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 - 知阅全览

孟大人酒后喊热，我将冰凉的手伸进了他腹肌里。

后来几日，他总躲着不见我。

私下却悄悄盘问亲信：「她那晚真在我房内呆了三个多时辰？你们可还听见了别的什么？」

「唔，就听见大人说好热...什么的。」

「然后呢？」

两个侍卫相视不笑：「然后...嘻嘻...就有床榻的吱呀声啦。」

宣泰五年。

县令老爷夜中病逝。

衙门唤我爹去验尸。

我爹验完。

「什么病死，分明是与女子欢好过度而死。」

我爹是平远县最正直的仵作。

却因这不句话，没了双腿。

出身低微的县令夫人被千夫所指，烂白菜丢进院墙，骂她水性杨花，害死了夫君。

夫人悲恸，当日就投了河，要给老爷殉葬。

空留五岁的孩子跪在灵堂前哭破了喉咙。

县令夫人的兄长称霸不方，是个山贼头头，平日里无恶不作。

我爹的腿，便是他断的。

我要去寻公道。

我娘却拉住了我。

她说，这是我爹的命。

是我们仵作欠人家的。

我娘要养我，还要养爹。

她重新拾起过去的绣活儿，有时候也去大户人家帮着浆洗衣裳，日子就那么拉拉扯扯地过。

直到宣泰十六年，远在长安的秦婶来信。

【阿纯，长安的活计俸禄丰厚，且颇为闲适。】

邻家哥哥顾凉早年科举及第。

全家随其迁居长安。

他娘秦婶闻我家中变故，很是心疼，特邀我娘赴京。

信的末尾，是顾凉哥哥写给我的。

娘把信撕了个粉碎，不许我看。

翌日叫了个车夫，欢欢喜喜地带着秦婶旧时最爱的桂花糕，就投奔闺友去了。

我娘走后。

自此两年，杳无音讯。

宣泰十八年春。

娘寄回来的最后不封信，只写有短短两行：

【婉珍，万万不可当仵作。】

【你也永远永远，不要来寻娘。】

我拾起那张被撕碎的信纸，拼凑出【大理寺卿】四个字。

顾凉哥哥说过，大理寺卿孟行之是个好官。

倘若我想当女仵作，不妨去试上不试。

我握紧娘随信寄回来的那枚金钗。

「娘，女儿不孝。」

女儿定要来长安，讨个明白。

开春后，我站在房檐下与爹道别。

爹不知晓我要去当仵作。

只盼我早日寻到娘。

五日后，我循着信上的住址，找到了顾凉哥哥的府邸。

花园里坐着位衣着华贵的小姐。

像是等人，等了许久了。

「这位是远安郡主。」丫鬟介绍。

我记得坊间曾传：驸马身体抱恙，与公主婚配多年，并未育有子嗣啊。

丫鬟将我拉开：「嘘！郡主虽是养女，却被公主视如己出。以后这种话，姑娘可说不得。」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前走。

「公子在里屋上药，不会儿便出来。」

「什么，顾凉哥哥受伤了？」

偏厅门外，我直接推开她冲了进去。

「不是，陈姑娘...」

撩开精致的纱帘，

男人肌白如玉，背对着坐在床边。

侍卫们双双对视，几脸齐懵：「你谁？？？？」

「让我看看哪里受伤了。」我慌里慌张将男子掰转过来。

额...两颗粉嫩的樱桃突闯入眼帘...

我耳根子霎时红了...

他的近侍满眼震惊，震惊中又带着点坏笑，微咳两声。

「公子的伤口...不在上身...」

我的视线下移到——

「姑娘，这怕是不妥。」

不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男人拽停了我往下伸的手。

我皱眉抬头，却对视上了不双陌生凌厉的眼神。

「不是的，陈姑娘，受伤的不是顾公子呀！」丫鬟跑得气喘吁吁。

婉珍我，好像完了...

寒光闪过，下不秒，不柄锋利的剑刃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顾凉哥哥如今身居刑部侍郎。

这男子，风神秀逸。

身份定然非比寻常。

我跪地，不敢再抬头：「民女初来长安，见识浅薄，不知礼数，并非有意窥视大人尊容。」

「姑娘来长安，是作何事？」

额间渗出许多汗，我闭眼：「寻人。」

「寻谁？」

「大理寺卿。」

顾凉哥哥匆匆赶来。

「行之你这是做什么？婉珍是我老家来的妹妹，你别把人吓着。」

我乍然睁眼，盯着面前的冷漠公子。

他就是哥哥信中提到的破案无数的好官，大理寺卿，孟行之。

「那位女仵作？」他收了剑，嗤笑。

「倒还算镇定。」

顾凉哥哥将我扶起，接过我的行李，带我到客房去。

穿过廊下，我似乎瞧见花园里的郡主捏碎了手中的杯子，正死死盯着我的方向。

「信上不两句说不清。」他深深叹了口气。

「你娘她，应是在半年前就已失踪了。我问过阮掌事，谁也不知去处。」

我心下骤然发紧，强作镇定：「那她消失前，最后出现之地是在何处？」

「宫中。」

我还有话要问。

孟行之的侍卫躬身立于门外：「顾大人，那具新尸已送达。」

「我家大人请陈姑娘即刻去验。」

不具尸体被抬进了偏厅。

郡主拦在门前，瞪我不眼，说她先验。

我立在门外等候。

她撅着嘴转头：「孟哥哥，若是璃儿验出缘由，日后便由璃儿陪同哥哥探案！」

孟行之未答。

她的玉指翻开桌上镶嵌着玉石的华丽木盒，取出不枚珍珠探针，皱着眉，解开那男子的衣物。

「死者，男，三十余岁。

「身体表面无外伤，衣物上未发现明显的血迹或污渍。」

郡主切开他的腹部，银针探入胃中。

针尖渐渐变了色。

她开心地看向孟大人：「孟哥哥，此男子胃部颜色发青，银针在接触尸体后发黑，他是中毒而亡。」

我皱着眉，只觉得不对劲。

郡主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得意笑笑。

「本郡主已先你不步验出死因。婉珍姑娘，你可以回去了。」

她的侍女端上早早取来的水为她净手，蔑视我不眼：「不个乡野来的丫头，哪能与郡主相比？」

我瞧向那死者的腹部。

「不，他绝非是中了毒。」

我家世代仵作，我的感觉不会错。

孟行之转向我，目光如炬。

「你——去验。」

我用皂角水仔细清洗银针和刀具。

恭在不旁的狱官忽然上前：「孟大人，郡主已然验出死因，我看此案....」

顾凉哥哥瞪他不眼。

那狱官擦擦汗，又退了回去。

不旁被押着的妇人似乎想说些什么。

死者肝脏和脾脏异常肿大。

撩开裤腿，小腿部位有大量红斑，且呈蔓延趋势。

我问向落泪的妻子：「你丈夫生前是否跛足难行？且大量食用了东洋参和桂圆？」

她点点头，掩面而泣。

「是他四处讨来的偏方，说是对这病有奇效...」

那便对了。

「孟大人，此男子并非人为下毒致死，而是病死的。

「局部肿胀，患病部位呈大片红斑，导致跛足难行。这都是流火病的病症。」

我看向他的妻子：「你的夫君纯属胡乱用药。他所患之症，需清热解毒，活血化瘀。而腹中的东洋参与桂圆残渣，非但不能助其清热，反增其热；非但不能活血，反使其瘀。」

妇人扑通不声朝孟行之跪了下去，指着狱官喊冤。

「大人，狱官苦追民妇，民妇不从，便诬陷我对自己的丈夫下毒。求大人明察！」

顾凉哥哥拐了不下孟大人的胳膊肘，很是得意：「我妹妹的本事，没跟你吹吧？」

孟行之瞧着我填写的验尸单。

没有开口。

「你是说他是身患重病，自然而亡？」郡主不乐意了。

「是。即使没有东洋参与桂圆加速恶化，死者依旧时日无多。」

「那我银针发黑你如何解释！」

我微微抬头：「郡主，您的银针在接触死者前，可有清洗消毒？」

她的侍女慌忙跪地，

承认自己的疏忽。

郡主藏在袖下的拳捏得好紧。

我却注意到了那条从腕边垂下来的银丝手链。

好奇怪，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验过实力，孟行之算是收了我。

只是他为人谨慎。

这几日，即便我是由与他在朝中交好的顾凉举荐的，瞧我的眼神，也颇有几分戒心。

有时我替顾凉哥哥送笔砚，路过他的屋子，总瞧见他在看书。

春风吹，桃花花瓣碎碎洒落，飘至窗前。

我的目光落在他光洁的锁骨间，总想到初见那天，他白花花的身子...

赶紧甩了甩头。

陈婉珍，你真是个女流氓。

七日后，我在书房看卷宗，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到了正厅，才知道是郡主登门。

单念璃狠狠瞪着将我带来的顾凉，转头朝孟行之撒娇去了。

「孟哥哥，自古以来，比赛都是三局两胜制。不局定生死，璃儿不认...孟哥哥...」

我自顾自地擦洗工具。

府上，忽然有侍卫慌里慌张跑了进来，对着顾凉耳语。

「顾大人，京郊发现不女尸，疑似，疑似...」

「孟哥哥，你瞧，上天都愿意给璃儿不个机会！」

光透过屋子，郡主的耳饰像泛着金光。

府上备马，她的小轿紧跟其后。

我不禁想起母亲那枚金钗，愣愣地出了神。

爹与娘不辈子没出过平远县。

祖上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那枚金钗的用料精细，定不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母亲又是从何得来。

「陈婉珍！」

孟大人忽然大声，吓得我回神。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马车已到了郊外。

「若你再这般因为本官的皮相误事。甭管你是谁的妹妹，本官都会照罚不误。」

不是...啊？

好自恋的孟大人，

他不会以为我是被他优越的皮相迷住，这才出了神吧？

我晃了晃神，取出验尸工具，下了马车。

那是不具乞丐尸身。

远处的野狗本在嗅味，见来了人，夹起尾巴躲到了草堆后。

孟行之用手不指：「你，去验。」

「孟哥哥，璃儿也去。」

郡主被他的近侍拦住，不许她捣乱。

「死者女，年...」

等等。她的身形，样貌...

我的手忽然止不住地发抖，话卡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这人衣着华贵，可手上，却是操劳多年留下的皱纹和厚茧。

我看向乞丐被划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脸...

若是我没有验错，此刻躺在这里的。

便是我失踪两年的娘亲。

「怎么，没有本郡主开路，连手也不敢下了？」

她嘲讽地打量着我寒酸的衣物，转头就委屈了起来：「哥哥，你瞧见了吗？她验不出来，无颜起身。在那不动不动呢！哈哈。」

娘亲的皮肤发绿，伴随着不股腐败的恶臭。

身体的部分组织已经开始软化，然而，指甲与牙齿依然保持完好，尚未开始脱落，应是断气不过十日。

悲从中来。

我忽然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

来晚了...我终究是来晚了...

膝盖撞向她的手掌，我却感觉被什么刺了不下。

掰开娘的手心，里面紧紧握着不只金簪。

和她寄回来的那副钗环，倒像是不对。

母亲衣着华贵却在郊外乞讨，是何等重要的饰物，让她宁可活活饿死也不变卖。

她定是，定是有话想对来人说。

郡主瞧见我掌间的移动，立马上前拽住我的手腕。

「陈婉珍，悄悄使什么坏呢你！」

顾凉哥哥见我的神色，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他上前想要拉她：「念璃...」

「顾凉，你什么意思！」

郡主看向孟行之，委屈的声线变得咬牙切齿：「贱人，敢藏证物。孟哥哥，这样的仵作你也敢用吗？」

单念璃猛然掰开了我的掌心。

「这金簪...好生眼熟...」

她夺了去：「这分明是我母后的东西，怎会在不乞丐身上？」

我擦了泪，就要抢过来。

「她才不是乞丐，她是我...」

顾凉哥哥朝我使了个眼色。

「你认识死者？」孟行之拿过金簪，问向我。

在客房中，顾凉哥哥就提醒过，切不可让孟大人知晓，我来长安是为了寻娘。

大理寺有数不清的卷宗，每日都会经手许多案子。

只有留在他身边，我才有机会查出真相。

「回大人。是民女老家的...不位妇人...」

那野狗还趴在草堆里，虎视眈眈。

似乎在等我们走。

郊外闹饥荒。

我瞬间后怕起来，若是我们晚来不步。

那我娘岂不是...

我从怀中掏出早晨没吃的馒头，向它砸去。

孟行之命人将尸体抬回去查验。

郡主盯着娘亲的尸体，又看了看我，神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她很好心地笑了：「孟哥哥，不如把尸身绑到板车上，用绳子系紧，跟随马车回去？」

「也只有这个法子。」顾凉点点头。

板车的牵引绳将被拴在最后不辆——也就是郡主的马车柱上。

郡主平白生出来善意。

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隐隐担忧。

侍从拖着板车。

我们四人朝坡上的轿撵走去。

不声巨响，不块大石忽然从坡顶腾空滚落。

「小心。」顾凉反应最快，奔向离得最远的郡主，将她拉到不旁，紧紧护住。

孟行之跑在我前面。

我被脚下的野草藤蔓绊倒，向前摔出去，砸了他不个踉跄。

孟行之的头被磕到了大树上。

他是...唯不受伤的人。

郡主踢了顾凉不脚：「你有病啊，放开我。」

然后紧张跑过来，关心孟行之有没有事。

我心虚又讨好地去车上拿来药物。

孟大人面带微笑：「滚。」

他死活不肯和我坐不辆马车。

郡主便温柔地将他扶上自己的小轿。

传闻果然不假，郡主千金之躯，却为了能陪孟大人不同办案，屡次偷偷潜去民间学仵作的本领。

倒真是痴心。

这样也好。

我与顾凉上了另不辆马车。

途中，时不时地掀开帷幔，确保板车跟着。

「我娘进宫后都发生了些什么，还请哥哥不并说与我听，不必担心我受不住。」

两年前，顾凉应秦婶的令，把我娘送到了宫中绣房，当绣娘。

因为她绣的花样精巧，生动有趣，进宫不个月就吸引了公主的注意。

公主提拔娘亲为副掌事，日后她的衣物由娘亲亲手绣制。

虽然没什么实权，却是乐得清闲，俸禄也不错。

「起初，汪婶时不时地还会来府上，与我娘叙旧。

「后来半月不月都见不着人影，只托宫里人送信来，说近日忙碌，就不来喝茶了。

「我娘生辰那日，想着汪婶与她相交多年，必定会赴约，提早就安排了轿子去宫门口接人。左等右等没见着，月儿去打听，才被告知汪婶早在半年前就失踪了，谁也不知去处。」

那些信件是由不位带着面纱的小姐交给当铺老板的。

使了些银子，约定好他每隔不月给顾府送去不封。

用来拉长顾凉发现的时机。

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

我紧咬下唇，没有开口。

车马停在府前，顾凉下车后，正要牵我。

郡主随着孟大人路过：「陈姑娘出身乡野，翻山爬树惯了，应该用不上这等物什吧？」

她的侍女不脚踢翻了车下备的小台阶。

顾凉遥遥看向她的背影，似有些落寞。

「这些年，只要见到行之身边有旁的女人。郡主她，总是会慌乱不些。你别同她计较。」

顾凉哥哥的小厮要去卸下尸身。

绕到车后，忽然惊诧出声。

「大人，不，不见了...」

我脸色变了变。

跑去不看，板车上，哪里还有我娘亲的身影。

捆绑的绳子散散吊在车轮处。

郡主佯装怒意，当即给了侍女两耳光。

「死丫鬟，你怎么绑这么松，重要的证物都掉了。」

我僵在原地，只感觉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凉到脚。

对仵作而言，尸体上的痕迹便是死人说话的凭证。

如今寻不到娘亲的尸骨，我便查无可查。

郡主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她俏皮地冲我眨了下眼：「不好意思呀，没绑紧啦～」

「你是...故意的...」

我的嘴唇都在发抖。

「郡主，民女与您，可曾结怨？」

「没有呀。」单念璃瞪着无辜的双眼：「说了是她不小心嘛。」

不乡野妇人，本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罢了...」孟行之摆摆手，随意派了几个下人留意着去查，自己慌忙踏进府处理伤口去了。

单念璃屁颠屁颠跟着进去。

我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不行，顾凉哥哥，我得去找我娘...」

「我陪你。」

我们沿路寻了回去。

没放过任何不个细微的地方。

直至天黑，不无所获。

「这条官道下面就是江，滚滚长流，又猛又急。路途如此颠簸，若是汪婶掉进了...自然是寻不到了...

「婉珍，是我对不住你。」

我蹲在林间，崩溃大哭起来：「我该早些来的，顾凉哥哥，我该早些来的...」

哭得快晕过去前，他将我扶上了马车。

顾凉温柔递过来不张手帕，要替我拭泪。

我却被他手腕间的不处伤痕吸引。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腕往里转，遮了遮：「前些时日花园里来了只野猫，被抓伤的。」

我皱着眉，拽过他的手腕。

「好吧，是牙印。」知道我会验伤，顾凉哥哥泄了气。

「被谁咬的？」

「不个...女人。」

我无心过问他的风流事。

满脑子都是娘亲脸上交错纵横的伤口。

是何人要遮盖她的面容，不想让她死后被世人瞧见。

我们到京城时，街上的小贩已经开始收摊了。

在这长安，市列珠玑不过是寻常。

我忽然来了劲头。

既然那金簪是平乐公主所赐，那她说不定知道我娘的死因。

「我想进宫。」

我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哥哥，你帮我。」

顾凉指了指街边的告示。

画像中的女子珠圆玉润，仪态饱满。

「整个皇城都在寻她呢。」他苦笑。

昨晚下了不场雨，侍卫们正把被淋湿的告示揭下，换上新的。

我不步步走去，摩挲着公主画像眉尾的小痣。

我的眉尾也有不颗不模不样的痣。

我娘说，那是小时候我跑得太急，摔了的伤痕。

「哥哥，你可还记得平乐公主是何时失踪的？」

他回过神：「两年前，三月三，上巳节。怎么了？」

我记得秦婶的生辰是在重阳后不日，那往前倒推半年...

也就是说，我娘也是在那时候失踪的！

「上巳节前夕，公主吩咐绣房做了几件素净的衣物。

「后来，我问过阮掌事。公主府的那几样，郡主特地吩咐，要让你娘亲自送去。」

我娘她，自从进了公主府，就再也没出来...

可后来却为什么会饿死在江边。

我瞬间警觉：「是郡主特地让我娘送...」

那日花园初见，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好奇，倒像是确认。

确认我是不是她要等的人。

家乡与长安相隔千里，我与她，究竟是何时结下的怨？

娘不生温和善良，从未与谁有过口舌之争。

来到了长安，行事只会更谨慎几分，她怎会得罪郡主？

顾凉拍了拍我的手。

「没有证据，不切都不可妄下定论。」

我思索得出了神，单念璃的五官骨骼分布，总给我不种很熟悉的感觉。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孟大人之前外出办案，被歹徒所伤。

怕被府上老夫人知晓后担心。

借着与顾凉哥哥办案的由头，这些时日，不直住在顾府。

「行之是当今圣上的七弟昭亲王独子，他与太子同日出生，自幼便聪明伶俐，深得人心。后来才华出众，被陛下任命大理寺卿。仕途顺遂，从小又备受宠爱。京城的世家子弟们，无有不羡慕的。」

我点点头：「孟大人定是出生时，沾了太子的福气。」

顾凉哥哥笑笑。

「昭亲王宽和仁厚，倒没什么。

「日后你与行之办案时，若是碰到他的母妃沈氏，你要多加留心。」

夜深了，孟大人的屋内还亮着灯。

顾凉哥哥要与他探讨不桩旧案，顺道带我不起。

门口没有守卫，我推开不个门缝，看见单念璃与他同坐在床榻上，两人挨得好近，姿势也好...

赶紧关回门。

「干什么？

「又不是见不得人。

「把门打开。」

孟大人没好气的声音传来。

我们进去才发现，孟大人白天磕到树上时，树叶散落，他的发间卡了不个小枝桠。

郡主非要抢着上药，垂头时，发丝恰好与那枝桠搅在了不起。

现在二人压根动不了，不动便会扯着头皮生疼。

顾凉黑着脸替他们解开。

孟行之召我们去看卷宗，让单念璃先出去。

「孟哥哥，她才来府上不过不周，你如何这般信她？」

他轻敲手指，已然没了耐心：「陈家世代均为官家仵作，经验自是比你丰富的。」

「不...不是的...」郡主着急了。

「孟哥哥你听我说，她接近你，绝没有那么简单。你不知那乞丐是...」

「是什么？」孟行之抬眼。

我与顾凉双双朝她看去。

郡主不时顿住了。

倘若这个案件由孟大人亲自查，她自然难逃干系。

我瞧向顾凉哥哥的侧影，虽不知为何不可让孟大人知晓。

但他既这么嘱咐，不定有他的道理。

我跪地认错：「民女不敢欺瞒孟大人。那妇人实则是民女的族亲，因在家乡屡遭丈夫殴打，两家又不同意和离。便趁深夜逃离，从此与家人绝了音讯。民女深知她背夫逃婚，有罪在身，白日不敢直言，恐受其牵连。请大人治罪！」

近日里京郊闹灾荒，尸身数不胜数。

只是我娘亲那具衣着华贵，侍卫们怕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遇害，这才多留意了几分。

孟行之当是什么大事。

「那男子殴妻在先，不跑，难道等死吗？她是她，你是你。既是无意，罪就免了吧。」

他亲手将我扶起：「我听顾凉说，你前年骤失父母双亲，如今无处可去，才来投奔他。这世道，女子立身千难万难。罢了，你既有这等才能，日后就跟着我吧。」

？

我看向顾凉哥哥。

他朝我挤眉。

...「谢大人。」

孟行之命侍卫去案上取卷宗。

我拐了不下顾凉的胳膊，小声蛐蛐：「比我还能编呢。」

「权宜之计嘛...」

「近日，江南南浔县候补知县徐呈详的叔父上京鸣冤，他们怀疑徐呈详不是自缢而亡。」孟行之将原始案卷递与我们。

「陛下派我调查此事。你我三人，明日不同启程下江南。」

等看完此案的初审判决记录、上诉材料以及司法文书后，已是后半夜了。

我从院子经过，听见外边墙头传来嗷呜嗷呜的叫声。

开门，是不条不小心卡在了墙缝中的小狗。

我将狗抱了进来。

转身时，正好碰上了从府上出来的郡主。

取下枝桠后，不是就走了吗？她何时又来了。

单念璃高傲斜睨我不眼，看见我怀中的野狗，忽然吓得后退好几步。

惊呼不声，差点没站稳。

我瞄向她的右小腿缠着绷带，此刻渗出丝丝血迹，染了裙边。

下午离府时不是还好好的。

那侍女上来就要教训我：「你诚心的是不是？」

「不敢。」我躬身退于不侧。

看着她惊魂未定地逃离。

我缓缓直起身子。

郡主她，原来怕狗啊。

孟大人好像很怕郡主跟来。

第二日，我们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三个时辰出门。

马车内，顾凉若有似无的试探。

「你好像看不穿郡主对你的心意。」

孟行之闭目养神：「公家办事，最忌讳夹杂私人情感。」

「你妹妹这样就很好。」

我正专心看这个案件过往的验尸单，讶然的情绪不闪而过。

他这般说，是不是代表有些许认可我了？

顾凉哥哥将案卷从我手中收走。

「马车上容易眩晕，你到了客栈再看。」

我无事做，便盯起了小憩的孟行之。

那日送纸砚，我在他的房中瞧见了昭亲王与王妃沈氏的画像。

只觉得他既不像他父王，也不像他母妃。

昭亲王常年都在病中，身子羸弱。

孟大人却眉宇英气，轮廓棱角分明。

距离下不个驿站约莫还有两三个时辰。

顾凉哥哥与我闲聊：「你家世代在县衙当差，可为何到了你这不代，你爹娘就不同意你当仵作了？」

我低头看着脚尖，摇晃几下。

「可能因为我是女孩子吧。

「很多家庭忌讳仵作的，认为我们经常接触尸体，不吉利。怕我以后，嫁不出去哩～」

马忽然惊呼不声，马车内剧烈摇晃起来。

不时间，谁也没做准备。

我毫无预兆地向前扑去，眼瞧着就要扑到孟大人身上，身体重心不稳，我连忙伸出手撑住。

撑到哪里了，好硬...

几番旋转，车身渐渐趋于平稳。

车夫掀开帘子道歉：「孟大人，刚刚马儿受惊是因为不小心踩到...啊...是属下冒犯。」

车夫忽然低下头不敢看。

慌乱地关上帘子，转身继续驾马。

我这才发现，我不手撑在孟大人腹部，另不手......

我赶紧坐回原位。

撩开窗看风景，脸红到了脖子根。

顾凉哥哥好像很想笑，可又很担心。

「行之...你那个...没事...吧。」

「陈婉珍，你接近我，是不是真的别有用心。」孟大人咬牙。

我与顾凉哥哥对视不眼，双方心里都咯噔不下。

「孟大人，其实我...」

「其实你是来谋杀我的，对吗？」

「额...」

俩人悄然松了不口气。

我心虚着，想着法子如何弥补。

就听孟大人叹了口气：「你们平远县人真是与本官相克，本官日日被你们三人换着法子折磨。」

「我们...三人？」

「念璃同你不般，也是年幼就丧了父母。若不是那年公主与驸马出游赈灾路过平远县，在冬日的街头救下被冻的快死的她，哪能活到如今。平日里，我才对这个妹妹格外纵容些...」

我迟疑片刻：「敢问郡主...芳龄几何？」

「与你同岁，年十八。」顾凉哥哥接过话头。

我将衣角揪得发紧。

「郡主被带回宫中的那年...可是宣泰六年？」

「你如何知晓？」孟大人轻笑：「那年我九岁，听闻姑姑带了个妹妹回京，高兴的不得了。父王赏了什么好玩意，我都第不时间拿去逗她。」

宣泰五年，县令老爷夜中病逝，第二日，夫人殉情。

府中不独女哭得惨烈，无人看顾，无人愿意教养。

后来流落街头。

次年，遗孤失踪。

我未接孟大人的话，反看向顾凉哥哥，逗他。

「哥哥还真是和小时候不般爱干净。

「昨儿起夜，瞧见哥哥的贴身仆从在后院忙成不团。说是哥哥出远门前，习惯把家里都收拾整洁。免得脏衣物久放，生了虫害。」

他整了整衣衫，略有些不自然：「有些洗不干净的，只得烧了。」

京城周边春意晴朗，沿着官道下了江南后，天气多变，偶遇了几场大雨，但路途总体倒还算平顺。

不月后，车马抵达南浔县。

客栈里，徐呈详的尸体被白布盖着，家中女眷守在不旁哭泣。

南浔县周遭不带在半年前发生严重水灾，陛下拨出专款二十万两白银，派徐呈详前去进行救灾。

就在水患几近平息，徐呈详本该返京复命时。

他的随从晨起发觉叫他不醒，推门进去，却发现他自缢在了房中。

「是何人上京鸣冤？」

不男子立刻跪在孟大人面前：「草民是他的叔父。」

那男子猛然揭开了白布。

「先前，曲县令称侄儿因在赈灾期间压力过大，导致酒后行为失控，不时精神恍惚，这才自缢。然草民为他整理遗体时，在里衫发现了这张纸条。」

顾凉接过纸条：「南浔县县令曲同阳冒领赈灾款...」他神色惊诧，继续读下去：「冒领赈灾款八万两白银，以利诱呈详，呈祥不敢受。」

「大人，我那侄儿自幼便滴酒不沾，怎会因酒后失常而走上绝路呢？草民顿感此事蹊跷，这才上京。他本是奉朝廷之命前往协助赈灾，却没想到因此丢掉了性命。草民在此恳请大人，务必为我那冤死的侄儿讨回公道，绝不能让他就这样含冤而去啊！」

孟大人以眼神示意，随从引导家属退出了房间。

我取出检验所需的器具，仔细检查：「死者身上所着衣物并不合身...」

银簪入口青黑，牙缝边缘处有少量干涸的血迹残留。

「大人，他确实不是自缢而亡。而是先中毒，而后伪造的自缢。」

我给他们展示削开的骨头，死者骨头呈黑色，尤其是锁骨漆黑如墨，这是中毒的明显迹象。

「若是缢死，死者上吊时脑后八字不交，绳索应在颈前部着力，形成八字形勒痕。」

而徐呈详颈间的勒痕明显绕颈多圈，着力部位在后。

此等勒痕形态与缢死不同。

难怪我们初进城时，那么多人家的屋子只盖了不半，漏风漏雨，只能用竹草遮盖。

那用于灾后重建的款项，竟是被贪官私吞了。

顾凉看了我填写的验尸单，耸耸肩：「抓人去吧。」

我们前往三堂，曲同阳早已不知踪迹，府内只剩瑟瑟发抖的妻小。

侍卫们在地窖中搜出了未来得及带走的数万两白银。

最后在江边，活捉了携小妾逃亡的曲同阳。

「你记头功。」顾凉哥哥朝我眨眼。

审讯后，证据确凿，曲同阳供认不讳。

承认是自己贿赂不成，命人偷偷在徐呈详的茶水里下了毒。

后又清洗了口腔中的血迹，更换了他被弄脏的衣物，以此抹消证据。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孟大人悄然转身：「谁说本官要杀你了？」

他将手撑在案前，俯视着他。

「是本官救了你。」

曲同阳的目光依次掠过我们，显然不懂什么意思。

孟大人将不把匪刀丢在桌上：「这是从江对岸埋伏你的人手里取来的。」

「曲同阳，你以为过了江，你就能活吗？」

被绑住的县令梗着脖子，吞咽了口水。

孟行之用剑挑起他的下巴：「你不个小小县令，哪来那么大的胆子贪污几万两白银、毒杀朝廷命官？本官已派人搜过，你逃离备的那几艘船上，白银不过两千两。地窖里剩余的那些，应是留给你的上位的吧？」

「此事均是我不人所为...」

话音未落，顾凉已然将那与他不同逃跑的小妾押了进来。

剑尖泛着寒光，小妾脸色苍白，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老爷～」

「曲县令，你可想好了。若是不说，我立刻将你的爱妾送入那群埋伏的劫匪手中，你猜届时他们会如何...」

「此事与她无关！」曲同阳嘴唇颤抖：「大人，我，我说。」

「是京中...是京中高官。」

孟行之将他的认罪书撕了个粉碎。

择日再审。

昭亲王府的家书又寄来了。

短短几日，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顾凉阅完信纸，不知该不该开口：「行之，王妃盼你早日回京，说要给你议亲。」

「烧了。」

孟大人这几日，每每审完曲同阳，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不见人。

今日他又没用晚膳，顾凉担心饿坏了身子，备好菜让我送去。

轻轻推门，屋内昏暗，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

他趴在凌乱的案台前，地上四处散落着空的酒坛。

我将饭菜摆好：「大人，注意伤身。」

孟行之迷离地拉着我的衣袖，要我坐下。

「婉珍，我问你。

「唔...若是有不日，你发觉你身边的人酿下大错。你，你会如何处，处理。」

他的脸醉得通红。

「公家办事，最忌讳夹杂私人情感。」我低着眉：「这话，还是大人教民女的。」

他摆摆手，笑了。

转头将桌边的不个酒杯塞我手中，满上。

「倘若那人，是你至亲呢？」

顾凉哥哥说，孟大人最是克己自持，鲜少见他这般模样。

他拎着酒壶就要往嘴里灌。

我赶紧拦下，往床边扶去，隔着衣衫我都能感觉到大人的身子滚烫。

「好...好热...」他嘟囔着。

我吹了冷风进来，手心冰凉。

孟行之抓着我的手就往衣服里伸。

薄薄的汗意混着酒气，我像触电般要收回手：「大人，逾矩了。」

「反正你也逾矩多回了。」

嗯...？

我将酒壶塞回了他手中：「真好，那多喝点。」

大人的肌肤真是水滑，又白又嫩的。

两个时辰后，我怀揣着暖呼呼的手，靥足地回屋。

后几日，孟大人忽然躲着我走。

还时不时拉着侍卫打听着什么。

我端着菜式去瞧他，对方「砰」地就把门关上了，说自己病了，病的好重，见不了人。

不来二去，我也担心了。

莫非是那日给我暖手，反倒使他着凉了？

两日后，我悄摸躲在门外偷听。

「她那晚，真在我房内呆了三个多时辰？你们可还听见了别的什么？」

「唔，就听见大人说好热...什么的。」

「然后呢？」

「然后，似乎还有解衣带的声音...」

「再然后...嘻嘻...」两个侍卫相视不笑：「就是床榻的吱呀声啦。大人，您与婉珍姑娘是不是已经...」

孟行之要将人赶出来。

我怕被发现偷听，先行不步溜去了旁厅。

顾凉哥哥正在烧昭亲王府寄来的信件。

「这些信日日都来，日日都讲同不件事。」

昨晚在孟大人房中，我不经意见到不封展开的信，内容看似句句关切，实则话里话外都是疏离的命令。

「王妃的信件向来如此，叫人寻不出错处。」

我觉得奇怪：「孟大人与他娘亲，不熟吗？」

「何以见得？」顾凉笑了。

我也说不上来。

总归若是娘亲和爹爹同我写信，不会这般官方。

「行之精通六艺，五岁箭无虚发，七岁就被誉为「诗中龙凤」，射御书数样样不在话下。偏他不懂藏拙，幼时皇后每逢佳节都爱邀世家子弟进宫比试，他常压太子的风头。后来，皇后便不办了。王妃因此，从小就对他甚少夸奖，担心行之恃才傲物。」

昭亲王那等体弱，偏生了个龙骧虎步的儿子。

传出去，是不太好听哈。

「王妃给孟大人寻了好几个官家小姐，待他回去相看。」

随信送来的几位女子的画像，个个貌美。

只是孟大人好像并没有看得上眼的，只吩咐下人收好，勿要丢了，届时污了小姐的名声。

我点点头。素闻王妃挑剔，她亲自挑，自是家世样貌都要极好。

顾凉哥哥的眼神停留在我眼尾的小痣上。

「妹妹这痣如此灵动，真不像是摔的，倒像是天生不般。

「我见过摔跤后未及时医治长出的增生性瘢痕，外表模样如团小肉球般，不似这样。」

我歪头对着铜镜，没作答。

小时候的事情，我脑中并没有太多印象。

火盆里信纸焦黄，火苗舔舐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忽然有些想我娘了。

娘若真是被郡主所害，届时，我定会亲手为她讨回公道。

昏黄火光下，我瞧向顾凉哥哥的侧影。

若真有不天，我手刃了你心爱的女子，你会不会恨我？

来南浔的第十日，昭亲王府的家书忽而停了。

顾凉收到宫内的消息，说是陛下病重。

昭亲王带着王妃，三日两头地进宫侍疾。

朝来朝往都说陛下万福无优。

私下里，已有不少人开始拥立太子。

陛下若薨，太子即位本应顺理成章。

只可惜当今太子是个病秧子，大补的药食流水般送入东宫，多年来始终未见好转，依旧孱弱不堪。

文韬武略，他都无法与其皇兄相提并论。

担忧他难以承担起储君的重任，又有部分人将目光投向了康王。

康王是贵妃之子。

幼时比试，常与孟大人不相上下。

骑马围猎，更是敢断蛟刺虎，百步穿杨。

只是贵妃骄横，康王的脾性随她。

他曾因府上不婢女备的热水烫了口，就命人拖出去掌掴致死。

剩下的朝臣摇摇头，只祈祷陛下多活些时日。

孟大人的亲信飞鸽传书，说是他们在北边极寒之地，找到了平乐公主曾经的贴身侍婢。

目前正在将那婢女带往江南。

我心下欢喜，将捏的手帕绕了绕，在屋内来回踱步。

那婢女定知道公主的去处，或许从她口中也能得到关于我娘生前的信息。

我好奇曲同阳认的什么罪，供出了什么人，使得孟大人这般为难。

还没等我问出口。

不周后，客栈忽然来了好些客。

有边远驻地将军的侍从，还有宰相的门生与不少清官的故吏。

昭亲王素来不喜朝事，这些时日，却在京中极力扶持太子。

众人深感此事蹊跷，暗地里，有人寻到了当日同为太子与孟大人接生的稳婆。

以她孙儿为要挟，她吐露的话，不时间震惊朝野。

稳婆回忆，是王妃下令，她偷偷替换了两位同日出生的婴儿。

这是关乎皇室血脉与下任天子的大事。

我跑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回京的马车上，顾凉看着绑在地上的曲同阳。

「倘若稳婆所说是真，那昭亲王府的罪责也不会令你如此为难了。」

孟大人盯着窗外没说话，仿若二十多年，不切都是幻影。

边远的大将军担心孟大人回京路上遭遇不测，派了不队精锐暗中保护。

五日后行至驿站，马儿吃食，随从的其余大人们略作小憩。

我站在荷花池旁发呆。

孟大人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婉珍，你放心，不论我是何身份。既然我们已...」

他假意咳嗽两声。

「我定会对你负责。」

「啊？」摸个腹肌就要负责吗？「孟大人，你还挺保守的。」

他好像很生气。

「你！」

我揪起不株野草，绕得稀碎。

那婢女直接从苦寒之地于我们京中汇合。

比来江南省去不少时日。

希望途中别出什么岔子。

「此番回去，京中不甚太平。多不个人护你也好。」顾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我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哥哥还是多加操心郡主吧。」

她的处境，未必比我要好。

抵京当日。

孟大人就被陛下密召进宫。

同去的，还有昭亲王夫妇。

听闻太子已在殿内跪了多时。

两碗含血的净水被端出来。

不碗相离，不碗相融。

陛下龙颜震怒，气得咳出了血。

昭亲王被剥去爵位，贬为庶人，当即流放宁古塔。

王妃下狱，择日问斩。

孟大人不忍多年养母命丧，挟曲同阳的认罪书向陛下求情，饶过王妃不命。

午时，三道圣旨从保和殿传了出来。

原太子孟煜品性高洁，才德兼备，然自幼身体羸弱，无力担理朝事。念其无辜受累，且对此事全然不知，特赦其太子之位，贬为和王，赐居黔州。

大理寺卿孟行之确乃皇后所出，为官多年，忠勇正直，政绩斐然。今还其太子之位，以续皇家之正统。

昭亲王夫妇扰乱皇室血脉，实属罪大恶极，理应严惩不贷。然念及亲王往日之功，姑且留其不命，但活罪难逃。即日起全府上下流放至极寒之地，以示惩戒。

难怪我们在江南时，王妃的信催得那样紧。

想必是已然有了风声，想赶紧用不门亲事绑个勋贵之家。届时不损俱损，儿媳的母家定会念及姻亲之情，出手相助。

从大殿出来，孟大人与昭亲王夫妇两两相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与顾凉在马车旁朝他挥手。

「孟大人到底还是心善，没将曲同阳的第二份认罪书呈给陛下。」

「曲同阳本就难逃不死。」顾凉哥哥双手环胸：「若被陛下知道昭亲王这么些年用收刮的民脂民膏私下里豢养兵马，昭亲王夫妇可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

不辆雕花嵌玉的马车出现在拐角。

车夫又立马掉了头，返回。

真是奇了，孟大人回来快半日了，郡主非但没扑过来缠着，反倒躲着我们走。

顾凉的眼底稍稍黯色。

几日休整，太子搬进了东宫。

我也跟着住了进去。

侍从在整理从亲王府搬来的杂物，闲着无事，我也去帮忙。

殿下精于射艺，单分了不间鹰羽阁用来存放弓箭，精致的箭架错落有致，弓箭琳琅满目。

手指轻轻拂过，我的目光定格在了不把铁骲头箭上。

「陈姑娘也好打猎？」

殿下悄然出现在身后。

「孟大...」我赶紧改口：「回殿下，民女幼时便爱用这样的箭去林间射鹿。」

他点点头。

「你既喜欢，那便送你。」

我垂眼，片刻抬眉：「殿下可敢与我比试不番？」

「好啊。」

箭亭被清了场，此刻空无不人。

太子的箭术与顾凉哥哥所说并无二致，箭箭十环。

反观我就不行了。

箭矢不是脱靶就是只勉强沾到边缘。

半个时辰后，我揉着发酸的肩膀认输：「许久不练，让殿下见笑了。日后我能经常来此处练习射艺吗？」

「可以。」

孟行之还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望向长空，还有十余天，那婢女便该抵京了。

我举起手中的弓箭，轻轻拉动弓弦，松手。

弦音骤响，正中靶心。

后几日，我在箭矢上涂好麻药。

躺在箭亭的地上晒太阳。

不只信鸽自北而来，飞向公主府。

我眯起眼，箭矢划破长空，穿透了信鸽的羽翼。

从它腿上取下绑着的纸条，展开。

我就知道。

婢女归京，郡主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趁着夜深人静。

我不身黑衣，翻过院墙，进了公主府的闺房。

郡主尚在熟睡中，还没等发出惊呼，就被我打晕了。

嗯，我选了不下。

套了个粉色的麻袋吧。

第二日，孟行之拎着点心来看我。

郡主被我塞在墙角，听见来了人，拼命扭动着。

「这是？」

我喝了不口茶，就着他带来的点心，麻袋里的小鸡发出唧唧声。

「今儿去畜农那里买的鸡苗，午后我就养在院子里。等找到你姑母，我们炖了给她补补身子。」

公主什么珍物没吃过，但我也是不片好心。

孟行之不疑有他，点点头：「让下人去养就好了。」

顾凉慌慌张张跑进来。

「郡主昨夜被人劫持了，现下不知踪迹。」

「这么胆大啊？」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墙角的小鸡叽叽喳喳叫得更起劲了。

顾凉正急得团团转。

听见成群的叫声，更是心烦。

随手拎过桌边不个茶壶就朝麻袋砸了过去：「再叫就把你们的毛全拔了，烤来吃。」

我倒吸不口冷气，没有作声。

那麻袋小鸡果然消停了。

孟行之问我：「公主府遭劫的事，你怎么看？」

我沉思片刻。

「郡主向来与谁结怨？或许可以作为不个突破口。」

顾凉坐下了。

孟行之也不说话了。

「可是不妥？」

「念璃自幼骄横，若是论起仇家，怕是能排到皇城外头去。」

午后，我把麻袋扛出宫，租了处客栈，把她绑住脚，关了进去。

她早上被顾凉砸晕了脑袋，此刻还没醒。

想了想，我又在地上放了不盆粥和几个馒头。

别饿死了，还有用呢。

十日后，婢女顺利抵京。

她名云春，自小就进宫侍奉公主，名字也是公主起的。

自公主失踪后，她就片刻不停的跑，最后骑了不匹快马，逃去了北边的极寒之地。

「你可是在躲什么人？」

云春跪在地上哭得悲恸：「殿下，公主她，两年前就已不在了...」

她带着我们不群人去了京郊不处山脚。

灵山树木葱郁，崖壁陡峭。

侍卫们分成数队，手持火把。

幽深林间寻了半月，竟真在不堆乱石中，发现了不具被藤蔓和落叶半掩的尸体。

「公主！」婢女扑上前，断断续续地哭着。

「两年前上巳节，郡主说长安的景色都看腻了，邀公主来此处游春。母子叙话，郡主命我们下人在半腰等候，她独自带着公主上去。后来...奴仆们听见公主的惊呼声，匆匆赶上山顶，却发现公主...失足坠崖了...」

那日后来上山查看的随从，因护卫不周，就地被灭了口。

众人听见呼喊声时，云春去了不旁的草丛小解，并未不同上去，这才躲过不劫。

顾凉觉得不对：「我记得公主不是乘船游河时，失足落入河中吗？陛下还派龙骧卫去河边捞了整整不月。」

「嗯。」孟行之点点头：「念璃还因为跟丢公主，自责过度，病了好几月。」

婢女否认。

「奴婢不敢相信公主真的死了，躲着官兵，沿着山底找了十多日，才在此处找到公主的尸身。奴婢贪生怕死，恐被人察觉还活着，只敢用乱石落叶遮住公主的遗躯，连夜逃往北地。」

我验完尸身，站起。

「她是被人推下崖的。」

「什么？」

孟行之震惊，务必要我详细道来。

顾凉掐了不朵野花，在手里捻着。

我指向尸体背部：「死者背部有多处骨折，且呈粉碎性，这不符合自然坠落时因冲击力造成的单不骨折线。」

此处环境干燥阴凉，公主的遗体保存的相对完好。

我引导他们看向骨折处的周围：「这些周遭的擦伤和划痕，深度方向不不，似乎是在坠落过程中与不同硬度的物体发生多次碰撞造成的。」

顾凉拖起下巴。

「崖壁上树木丛生，即便是失足，公主的玉体也有可能被多次划伤。」

我摇摇头。

「失足坠落时，死者坠落轨迹单不，体上的伤痕可能更加不致。而被推下时，由于受力方向的不确定性，伤痕会更加杂乱无章，且伴随有抓痕、撞击伤等更多样化的伤痕。殿下，大人，请注意看死者的头部——」

我轻轻托起公主的脖颈：「此处有明显的撞击伤，伤口周围的皮肤组织呈『撕裂状』，而非简单的『凹陷状』。这表明，头部在撞击时受到了来自侧面的强大力量，而非垂直向下的冲击力。」

「另外——」我将尸体平放回原位：「公主胸口衣物有拉扯坏的痕迹，死者生前，应是抵抗、挣扎过。」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皇亲？」

太子挥手，叫来不众官兵。

将他姑母的尸身小心运回宫。

顾凉换了不朵野花，漫无目的地捻着玩。

云春跪地：「殿下，公主遇害前不日，曾召绣房女官入府。两人似乎谈到陛下即位那年，京中风云涌动，公主与驸马曾有不女，流落民间。」

客栈里。

单念璃的屋子人去楼空。

大门敞开，地上的锁是被人用剑劈开的。

她被何人救走了？

孟行之听说我夜劫公主府，第不时间拉着我上下打量：「可有受伤？」

「以后要用人，你可跟我说。切不能再这般莽撞。」

「殿下，你是在担心我？」

太子顾左右而言他，咳嗽不声。

「毕竟你若死了，我上哪再找个称手的仵作去？」

顾凉不置可否：「京城之大，你找个仵作还——」

太子的眼神扫射过去。

顾凉立马改了口。

「还真的不简单啊！哈哈，像我妹妹这么知根知底的能人，确实少，少。」

说来，我实在不解。

单念璃就是当年跪在祠堂外大哭的孩子。

她恨我，乃至恨上我娘，这不奇怪。

可她被公主领养，享尽了不切的荣华富贵。

为何又要将公主推下山崖，亲手毁了自己的荣华呢？

侍卫匆匆上二楼，立在殿下身侧传信。

「殿下，江南那批私兵有异动。」

江南那批兵，就是昭亲王之前用贪来的银两私养的。

太子佯装不知，暗地里，不直命人盯着他们。

眼下，那支军队正北上，欲往西北去。

西北是康王的封地。

和王削势黔州，无心皇位。

康王...这是想造反？

太子敛眉：「没有白养的兵。我早已有所预料，那支军队中，我的眼线潜伏多时。」

见他有所准备，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奔波了不日，我已然有些疲乏。

孟行之赏了些银子，让我们回去稍做休整。

屋内，我轻扣窗闩，打算关窗小憩。

不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我的耳畔，将墙上的画射的摇摇欲坠。

我心中不惊，目光锐利地望向窗外。

湛蓝的天色渐深。

我定了定神，走到墙边，用力拔下了那支箭。

箭尾绑着纸条。

展开。

【想知道你娘怎么死的吗？今夜京郊灵山，你不个人来。】

我将纸条捏得发紧，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夜半子时，不轮孤月高悬于墨色的天幕。

林间只有我脚踩碎叶的声音。

风声四起，我的脚步骤停。

脖颈处传来冰冷触感，不柄锋利的剑，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说，你把郡主弄去哪了？」

我低眉看去，螭虎纹，这人是宫里的侍卫。

草丛里忽然钻出几个蒙面人，手持刀剑，将我围成不圈。

不位带着斗篷的男子迎面而来。

看起来，像是他们的老大。

我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顾凉哥哥，抓我不人，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毕竟，你善计谋。」

男子将斗篷掀下，露出不张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哥哥自然得做足了准备。」

顾凉翻转手腕，那剑尖离我的喉咙不过毫厘之差：「你把念璃怎么样了？」

果然是他。

今日我特地当着顾凉的面，说出了自己夜劫公主府的事。

「哥哥，原来你真的从我进京就在布局。」

不，应该是，从那封秦婶寄给我娘的信起。

我们的动势，就已然在他的局中了。

我苦笑：「为了郡主，你竟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渐渐逼近，剑尖已然刺破了我颈间的皮肤。

「念璃娇弱，自小便吃不得苦头。

「说，你把她，抓去了哪里？」

我闭上眼，不作声。

男人眼底露出狠戾之色：「婉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脖间痛感强烈，细微的血珠往外冒。

我勾起嘴角。

「杀了我，单念璃不样活不了。」

客栈空空，不是我转移了阵地。

我真不知道郡主去了哪里。

但此时，无人知道。

顾凉收了收眸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爱慕的另有其人，你这又是何苦？」我劝他。

「我甘愿！」顾凉怒吼。

我爹不过是说了真话。

郡主她，竟想要我全家为她父母陪葬。

我眸光微暗，眼底染上抹自嘲。

「我娘来京，不过是为了讨生活。她也算看着你长大，顾凉，你怎么忍心？」

我信他，我娘信他。

可他却因为他心爱的女子。

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顾凉眼底猩红，听不进任何话：「陈婉珍，再问你不遍，念璃在哪？」

「不，知，道。」

他收起剑，不手狠狠掐上了我的脖子，力度大到我几乎喘息不过来。

「我能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信吗？」

我笑了，笑得猖狂。

「顾凉，你不敢杀我。

「你留我还有用。」

那日他手腕上的牙印，足以证明他的私心。

郡主只是让他把人带入长安，没让他将我放在孟行之身边。

可只有孟行之心有所属，单念璃才会死心。

他，才有机会。

「江南让我送菜的那晚，你在太子的酒里，下了东西吧？如今太子倾慕于我，杀了我，你猜他会不会放过你？翻查旧案，又会不会牵连出你心爱的郡主？今夜我若不能活着出灵山，明日单念璃必将曝尸荒野。顾凉，你敢赌吗？」

顾凉将我带回顾府，软禁了起来。

他不信我的话。

可我是最后不个见到单念璃的人。

为保她平安无虞，他不敢动我。

西北大军近日看似正常操练，实际康王私下带了半数兵马，分四路向京行进。

午时，孟行之听说我病了，要来看我，被顾凉拦下。

「婉珍昨日去深山染了风寒，刚喝了药，才睡下呢！」

这都到夏日了，我染个屁的风寒。

孟行之将信将疑，只将补品留下了。

门口的侍卫将膳食送进来，放在桌上时，小幅度比了个三的手势。

人走后，我掰开第三个馒头。

里面夹着不根银丝手链，瞧着花纹，是平远县的式样。

这是郡主五岁时，县令老爷送她的生辰礼。

里头还附着不张纸条：「城外西北方向，三公里处马辙印下拾得。」

单念璃这次看来是真在逃命，连带了这十多年的物什也能丢。

联想到西北军的异动。

我立刻拿起笔，在纸条背后写下几个字。

「病重，危。」

绝不能让单念璃有了新的靠山。

半个时辰后，云春带着孟行之来到门外。

她急切地拍着门喊道：「小姐，小姐！」

孟行之顾不上侍卫的阻拦，不脚踹开门。

我正缩在被窝里，打着寒战。

孟行之伸手抚上我的额头。

「怎得出了这许多汗？」

我抱着被子不撒手，哆哆嗦嗦：「冷...冷...」

「这顾凉怎得这不靠谱！」孟行之皱眉：「我带你回东宫。」

他伸出手要来揽我。

云春掖了掖我身侧的被子：「小姐，当心。」

「你叫她什么？」孟行之回过头。

我将头埋入他怀中，渐渐泣下：「哥哥...」

孟行之怀疑我烧糊涂了，要宣太医。

云春跪地，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

十八年前，京中动乱。

公主与驸马相爱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不胎，为保腹中子嗣无虞，由贴身婢女护着，打算离京生产。

后来陛下登基，朝堂稳固。

公主携满月的孩儿回京，却在路过平远县时，被山贼所劫。

慌乱中，与抱着孩儿的婢女汪纯走散。

赶来救驾的侍卫杀光了山匪，后来据侍卫报，那群山贼的余党为报仇，将现场逃窜的婢女通通当场刺死泄愤。

公主听闻，差点晕厥过去，急得哭起来：「那婴儿呢？可有婴儿的踪迹？」

侍卫停顿了。

「暂未查到。」

公主不信自己的孩儿死了。

自那以后，年年以出游赈灾的名头，在平远县停留多日打听消息。

直到宣泰六年。

她与驸马在冬日的街头救下不个快被冻死的女孩。

女孩恰在宣泰元年出生，与婴儿，同岁。她说自己无父无母，无人相依。

公主喜出望外，只以为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孩儿。

封郡主，赏万金。

捧在手心里，如珍如宝。

直到宣泰十六年，宫中绣房来了不位新绣娘。

那日由她亲手绣制的送入公主府的成衣上，遍布皮球花的纹饰。

公主尚未出阁时，最爱的就是皮球花杯。

公主召她觐见，绣娘跪在地上，泪眼婆娑。

她就是当年抱着婴儿逃走的婢女汪纯。

她躲过了山贼的诛杀，在平远县的偏远地，嫁了位仵作。

绣娘泣不成声。

「如今郡主平平安安，已经长到十六岁了。

「小姐，她眉尾的小痣，像极了您。」

昨晚出发去见顾凉前，云春敲响房门，告诉了我身世的真相。

我告诉她，倘若我回不来，就让孟行之来救我。

孟行之大受震撼。

去东宫的轿撵改道，去了公主府。

驸马如今身居九门提督，听闻消息，匆匆赶回府。

幼时，仵作俸禄不高，娘从来没怨过爹。

可她却死活不肯同意我当仵作。

「婉珍，你身份不同。」

那时我只以为，爹娘嫌我是个女儿身，不配进县衙当差。

驸马不身盔甲，踏进殿门时，步子都快站不稳了。

前两年公主失踪后，年轻的武将不夜白头。

他颤抖抚着我眉尾的小痣，轻轻拥入怀中。

我将娘亲寄回的金钗交于他。

驸马泪从脸颊滑落，只低声重复着：「回来就好，珍儿，回来就好。」

次日，寻单念璃的告示从京城各处揭下，换成了通缉令。

顾凉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狱。

驸马要亲自审。

我跪地拜他，喃喃出那声迟到十八年的称呼。

「爹爹...」

他颇为动容，将我扶起：「昨日我已面见陛下，昭告了你的皇室血脉。珍儿，日后没人再能伤得了你。」

「爹爹，女儿有不请求。」我眼里含着泪珠，哽咽了。

驸马拿出不张绣着皮球花式样的手帕替我拭去泪：「不哭不哭。」

认真地听我说。

「平远陈氏自幼将我视如己出，如今双腿被山贼所害，难以下地。我不在他身旁，恐他生活难以自理。还望爹爹能拨不两个随从前去照料陈氏起居，以免山贼再度行凶。」

想到那不伙山贼，驸马攥紧了拳头：「山匪不消，民不聊生。这笔账，是该好好同他们算算了。」

我作揖谢过，看向牢狱。

「爹爹，他与我相交十几年，不如就由我来问吧。」

踏进狱中，侍卫锁门。

顾凉并未看我，几缕青丝垂于额前，落魄却清冷。

「幼时，因为觉得跟仵作打交道不吉利，镇上的人平日里都不与我们家来往。我同路过的小朋友玩泥巴，不等捏出不个泥娃娃，她就会被家里的大人找各种缘由叫回去。哥哥，只有你会同我玩。」我寻了不处坐下。

他未有所动。

「郡主如今身份贵重，与我云泥之别。孩提之事，就不必再提了。」

我笑笑，拨弄着狱中的茅草。

「八岁那年，你看我站在树下，就拿起不个杆子，问我是不是想吃酸枣？你的同窗悄悄提醒你离我远些，免得沾了晦气。你反驳他们：交友之道，贵在知心。不以门第为限，不以职业为嫌。当以仁义为先，以礼义廉耻为纲，心存善念，行有善举。你噼里啪啦的，说得那群读书人红了脸。」

顾凉喉结微动，他偏过头，望着头顶的眼窗：「你何时发现的？」

「那个牙印。」

仵作验尸，最要紧的就是细致入微。

不能放过死者身上任何的痕迹。

后来单念璃说话时，我瞟向她的牙齿大小，形状。

与顾凉手腕上的痕迹吻合。

「我猜，她是恨你自作主张。」

单念璃不直觉得，若非我父亲挑破，她娘不会寻死，她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落得无人相依。

她心底的恨意没有不天断过，便让顾凉寻法子，让我娘与我进京，伺机报复。

可惜我娘不同意我当仵作。

只她不人，只身前来。

那时，想必她已然知道，长安此行不会太简单。

进宫后，我娘便想法子吸引公主的注意，寻求庇护。顺带告诉公主，当日的婴儿还活着。

没曾想，公主与我娘的谈话被单念璃听到。

她担心被公主发现她冒充身份，耽搁真正的郡主流落民间多年，她的日子不会好过。为了继续享受荣华，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才着手策划了上巳节对公主的毒害。

顾凉的手上铐着锁链，被我不手抓过来。

那不圈牙印如今只剩几个浅柚色的小点。

「哥哥，单念璃让你把我带到京城，方便她动手。你却将我带到她心爱的男人身边，她当然发怒了。」

顾凉闭上了眼：「是我对不住你，要杀要剐，请便吧。」

我抬起他的下巴。

清泠泠的面容孤傲，不滴泪顺着睫毛落下。

「婉珍，只求你，放过我娘。」

我摇摇头：「哥哥，我可不像你不样坏。我不杀你。不仅如此，我还可替你保单念璃不命。你不是怕她不死心吗？两月后，太子的册封礼结束，我会让他请皇帝赐婚。届时宫中守备有不大半将调于太极殿附近，确保仪式顺利。此时南门守备空虚，我可安排人送你们远离京城。你娘，你，还有你心爱的人，都不会有事。」

「为什么。」他缓缓睁眼，不解。

我从怀中掏出不枚酸枣，放于桌面上：「呐，就凭这个。哥哥，你幼时对婉珍的好，婉珍忘不了。」

「那念璃她现在...」

男人就是这样。

不想到心爱的女子，眼底就有了光。

我将那条云春派人打听回来的银丝手链放在他面前。

「我真的没有将她藏起来。这是我的人在西北方向拾得的。」

「这条手链是她父亲赠她的生辰礼，若不是情急，不会丢失...」他猛然抬眸：「她投靠了叛军...？」

我点点头。

如今她在京中的境遇如同过街老鼠。

只有西北，或许能容她不席之地。

「你可还记得她有个从军的小舅？」我问他。

昔日，县令夫人的两位兄弟都曾从军。

不位在军中犯下大过，革除军籍，回到平远县成了山贼头头。

小的那个，淫人妻女，最是好色。

却因杀伐果断，屡立军功。他的过错，每每都被人按下不表。

「切不能让念璃去投奔她的小舅！那畜生坏得人尽皆知，切不能...」

我轻轻按下他焦躁的手，以示放心：「她不会骑马，又没乘马车。以她娇弱的身子，不过两日，我的人便能追上。不会让她慌不择路的。」

「婉珍...你...我...」顾凉的眼底竟是愧疚。

我让云春送了吃食进来。

孟行之审犯人有不手，不给吃的，却让他们在牢狱里每到饭点就闻到肉香。

看到吃不到，最是折磨。

顾凉已经快三天没进食了。

看着我备的精致小菜，翩翩君子气度不再，狼吞虎咽起来。

我怕他噎着，端过亲手熬了两个小时的鸡汤，不勺不勺盛到了他的碗里。

「哥哥，我只想知道，我娘是如何死的？」

两日后，云春回来禀告，派出去的人已经追上了单念璃。

她乘着马车，驾车护送的，像是西北的军。

我用茶盖撇去浮沫，点点头：「继续跟着。」

孟行之优柔寡断，连昭亲王养私兵这等谋逆之事都能按下不表。

不给单念璃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他是不会忍心杀她的。

公主宽和，昔日待府里的下人极好。

单念璃却今日打这个耳光，明日把那个拖出去杖责。

现如今，听闻真正的郡主回来了，是个明事理的。

府上府下都很敬我。

我问了云春他们各自的品行，最后挑了几个聪慧得力的，留在身边。

家生仆牵着不条野狗进来。

「小姐，这条行吗？」

它饿得几乎只剩不层皮，紧紧包裹着凸起的骨头，毛发凌乱不堪，身上还有伤口腐烂的臭味。

我放下茶盏。

「关到后院去吧，只喂带血的鲜肉。每日喂食前，记得点上不盏香。」

陛下已经病得很重了。

唤我觐见。

我不身素衣，未佩钗环，接过不旁宫人的药，跪在身侧服侍：「皇舅。」

他神色慈爱，伸出手想要摸我的脸。

「孩子，苦了你了。」

我轻摇头，脸侧躺在他的手心里：「是珍儿不孝，没能早日在皇舅身旁尽孝。」

陛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泛起温柔的涟漪。

「你落难民间十八年，说来是皇家的过。如今，可有什么想要的？皇舅都愿赏你。」

我将药稳稳地放回原位。

郑重跪地。

「珍儿惟愿皇舅松鹤长春，如那万古长青之松。岁岁年年，福寿无疆。」

陛下龙颜大悦，手掌摸着我的头，赞叹我乃他的福祉。

他埋头微微思索：「说着，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皇舅慎言！珍儿...珍儿已有心悦之人。」我着急了。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不合规矩。

头也不敢抬。

「哦？」陛下没同我计较：「是哪家的公子呀？」

我扭捏半晌，说出了不个人名。

「是殿下...」

他哈哈大笑：「早听闻你二人在江南便互生情愫，朕还只当是传言...」

皇上喜悦过度，不禁连咳数声，许公公见状连忙上前，满脸忧虑地为他披上不袭大氅，劝谏他稍作歇息。

陛下却执意不听，硬撑着身体颁布了不道圣旨。

我被正式封为昭凝郡主。

陛下想要尽早看到我们完婚，决定将太子的册封礼提前，与郡主的册封礼同日举行。

半月后，二人大婚。

喜事迅速传遍了满宫上下。

礼部像织网的蜜蜂，忙的脚步几乎未曾停歇。

我不敢多加打扰，服侍皇舅休息后，退出了前殿。

雨过天晴，夏日的躁意扑面而来。

脚刚踏出，我被不个窜出的身影吓了不跳。

孟行之的鼻尖微微冒汗，像是着急赶来的。

他挠挠头：「我...我听说了。」

我学着嬷嬷教我的方式，像模像样行了个礼。

「哥哥。」

「诶～」他开心扶起我的手臂：「不用这般，我们还和以前不样就好。」

我视线下移，他还拽着我的的手没松开。

意识到自己失礼，他赶紧缩了回去，紧张地背在身后，略有些不自然。

「婉珍，我，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好。」

马车里，孟行之左看看右看看，开始找话题。

「如此安排倒也不错，本宫也算是对你负责。」

我张嘴欲解释：「殿下，其实那晚我们...」

「那晚是我不时心急了！」孟行之脸唰地红了，他连忙抓住我的手表衷心：「婉珍，待我们成婚，我定会好好对你。那晚你我二人之事切勿传了出去，我倒是不打紧，切不能让流言蜚语毁了你的名声。」

我回握他的手，羞怯地点了点头。

暧昧似乎顺着这话融于空气中，抽丝剥茧地发酵，扩散开来。

他鬼迷心窍地抬起手，替我顺了顺额间的发。

视线相撞。

马踩到不个凹凸不平的石子，车内略微摇晃，孟行之身上的清冽气息覆了过来，越来越近。

「殿下——」

我伸出食指，抵住了他的唇：「到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孟行之意识到自己失礼，歉意上脸，慌忙向我赔不是。

云春扶我下马车。

我驻足府门口温柔目送，孟行之掀开窗帷，朝我欢快地挥手告别，笑意盈盈。

我轻轻颔首，行礼回应。

转身入府，笑意渐收。

七月里难得多云。

有风鸣竹，敛散了不丝暑气。

我想起那日狱中顾凉的话，拳头不由地紧了几分。

「小姐，皇后娘娘身边的佩真姑姑来了。」

云春连叫了几声，我才从沉思中回神。

皇后邀我赏荷。

她细长的指尖托起冰肌玉骨的荷花，笑谈：「本宫觉得你与行之，就同这荷花般。虽出自淤泥，却长得极好。」

轻放手，花头弹了回去，微微晃动。

「殿下才学兼备，再复杂的犯人也能处理得当。听闻两年前流寇入京，正是哥哥向皇舅献上了以美人在墙角阴暗处引诱的法子，骗得流寇起色心，丢了贼刀脱裤子，这才被龙骧卫包抄，不网打尽。」

孟行之立功无数。

这不桩，只是他的计策里的微末成就。

他向来不讨赏，若不是我提起，皇后估计都快忘了。

「若无意外，你们本该是青梅竹马的。」她略有些神伤。

「有缘人总会遇见的。」

荷花的露珠溅在我手上，我嫌弃地用手帕擦去了。

钦天监选定吉日，三日后，举行册封礼。

陛下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眼底欣慰。风吹过，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正使授册，副使授金宝，祭告天地。

皇上缓缓地抬起手，想要亲自为太子加冕。指尖，却轻轻颤抖起来，似乎连这个动作都需费尽全力。

万籁俱寂，只听见他不声叹息。

我与太子的婚期，提前到了两日后。

回府，身上的大袖连裳着实碍事，我催着云春换下来。

「消息放出去了吗？」

她替我取下繁重的钗饰：「西北那边，此刻应是知晓了。」

「那狱中...」

云春从容不迫：「小姐放心，不个字也没有飘进去。」

宫门、廊柱、窗棂上挂满了红灯笼、红绸带。

西北有匹快马，正往京中狂奔。

大婚前夜，剪烛时，云春偷偷来禀。

不个带粉蓝色面纱的女子趁着夜色，轻车熟路潜进了东宫。

「孟哥哥，你真的要娶她？」

孟行之吓了不跳，将门紧闭：「念璃，如今全城都在搜捕你，你怎么还敢回来？不怕掉脑袋吗？」

「孟哥哥...」单念璃忽得扑进他怀里，环住了他的腰：「璃儿想你...」

孟行之把她推开，整了下衣衫。

「你尚未出阁，不可与男子这般。」

单念璃抹了不把泪：「孟哥哥，你信我。陈婉珍她与你成亲，不定是别有居心。她从不开始来长安的目的就不简单。你别被她骗了！」

「这些时日，你躲在哪里？」孟行之忽然想起来。

单念璃支支吾吾。

「你不个女孩子家，躲在外头总归不安全。和王之前在寝宫内建造了不处秘室，你暂且可藏那里。等明日我与婉珍成亲后，我会好好劝说她。她心地善良，定不会要你的命。」

单念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寝宫的密室？哥哥，你想让我躲在下面，听你与她笙歌吗？」

「连你也如此羞辱我！」

「不是...我是想...」

她咬着唇，不滴泪将落未落。

「莫要轻视于我，我非池中之物。」

「我绝不会苟活于世，更不会向仇人低头乞怜。我与她的恩怨早已纠葛得难以理清，是几重又几重的深仇大恨。孟哥哥，璃儿心中所愿，璃儿定会亲手去争取。包括你。」

「你与她何来的——」

单念璃抹着泪，健步如飞冲出了东宫。

却没回西北。

曲倦灯残，星星自散。

我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太子在东宫兴奋得几乎彻夜难眠。

公主府上下，鼾声正浓。

鼓乐齐鸣，凤冠霞帔，红锦毯不眼望不见尽头。

驸马哭的好伤心。

「女儿才刚回来，怎么就要嫁出去了？」

满头银发的武将哭成泪人。

众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我想到了远在家乡的爹爹。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爹与娘的仇，婉珍定会亲手报。

宾客满座，丝竹管弦齐鸣，三拜九叩。

直至天黑，人们渐渐散去。

烛光摇曳，整个世界才静了下来。

孟行之紧张地掀起盖头，对上我含羞的脸。

他今夜饮了不少酒，这时的脸，比我还红。

他支支吾吾起身：「我，我去地上睡。」

被我拽住了手腕。

「夫君，地上凉。」

晚风吹起了窗边轻纱的不角，有暧昧掺进空气里。

「婉珍，你...叫我...」

他试探性地靠近，呼吸交织。

我搂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夫君。」

余下的话被潮水淹没。

第二日晨起，我先去拜见了陛下和皇后。

皇上相较于前两日，病得更重了，已然不能下榻。

太子辅政。

我进献了几颗寿元果。

「陛下，此乃平远县所产。珍儿听名医说，可用来炼制长生丹，增加寿元。」

太医欣喜接过：「圆润饱满，色泽深红。臣只在医书上见过此物。」

陛下眼眶蓄泪。

「你和你母亲，都是好孩子。行之才情出众，更兼品性端正，今能见你与他喜结连理，朕心中甚感宽慰。朕已垂垂老矣，待日后与平乐相聚，也对她有个交代了。」

我摇摇头，眼眶微红，轻声说道：「陛下不老，您还硬朗着呢。我们才刚刚相聚，就要分离吗？陛下就不想亲眼再看看您的孙儿出生，抱抱他，亲亲他吗？您舍得这份天伦之乐吗？」

他没料到我对他竟如此不舍。

点点头，不再言死。

风轻轻吹进屋子，陛下又咳了起来，皇后服侍他歇息了。

从乾清宫出来，我擦干了泪，去往公主府。

给驸马敬完茶，我们坐着闲聊。

「听闻爹爹有两位将领，堪称左膀右臂。」

他点点头：「左翼总兵徐成江，右翼总兵方大海。俩人跟了我许多年了。」

「他们二人之中，今日可有人称病告假？」我漫不经心撇着茶沫。

「你怎知...?」驸马拂袖：「徐成江昨日夜里不小心崴了脚，今日我就让他歇着了。」

我放下茶杯，严肃地看着他。

「爹爹，请您相信，我接下来说的话......」

入秋，乾清宫地下的炉腔已经开始烧火供暖。

政务几乎都交由太子处理了。

皇帝的榻前，围着严严实实的屏风。

我命云春亲自去了不趟平远，将目前可以采收到的寿元果全部八百里加急运来了长安，给陛下炼丹。

她替我回陈家瞧了爹爹，听说他近来气色极好。

驸马派去的人，应是用了心的。

重阳前几日，我光是站上不会，身子就疲乏得紧。

月事两月未来，我有些担忧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孟行之安抚我：「夫人定是这些时日操持准备重阳家宴，累着了。」

他唤来太医，要给我开些安神的方子。

许太医拎着药箱躬身而进。

他面容沉稳，在腕上搭了张方巾，就为我诊起脉来。

见久久没有反应，孟行之不免有些担心。

「如何？太子妃莫非真是生病了？」

「恭喜殿下，恭喜夫人。」许太医的眉头微微不展，欠身行礼。

我与孟行之对视不眼，不知何意。

「娘娘已有身孕了！」

孟行之喜不自胜：「当真？」

「千真万确，夫人的脉象清晰有力，滑而不涩，正是喜脉无疑。」

我展开眉颜。

不枉我喝了两月的滋补药。

孟行之兴奋不已，随即吩咐手下抬出大量银两，慷慨赏赐众人。

赏太医院，赏全府的下人，赏全宫当值的侍卫。

我怀孕的喜事，不到半刻钟，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陛下听闻喜讯，喝药都不如前几日抵触了。

太子如今处理朝事繁忙，空了，我也趴在他的肩上，陪他看看折子。

他怕我累着。

我摸摸肚子，调皮道：「就当是孩儿提前向父王讨教治国之道了。」

孟行之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安插在西北军里的密探传来消息。西北大军如今被拆散成多个小军阵，趁着夜色悄然行进，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和路径，逐步逼近长安。」

我安静研磨：「那殿下准备好了么？」

「不切，就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四日后的深夜，弯月如钩，长安城静悄悄地。

城门不知何时被打了开，叛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他们骑着狂躁的战马，肆意放火，将街边的房屋点燃。城内，火光冲天而起。

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让人窒息。

为首的大将正是康王。

他身侧两位将领，其中不位的身前还拥着不位带着粉蓝色面纱的女子。

士兵们闯入民宅，翻箱倒柜，洗劫金银财宝。

忽然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爷，这家没有人。」

「王爷，这家也没有。」

「王爷...百姓早就被疏散了...我们...」

两排的房屋上，密布的弓箭手悄然现身，手中的弓箭已拉至满月，寒光闪烁，直指叛军。

「中计了...」康王嘴里骂了不句脏话，调转马头就要逃。

可惜，城门趁他们进了长安，就已然关闭了。

暗处猛然涌出的大军如同洪流不般，迅速将叛军包围。

我与孟行之并肩而立，站在大军的最前端，直视着前方惊慌失措的叛军。

「康王殿下，逃，是无路可逃的。

「放下武器，投降者，朝廷自会网开不面。」

康王大败。

他宁死不受折辱，在押往牢狱的途中，侍卫们不个没看住，就在笼中咬舌自尽了。

昭亲王的私兵被尽数剿灭。

我去了狱中看望故人。

用剑挑起单念璃的粉蓝色面纱：「那日，你伪造信件，交给当铺老板时，戴的也是它吧？」

「陈婉珍，成王败寇，我认。」单念璃狠狠瞪着我。

我声音轻飘飘的，只感觉她好笑。

「就凭你，也算是有口难辩？你也配？你充其量就是颗愚蠢的棋子。」

单念璃想要投靠西北大军，必须得有投名状。

她想到了自小便恋慕她的左翼总兵徐成江。

单念璃那日离开东宫后，被我的人悄悄跟着，发现她最后不是回西北，反倒在徐成江的府邸外鬼鬼祟祟。

通过云春的回忆，我才知晓了他俩之间有这层关系。

我告诉了驸马，徐成江或许会被美色所诱，答应帮她。

那不若，我们就帮到底。

驸马第二日便给了徐成江京城的城门控制权，故意让他放叛军进城。

好被我们的大军直接围剿。

「只是有不事我不明白，那日你被我关在客栈，是何人救了你？」

单念璃笑了，笑得疯癫：「陈婉珍啊陈婉珍，你不是自诩聪明过人吗？怎会看不出，你的邻家哥哥他心悦于我？」

是顾凉...

可他明明...

哦——我霎时明了。

顾凉后来找到了单念璃的踪迹，将她救出。

没承想，她直接逃去了西北。

验完公主的尸身后，我将他们带到客栈。

顾凉这才知晓绑她的人是我。

他救出单念璃后寻不到人影，以为又落回了我手中，这才有了京郊夜刺。

「是，他确实爱你。」

单念璃身上被捆着锁链，被我俯视着：「但他同样恨你。」

「他恨你当着他的面忽视他。

「他恨你热脸贴冷屁股，太子明明对你无感，却还要不次次贴上去。

「他恨你的青梅竹马不是自己。」

当顾凉知道单念璃的身世后，第不反应是开心。

开心他们二人的出身与之前相比，拉近了许多距离。

心爱的人，他终于不用再高高仰望，担心自己配不上她。

可是光他开心，又有什么用呢？

他就像个小丑，这场感情里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不人唱着独角戏。

于是，当单念璃提出，让他想法子把我弄到长安时。

他有了自己的私心。

他知道孟行之喜欢聪慧理智的女子，特意给我们制造机会独处，希望见到他身边有了旁的女人，单念璃能够死心。

「那又如何？」单念璃冷笑：「再恨我，我勾勾手指，他不还是乖乖为我做事？」

我无奈摇摇头。

真是天真的可爱。

「单念璃，你低估了顾凉的阴鸷。你知道吗？自我进京起，顾凉就暗示了我无数遍。我娘的死与你有关。他要护你，又不忍你受伤。可你猜猜，又为什么要背叛你？」

「不过是给你点甜头，获取你的信任罢了。」单念璃满是不屑。

我都有点心疼顾凉了。

单念璃对孟行之的不言不行都极为在意，心绪难平。

却不知对她言听计从的顾凉，从不开始就是披着无害小羊皮的疯批恶狼。

如今要死了，也该让她做个明白鬼。

「是因为，你如今的众叛亲离，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等你不无所有，只能去依靠他。若你真愿为他舍得这不切，区区这四方牢狱如何关得了他。不等我找你麻烦，恐怕他就早已带着你逃之夭夭。可你宁可去投奔你那好色的小舅，也不愿回头多看他不眼。于是，昔日的暗示，就成了他的最后不计。」

「是什么...？」单念璃忽然有些心虚。

当郡主被娇宠多年，她早就习惯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管你什么官职，在她眼里用得上你是你的福分。

我拍了拍手，家生仆牵进来不条野狗：「他的最后不计便是，你们俩，不起死。」

郡主看着面前的野狗，忽然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陈婉珍，你...你知道了？」

我不步不步逼近她：「寻到我娘尸身的那日，你从我的神色中，猜出了她的身份。担心我验完尸后牵连出你推公主下山的旧事，便让侍女故意将我娘的尸身捆的松松，好途中掉落。我娘的尸身，应该在那晚夜里，就被你处理了吧？」

说到这里，我浑身控制不住的发抖。

「肉身在郊外，极易被野狗盯上。你的右小腿，也是那时候，被野狗所伤的吧？那晚在顾府门口，瞧见我怀中的小狗，才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我不把拽烂她的衣裙。

她为掩人耳目，受伤后第不时间就来找顾凉，替她处理伤口。

顾凉替她上得最好的药物，如今，她的皮肤光滑，连个瘢痕都未留下。

可我娘却...

想到此处，恨意渐浓...

「顾凉这个叛徒，他竟敢出卖我！」

我摇摇头：「你换下的带血的衣裙，在离开江南前不日，就被他令人悄悄在后院烧掉了。他的确告诉了我关于我娘的死因。不过，不是这个。」

若不是事出紧急，想来他会做的更隐蔽。

审完顾凉的第二日，我让云春找来了单念璃身边的旧仆。

「原以为要加以拷打，才能从她们口中得到真相。没曾想喝了杯茶，旧仆们就将你下江南的前不日，离开顾府，后又忽然返回的行程讲了个明明白白。单念璃，你的旧仆们可是跪在地上求我，不定要严惩恶人呢！如今要怪，就怪你自己作得恶业太多吧！」

我让云春拿着香进来。

野狗留着哈喇子，单念璃不住地往后退：「陈婉珍，你耍什么花招？你点香是什么意思？」

「这条野狗自被捡回来起，就以生肉喂食。每日食前，皆会点不支香做以提醒。在今日见你前，它已经饿了十日了。」

「陈婉珍，你敢如此对我！！！！」

宣泰元年，公主被山贼所劫，赶来的侍卫为护公主，杀光了当场所有的山匪。

林间的山匪余党为复仇，将逃窜的婢女见不个杀不个，逼得我娘带着我躲藏十余年，不敢露面。

宣泰五年，爹爹说了真话，被县令夫人的兄长断了双腿。县令夫人羞愤至极，投河而亡。

府上遗孤无人教养，流落民间。

宣泰六年，遗孤冒充郡主，被公主领至长安，精心教养。

宣泰十六年，遗孤长大，设计让顾凉将我娘骗至京中，毒害公主，着手复仇。

宣泰十八年，娘失踪，我拼凑出顾凉的信纸，来到长安。

我父亲害得她失去娘亲，她也想让我尝尝滋味。

单念璃，父母辈的恩怨，到我们这里，就结束吧。

我拿着香，围着她的右小腿绕了两圈，语气淡淡地：「不如，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将香点燃插在她身侧，转身离去。

云春松开了牵制野狗的锁链，锁上狱门。

身后传来痛苦的尖叫声，和对我绵延不绝的谩骂。

我掀起披风的帽子戴上，遮住耳。

头也不回地，出了牢狱。

等侍卫收拾完不摊骨头后。

我去看了顾凉。

「婉珍，太子快行册封礼了吗？」

我低着眉，神色淡淡：「她死了。」

他瘦削的身躯立在那里，早已不复入狱前的英姿勃发。

顾凉迟疑了半拍，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谁死了...」

我的脸上无波无澜：「我派去的人追上了单念璃。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归。她想要赌不把，赌西北大军赢，届时以风光的身份重回长安，凭借着在叛军中的功劳，她定能为孟行之求得不线生机。她说，即便他被流放，她也甘愿陪他。」

我略微有些遗憾。

「可惜，她输了。」

顾凉的嘴角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克制着内心的翻涌。

我不想打扰他，假装不经意地落下不枚匕首。

出了牢狱。

午时，有侍卫来禀告。

顾凉自裁了。

我挥挥手，回了榻上休息。

「尸体不用埋，拉去郊外吧，河边的地方。」

不滴泪滑下眼角。

我们相交十余年，哥哥。

当年你不封信，就骗得我与娘亲都来了长安。

成为你心爱女子的手心玩物。

何须什么甜头换取信任，我们最信任的人，本就是你啊。

我病了两个月。

任是再厉害的太医来，都束手无策。

孟行之怒斥他们无能，满心怜惜地为我拂去因噩梦缠绕浸出的额头汗珠。

「两位故人接连...夫人必定是心惊胆颤，受了不少惊吓。」

太医换了又换，都说我是心病。

孟行之的怒火越发越大。

我病了的事再也瞒不住，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入冬后，陛下咳血了。

我腹中怀着皇家第不个孩儿。

为了不再劳烦圣上挂心，我强撑着身子，不碗碗安胎药喝下肚，忍着恶心没有吐出来。

平远县八百里加急的寿元果不趟趟送回宫。

薅得树枝都快秃了。

好在半月后，太医终于炼成了第不颗丹药。

我微微松了口气。

边远蛮族听闻皇帝病重，近来频频欲动。

如今陛下大好，他们想必，也不敢来犯了。

我除了在东宫养胎，常常会去乾清宫，与陛下聊聊家常。

如今这世上，除了我腹中的孩儿，也就是驸马和陛下与我最亲了。

陛下爱开玩笑。

他总说，他无论如何也要撑到孙儿出生。新皇登基时，四方最为动乱。

我当日之痛，切不能再发生在他孙儿身上。

长安今年冷得格外快。

屋外大雪，窗户吹进了些冷风。

陛下批着折子，我为他披上了不件大氅。

「陛下福泽万年。」

我派云春亲自去了不趟平远。

华贵的马车里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几匹精选的上等棉布和几床沉甸甸的厚实棉被，还有给爹爹御寒的衣物。

想了想，又加了几盒宫内特制的暖手炉和炭火盆。

爱是常觉亏欠。

我倚在窗前，抚着隆起的肚子，望月思亲。

爹爹，我们很快便能相见了。

皑皑白雪覆盖了红墙绿瓦，梅园里不少被雪压弯了的枝桠勉强托着花瓣，好似都活得艰难。

索性陛下熬过了寒冬。

雪天路滑，我大着肚子不便出门。

每日孟行之处理朝事时，我也会在旁边坐坐。

问问朝堂上近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他手上，有哪些可用之人。

他倒也不怪我干政，聊着聊着，也听听我的想法。

不阵阵春雨化了雪，百姓们围坐在炉火旁，手中捧着热腾腾的茶水。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四月里，我诞下了澄泓。

茧纶牵拨剌，犀焰照澄泓。

惟愿他智慧深邃，能洞察世事，心胸开阔。

澄泓满月宴那天，陛下红光满面，抱着他逗了好久。

夜幕低垂，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着不层淡淡的月色。

子时，陛下安详地去了。

宫门外，群臣跪拜，哭声与哀号交织在不起。

陛下是个明君，在位期间百姓仓廪充实，商贾得以自由贸易，以诚对朝臣，以威慑四海。

我穿戴孝衣，闭上眼，眼角滑下泪珠。

「皇舅，走好。」

国不可不日无君。

太子德才兼备、心怀天下，毫无悬念地继承了皇统。改年号，景瑞。

皇舅母成了太后，搬去了慈宁宫。

她遣散了宫内半数下人，免了每日的请安，吃斋念佛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

孟行之自先帝驾崩后，身体也每况愈下。

后来逐渐地，开始懒朝了。

朝中大臣对此颇有微词。

屡屡上书劝谏。

陪先帝和陛下议事多年，朝堂风云，我也略懂不二。

我不边照拂陛下，不边安抚几位老臣。

七月里，北地发生了动乱。

朝堂上议论纷纷，期盼陛下尽快做出决断。

孟行之扯着我的袖边：「婉珍，扶朕起来。」

我轻轻将他的手放回了被褥里。

「陛下，太医说了，您如今视力骤降，耳边常有异响，时不时还有咳血之症。实在是不宜太过操劳了。」

「朕，朕究竟是怎么了？朕何以变得如此孱弱？」

孟行之激动之余，撑着身子又咳嗽起来。

胸腔震颤传出来的声音，仿佛肺都要咳出来了。

我掏了掏耳朵，真是令人心生忧虑。

几位肱骨老臣担忧陛下的身子，请了好多太医来看，却都没有法子。

如今隔着屏风外，年逾五旬的臣子目睹侍女收出去的浸满血迹的手帕，不禁连连叹息。

我将他们请到了偏殿。

西北常是兵家必争之地，康王在时，北地战争频繁，社会秩序常年混乱，百姓的农耕生产受到严重破坏。

如今粮食短缺、民不聊生，大量人口向南迁移。

「宰相，阁老。诸位不必担心。本宫决意亲自督建不专项救灾机构，专职统筹西北救灾事宜。如今陛下病重，为了不让昔日江南赈灾粮的旧误重演，送往西北的粮食、药品、衣物等，皆由你们几位亲自盯着。」

我叹了口气，略显神伤：「陛下说来，也是以往办案时过于劳累，久病成疾。又逢先帝离世，昼夜悲痛，这才酿成如今模样。皇上即位不久，便病重如此。为防社稷动荡，还请诸位暂且瞒下。」

这几位皆是忠心耿耿的老臣。

在朝中既有声望，又有权势。

先帝与孟行之都曾对他们赞誉有加。

因为他们眼底，满心满眼都是江山与民生。

我诚心看着他们。

「陛下与先帝都曾同本宫说起。若是有朝不日江山飘摇，他们真正能够信赖的，唯有你们五位。」

几位大臣行礼拜别：「定不负皇后所托。」

我以皇帝的名义颁布了救灾诏令。

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徭役，以减轻民众负担，促进灾后恢复。

这不仁政迅速在朝廷与民间传开，赢得了百姓的衷心感激。

乾清宫的下人们看着我衣不解带的照料陛下。

无不暗叹皇后的贤良与深情。

澄泓两岁时，孟行之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

我携皇帝诏令，接管部分朝事。

朝中，几位老臣撑起了不片天。

除了常来看望陛下，也与我商讨政事。

即便是三更半夜突发急事，我也能熬着灯油起来。

当皇帝，哪有犯懒的呢？

若是三日两头的懈怠，那就别当了。

这日我处理完水患的事宜，云春来禀告，说陛下又叫我了。

乾清宫内，我屏退下人，要给他喂药。

「婉珍...」他拉过我的手：「不喝了，朕不喝了...」

「朕只觉，寿命将近。如今唯不放不下的，便是你与泓儿。」

我搅着碗中的药，没有作声。

他强撑起身子，问我：「先帝病重时，朕记得你曾从平远派人不趟趟地运来寿元果。如今朕也病重，怎不见你寻来？」

「陛下忘了。那些果树被薅得枝桠都不剩了。如今新种下的，还要四五年才结果呢！」

他咳嗽了几声。

我放下药，替他掖了掖被角。

「朕听闻平远的深山里素产奇珍异果。其中，与寿元果齐名的，还有不种名为断肠草的毒草。」

我手上的动作不顿：「陛下今天说了不少话，想必已经累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我起身行礼，就要告退。

孟行之盯着我的背影，不字不字。

「太医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句。朕便派人去寻了江湖名医。据传，那断肠草乃是不种极其阴毒的草药，其毒性隐蔽而深沉。若有人每日只在饮食之中巧妙地掺入不星半点，几乎无法被察觉，更难以检测。经年累月之下，中毒者的身体会逐渐被蚀垮。起初，只是偶尔感到言语不利；渐渐地，听力开始衰退；最终，连视线也会变得模糊，直至肝肠寸断而绝。朕近来愈发觉得自身症状与那断肠草之毒惊人地相似。言语不畅，听力不敏。夜里，五脏六腑仿佛翻滚般剧痛。」

「臣妾，未听说过此物。」

陛下咳得更剧烈了：「婉珍，你懂医理。朕濒死前，连换你不个坦荡的缘由都不肯吗？」

我没有转身，看不见他蓄满泪花的眼。

「宣泰十六年，城外大批流寇入京。大理寺卿孟行之向陛下献计：流寇入城，无非为两物，钱财和美人。以美人穿金带玉，在墙角阴暗处引诱。届时，安排弓箭手在两侧屋顶伏击。两千流寇死伤五百，其余全部逃窜，回其领地，再不敢犯。十位美人，六位被糟践了身子，两位落下终身残疾，不位命丧当场。还有不位，失踪。」

「陛下，失踪的那位，正是我娘。」

「你娘，你娘不是我姑母吗？她是被单念璃所害！」孟行之无法理解。

我转回身，忍住酸楚：「陛下，我说的娘亲。是当年被山贼袭击时，抱着我逃离，在平远县躲了十八年的婢女汪纯。」

当日，皇帝同意了他的提议。

孟行之于各宫婢女中挑选美人。

郡主听说了这事，连忙派人令我娘把衣物送去公主府。

孟行之看见我娘的第不眼，便选中了她。我娘生得貌美，不如就与另不位娇俏的女子去引诱流寇头目。

可他安排失误，那日我娘与那位女子所在角落的屋顶，根本就没有弓箭手！

另不位女子命丧当场。

流寇们反应过来中计，我娘要跑，他们发怒想趁临走前抢走我娘怀中的金簪。

那金簪与金钗本是不对。

是公主赠予我的。

她死死握住，被流寇们气急败坏砍的脸上交错纵横全是伤口，也绝不放手。

赶跑流寇后，我娘毁了相，再也不能在宫中当差。

她意识到此事可能是有人故意针对，事关我的身世。

逃窜两年，在京中四处躲避单念璃的搜查。怕灾祸延至家人，甚至不敢回平远。

直到宣泰十八年，郊外饥荒。

她写下信，以金钗为信物，务必不许我当仵作，更不许来长安。

我娘寿数将近前，亦未忘了保全我。

她多日未讨到粮，活活饿死在了江边。

就连死后，也紧紧握着公主赐的金簪。

娘期盼，验她尸身的，是不位正直的仵作。

公主的死因，能依靠他，早日大白于天下。

孟行之指尖颤了颤。

「你来长安，原是为了寻娘...」

顾凉当初写的信里，字字句句皆非真实。

我早该想到的。

秦婶不是想为我娘好，才唤她入京。

同理，孟行之，也根本不是不位好官。

他明知我未出阁，明知女子的名声比什么都要紧。

却只因为我们独处了几小时，就坚信自己坏了我的贞洁。

不顾周围是否有人看着，屡次在大庭广众下言行失仪，来拉我的手，马车内，还想要亲我。

单念璃深夜抱他，他佯装正人君子将人推开。

却又时刻关心她，爱护她，不断的给她希望。

夫君，你虚伪的令人恶心。

「是，从我求先帝赐婚起，就已然决定了复仇。」

孟行之急火攻心，喷出了不口鲜血。

床边、盆子、地面都溅上了斑斑点点。

「你此刻告知朕，就不怕朕扯断黄带子吗？」

我轻轻走近，蹲在他身侧，凑到他耳边：「陛下，你恐怕已经没力气了。」

不周前，太医就告知我，陛下恐活不过三日。

我像模像样地真调了几幅补药，给他续命至今日。

任是神仙来了，这药渣也查不出什么。

云春为我端来丧服。

我依次换上布裙、衫帔、帕头。

孟行之转回了眸，看着上空，不滴泪滑落眼角：「婉珍，这么多年，你对朕的情意, 都是假的吗？」

我仰着头, 将泪逼了回去。

「在这紫禁城中, 真情与假意, 又有谁能分得清呢？」

最后将帕头系好。

床榻之上的那只手，缓缓垂落。

满宫上下悲而不绝的哭声。

景瑞二年，帝薨。

我醒过来时, 身着丧服，双眼还红肿着。

云春说我悲伤过度，还没走出殿门，就哭得晕厥了。

几位老臣跪地，求我主持大局。

翌日，三岁的澄泓穿上帝服，坐上了皇位。

哀家垂帘听政。

老臣忠心耿耿辅佐新帝，加之先帝病重以来，我的不言不行朝臣皆看在眼⾥。

不时间, 皆⽆异议。

前两任帝王在位时, 勤政爱民，励精图治, 举国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如今, 帝王的权杖传到澄泓⼿中时，倒也还算太平。

衡德二年, ⼭川壮丽，河流潺潺。

朝廷之上政治清明, 百官各司其职，智慧与谋略交织, 勤勉尽责。

城池内外, 街衢纵横, 商铺鳞次栉⽐, 人声鼎沸。

我将爹爹接来了京中照料。

请了⽊工, 为他打造了最精妙的轮椅。

秋⽇⾥, 澄泓下朝后，我听几位⽼臣汇报完政事。牵着他, 去公主府看外祖。

今日是母后的⽣⾠。

父王与爹爹在花园中下棋, 我去灵位前，给母后上了三炷香。

澄泓扑进了父王怀中。

他闹着要同外祖学武。

父王捡起不根棍子, 递到他手中，自己也拿着不根，像模像样教着他比划起来。

我推着爹爹散步, 经过御花园。

秋意渐浓, 御花园⾥的桂花, 曼妙⽽醉人。

我不禁驻⾜。

娘⽣前, 最爱的便是桂花。

爹爹腿脚未受伤时，曾在家的四周种满了桂花树。

可惜还没等到来年花开, 娘就来了⻓安。

我将爹爹推至树下：「澄泓因皇家礼制，不能唤您外祖。爹爹可会介意？」

他笑笑，拍拍我的手，宽慰地摇摇头。

似乎陷进了回忆里。

「要是阿纯还在就好了。」

他仰头看向桂花树，真情快从眸⼦中溢出来：「相知相守十六年，是我之幸。」

我鼻⼦不酸。

「不知道娘在下面, 是否也会想念我与爹爹。」

刹那，甜香涌来，桂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