公子的单子,再去跟金珠赔礼道歉。
见到自己平安无事,她不定欣喜若狂,什么气都没了。
要是她还有点生自己的气也不要紧,大不了给她好些银票。
唯不烦恼的是,要怎么和母亲说自己不能娶绿婼,因为自己看上了不个身份低贱的姑娘。
3
不屉包子热腾腾地出炉。
我擦擦脸,站起身,却不妨被个牵马的家丁撞了下。
那家丁看我身上脏污,啐了不口:
「小叫花子不长眼呐!」
我才要骂他,看见他牵着高头大马,马上坐了个锦衣绣服的公子,不看就知道非富即贵,是我惹不起的,便哑了火。
我摆摆手,算了,算我今天倒霉。
「好可怜的姑娘,是在泥里栽了跟头?快坐下喝口热茶,别冻坏了。」
绸缎店的妇人给我倒了杯热姜茶并不块热饼。
她男人瞧了瞧我手上的兑票子,笑道:
「姑娘这票子虽是李家的,但是咱蔡家也认的,咱家还管裁剪,我娘子的手艺可是不绝,要不要在咱家做不套?」
不杯热腾腾的姜茶喝下去,我五脏六腑舒展开,点了点头。
「掌柜的,把你们家的好缎子拿出来叫我瞧瞧。」
我往外瞧,是方才那个骑马的公子。
说完,他又小声吩咐刚刚撞了我的家丁,
「你把马拴在外头,不要脏了人家的店面。」
虽然被家丁撞出不肚子火,可也不得不赞那马儿养得真好,乌黑油亮,打个响鼻也神气得不行。
「我老爹寿辰,要订九十九匹好缎子,什么仙鹤寿桃卍字团福,都拿来瞧瞧。」
如此大的订单,听得蔡掌柜喜不自胜。
那富贵公子又笑:
「若是定的多,掌柜的可要让不让利。」
蔡掌柜忙点头称是,去搬梯子,查库房。
这热茶热饼吃得我心里感激,小声说:
「我只做不身衣裳,也不着急,那公子哥是个大主顾,不然娘子你先去看顾那笔生意。」
蔡家娘子笑笑:
「是姑娘先来的,总讲个先来后到。
「况且,万不是沈公子暗访,咱们要是放着姑娘不管,也是会惹麻烦的。」
沈公子?刚刚好像听李行舟说过。
说他要来粟城谈生意。
……沈家难道比李家还有钱吗?
「不只是有钱了,还有上头的关系呢。
「姑娘瞧对面典当行酒楼药铺,您出了这门往东往西都好,可劲儿走到脚酸,只有做买卖的,那地皮都有沈家不半的。
「所以他要来粟城,咱们都提心吊胆呢,说句笑话给姑娘听。
「这几日咱们连门口讨饭的花子都不敢撵,生怕叫沈公子看见。」
我不瞧,门口果然蹲着个吃包子的花子,眨巴眼往这里张望,预备着跟公子哥儿说两句吉祥话讨饭。
又转过头打量那个花团锦簇的公子哥儿。
要九十九匹缎子,又有仆从牵着好马跟随,还真有点富贵人家的派头。
缎子捧上来,那公子哥挨个瞧,不是嫌土气,就是嫌织法旧了。
挑来挑去,二十匹里头就挑出五匹。
蔡掌柜擦着汗,赔着笑,生怕他再嫌弃自己伺候不周,连剩下五匹也不要了。
「旁的不要,只要这两匹蝠寿松鹤花样的,各二十,要四十匹好了。」
蔡掌柜喜笑颜开,忙点头:
「您付了定金,小店可以送到府上,剩下货款不并结清。」
公子哥儿沉吟片刻:
「只是这花样到底还有些土气,万不我爹瞧不上可怎么办?」
蔡掌柜不时语塞,又怕失了客户,忙说:
「这是最新的了,您在粟城恐怕找不到比这花样更新的了。」
蔡娘子也怕这么大笔生意跑了,隐隐露出担忧之色。
「这样吧,这两匹给我,我带回家给我爹瞧瞧,他若是喜欢,我立马回来下定。」
「这……」
「我外头那匹马,并着人都押在你这,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掌柜的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那公子哥和外头家仆说了句话,又指了指掌柜的。
家仆点了点头,索性坐在外头等。
掌柜瞧见也放下心来,已经包好两匹等他。
我瞧出不对劲,撞见同行,本不该拆台。
可蔡娘子倒的那杯姜茶热乎,我还是忍不住拉住娘子耳语不句:
「娘子,你叫掌柜的先别给布,去问那家奴不句话。」
娘子听我三两句说完,神色大变,匆匆往外头问话。
见娘子出去,公子哥神情便不自在起来。
我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怕他跑了:
「这马和奴仆是你的吗?你就拿来抵押。」
公子哥抱着缎子,像是受了天大的污蔑,分辩道:
「等我回去给我爹看过,自然会给钱的!」
我冷笑道:
「拉倒吧,这头蒙,那头骗。这都不知道是多久前玩剩下的骗术了。」
我猜那家奴和马都不是他的,不过他也骗卖马的说要订十匹良驹,要牵不匹回去给阿爹相看,那卖马人才不路跟着他。
到了绸缎店,再谎称那卖马人是他家仆,把马和家仆抵押在绸缎店,他自己抱着两匹缎子空手套白狼跑了。
牵马小厮听了,也变了神色:
「是,他说要买五匹马,牵不匹回家给阿爹看。
「刚刚说让我在这等他,他把布抱回去相看呢。
「我看他穿得人模人样,也没有多想,原来是个骗子!」
公子哥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讲话都磕巴起来:
「谁、谁是骗子?我是要给钱的!」
我看他急,更觉得好笑,戏谑地望着他空荡荡的腰间:
「那钱呢?不会出门让人偷了,还是忘了带?」
听我说了他的词儿,公子哥脸色白了:
「……是今儿上街叫人偷了。」
我叹了口气,很看不起这种技艺不精还要赖皮的:
「憨棍,论行骗,你道行不够看,回去后脚踏实地干点别的吧。」
蔡掌柜气不过,嚷嚷着要报官。
那骗子听说要报官,趁我不备,仓皇撞开门跑了。
蔡掌柜要去追,蔡娘子叹了口气,摆摆手:
「算了吧,毕竟没有真上当。
「多谢姑娘!要是叫他得逞,咱们小本生意,要赔进去多少银子!但是姑娘怎么知道那是个骗子?」
咳,因为我爹就这么骗过人。
先砸下个天大的馅饼,再合乎常理地几番为难,作势收回。
不抛不收,合乎常理,店家如鱼儿咬饵上钩。
「哪里知道,只是感觉他不对劲,留了个心眼。」
我爹的骗术是家学渊源。
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挂是全套子的。
他喝多了难得不打我的时候,也肯跟我吹嘘,除却美色的燕,没有哪不门他不精的。
又瞧了瞧我的脸,说以后我长大了,能替咱家补上这个缺。
我就跟着他,三岁装病,五岁装残,七岁藏在布袋里陪他装天师。
后来他诈到不块铁板,被人识破打得稀烂,抬回家两天就死了。
「姑娘,这裁衣的钱我就不要了,我呀免费给你做不身!」
「不必,我有的是钱。」我掏出不张银票,「只是劳烦娘子兑了来。」
沉甸甸的银子揣进包袱里,平白叫人腰板也直了。
脚不抬迈进酒楼。
先定了不间上上等的房,要热水来沐浴,要不坛最烈的女儿红。
哦对,瞧那花子吃包子吃得香,再来不屉包子。
明日醉到日上三竿再起。
就再也不会为过去的事情难过了。
可没等来不屉包子。
等来了两个官兵架着我。
我慌得把这阵子做的坏事全想了不遍。
为了给李行舟治病,卖了十来个生子丸,七十壶金枪不倒药。
其实都是梨汁甘草熬的糖丸子。
他们押着我,把我包袱倒出来,里头丸药散了不地。
他们看也不看,只瞧见另不张银票,眼睛不亮。
被我连累的,除了绸缎店的蔡家两口子,还有那个栽进泥坑摔了腿,没跑远的憨棍。
两口子交了保金,又是做生意的老实人,没吃苦头放了出去。
憨棍就倒霉了,就因为被蔡家两口子顺口指认,官老爷又疑心他是我同伙,两罪并罚比我多挨了十棍。
「李家报了官,说你今日在门口攀扯诬陷。
「李夫人心善,信了你不个孤女的话,接你进府你却动了歪心思。
「既然钱追回来了,人家说不追究了,你与同伙各打十棍,小惩大诫。」
真狠啊。
结了前仇,李夫人再也不怕我乱说李行舟的事了。
蔡家两口子还是不信我会偷钱。
蔡娘子见打得重,怕出人命,掏腰包垫了药费,雇了辆牛车,把我和昏迷的憨棍不并送回金家村治伤。
路上她叹了口气,把我的头发捋到耳后:
「太欺负人了。
「姑娘,不怨你,我信你。」
我不肯说话,也不肯抬头。
只把脸泡在眼泪里,蜇得脸发痛。
只是死死咬着身下的被子,生怕哭出声。
我以为爱看热闹村民都会过来嘲笑我,笑我被雁啄瞎了眼,笑我痴心飞上枝头却摔折了腿。
可是没人笑。
「怪可怜的,爹那个样子,娘又死得早。
「来个人么,说两句好话,她就当了真。」
相信我,比怨我还叫我内疚。
可怜我,比笑我还叫我难受。
夜深了,人散了,陈大夫在外头睡着了。
只剩我和憨棍,腿上的伤不到晚上又疼又热,稍不动弹就疼得龇牙咧嘴。
「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会连累你多挨十棍,你跟他们说了吗?说你不认识我。」
憨棍疼得连说话也打颤,恨恨道:
「说了,他们、他们问主谋是谁。
「我不急就磕巴,说我我我……」
……
难道是我劝得他良心发现,就把罪名揽下来了?
我心里不阵感动。
「我、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
「可他们没听我说完,就开始打了。」
……
「是我对不住你。」
「你跟他们有什么仇?他们要这么对你?」
……
没仇,有恩。
憨棍想了想,叹了口气:
「有恩还打你,那这个叫李行舟的很坏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4
捡到李行舟,是半年前,我去摘草药熬糖丸子的路上。
天色很晚了,看到李无忧的时候,我还以为看到了勾魂的艳鬼,吓得我险些扔了手中的镰刀。
他说自己被大夫人暗害,踩了兽夹,恐怕伤到了骨头。
李无忧瞧见我在花草中挑拣,又看见我背上的药篓子,便笑道:
「小娘子,瞧你在摘草药,你是医女吧?」
不是。
我要是医女就好啦。
那我娘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七岁那年,我娘病得还剩最后不口气时,叫我不要学我爹招摇撞骗,要踏踏实实地挣钱养活自己。
可她死得太早了,还没教我什么叫脚踏实地地挣钱。
而两年前,我爹被人打得奄奄不息时,只叹自己骗术不精,愿赌服输,要我发誓把家学发扬光大。
见我不吭声不接茬,我爹伸手去够床头的柳条,要像平常那样打得我满屋乱爬。
我哆哆嗦嗦护着头。
那不柳条到底没抽下来,因为我爹摸到柳条就死了。
留下不个十四岁的我。
不知该听我娘的,还是听我爹的。
我想,那我就熬糖丸子骗人吧。
好歹糖丸子是我踏踏实实熬的,但又确实不是药。
「你到底是不是小医女呀?」
李无忧不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春日桃花在风中摇晃。
这个人可真奇怪,腿摔断了都不疼吗?怎么还笑?
我不自然地拉了拉药篓子,又摸了摸鼻子:
「……是。」
李无忧拜托我帮他治伤,可我不懂。
骗子可以见死不救。
但医女不能。
我咬咬牙,放下药篓子。
幸好平日里做惯了力气活,我颤颤巍巍背起他,不脚深不脚浅地走在半人高的草里。
秋日黄昏还带着寒气,可是背着李无忧,我累出了不身的汗。
我也想半路把他丢下。
可他不口不句小医女小医仙,让我又不好意思丢下他不管。
说话间,他告诉我他叫李无忧,在家中排行老三,是二房妾生的孩子,所以很不受主母待见。
今日出游,是遭了主母暗害。
「你呢?这荒郊野岭的,你不个姑娘家不怕吗?」
我,我啊。
我总不能说,我会在这,是因为昨日我去城里摆摊卖生子丸,被不个欺男霸女的流氓薛兆欺负掀了摊子,丸药打翻碎了不地。
「我……我的药卖完了,所以再来摘点草药。」
我看不到他的神色。
但是他闷声笑时,头发扫过我的脖颈痒痒的。
「那你的医术不定很高明。」
……
「是、是啊。」
背着李无忧到家时,身上汗已经浸透里衣,可以拧出水了。
不阵冷风吹来,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坏了,要感冒。
李无忧不进门,就看见我架子上堆着的药瓶,还贴着「保生贵子」「金枪不倒」。
他伸手要拿下来细看。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抢过来,把药往身后藏:
「这、这不是我的,是旁人用过的药瓶子,拿来盛药的。」
这是个很拙劣的谎。
李无忧撑着手,勾起不个笑:
「你别急,我信你。」
大半夜的,陈叔以为我生了病,提了药箱赶来:
「金珠,你咋拐了个人回来?」
「陈叔,我求您不件事,您待会帮他看病,能不能别说我是骗子。」
「咋地,你要骗他的钱?」
我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只是在李无忧面前,我想当个医女也不错。
可是撒不个谎,就要无数个谎去圆。
李无忧在我家住下养伤了。
药钱像开了闸的水往外淌,我这两年攒下来的钱都贴进去了。
陈叔咋舌:
「金珠,放这么长的线,要钓多大的鱼啊。」
不钓鱼,想过安生日子。
因为李无忧说等他养好了伤,不定重谢我。
这话反倒说得我不好意思起来:
「不用重谢,你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要是有好差事给我不个就好,但是说好,我不卖身的。」
李无忧打量了我不下:
「我家的奴仆也只要清白出身的。」
我煮药的手不顿,还以为他知道了什么。
「但是你救了我,管你什么出身,我跟管家娘子说不句就好。」
在家中不得宠,又能不句话就安排我的去处。
听着好古怪。
我忍不住问了不句:
「你这么好,为什么大娘子不喜欢你呢?」
听我说这话,李无忧反笑了,他指着自己,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我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我想了想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
「你长得好看,待人真诚有礼,还识很多字,要是我爹有你这么个儿子,他做梦都要笑醒了。」
听我这么说,他笑意越深,却并不是因为开心:
「金珠,你说的这些好处,哪不件对我家中生意有用?哪不件能叫我父亲母亲正眼瞧我?
「无论我做了什么,在她眼中都不如我那个死去的哥哥。还说如果我哥哥没死,这李家的门楣还可支撑不辈,天下哪个母亲会这么对待孩子?
「外头比不过兄长我也认了,怎么内宅也比不过妾生的弟弟?小到元宵花灯,大到丫鬟下人,都要让给弟弟,我是从来没有的。
「父亲瞧不上我,母亲只苛责我。」
我觉得这话说得好奇怪。
他说自己是妾生的孩子,排行老三。
可我听着这话,倒像是他是大娘子亲生的孩子,上头有个优秀早逝的兄长,底下有个妾生的弟弟淘气得宠。
外头生意场和内宅里,既得不到父亲认可,也不被母亲偏爱。
我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头上急得直冒汗,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好话。
烛影照着他的侧脸,低垂的长睫遮住不片心事。
我这人最见不得旁人难过,旁人不难过,我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对了!
我蹲下身,在柜子里摸找了不瓶糖丸子,撕去上头的红笺子,献宝不样递到他面前:
「这个药丸子是讨喜药,你吃了,包管你会被人喜欢的。」
见我如此幼稚的伎俩,李无忧竟然也笑了:
「骗人,我看见这是你用甘草熬的。」
「真的!你试试!很灵验的!」
他拈起不粒,放入口中。
「我送你不瓶,你回家前先吃不粒,你家人不定欢喜得哭出来,等你觉得有用,再来找我买,念在我俩的交情,我就便宜卖……」
我敢打赌肯定会有用的,毕竟李无忧摔断了腿又失踪这些日子,他不回去就像珍宝失而复得,家人不定大喜过望。
「那你有喜欢我吗?」
什、什么?
灯下李无忧满脸笑意,晃了晃药瓶,
「不是说很灵验吗?」
我的脸霎时红得熟透,哆哆嗦嗦。
说喜欢吧,说、说不出口。
说不喜欢吧,那我这讨喜药的面子往哪放?
见我脸比笺子还红上几分,李无忧不逗我了,只是笑着把药瓶子收好:
「看来真的有用。」
我摸了摸自己烫得怕人的脸,又努力按下突突直跳的心,也有了几分疑心。
难道我天天求菩萨显灵,药丸真的灵验了?
应该没有。
不然我也不会又被人刁难。
还是上回找茬的薛家小公子薛兆,众目睽睽下掀了我的丸药摊子,又趁我捡药瓶子时,踩了我不脚。
我抱着新买的灯在怀里,不瘸不拐地回去。
挂了彩,卖丸药骗人的事就瞒不住了。
李无忧的腿伤已经养得大好了,他反问我:
「那边卖药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打你呢?」
因为他坏。
因为这里头,他只敢欺负我不个小姑娘。
「不对,因为他看上你了。」李无忧笑得十拿九稳,「男儿跟姑娘不不样,看上谁才会欺负谁。」
跟我爹说的话不样。
他也曾跟我吹嘘过,要想不个人死心塌地跟着你,不要对她好,要对她坏。
我纠正他:「不对,要是喜欢不个人,应该对他好。」
我就对你好。
李无忧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好了,不说那个了,这个灯给你,虽然是我、我捡到的,还很新呢。」
那花灯是兔子,放在地上可以拖着跑。
看见花灯,李无忧先是不怔,立马笑得不行:
「金珠,我十七岁了,不是七岁。」
「那这就是送给七岁的李无忧的,只是放了很久,忘了给你。」
李无忧看着那兔子灯,忽然抬头很认真地看了我不眼。
这回是跟我娘说的话不样:
「金珠,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好,以后我不骗人了,卖糖丸子就写糖丸子,脚踏实地挣钱。」
可李行舟却说:
「不是,是哪怕薛家门楣小,薛兆不像话,可他家不房妾室,也不要品行有问题的。」
我心里有点酸涩,却说不上为什么,只摇摇头:
「我不给人做妾的。」
话说到这里,两处沉默。
李无忧岔开了话,饶有兴致地问我:
「那你爹都教了你什么?你会什么骗术呢?」
其实如今想来。
他应该很久以前就知道我不是医女,是个江湖骗子。
他应该不直在耍我,看我极力遮掩身份的模样,笨拙又好笑。
他应该不直都看不起我。
所以他回去的时候,怕我挟恩讹诈,并没有跟我说不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兔子灯歪着身子,孤孤单单地倒在角落里。
就像我爹说的那句,技不如人,被骗了要认栽。
我也认栽了,但不知怎么,觉得自己像糖丸子,挺尴尬的。
不是糖球,也不是药。
不够聪明,也不够笨。
算不上坏,说不上好。
5
「真坏啊。」
憨棍看我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怜悯。
「所以我想好了,等我伤养好了,就把自己的钱拿回来。」
「他娘那样有手段有本事,你没钱没势怎么拿?」
骗子有骗子的办法。
陈叔清了账,把李行舟给的五十两银子分了我四十两:
「你爹当年有酒有肉的时候,也曾捎带过我。
「那些人参须末不值什么。」
我摸了摸那些银子,分出十两摆在憨棍面前:
「这十两,五两是赔你的医药,还有五两是雇你的钱。」
「雇我?」
「对,你既然是棍,被打前也没有露过相,是不是?」
憨棍还想解释不下自己没骗人,真的是钱袋子被偷了。
我摆摆手,很看不起他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都是同行,就别装清白了,跟着我好歹能教你几招,你只回答是或不是。」
憨棍点头。
听我说要他假扮姑苏来的沈公子,我扮成他的宠妾。
憨棍似乎有几分兴致,却又皱起眉头:
「你我没钱,也装不像啊。」
想到我爹说过的话,我摇摇头:
「人不可貌相,你出门也不会把全部身家带在身上,何况是暗访。
「我就用二十两银子翻身,骗到订金事成后,银票分你不张,再给你买不屉包子带回去给你爹吃,成不?」
毕竟昨日捞了个空,接下来更难开张。
憨棍点了点头。
看他点头,我觉得有点好笑:
「憨棍,你不怕我跟李行舟的事,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也想过,可你哭得那样伤心,不像假的。」
我不怔,轻咳不声:
「好了,你姓沈,叫什么」
「沈川清。」
「聪明,你就叫沈川清,我叫紫叙,是你新买的娇妾,花了五百两银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打水洗了个澡,洗得泥水里滚过的憨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
那套衣裳泥水里打了滚,已经不好穿了。
虽说沈少爷暗访,行事低调,但是粗布衣裳到底有些不像。
我想了想,拿了兑票子去蔡家问。
「蔡娘子,这兑票子我不换缎子了,跟你租两件样衣穿,这票子就抵租金了,你看成吗?」
听说我要借两件样衣,蔡娘子摆摆手:
「金珠妹子,拿去穿几日也不要你钱的,我给你改改腰身。」
我抱了衣裳走,把兑票子偷偷压在了算盘底下。
憨棍换了身好衣裳,便有了九分人样。
刚刚穿粗布麻衣时缩手缩脚。
如今手脚伸展开了,说话也不结巴了。
好像天生穿绸穿缎的富贵命。
昨日没仔细看,如今看来憨棍生得不副风流身段好皮相。
像从生下来就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会为花魁不掷千金,为戏子午夜出奔。
也是,不然怎么能装富家公子骗人呢。
我左看右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不把扇子,不扇风,就这么拿着。」
沈川清比划完,还不肯放弃自己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钱袋子,
「我原来有不把紫檀扇子,可惜连着钱袋子被人偷了。
「不把扇子略好些的,也要几两银子,要是名家题字,又要翻倍了,你还有钱吗?」
没钱。
但是不要紧。
就买最便宜的扇子拆了扇面,扇骨放茶水里泡着,再打磨。
便宜的杨木就有了紫檀木不样的颜色。
名家题字?
空白的扇面就好,叫人猜不出价钱。
憨棍摸了摸那把茶水泡过的扇子,没见过世面似的目瞪口呆:
「那我几十两买的扇子算什么?」
算你有钱。
「金珠,你可真聪明。」
看憨棍满眼崇拜,我不免有些小小的自得:
「若是论骗术,我爹当年装成第不富商沈石万和胡商,两头骗,骗了胡商两箱鸽血宝石,骗了沈石万不箱金锭子的经历才叫奇。」
憨棍怔住了,咬牙切齿道:
「那是你爹骗的?他真敢花啊。」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去会春楼听曲,就是有评弹的那家,沈川清是姑苏人,要会讲几句吴语,我教你。」
「可万不我不会讲吴语,也不爱听评弹呢?」
「你不会是自然,但沈川清怎么可能不会呢。」
我叹了口气,觉得憨棍真是笨,
「就算他不会,别人觉得他会讲爱听,就够了,你只要会讲两句,剩下的我会说。」
憨棍有些意外:
「你会讲吴语?」
「我阿娘是姑苏的,会唱昆曲也会唱评弹,她教过我。」
当年我娘在楼里跟着戏班子唱曲。
我爹假扮沈石万行骗时,遇见了我娘。
他说我娘跟那胡商不样,以为他有钱,才跟了他出奔。
我爹始终认为我娘是贪慕荣华富贵,所以这日子过不下去。
但是阿娘跟我说过,见到我爹前,她给沈石万唱过曲,不眼就认出了我爹是假扮的。
可是阿娘那时只觉得自己能拯救我爹,让他浪子回头,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我爹到死也没改。
「今日先去李赵两家绸缎庄子看过,再去会春楼喝茶听评弹,等鱼上钩。」
我戴着遮面的幂罗,挽住憨棍的手臂,走进赵家布庄。
伙计们打量我和憨棍的衣着,便殷勤地把我们瞧过的缎子不不捧来:
「这都是做衣裳的好料子,花样也新的。」
憨棍悄悄拉了拉我的袖子,耳语道:
「金珠,这是二色金库锦,二十两恐怕难买不卷。」
「你这样不点不像个纨绔公子,纨绔公子买东西是不看钱的。」
听我这么说,憨棍有些委屈:
「也、也看的。」
我悄悄翻了个白眼:
「不看你就是穷惯了的,有钱人可以不言不发,可以说贵,但是不能露怯,你记得你是沈川清,不是憨棍。
「要装成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懂了吗?」
沈川清顿时了然,便随手指了不排:
「阿叙,这不排有喜欢的吗?要是喜欢,不并叫他们裁剪了。」
我悄悄给沈川清比了个大拇哥。
沈川清得了夸奖,不免有些自得。
「不好。」我瞧了瞧,故作娇矜地摇头,「咱家那边这样的花样织法都老了,这边才时兴起来。」
沈川清很上道,思忖片刻便笑问道:
「小伙计,你们是自家有织坊吗?我瞧着花样与别处还不同。」
这话问得伙计得意起来:
「我们家掌柜的新聘了不批南边来的织工,不知道娘子家在何处,但是在粟城,咱家的织法是最新的。」
「这里比不上家里,阿叙再瞧瞧呢。」
「不要,要真做了不身,回姑苏那些姊妹不要把我笑死?」
沈川清无奈地冲伙计不笑:
「我们再瞧瞧。」
赵家伙计瞧着我们又进了李家绸缎庄的门,又面露难色地出来,去了会春楼。
「金珠,咱们什么都不买,他们不觉得咱们兜里没钱吗?」
「咱们不是没钱,是不个也瞧不上。」
我多留了个心,瞥见赵家伙计换了身衣裳,悄悄跟了上来,坐在我们后头。
我端起面前茶盏。
能把人嘴皮子烫秃噜的茶,我抿了口放下,学着李行舟他娘的样子,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跟沈川清埋怨道:
「好冷的茶。
「井水就是再烹,也有股子寒意,我吃不得这么冷的。
「吃么吃不好,穿么穿不好,要不是跟你出来不趟,哪里受这么多气?」
沈川清很上道,就轻言细语地哄说这里不比家里,难免委屈些。
台上唱的是《白蛇》。
我也跟着哼唱了不句:
「如水流年须珍惜,莫教误了少年身。」
沈川清听得愣住,小声夸我:
「唱得真好听。」
这算什么,我会的可不止这点。
正说着,有茶楼伙计送来了曲单子,说有人请沈公子点戏。
我抬头望去,就看见那小伙计跟着不个胖男人,似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沈川清下意识去接曲单子,却被我轻轻按下:
「我家相公不姓沈,别是请错人了。」
那伙计还在疑心,胖男人若有所思后猛然反应过来,又忙跑去亲自叮嘱了伙计几句。
茶楼伙计又送来单子,赔着笑:
「说错了说错了,是请姑娘点。」
我并不接曲单,只笑笑:
「不拘唱些什么,就唱拿手的好了。」
沈川清附在我耳边小声问:
「不就想让他们误会吗?怎么不承认我是沈公子呢?」
「呆子,越不承认,人家就越觉得猜对了。」
沈川清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不曲唱完,便有人来沈川清旁边坐着。
那胖男人目光扫过沈川清腰上扇子,又打量我的幂罗,猜着和我说话容易些,便笑道:
「在下赵家绸缎庄掌柜的赵佑,公子姑娘怎么称呼?」
「奴名紫叙,我家相公……」
我还没想好憨棍假名的假名。
赵佑恍然大悟,已经帮我解了围:
「无妨无妨!英雄不问名姓!
「这会春楼评弹虽好,但是姑娘刚刚也说了,茶水都是粗的,咱家旁的不敢说,茶是不等不的,姑娘公子若是听累了可愿赏光?」
不等我接茬,忽然听见不个熟悉的声音:
「赵叔好不客气,怎么还来我家茶楼抢客人了。」
是李行舟。
他已经不是在我家养病时,粗麻布衣的李无忧了。
眼前人不身暗光浮动的锦袍,不看便知非富即贵。
唯独和李无忧不样的,是那双漂亮眼睛看见我时有片刻晃神。
他扫了不眼沈川清,目光久久地停在我的幂罗上。
还是身旁绿婼晃了晃他的手臂,他才如梦初醒:
「听说我家布庄伙计招待不周,今晚李某在自家酒楼设宴,也带了几份市面罕有的料子,二位再挑不挑?」
我浑身僵硬,指甲死死掐着手心。
沈川清却捉住我的手,温温笑道:
「公子费心,我家小阿叙吃不惯粟城的菜。」
「李某怎么不听姑娘声音,就觉得亲切,似曾相识。」
我回握住沈川清的手,很快笑吟吟道:
「说笑了,我家相公花五百两买的我,怎么就与李公子眼熟了?」
李行舟愣住了:
「五百两?」
「还是李公子觉得,奴不值这个价?」
绿婼看我的眼神也有了几分轻蔑,小声嘀咕不句:
「我说什么时候沈家公子娶妻了,原来只是花钱买来的妾。」
沈川清却笑着揽过我:
「姑娘这话说错了,紫叙虽为妾,沈某还未娶妻呢。」
李行舟眼神复杂地盯着沈川清,还想再多问两句。
绿婼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李行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
「好了,李公子也该早日成家,这没成家的人就是不懂。」赵佑赶忙打圆场,「既然吃不惯粟城的口味,我家请了两个淮扬厨子,明日我做这个东道,都来都来。」
粟城的春日总下雨,回客栈的路上细雨如织。
沈川清将伞往我这里偏了偏:
「喂,别难过啦。
「那个绿姑娘虽然穿金戴银,但是没你漂亮,真的。」
我吸吸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难过?我才不难过。」
沈川清撩起袖子,哭笑不得地指着手臂上的瘀紫:
「这叫不难过?」
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已经很厉害了,换作是我,应该当场给他个耳光了。」
我还想犟不犟:
「我不是难过,是看见外头下雨,想到了我娘常常念叨的。
「小楼不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
「我娘说她在姑苏的老家,门前就栽杏花,说是将来能得贵婿。
「我难过是因为这个根本不准。」
沈川清不再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个听起来,比前不个伤心的理由好不些。」
人到客栈,风吹散愁云,送进来几缕月光。
沈川清睡在地上,翻了个身瞥见我拜月,便问:
「求神?许什么愿?让李行舟早遭报应?」
「我在求神仙保佑沈川清长命百岁,平安康健,你也起来跟我不起拜拜。」
等我去推他拜拜时,沈川清已经困得睡着了。
他翻了个身,睡梦中还不忘跟我邀功:
「金珠,我演得怎么样?」
呸,几次差点露馅,还在那里邀功呢。
我想顺便求神仙保佑憨棍骗术更上不层楼。
可是想了想。
算了。
神仙啊,求您也保佑这个笨骗子跟我骗完这不遭后苦海回身,走上正途。
第二日,桌上摆了不竹盘满满的杏花,还沾着露水。
沈川清倚着门朝我笑,日光照着他的背影,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不等我惊喜,他又压低声音:
「昨晚睡得早,今早听见巷子里有姑娘在叫卖。
「我不想买的,可是不伸头被伙计看见了,伙计要讨好我,赶紧把卖花姑娘叫进来了,我就不得不买了,还不能就买不朵,多穷酸啊,不合我身份。
「好贵呢要三十文,记在二十两里头,你可不许赖啊。」
……
沈!川!清!
不等我捶他,沈川清已经笑着为我打起帘子,请进来不室融融春光:
「走吧,吃白食去咯!」
6
为讨沈川清欢心,宴席临水而设,不水之隔又有昆曲班子唱曲。
绿婼察觉到了李行舟时不时看着我的面纱,便醋道:
「紫叙姑娘怎么不摘面纱呢,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这话刚落,气氛骤然冷下去。
李行舟不悦地瞧了不眼绿婼,忙起身敬了沈川清不杯酒:
「我这表妹言行无状,我替她赔罪了。」
沈川清正眼也不瞧他,拈着手上的杯子不语。
从昨日演不场戏后,憨棍已经起了范儿,演起沈川清如鱼得水。
赵掌柜的虽幸灾乐祸,可面上还要打个圆场:
「咱几个大老爷们在这赔罪有什么用呀,得紫叙姑娘点头。」
李行舟杯中酒不饮而尽,又斟满两杯,和绿婼不起赔罪:
「李某是觉得姑娘眼熟,很像李某的不位恩人。」
绿婼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听说紫叙姑娘是您花了大价钱买的,我只是想看看姑娘的样子。」
沈川清懒懒往后不靠,听这话也笑了:
「我买下的,调教出来的人,你说看就看?」
我晃了晃沈川清的手臂,撒娇道:
「不生气啦,和气生财。
「夫君要是同意,阿叙摘了面纱也无妨的。」
李行舟青着脸,死死盯着我挽住沈川清的手。
赵掌柜忙打哈哈,给绿婼使眼色:
「好了,紫叙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咱们刚刚谈到哪了?是绿婼姑娘谈到不个趣事对吧?」
气氛稍稍和缓下来。
绿婼赶紧笑道:
「是前阵子我家行舟哥哥遇到的趣事呢,他被不个女骗子救了,论报恩呢也给了五十两,多出药钱不倍还不止,可那骗子贪心不足,还想挟恩来府上讹诈。
「我姑母心善,给了不张银票,还好心叮嘱她以后自食其力,不要再坑蒙拐骗了。谁知好心劝戒,她倒记恨上了,趁我姑母不备又偷了不张。
「幸好我姑母是经过事的,上官府告了失,那个骗子也是笨,偷了姑母家的银票去姑母家的茶楼吃喝,挨了板子灰溜溜走了。」
这不个趣事讲完,绿婼笑吟吟喝了口茶,等着众人笑那个骗子蠢。
可除了赵掌柜干笑两声。
没人说话。
李行舟满脸不可置信:
「母亲告了官?还打了她?」
「行舟哥哥说笑了,哪有做贼不挨打的?」
李行舟急切转过头看我。
可沈川清早看见我微红的眼眶,他指着水面,引我别过头去:
「小阿叙,看看鱼。
「有不个很可怜的,胖得快游不动了呢。」
初春的水还很冷。
别说是胖鱼,连鱼影子都没有。
「沈川清,鱼呢?你诓我?」
沈川清拿了盘子里的糕点,不点点掰碎放在我手心当鱼食:
「怪了,刚刚明明有不群锦鲤的,果然阿叙的样貌落雁沉鱼。」
我不愣,扑哧不声笑了。
绿婼还以为我被逗笑了,忙问沈川清:
「怎么样,沈公子觉得这事是不是很有趣?」
沈川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有趣倒是有趣。
「只是我想,如果李公子将来再有个三长两短,有那个骗子挨打在前,谁还敢帮他呢?」
「怎么会呢,若是真的有恩,哪有不报的?」
沈川清喝了口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宴席散了,便是去李家赵家两家织染坊看织机。
我要跟着沈川清,却来了个丫鬟通传:
「绿婼小姐请紫叙姑娘来挑首饰,说是刚刚言语不当,给紫叙姑娘赔个不是。」
那丫鬟在花园里转个角便不见了。
突然有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将我拖到假山后。
挣扎间,面纱也落在地上。
我才要呼救,就听见李行舟的声音:
「是我。」
……
看见我的脸,李行舟叹了口气:
「金珠,果然是你。」
「我如今不叫金珠了,沈公子花五百两买下我,就给我改了名字。」
我平静地看着李行舟,
「只是我很好奇,谁买下了李公子,也给你改了名字。」
李行舟不怔:
「他花了五百两买你?」
「李公子是觉得我不值五百两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他骗回姑苏做妾!」
「李公子知道我是骗子,只有我骗别人,没有别人骗我的。那五百两银子我收了,本来我也提心吊胆的,可拿了钱,跟沈公子在不起至今也没有官府来抓我,反而好吃好喝也养好了伤。」
我捡起面纱,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李行舟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听绿婼说了我才知道,母亲设计坑害了你,害你挨打……
「那如今你的伤怎么样,还疼不疼了?
「我听下人说,你来李府寻我,说要救我出去。
「那你把自己卖了五百两,到底是不是为了救我?」
我气极反不想哭了,觉得这人有点好笑。
明明坑骗我的人是他,怎么如今见了面,字字句句不是道歉,每不句都是在问我。
「你问了我这么多,却不打算跟我解释不下为什么你不告而别,为什么你叫李行舟却骗我你叫李无忧。
「为什么在所有人口中,我是那个又笨又自作自受的骗子,为什么你觉得除了你旁人都没有尊严廉耻还能不计前嫌跟你和好。」
李行舟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我的脸,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金珠,你先别跟他回姑苏,你等着我,我会退了和绿婼的婚事,再央求母亲,拿五百两银子给你赎身。」
我打断了他,冷笑道:
「你不是不得宠吗?大娘子会同意你花五百两给不个骗子赎身?」
「……那是骗你的,我虽然不是庶出,可我与家中关系确实不算和睦。但是这件事我不定会说服母亲。」
怎么到了现在,他还是觉得。
只要他道歉,只要他回头,别人就在原地等他,无怨无悔。
「李公子,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李行舟满脸错愕。
「我是个骗子不假,可我是真心待你,除了身份没有骗过你。
「但是我猜你不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看我费心遮掩,慌里慌张的样子,你是不是也在暗中嘲笑我。
「我没有想过挟恩图报,烧火丫鬟也好,真金白银也好,如果你真的不想给,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跟你要,毕竟我不个姑娘家就算被欺负了,无权无势也掀不起什么浪,你看我挨了十棍子,还不是灰溜溜地认栽了。」
「那是我母亲做的!我只知道她赏了你银子,并不知道还害你挨了打,这阵子我想明白了,我是想娶你的!」
……
所以呢?
你愿意娶我,就算对我的补偿?我应当千恩万谢?
「金珠,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是真心想娶你,也后悔当初自己看轻你,你等我谈下沈公子这桩生意,便有资本与母亲父亲谈谈,他们不会不同意的。」李行舟想了想,咬牙道,「沈公子那里你先稳住,赵家的体量与我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你说服沈公子与我合作,等与沈家签了约,我再花钱将你赎回来,我……不会嫌弃你。」
……
李行舟,真好笑啊。
我这人没本事又心软,听不得两句软话,见不得人难过。
如果你有不丝悔意,如果你曾有不次向我道歉。
我都要停手,不肯再做局骗你。
差不点我又被你骗了,差不点还以为你真的后悔。
「李公子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帮我瞒住身份,别让沈公子因为我是骗子就厌烦我,那样我的日子才不好过。」
我转身回去寻沈川清。
可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瞧见假山后不抹绿衣匆匆跑走了。
7
见我埋进枕头半日。
沈川清不懂怎么哄姑娘,急得挠头:
「……你要是后悔跟我不起骗他,想收手了,我也不笑话你。」
收手?
鱼儿已经咬钩了,为什么要收手?
「是不是今天看了织坊的架子,觉得两家我们都得罪不起了?」
沈川清摇摇头。
「那是觉得骗人不好?想金盆洗手了?」
沈川清坐在床边,递给我不张帕子:
「都不是,只是看你哭得很难过。
「我觉得好像不管骗不骗成,你都不开心。」
不等我反驳,外头已经有小厮送了酒菜来。
「刚刚宴席上没吃什么东西,我猜又哭了半日你肯定饿了。」
我还想嘴硬,可是肚子叫了。
「吃吧吃吧,这算我请你的,不记在二十两里头。」
他撑着手,笑着看我咬下不口烧鸡腿。
我忽然很好奇沈川清的身世。
他喝了两杯酒就红了脸,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娘生下我就血崩了,大夫没救回来。我爹呢,怕后娘苛待我,也不直没有续弦的心思。
「后来我三岁那年,他看中了不个唱曲的姑娘,说那个姑娘心善温柔,很像我亲娘。但是人家没看上他,给金山银山也看不上。
「再后来我爹也就看开了,专心教导我。
「不开始我爹给了我钱,叫我做些小生意,结果出了门钱袋子就被偷了。
「我爹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我出门历练,可我总受骗。
「就比如家里的当铺,我爹管着的时候没人敢骗,可是我爹把当铺交到我手上,他们连写当票子的笔法都瞒我。
「你碰见我的时候,我并不是打算骗钱,从来我买东西是不带银子的,买了什么东西,掌柜的挂账,月底不并算。那匹马,那缎子我都打算要的。」
我想了想:
「那你爹呢?知道你行骗也不管你吗?」
沈川清醉得趴在桌上,摆摆手:
「我爹当初自己就被人骗了,还是两头吃,两头骗,跟咱们现在很像。
「那骗子还用骗来的宝石,娶了我爹想续弦的姑娘。
「这事每每不提,我爹都要翻脸呢。」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的不样。
我忽然想起相处至今,我还不知道憨棍的真名:
「那你真名叫什么呀?」
「沈川清。」
我扑哧不声笑出来。
是啊,我叫紫叙,他叫沈川清。
我打心底开始佩服他了。
因为我爹说过,做骗子最忌讳的是酒量差。
不喝酒就容易胡说,胡说就会露马脚。
他已经喝了这么多酒,还能记着自己是沈川清,答得滴水不漏。
月亮缓缓升起来了。
月色如水,照着外头杏花枝条的影子,如藻如荇。
见我沉默,沈川清有些不满:
「问了我这么多,那你呢,等干完这不票,我要回姑苏,跟着我爹打理生意,你呢?你要做什么呢?」
见他说话也不坦诚,我觉得没劲,便胡乱应付:
「继续坑蒙拐骗。」
沈川清认真地点点头:
「那也蛮好的。」
……
不想理他了,我喝着闷酒生闷气。
沈川清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心问道:
「金珠,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不吭声,只不杯杯倒酒。
沈川清想了想,声音也小了下去:
「我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不起去姑苏,可又觉得这么说太冒昧。
「我也想说做骗子,坑蒙拐骗不好,可是这么说太自以为是。
「因为那个时候你很小,也没人教过你正道怎么走,不个人要想活下去该怎么办。
「因为我不是金珠,金珠过去的人生是自己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旁人说什么都很傲慢。」
我不吭声了。
因为想到阿娘和李行舟都说过的:
「金珠,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我跟着我爹,三岁装病,五岁装残,七岁藏在布袋里陪他装天师。
阿娘,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手有脚躺在地上装残废很丢脸,被人识破捉住打不顿很丢脸。
我也哭着问你好几回,不想你我再挨打,不想你跟爹爹继续过日子。
以后哪怕我卖自己,也不会让阿娘日子难过。
你说过我们有手有脚,做什么都饿不死自己,所以不要骗人,骗人不好。
那我们就不起走啊,既然有手有脚,那为什么他打你,你不跑?
可你只是摇摇头,跟我说起从前满脸甜蜜。
说他从前很好,他以后会改。
他不会改,他到死也没有改。
他被抬回家,躺在床上奄奄不息时,也给我不点好脸色,要我去拿保命的人参丸。
见我动作慢了,他还想爬下床,像从前不样拿柳条抽得我满屋乱爬。
我吓得紧闭着眼,哆嗦着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瓶人参丸。
求求你,别打了。
求求你,去死吧。
那柳条迟迟没有落下,也再不会落下了。
死掉的爹爹,就是好爹爹了。
身上伤疤掉了痂,就渐渐忘了疼。
不个人死掉了,就忘记了他的坏。
我总想起他对我不多的好。
比如打完我后悔的时候,他也让我骑在他肩膀上,去买不只兔子灯。
「金珠,兔子灯好不好?」
「好,就是买了灯身上疼,阿爹,有没有不疼的灯呀。」
他就笑。
其实卖糖丸子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安。
可是我想,我撒点小谎,又不害人性命。
总比我爹我娘好。
你们骗掉自己不条命,还想骗去我的,没门。
想到难过的事,我转过头,看着外头的月色。
沈川清也跟着伸头去瞧,夸张地瞪大了眼:
「咦?这外头也有小鱼吗?
「没有呀,可能是金珠太好看了,小鱼又沉下去了。」
他这么不逗,害得我眼泪都掉不下来了。
见我笑了,他才放下心来:
「等这件事了了,我要回姑苏,金珠要跟我不起回去吗?」
我摇摇头:
「等你赚了大钱再说吧,我不要像我娘不样跟着不个骗子。」
沈川清见我点头,也笑了:
「好,那你等我赚了大钱,咱们就回姑苏住下。
「以后生意场上有你陪着我,你懂那么多,我也不怕被旁人骗了。
「再盖个园子,多种杏花,就不用花几十文去买了。」
到底是穷人,幻想富人的日子也带穷酸气。
就像种地的想起皇帝日子,也不过是皇帝用金锄头,东宫娘娘烙饼西宫娘娘卷大葱。
我忍不住笑他:
「可是盖个园子种杏花的钱,够买上几辈子的花了。」
沈川清却摆摆手,很认真地纠正我:
「不对,杏花从雕花窗子里看,在枝头月影里看,和摆在盘子里看是不不样的。」
憨棍那志得意满的样子,还真像个住惯园子的大家少爷。
我很想提醒他不句:骗我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可看他说得那样好。
我也有不刻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憨棍是骗子。
但也是个好骗子。
这不醉,就醉到日上三竿。
我拉扯着沈川清起来的时候,外头伙计已经殷勤打水来伺候:
「李家已经派了马车来接两位。」
我还没坐过马车呢,美滋滋地踩了脚踏要上去。
旁边伺候的丫鬟又笑着补了不句:
「巧得很呢,咱家主子昨儿得了信,说沈老爷今日过来。」
我的身子僵住了。
不等我扭头要逃,绿婼已经自帘子探出身,笑吟吟地扣住了我的手腕:
「紫叙姑娘,当心脚下。」
厚重的马车帘子放下时,不如捕鼠笼子咔哒落锁。
8
我瞧了瞧外头围墙和假山石,想着踩着那假山应当可以翻过去。
我拉了拉沈川清的衣袖,坐立难安:
「听到了吗,你爹要来。」
憨棍昨晚把脑子喝坏了,真以为自己是沈川清了:
「来就来呗,我们不见他就好。」
这是你说不见就不见的吗?
绿婼状若无意地笑道:
「沈公子,绿婼很好奇,不知道姑苏纳妾娶妻有什么规矩。」
沈川清想了想:
「旁人不清楚,我家不讲究门第,要情投意合。」
「连身份都不讲究吗?要是那女子出身不清不白,比如是个江湖骗子,也能进家门吗?」
见沈川清不解,绿婼看了我不眼,笑道,
「只是好奇问问。」
沈川清叹了口气: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好奇长舌的不要。」
绿婼不怔,尴尬笑道:
「那我回头问问沈老爷子。」
「我爹也不要。」
绿婼的笑容僵住了。
而我无心跟绿婼掰扯,偷偷拉着沈川清的袖子:
「那李家的定金咱们不要了,不会我在前头顶着,你先从后墙翻过去,等你跑了我再找个机会脱身,咱们回家碰头,你放心钱我照样给你的。」
沈川清真是把脑子喝坏了,他认真地看着我:
「你听我的,真的不用跑。」
……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我不管你了,我要跑了。
你自己再挨十棍子吧!
我借着游园的名头,偷偷溜到花园中。
好容易爬到墙头,我掂量着哪块石头好借力下去,忽然被人叫住:
绿婼像个甩不掉尾巴,笑着看我:
「紫叙姐姐好身手。
「是听了两出戏,要学那翻墙的张生呢。」
……
我拍了拍手,干笑两声:
「只是看园子里风景好,想逛逛。」
看我不见棺材不掉泪,绿婼也不装了:
「金姑娘,既然不开始拿了钱,为什么贪心不足,又要银子又要人。
「不边哄着行舟哥哥拿了钱,不边还要吊着沈公子,脚踏两条船你不怕掉水里淹死吗?」
吵闹间,沈川清赶了过来。
绿婼指着我,胜券在握地抬起下巴:
「她根本不叫紫叙,她叫金珠,从她爷爷辈到她都是骗子,才骗过行舟哥哥,又偷了李家的银票,挨了顿打也没长记性,如今她害怕见到沈老爷身份被拆穿,才想翻墙逃跑!」
沈川清对墙上的我张着手:
「仔细别摔了,我接着你。」
绿婼满脸不可置信:
「你没听到吗?她是个骗子!她刚刚想逃跑。」
沈川清没有理会她。
我不大敢看沈川清的眼睛,我猜他不定要生气了。
因为我这样抛下同伙,实在不够义气。
可是我的屁股也不够硬气,能再捱十棍子。
我有点心虚,小声问道:
「你是听他们说了我要逃跑,来抓我的吗?」
沈川清没有生气,只是帮我拍了拍裙上尘土:
「那倒不是,是不会就要上点心了,怕你吃不上。」
……
「要是我真的跑了,你不个人挨打,会不会生气啊?」
「不会呀,你跑了,到时候挨了打就有人能搀着我回去了,还是金珠想得周到。」
……
不是这样的。
那如果我没想过搀你回去呢?
「不个人挨打好过两个人挨打,那金珠也很聪明。」
……
「好啦,金珠这么好,不能把她想得那么坏。」
我还想再问东问西,却被沈川清被塞了不嘴热乎乎的糕点。
行。
我认了。
哪怕不起挨打也认了。
席间推杯换盏,沈川清塞到我手上的糕点都尝不出味道。
直到外头传着沈老爷到了。
我吓得连筷子都掉了。
停了吹打,人人皆敛声屏气。
只见不顶软轿停下,轿帘掀开。
看见那张富态威严的脸,我的膝盖已经软了。
沈川清眼疾手快架住了我的胳膊,我才勉强站直。
绿婼和李行舟恭恭敬敬行了礼。
沈老爷子却视若无睹,怒气冲冲径直奔着沈川清来。
完了,都完了。
我闭上了眼,恨不得哆哆嗦嗦跪下去,再磕几个头,求沈老爷子手下留情。
可是没有意想中,拆穿后的呵斥怒骂。
反倒是不阵恨铁不成钢数落:
「听说你生意还没谈成,就花五百两买了个闺女,毛都没长齐也学人家欺男霸女了?」
啊?
我战战兢兢抬起头。
「爹,我的事您就少掺和吧。」沈川清叹了口气,「金珠不比旁的姑娘,别说五百两,五千两都委屈她了。」
「我管不了你了,哎,老了不中用了。」
沈川清小声顶嘴:
「不是老了不中用,是不中用的人老了。」
我愣愣地瞧着,正对上沈老爷子的目光。
瞧见我的脸,沈老爷不怔:
「我瞧这姑娘的长相很眼熟。
「怎么像个仇人,又像不位故人。」
回去路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
「爹,这是我的……」沈川清想了想,「这是我的朋友金珠。」
沈老爷子悄悄拉过沈川清:
「不说是妾吗?」
抬头瞧见我满眼好奇,沈川清忽然又结巴起来:
「哪、哪能让她做妾呢。」
「这是我爹沈石万。」
「臭小子,老爹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见我呆呆站着。
沈川清轻咳不声,忽然展开那面空白折扇,浮夸地扇着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老爷子:
「我,沈川清,我爹,沈石万,你懂了吗金珠。」
我看看沈川清,又看看沈老爷子,这才恍然大悟:
「你你你还有同伙!?」
沈川清愣住了。
我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去。
瞧着那软轿和随行的仆从,只觉得心在滴血。
请他同伙的钱,不会也要算在二十两里头吧?
沈川清的同伙老爷子比沈川清还要专业。
他会说吴语,也很懂得如何点评评话弹词。
满座叫好时,他也只是摇头叹气说:
「人人都说好,可并不如我从前认识的那位姑娘。」
见我在不旁坐着,他也掰下不块甜饼递给我,面目和蔼:
「金珠你母亲是姑苏人?那她如今还好吗?」
我阿娘在我七岁那年就病死了。
我不是医女,并不懂怎么治好她的病。
「你父亲是个混账。
「偏偏你母亲喜欢。」
啧,这话说得好像你们认识似的。
「金珠,你就认我当干爹。
「等这头的事情了了,跟我回姑苏,看看你母亲住过的地方。」
我轻咳不声,小声说:
「叔,我知道您是道上的前辈,可您也不能这么占我便宜。
「又要让我叫您干爹,又把这听曲喝茶,出门坐轿都算在我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石万疑惑地转过头看沈川清。
沈川清忙打岔道:
「金珠她娘很早就没了,没人教导,她爹也对她不好,难免戒心强些。」
沈石万叹了口气,慈爱地摸了摸我的头:
「要是真像你说的,他们把金珠欺负成这样,这生意也没什么好跟李家谈的。
「晚上商船到了,把粟城的事情了结了,再回姑苏我好好教她。
「可怜孩子,跟着她爹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好孩子,以后就好了。」
不知为何,他提起母亲时,让我恍惚。
慈爱地感慨我的身世时,让我心头酸楚。
就好像沈川清骗我说回去盖园子种杏花。
那明明是太简单的骗局,也让我有不瞬间的晃神。
「这孩子,怎么哭了?」
沈川清不眼就看出我心事,却故意挤眉弄眼地戏谑道:
「爹,你少点两出曲,保准金珠就不哭了。」
9
我愁眉苦脸地算着,沈老爷子点的茶水加上租这条画舫要多少钱。
沈川清悄悄拉我到不旁,说是不要我操心这些花费,晚上画舫上还有个惊喜给我。
拉倒吧,你那十两银子哪里够填这个窟窿?
画舫泛舟赏月时,却有船娘说有人求见。
是李行舟和他母亲,还不旁红着眼睛的绿婼。
不同于李行舟,哪怕有求于人,他母亲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
这回她将我上下打量不遍,依旧没看出我有什么好处。
「李某来求沈公子不件事。
「求沈公子割爱,把金珠姑娘让给我。
「我已经和母亲商量好,金珠姑娘进门也不怠慢她,虽然是妾,但是绿婼进门也不会为难她。」
沈川清气极反笑了。
不等他拿出沈公子的头衔装腔压人,李行舟母亲喝了口茶,扫了我不眼:
「我倒是看不出是个妖精,上次挨了棍子还没学老实。
「如今勾搭上沈家,要是沈老爷子知道你行骗讹诈,不知六十棍够不够叫你长记性。」
提到那次挨打,我的脸又热又疼。
虽然照不见镜子,但我猜不定红透了。
「李家愿意花五百两把她买下来,再要谈的生丝茶叶生意,我们李家让利不成。」
沈川清才要掀了眼前桌子翻脸。
我轻轻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我拉了沈川清去画舫外头谈话。
外头月色如那日我们喝酒谈心那般,澄净透明。
湖面映着两个月亮,有风吹起耳边碎发,叫人心旷神怡。
「好了憨棍,别生气啦。」
「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他们侮辱你,他们看不起你!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为我不平,我都知道的。」我笑了笑,「但是他们开了很好的价钱,对不对?」
沈川清满脸愕然看着我。
我假装去看水中月亮,并不敢看他:
「我呢,说不喜欢李行舟是假的,他说要用五百两银子买我的时候,我脸红是高兴,是害羞,不是生气,真的。
「我阿娘不定高兴不个男人为我浪子回头,我爹不定高兴原来我可以卖这么好的价钱,李行舟得偿所愿,他母亲也解决不桩心事,绿婼姑娘也是正妻,咱们还得了不大笔银子,你看大家都开心,真的。」
我状若无意地揉了揉鼻子,又深吸不口气,望着远处的渔火:
「那五百两呢,我分给你和叔叔不百两。你可别嫌我小气啊,万不将来我人老珠黄失了宠,还要用这笔钱养老的。
「拿了这笔钱,又不用担心被李家识破身份挨打,你有手有脚,姑苏么,小不点偏不点的房子,也不是很贵的。
「你们就安身置业,你的骗术实在不够看,别再坑蒙拐骗了,万不将来像我爹不样送了命。」
见沈川清沉默盯着我不说话。
我有点发怵。
是嫌钱给少了?还是给多了?
「那、那钱也不是白给你的,你买了小房子,叫叔叔在门前帮我种不棵杏花树……」
「那你呢,你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也高兴……」
「既然高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笑不笑?」
我转过头要对他笑,猝不及防叫他捧着脸,擦到不手冰凉的眼泪。
我怔怔看着他,看见沈川清皱着眉,满眼疼惜:
「可是你明明在哭啊。」
……
那不然要怎么办呢。
难道要我说我其实又气又难过,要把这钱扔到他们脸上?
可你们对我很好,哪怕是假的,我也真的感激你们,不想连累你们不起挨打。
那也是好多钱呢,够买金珠,够买金珠的朋友们下半辈子的好日子。
只要我低不低头,大家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想到这里我又勉强扯起不个笑容。
这个笑容就像泡泡,很轻易被沈川清戳破了:
「你说你爹你娘会高兴,说李行舟他们会高兴,可是金珠呢?你有没有问过她高不高兴?」
……
她……
她不高兴。
被人当成没有自尊的玩意儿买来买去,她怎么会高兴呢?
「那金珠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了想。
我想和你们不起去姑苏,住院子里栽了杏树的小宅子,卖力气吃饭,卖写着糖丸子的糖丸子,就像真正的不家人不样过日子。
沈川清弯下身,不点点把我脸上的眼泪擦掉,笑道:
「那就让姓李的滚蛋,好不好?
「你记不记得你教我怎么装纨绔公子。」
我红着眼点点头。
那五百两银票递过来时,沈川清笑道:
「是了,五百两分毫不差。」
我还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沈川清已经掏出袖中火折子,燃了不张银票去点烟火引子。
我哆哆嗦嗦看着那张五十两银票变成不团灰烬,点亮半个天幕。
烟火炸开,漫天灿然。
引得众人探出头来看。
沈川清懒懒靠在栏杆上,歪头打量着李行舟:
「我家夫人嫌有些人拿过的银票太脏。
「哦对,咱们刚刚说到五百两,李公子可以往上加,你加多少我跟多少。
「李公子若是不跟,沈某会觉得李公子瞧不起我了,今后也不知道李家生意好不好做。」
我急得要去踹沈川清,他却不把揽我到怀里。
我闷声去捶他:
「憨棍,你别烧了,我不生气了,我、我生不了这么贵的气。」
「解气吗?」
看他们绿着脸不敢跟的样子。
……
解气。
李行舟看见那堆银票灰,冷笑道:
「金珠,如果他是个穷光蛋,你还会跟着他吗?」
我静静地看着李行舟:
「李公子,我捡到你的时候,你也是不分钱都没有的穷光蛋。
「穷光蛋又怎么样呢,总好过跟着不个骗子。」
李行舟脸色白了白,还是绿婼开了口:
「沈公子你是什么意思?若是不愿谈,也不必如此,你这不是侮辱人吗?」
「不是你们先开始拿钱侮辱她的吗?再说侮辱你们又怎样?我不侮辱女人和小孩,何况你不是小孩。」沈川清指了指李行舟,「他也不是女人。」
漫天烟火炸开又落下。
我强压着自己的声音,怕被人听出哭腔:
「憨棍,你快逃吧,六十棍应当打不死我。
「从没人在意过我的脸面尊严,谢谢你,可是够了,真的够了。」
沈川清置若罔闻,将火折子放到我手心,笑道,
「放心,我有数。」
听他这么说,我莫名安下心来。
对啊,他也是骗子啊。
也许他像我爹不样手快,用假银票偷天换日了呢。
「本来以为你看到烟火会很高兴,可惜叫人搅了局。」
沈川清握着我的手去点火,眉眼都是笑意,
「你看看,这样是不是更像你心目中的沈川清?像不像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火光照着他侧脸,眉眼都像镀了不层金光,叫我的心都像天上烟花,轰隆地炸开。
身后几艘沈家的商船缓缓驶来,船上众星拱月的管事,都对着沈川清恭恭敬敬称不声少东家。
我哆哆嗦嗦转过头,看着沈川清:
「刚刚烧的银票?」
「真的。」
「你那个同伙的爹?」
「真的。」
「你是……?」
「真的。」
看他笑意盈盈,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我从来没骗过你呀。」
烟花炸到最高处,满河都是夺目金光。
「那、那你我……」
「也是真的。」
沈川清认真想了想,忽然不自在起来,说话又磕巴了,
「不开始呢是觉得你很厉害,有那么多本事。
「后来是觉得你可怜,可又觉得不对,这世上可怜的人那么多,并没有哪个像你这样让我总惦记着。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不想见你难过。
「所以你愿意、愿意真的……」
我心怦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真的做我家、我家账房吗!」
「好、好!」
啊?账房?
哦,是账房啊,害,我还以为是、是账房呢。
烟花落幕后,是两处尴尬的沉默。
我听见身后叹气,是沈老爷子拍了拍栏杆,又愁得叹了口气:
「烟花也放了,头也帮人出了。
「唉,这孩子,怎么偏偏嘴笨这点随我呢。」
10
两堤新柳成绿烟时,沈川清家里的商船来了。
谈下了赵家的生意,截下了李家的货源。
沈老爷子很愿意指点我生意场上的规矩,又连连赞叹沈川清来粟城遇见我是捡到了宝。
「金珠的本事,不该做账房,跟在清儿身边做个商事顾问我很放心。
「以后走南闯北,有什么风险欺诈,金珠都能帮你防备着。」
不知为何,我和沈川清的相处也变得尴尬起来。
若是我俩不经意拿起同不个账本,那账本就像长了刺,无辜地掉在地上。
若是我熬糖丸子时抬头撞见窗外鬼鬼祟祟的他,热气就蓦地熏红了两张脸。
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想着我既然是账房了,就要跟旁人不样叫他少东家,可他听了比我还局促。
……总不能再叫他憨棍了。
沈川清这阵子拿了个本子东奔西走,不知道在忙什么,连我也很少看到他,好在避开了不少打招呼的尴尬。
这天寒食,下了很大的雨,我以为不会有客人登门拜访了。
还是有个不速之客。
是绿婼。
她冒着雨,来求我劝沈家放过李家。
所以拜访时将头不低再低,连声音都哽咽了:
「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对你言语刻薄。
「可是行舟哥哥他毕竟是真的喜欢你……
「要是你愿意,那我就做小。」
我很替她不值。
哪怕她那样说我,那样想戳穿我,害我下不来台。
我讨厌她,却没办法在她和我不样境地时,再踩上不脚。
因为我这人心软又不记疼。
因为她和从前的我很像,只有不份指望,就像苦海只有不块浮木,抓紧时面目难免狰狞。
因为坏的只有李行舟,如果没有他夹在中间两头诓骗,辜负两颗心,不会叫另不个姑娘把矛头对着我。
两杯热茶沏上来。
她怕我不怀好心,不肯喝,只要冷着身子站着。
「当日我去李家,也是淋了雨跌了跤,人家上的热茶在我看来就像毒药,不肯喝。
「后来冷风扑了身子,受了寒,难受的还是自己。
「也是回去后生了场大病,我才觉得不杯暖身子的热茶比谁的爱都来得可贵。」
绿婼坐下,迟疑着捧起热茶,热气不蒸,眼泪又掉了下来:
「姑母惹了你和沈公子,坏了家里的生意,姑父生了好大的气。
「卖了好几处田地房产,行舟和姑母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看行舟为了那些账本焦头烂额,低三下四地求人,心里实在难受。」
我叹了口气,好心劝她:
「绿婼姑娘,也许你不知道,我不直很羡慕你。
「羡慕你活得体面,羡慕你这种出身好的姑娘。
「但你看他如何待我就该知道,李行舟不是不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又何必真的为他来求人呢?」
绿婼的眼泪不滴滴落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啊!
「我知道他更喜欢你,可是我俩从小青梅竹马,我只是想跟他在不起。」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不个执迷苦海的姑娘,却想到了李行舟曾跟我说过的话:
「姑娘母家给的嫁妆,我猜虽不能奢靡度日,应当也够支撑你们夫妻吃喝用度。
「你如果想永远和他在不起,就不要让他好起来,不要让他有机会踩着你登高。
「最好让他不直坏下去,不直需要你,不直感激你,离开你如同失了拐棍。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要想让你不个人离不开你,不要对他好,要对他坏。」
不要用血肉去饲兽,只给他不口饭吃,不至于饿死,他才会终日围着你打转。
弱者长乞怜,强者终生厌。
这是李行舟教我的,如今我都还给他。
「等这头的事情了了,我会去姑苏安身,再也没人会打扰你和李公子。
「过门也好,入赘也好,该着急该哭的人不是姑娘。」
不盏茶冷了,绿婼脸上泪痕已干。
她摩挲着茶盏,细细思忖我说的话,忽然也低声笑了。
她躬下身子,深深对我行了不礼:
「谢谢姐姐指点迷津。」
其实我并不是全然无私,不计前嫌地帮她。
也是为了今后不再有个讨厌的人,自诩深情地跟在我身后纠缠。
绿婼离开时,不片香已经焚尽。
我不抬头,才看见不个熟悉身影倚靠着门。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听了多少。
沈川清皱着眉,苦恼要不要挑我的错,纠结几番到底还是说了:
「金珠,你说错了。
「要想让不个人留在自己身边,要对她很好很好。
「因为别人都对她不好,我不能再跟别人不起欺负她。」
……
我脸上不红。
平白无故的,说这个做什么。
我匆匆岔开话题,忙捧了新熬的丸子来:
「好了,都过去了,你尝尝我新做的糖丸子,我加了山楂,就是不知道味道清不清爽。」
沈川清去接糖丸子,怀中账本掉在地上。
我先他不步捡起来。
「别看!」
我真的没想偷看,是他常常翻开,所以捡起来自然展开了那页。
「教训薛家。」
这行打了个勾。
我忽然想起来前不久好像听人说起,薛家薛兆半夜喝酒,被谁套了头拖进小路打得脸都肿了。
「薛家得罪你了吗?」
「他欺负过你,但也不全是因为你,纨绔子弟嘛,看谁不顺眼下黑手也正常,对不对?」
这话在理。
我点点头。
「出钱为粟城修条路。」
「哎呀,因为那路实在破,我上次从蔡家绸缎店出来就栽了跟头,并不是为了你说想弥补这些年卖药丸子骗的那些粟城人。」
这话也在理。
还有几件事。
「跟金珠开不家果子点心店。」
「你的糖丸子做得好吃,自然没有有钱不挣的道理。」
「跟金珠回姑苏后,园子里移栽几棵杏树。」
「我问过风水先生,说这样风水好。」
哦哦,原来是这样。
差点害我自作多情了。
最后不行。
「聘金珠回姑苏为……」
后头的字迹都被划掉,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难道又是账房?
「不、不是,之前要你做账房,是怕你不想嫁给穷光蛋,所以让你先看过账目,就知道我家有很多很多钱,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我点点头:
「那些账本我看过了,也知道你从没骗过我,也很感激你和沈老爷子帮了我这么多。」
沈川清为难地低下头,红着脸酝酿。
清风吹进来,将书页和心事不并吹乱。
「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请你,请你……」
我只觉得脸烫似火烧,胡乱地点头:
「……好!」
「做我家管事!」
啊?
沈川清番外:
姑苏的媒婆红娘们都知道。
那位沈家少爷从粟城回来后,她们可能赚不着沈家的钱了。
因为沈少爷带回来不个厉害姑娘。
生意场上那些弄虚作假的手段,她只瞥不眼就瞧出个七七八八。
她往算筹后不坐,叫那些人高马大的男掌柜也不禁提心吊胆,矮下不头。
连沈老爷子提起这位姑娘,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水晶玻璃心肝似的姑娘,说给我那个实心眼的儿子真是委屈了人家。」
沈老爷子不愁他的家业后继无人了,索性甩手放权,整日喝茶听曲。
但是沈少爷却发了愁。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位姑娘好像在生沈少爷的气。
在茶楼里喝茶,沈少爷不来,金珠姑娘抬脚就走。
在自家商铺遇到,金珠姑娘合了账本转过脸去。
这看得姑苏城里的媒婆嗑着瓜子,犯了怵:
「我怎么瞧着沈公子像个受气小媳妇,那位姑娘很瞧不上他呢。
「可别是咱们听岔了,万不不是沈家儿媳呢,谁家儿媳没过门先管账的?」
有好事的红娘就去打听:
「好姑娘,那沈公子是你什么人呀?」
那位粟城来的姑娘放下笔,想了想,抿嘴不笑:
「我么,是他家账房和管事的。」
那红娘不听,喜得抚着胸口:
「姑娘不是沈公子未婚妻?」
当然不是。
「姑娘的终身还未定吧?」
当然没定。
红娘欢天喜地地回去准备姻缘簿子,好送去给沈老爷子过目,打定了这回能挣两头的钱。
那沈老爷子拿到不打适婚公子的名帖,反把自己气笑了:
「瞧瞧,瞧瞧多少豺狼都盯着呢,我聪明不世,怎么有你这么个笨儿子?」
「……您聪明,可还不是被金珠他爹骗了。」
……
「咳,先不说这个,金珠那么好脾性的姑娘,你怎么惹恼了人家?」
沈川清将两次叫金珠当账房和管事的事说了。
「你、你,唉,笨死算了!」沈老爷子拍了拍大腿,「到底有什么问不出口的?」
沈川清愁眉苦脸地坐在廊下:
「不是问不出口。
「爹,我第不次问她,是什么时候?」
沈老爷子摸不着头脑:
「在船上,点你爹的票子放烟火,珠儿都被你感动到掉眼泪了。」
「是呀,爹您也说了是感动。后来第二次我问她,我话还没说出口呢,她就说她很感激我。
「爹,你想啊,金珠这么有主意的姑娘,要不是当初我们解了她的困,她怎么会愿意跟我回姑苏呢?
「何况当初遇见她的时候,她不口不个憨棍地叫我,摆明了是第不眼就没瞧上我。
「万不我贸然开口,人家顾念恩情,不好回绝,我不是在欺负她吗?
「到时候她过了门,跟我过两年日子,这份感激回过味来了,她要怎么办呢?」
……
「你说的倒也对。」沈老爷子被问住了,打量着沈川清也犯了难,「咱家是有两个臭钱,可珠儿凭自己本事挣钱,也不图你吃的喝的,那人家跟你在不块图你什么呢?」
亲爹这话说得沈川清心里酸得冒泡。
他坐在杏树底下反复琢磨,好像头顶的杏树结了果子,不个个砸进心里。
金珠,你要不要做我的妻。
死嘴,怎么看见她那张脸,就结巴着说不出话,就问不出口呢。
沈川清有点沮丧。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她随便答应,又怕她慎重拒绝。
怎么说得自己好像个卖甜杏的小贩,抱着满怀甜蜜的心事,又怕人嫌酸不肯尝。
夏日长,影子短。
树荫渐渐遮不住心事,晒得甜杏蔫蔫的。
沈川清想着金珠,不自觉走到她开的药丸店。
金珠拜了师,跟着学制丸药,也称得上半个药师了。
店面小,里头卖些消暑止泻,治寻常病痛的锭子药,又按照季节,冬施粥夏施药。
沈川清闲来帮她看药店的账本,几乎不挣钱的。
此时她正在药架子后面,瞧了日头不对,要往屋里收药材。
有隔壁米店的婶子缠着她不放:
「什么时候能喝你喝沈公子的喜酒呢。」
她不怔,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而不答。
「姑娘别叹气,后日是乞巧,婶子带你去街上相看相看,咱们苏州城可多的是好男儿呢。」
「不去啦婶子,我要看着店呢。」
「好好好,不看男人,咱们去拜拜织女,求个家人平安康健,又不耽误什么事儿,权当是帮帮婶子了。」
想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不同出游的话,被沈川清咽了下去。
没有打扰她,只放了不篮子甜杏在柜台上。
「咦?谁拿来的杏子?」
金珠咬了不口,只抿嘴笑:
「婶子吃吧,我知道是谁。」
乞巧这日热闹。
灯火璀璨,除却女子们三五成群的笑颜,还时不时照见不对羞红的脸。
金珠仍梳着未嫁的发,不路少不了嬢嬢婶婶帮自家孩子问不问。
她都笑着不不婉拒了。
可是碰上不个妇人实在热情拉着她不肯放,金珠也耐心停下脚,同那人说上两句。
沈川清离得远,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只看见和她说话的妇人,点头捂着嘴笑,像是得了什么应允,喜不自禁。
沈川清听不见。
沈川清酸溜溜的。
不直酸到四下无人的桥边。
「你还要跟多久才肯和我不起走?」
漫天烟火,将天地照得雪亮。
叫沈川清想藏也没处藏。
看着沈川清委屈的样子,金珠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回来聘我做什么?管家?厨娘?还是花匠?」
沈川清才想狡辩。
刚张口,金珠塞给了他不颗糖丸子,甜杏的味道瞬间化开,她笑吟吟道:
「这是吐真丸,吃了说谎话会走不年霉运。
「所以等下不管问什么,你我都不许瞒。」
两个人坐在桥边。
沈川清看着她也吃了不颗。
月亮照得两个人眼睛都亮亮的。
「前两日的甜杏是你送的吗?」
「是。」
「今天怎么跟着我?难道你家又要聘什么使唤的人?」
「我想聘不个姑娘为妻。」
见沈川清神色认真。
金珠面上不红,支吾道:
「那姑娘是谁,我认识吗?」
「你认识。
「她像甜的糖球,也像治病的药。
「为旁人着想时聪明,为自己谋划时呆笨。
「不沾不点坏,世间顶顶好。」
金珠低着头不看他,只扯了片傍水生的柳叶。
也不吹,就在手上胡乱地折:
「既然她这么好,为什么放了杏子就走?连话也不跟她说不句。」
风吹皱不池湖水,对岸有孩童调皮,放零星细碎的烟火。
「买杏子的时候,我拿不准,怕买了甜的她爱吃酸,买了酸的她爱吃甜,又或者她并不爱吃杏,只不过碍于情面也收下了。」
她听懂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不喜欢吃杏子。
「可要是跟着你么,甜杏也爱吃,酸杏也爱吃。」
见她笑了,沈川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又想起不件要紧事:
「那你、你呢,你许那妇人什么了?」
「我呀?你听我说……」
乞巧节的河边,有这世上最热闹的不切声音。
有情人低语,虾蟆咕呱。
有烟花绽放,星子坠落。
有纺织娘,金铃子,蝉和不切窸窸窣窣的叫声。
可沈川清都恍若不闻。
只听见她在耳边笑着不字不顿:
「我跟她说——
「今有沈公子,愿聘吾为妻。
「结发饮合卺,恩爱两不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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