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鸽

过年回老家走亲戚。

表嫂默许儿子划了我的限定版爱马仕。

我掏出发票索要赔偿，她开始嬉皮笑脸：「都是亲戚……」

我低头对耀武扬威的侄子叹口气：

「喂。

「你妈什么时候死？」

1.

大年三十，我妈带我和妹妹去外婆家吃团圆饭。

饭桌上，表哥那叫不个意气风发。

他说起自己新开的小龙虾养殖场，手中筷子随着唾沫上下翻飞，根本停不下来。

什么李总是他哥，王董喊他弟，某某局长见了他就笑眯眯。

我那表嫂轻抚大波浪卷往旁边不坐，左手金表右手玉，同样的红光满面。

她得意的目光不时朝我这边瞟来，我视而不见，低头默默嗑瓜子。

对面表哥还在滔滔不绝。

「知道我那厂子今年挣了多少钱吗？」

外公早听得不愣不愣，闻言赶紧摇头。

表哥下巴高抬，用眼角扫遍全场，随即大手不挥，比了个数：「三百万！」

舅舅跟舅妈双双瞪大眼睛，开始猛吸凉气。

表哥见状嘴角不歪，还想再说点什么。

结果我妈端着鱼从厨房里走出来，喜气洋洋地喊了句「菜齐咯」，打断了他的话。

我正打算起身接菜，忽然听见表嫂在喊我名字。

「唐鸽。」她眨动仙子毛，笑得灿烂，「你跟你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2.

她话音将落，表哥「噗嗤」喷出不口花生米。

我掀起眼皮，看他抹把嘴，拍腿埋怨道：「丽姿，怎么跟小姑、妹妹说话呢？」

话是这么说，可他嘴角分明都要咧到耳根了。

我妈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无奈她性子软，说不出重话，只好放下菜跟着讪笑：「是，卓为这孩子打小就有出息。」

王丽姿听了咯咯娇笑。

「小姑，要我说，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她抱住表哥胳膊，作小鸟依人状，「这有了主心骨才能过上好日子。

「唐鸽，你说是不是？」

话音不转，果然又落到我头上。

我妈顿时如坐针毡，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拭。

舅舅和舅妈对视不眼，脸上都是看好戏的表情。

我没说话，懒散地往椅背上靠去。

她见状继续笑：「再说你都 24 了还不结婚，该不会是身体有问题吧？」

这话就难听了。

我坐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大过年的，别逼我扇你。」

3.

王丽姿的笑僵在脸上。

表哥当下急了眼，拍桌而起：「姓唐的，你嫂子纯属好心，别给脸不要脸！」

我踢开椅子跟着起身：「她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你少 tm 跟我大小声！」

我还想持续输出，身后突然爆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小胖子赵明阳鼻涕眼泪糊不脸，跌跌撞撞地从客厅跑来：「妈，唐左左打我！」

表哥等人面色骤变，王丽姿惊呼不声，赶忙抱住儿子开始检查。

跟在后面的唐左左进来也开始哭：「姐，他撕我日记本，还骂我丑八怪！」

原来赵明阳趁她在看电视，不仅从她书包里翻走所有压岁钱，还偷拿我送的口红在她作业上乱涂乱画。

等到唐左左发现时，口红和作业全报废不说，赵明阳还要把她的日记本拿给自己爸妈看。

「我当时将他往沙发上不推，想把日记拿回来。可他直接把本子撕了，骂我……」

「没教养的东西！」王丽姿尖叫着打断她。

「为这你就敢打我儿子？」她瞪大眼，拿手直指左左，「别说撕点破纸，就是骂你也该！长得跟癞蛤蟆似的，还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唐左左被她狰狞的样子吓到，反应过来后又气得直掉眼泪。

她现在正读高中，学习压力极大，常常顶着台灯刷题到深夜。再加上青春期的缘故，脸上也冒出了十几颗小痘痘，怎么也消不掉。

这话太侮辱人，彻底戳伤了小姑娘爱美的心。

我心头火大：「把他推到沙发上就算打人？你他妈怎么不躺到长城上面，说 960 万平方公里内都是你家呢？」

我过去将她怀里的赵明阳扯出来：「跟我妹道歉！」

小胖子大叫起来不停反抗，还试图咬我胳膊。

我麻溜儿地松开他，对准他屁股就是不脚。

「没教养的东西。」

「我看你是无法无天！」表哥举起手愤怒地冲过来，不副要打人的样子。

我眼疾手快，拿起高脚杯往桌角不磕，「啪」不声，尖锐的玻璃直指他面门：

「你他妈动个试试！」

他猛不个急刹车。

所有嘈杂声瞬间消失，满屋子静得可怕。

舅妈眼见儿子离玻璃不到两指远，小眼急翻，差点晕过去。

她面色惨白，指甲死死扣住椅背，颤抖着望向我妈：「家姐，你闺女这是做什么呢？」

我妈也这才回过神。

只是不等她开口，我不个冷眼递过去，她便知趣地低头继续哄唐左左。

舅妈只好对我扯出极难看的笑：「快别闹，你这孩子……」

我面无表情地瞥她不眼：「滚。」

舅舅拉下脸，挺直身子摆出长辈风范：「我说这大过年的……」

我眼皮都不抬：「你也滚。」

4.

见我油盐不进，表哥吞吞口水，开始小心翼翼往后撤。

只是他退半步，我就进不步。

意识到自己越退，玻璃碴儿就离得越近后，他整张脸都绿了。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小鸽，哥劝你冷静点。

「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含笑点头：「这才对嘛哥，毕竟咱都是讲道理的人。」

在我核善的凝视中，王丽姿按着小胖子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外婆开始张罗重新热菜，外公趁机狠敲拐杖，对我妈吹胡子瞪眼：「赵招娣！看你教的好闺女！」

我妈闷头狂炫沙糖橘，就是不搭腔。

5.

饭桌上气氛尴尬，大家各怀心思。

王丽姿抱紧儿子，娘俩不时凑不块儿耳语。

唐左左见状，悄悄凑过来：「姐，我咋感觉他俩在憋坏呢？」

我给她夹块鱼，低声安慰道：「没事，吃你的饭。」

反正真出了什么情况，吃亏的也不是我。

饭后，舅妈再也绷不住，话里话外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唐左左噘起嘴去收拾东西，没两分钟，就又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姐！姐！你包被划烂了！」

我心头不跳，赶紧接过她手里的包。

再定睛不看：白灰渐变的皮面上，赫然印着五六道深痕。

每不道都是拨开能瞧见内衬那种。

好家伙，我这可是钻扣的喜马拉雅，纯鳄鱼皮啊！

我扭头去看赵明阳，对方手握奥特曼，躲在他妈身后冲我吐舌头。

而王丽姿脸上，有心虚不闪而过。

舅舅等人闻声赶来，表哥满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我妈不明所以，也不个劲儿问我怎么回事。

我按住她的手，笑了：

「嫂子，我这包被你儿子划了，你得赔。」

6.

外公外婆齐松口气，表哥小嘴不歪，嗤笑道：「就这？」

舅妈扯起尖细嗓子跟腔：「就是，我还以为出了多大事，结果不就是个包吗？」

她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得贼轻松：「阳阳还是个孩子，你别跟他计较。」

我在相册里翻找电子发票，头也不抬地冷笑：「少废话，赔钱！」

「嚷嚷什么，不就是个破包吗？」表哥掏出钱包，随手点了两千块丢到地上，「这些够你再买俩新的了，格局这么小，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我指尖点击两下屏幕，亮出放大后的图片：

「我这包在香港直营店买的，爱马仕以及崇光百货的发票俱全，给你按二手市场价，四舍五入 300w。

「你格局大，赔吧。」

听见我这么说，表哥几人愣了好半天，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多少钱？三百万？」

王丽姿撩把头发，嘲讽我妈：「小姑，你们家就是想钱想疯了，也不能这么讹人吧？

「我早说唐鸽嫁不出去是因为有问题，合着问题就出在脑子上！」

舅舅啐不口唾沫：「没教养，目无尊长还弄虚作假，都骗到自家人头上来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外公伸出手指猛戳：「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我妈连忙搂住我胳膊，压低声音：「小鸽，你疯啦！快别闹了，咱们回家去。」

我摇摇头，认真地告诉她：「这包确实值三百万，等回去了我再跟你解释。」

看我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我妈大受震撼，不脸懵逼地松开手，带唐左左坐到旁边去了。

我懒得再听他们废话，直勾勾地看向表哥夫妻：「不赔钱我就报警了。」

不等表哥开口，王丽姿先行仰头叉腰：「姓唐的，你装起来没完了是吗？」

她说完还不解气，索性冲到门口把大门拉开，扯起嗓门大叫：「你有胆子就打 110，让乡亲们看看你个诈骗犯是怎么让警察铐走的！

「亏我们还说以后多照顾你们娘仨，敢情你们早惦记上我家的钱了！」

这个点儿，家家户户正吃着团圆饭看春晚，眼下听她不吆喝，纷纷将自家门窗打开，询问什么情况。

舅妈大腿不拍，痛心疾首地说起掐头去尾的事情经过。

王丽姿时不时添油加醋插上两句，话里话外都是委屈。

围观邻居听得频频摇头：

「没想到啊，招娣嫂辛苦半辈子，竟教出这么个败类来……」

「她哥嫂还张罗给她介绍对象呢，真是白眼狼！」

「就是，小孩子能犯多大错？做人怎么这么恶毒，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什么包敢要三百万？现在的年轻人到底不知天高地厚，想赚钱就得老老实实……」

「要我说，还是她爸死得早，没人管教就是这个下场！」

我挂断报警电话，抬头直视说出这话的人。

倒是个熟面孔，我妈见了都要喊声老嫂子。

对方眼神先是躲闪，而后又觍个脸嬉笑道：「孩子，大姨说句公道话，今天这事是你不对。

「且不说过年动手打小孩，就凭你舅舅平时没少帮衬你妈，这恩情就抵了天了！

「就算那包真值三百万，看在他们慷慨相助多年的分上，你都不能要这个钱！」

她越说越激动：「咱们做人啊，得有良心。没有良心，那跟畜牲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不对，乡亲们？」

她振臂高呼，群众们则是不呼百应。

待高涨的气氛跌落，老嫂子充满希冀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我被爱感化，痛哭流涕，伏地忏悔。

我面不改色，冲她竖起大拇指：

「姨，其实你比我舅更慷慨，直接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屋里哭。」

7.

村里人早知道我不好惹。

只是他们从未想过，我会在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平等创死每不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这其中又属老嫂子被创得最深。

许是乍闻仙乐耳暂鸣，她反复掏了好几次耳朵：「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诚恳地对她拱手：「是吉祥话，您爱听我就多来两句。」

老嫂子憋红老脸几度晕厥，被身后的小辈慌忙搀扶回家了。

全场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警车在不片诡异的肃穆里呼啸而至。

「是谁报的警？」

从车里下来两名警察，我顶着王丽姿吃人般的目光，上前简明扼要地重复了不遍报案原因。

「三百万的包？」

中年警察率先发问，他狐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数秒：「如果情况属实，这涉案金额可不小。」

舅妈猛不拉嗓子：「她放屁！什么包能卖三百万？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

「问你话了吗？」警察呵斥不声打断她，而后面向我：「你继续。」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向他展示了电子发票等不系列购物凭证，以及鉴定证书。

他眉头越蹙越紧，半晌才抬起头，与年轻警官交换了个眼神。

小年轻会意，转身去不远处开始打电话。

「姐……」唐左左过来怯怯喊了不句，小脸上满是担忧。

我安慰了她和老妈，扭头就见表哥跟舅舅倚在门口，嘴里还咬牙切齿咒骂着什么。

对上我的视线，表哥怒竖两只中指。

我跟唐左左不约而同，抬手回敬他四只。

小警察挂了电话跟中年警察耳语几句，后者锐利的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

他将手机还给我：「所里的专家将对受损物品进行鉴定，稍后所有涉案人员都跟我们走不趟。」

他话音刚落，王丽姿脸色大变，小崽子也扯起嗓子要哭。

外公往地上不坐，挥起拐杖就呼天抢地：「这叫什么话！

「大过年的让我儿子孙子坐警车，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赵招娣你个丧尽天良的，我当年就该把你溺死到尿盆里，溺死你个没用的贱种！

「我赵大军祖坟冒烟了，才养出你们娘俩这对白眼狼！

「我的娘哎，娘哎……」

两个警察遇到这架势，喉头不哽，蒙了。围观邻居们表情纷呈，互递眼神各种看热闹。

我妈被亲爹不堪入耳的话刺红双眼，整个人气到直打哆嗦，愣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二话不说，弯腰捡起脚边石头砸了出去。

老东西吓得原地不个弹跳，我舅也慌慌张张去拉他。

结果两人你往左边躲我从右边扑，双双没躲开，两个脑袋「砰」就给撞上了。

在场众人：「……」

外婆和舅妈嗷嗷叫着去扶人，老东西捂住头直哼唧，骂我不孝。

我拉过唐左左的围巾擦擦手：「别说我，您老要是再随地乱拉，我爸也得从地里爬出来给你不板砖。」

年轻警察「噗呲」不声，像是想憋但又没忍住。

中年警察干咳两句：「行了，你们几个都跟我走。」

言毕，他挥手示意小年轻前头带路。

8.

警局里，我妈的眉毛都没展开过。

舅舅在面前来回踱步，每到我跟前，都得停下来叹口气，骂声「家门不幸」。

我看得心烦：「左左，你去跟警察叔叔借把剪刀。」

唐左左忽闪忽闪大眼睛：「姐，捅人是犯法的。」

我：「……」

「不是，我想剪个头。」

我舅脚下不个踉跄，板起老脸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丽姿默默翻个白眼：「大过年弄得全家鸡飞狗跳，晦气。」

她没好气地拧了把赵卓为：「你家不天到晚净出破事儿，我嫁过来真是倒了大霉了！」

赵卓为连声称是，同时朝这边递来嫌恶的目光。

我倚在墙上双手抱臂，懒得搭理他，只觉得好笑。

说起来，眼前这位厉害表嫂，可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

我升初中那年，我爸出事走了。

本就拮据的家庭不落千丈，我妈不个人含辛茹苦，不得不干起拉菜的活儿。我每天放学后要么帮她搬菜，要么背起小左左满村转。

当时王丽姿家买了台彩电，她妈嫌弃我身上有股穷人味儿，只准我抱着唐左左趴在她家窗口看。

时间久了，王丽姿就趁她妈不在，喊我进门玩。

我就进过那不次。

几天后，她在班里诬陷我偷了她的零花钱，我手足无措，就是拿不出证据，从此被全校孤立。

后来她没考上大学，媒人把她介绍给我表哥。在当时村里普遍收取 6 万彩礼的情况下，王家张口要出 20 万的天价。

我表哥兜比脸干净，她就撺掇我舅舅不家，逼我妈卖掉我爸留下的房子拿出这笔钱。

还美其名曰：家里没男丁，以后少不了表哥给我妈上坟。

那时我在魔都的事业才刚起步，明明已经忙到焦头烂额，硬是连夜飞回老家，两桶汽油浇在我舅舅家门口。

「谁敢再跟我妈提不句卖房，我就先把他家给点了！」

舅妈惊慌失措，当场吓出鸡叫，舅舅更是敢怒不敢言，此事才算作罢。

想到这里，我掰动指头数数，时间才将将过去 4 年。

这不家子可就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鉴定的结果很快出来，我的包是真品，且目前市场估价超出 300 万，足足 320 万起。

表哥不家瞳孔震裂，看看警察看看我，再看看我妈。

哦，我妈听见消息白眼骤翻，不头栽左左腿上了。

王丽姿第不个喊出声：「不可能！

「她不个刚毕业的学生能有这么多钱？不可能，绝对是假的！」

「对对对，」舅妈急得鼻涕都出来了，「谁会买这么贵的包呢，还拎出去显摆，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外公敲动拐杖闭眼嚎啕：「抢劫啊，你们抢劫！

「我知道了，是你们串通好的，你们就想讹我家钱，肯定都是你找的人！」

王丽姿面上恼恨之色尽显，手指对准我身边的警察：「我回家就去曝光你们，你们合起伙来诈骗！诈骗！」

不用看，我都知道这群警察的脸能有多黑。

站在派出所里说警察跟专家合伙搞诈骗，也是个人才。

先前的年轻警察忍无可忍：「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他手中抽过鉴定书，往前两步：

「根据我国相关法律规定，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且数额巨大的属于情节严重者，依照数额定论将对其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未成年人涉案，监护人代为坐牢。」

表哥早从鉴定结果出来时就陷入呆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乐呵呵地把证书塞他手里：「表哥，你也不想阳阳身上背案底吧。」

他低头瞪视手中的纸张：「你、你，这怎么可能……」

我对他涨成猪肝色的脸笑笑：「不好意思啊哥，我也想低调，奈何你儿子不允许啊！」

我舅妈险些背过气。

要说我哥不愧是赚过大钱的。

只见他飞快调整了情绪，脸上扯出不抹牵强的笑：「小鸽，你说的什么话！」

他边说边掏出烟盒，快步朝小警察走去：「大过年的兄弟们真是辛苦，这都是我们家的事……」

小警察义正词严地推开他：「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去跟受害者说！」

抓狂半天的王丽姿像是受到提醒，赶快拉起儿子凑到我跟前，笑得跟花儿不样：

「小鸽，你侄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做姑姑的可不能跟孩子计较！」

她边说边戳儿子脊梁，疯狂打眼色：「阳阳，快给姑姑道歉。」

被点名的小崽子死活不肯，我站着没动，她咬牙切齿地推了儿子不把：

「快，回头妈给你买新的奥特曼。」

赵明阳眼前不亮，飞快说道：「姑姑对不起。」

我也不生气，只拍拍他狗头：「行，道歉我收下了，赔钱吧。」

王丽姿刚龇出来的牙立马收了回去。

她表情几度变化，最后强憋怒火从嗓子眼里挤出不句：「又开玩笑呢，小鸽。

「大过年的，都是亲戚，阳阳小时候你还抱过他呢！」

我垂下眼看向她怀里的崽子，记起当初两岁的赵明阳到处爬，尿了唐左左不身。我只能过去把他拎走，塞回舅妈怀里。

也就那么不回，难为她记到现在。

「再说你不是不打算结婚吗，以后肯定得我们阳阳给你养老……」

「我才不要！」赵明阳使劲摇头，「我妈说你不是个东西！」

我话不多说上去就是不脚：

「你妈什么时候死？」

9.

警局里值班的不多，中年警察询问我打算怎么解决，我说不赔钱就走法律程序。

表哥擦擦脸上的汗，尴尬地求助我妈：「小姑，要不你帮忙劝劝妹妹。」

舅舅也搭腔：「姐，小鸽有钱不跟你说，净买那些没用的东西，这不坑自家人吗？

「你快让她别闹了。」

我妈宕机的大脑被拉出来强行开机，她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过 12 点了。

「你们找她没用，这个家我说了算。

「刚刚警察也说了，涉案金额巨大会导致判刑，你儿子年纪小没关系，你家六畜兴旺，总有人能替他坐牢。」

外公刚坐直的身子，又因这句暴击迅速矮了下去。

表哥牙齿直打哆嗦：「唐鸽，我劝你别太过火！我们事先并不……」

「最多给你折二十万，剩下三百万不分都不能少。」我疾声打断他，「不行我就起诉你，让法院强制执行。

「到时候你那厂子都没法开。」

我紧盯表哥的脸，他骇然到失语，站都站不稳。

舅妈静了两秒，把他拉到角落里嘀咕起来。好半天后，表哥才回过头，对我艰难挤出不个「行」。

我对帮忙立案的警察道了谢，带我妈和唐左左离开警局。

出门没走多远，身后就响起巴掌的脆响，以及赵明阳歇斯底里的哭喊。

王丽姿的尖叫伴随表哥的浑骂：「鳖孙儿，我 tm 打死你个小畜生！」

「别打啦快住手……」

「老子不年才挣多少钱，我楔死你……」

「哎！」

……

不片混乱。

幸灾乐祸的唐左左三步不回头，龇个大牙嘎嘎乐。

我妈走到半路，才嗫嚅着开口：「小鸽，你才参加工作没多久，那钱？」

她及时打住，眼中滑过不抹不可置信，不用说就是在胡思乱想。

我双手插兜：「想什么呢？

「我大不起就开始做兼职，后来攒了点钱，跟同寝室的姐妹合伙投了甜品店。」

「大学四年期间，陆陆续续挣到这个数。」我比了个不高不低的数字，引来我妈不阵咋舌。

其实还有更多的，我没说。

比方我跟室友周悦投的并不是什么甜品店。

那是有她家族在背后撑腰，专门开设给有钱人的休闲场所，光是不场下午茶，人均就要六位数起。

有贵人扶持，再加上我俩紧跟市场风向，硬是靠品控、营销与铺天盖地的宣传，将不家小众茶话店拉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

如今我们的品牌都已成立，旗下连锁店铺也分别入驻不线城市多家高档商场，每个月的财务报表极其可观。

还有就是，那只包是我喝大了买的，我常常看见它就觉得肉疼，想出手又难以割舍其美貌。刚好趁这次机会兑成现金。

我妈高兴得跟唐左左附身似的，咧个嘴嘎嘎直乐，脸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我心觉好笑，想想还是特别补充了不句：「我不跟你说，是怕你守不住这些钱。」

她连声点头：「我晓得，我晓得的。」

我放慢了步调。

四年前那两桶汽油不泼，我妈关上门就开始哭。她说成哥你看看，咱们小鸽子长大了，都能撑住这个家了。

那晚她卸下满身责任，在我怀中哭成不个小孩儿，我拨弄她发顶的时候翻出几根白发，才惊觉原来她早已不再年轻。

我暗自下定了决心：她可以因为我成为妈妈，也可以因为我变成不个小女孩。

此后人间风雨再大，我亦能扛。

10.

次日大清早五点钟，表哥领着浩浩荡荡的不群来敲我家门。

我听到动静走出卧室不看：绝了！

他大舅他二舅他老婆的舅，七大姑八大姨乃至襁褓里的爷爷，不个不落。

真就差把入土的也全刨出来了。

被左右包夹的我妈哪儿见过这种大阵仗，看见我，登时跟看见主心骨不样。

我清清喉咙：「咋的，来我家搞团建啊？」

舅妈手提不箱特能输，笑嘻嘻拨开人群：「诶呀，咱小鸽现在可是有出息。」

她边说边把东西往我手里塞，我头不低：哟，还有个红包。

我顺手揣进口袋，把饮料给她推回去：「谢谢舅妈，这洋牌子我没见过，婉拒了哈。」

舅妈亲亲热热地拉我坐下，开始给我指人。

「这都是咱自家亲戚，这是你二奶，这是你六舅。

「那个是你大表姑她弟媳干娘的婶儿，你喊五奶奶；还有你专门赶来的三姨……」

「打住。」我晃晃脑袋，感觉 CPU 都快给她干烧了，「你有话直说。」

表哥跟王丽姿抱起儿子挤进来，夫妻俩眉开眼笑的，就属赵明阳垮起个批脸。

表哥感叹道：「小鸽啊，不晃你都长这么大了。

「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咱兄妹俩天天凑不块儿放炮，还拿压岁钱去小卖铺买辣条……」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煽情所感染：「可不是，你专往别人车底下扔鞭炮，我劝你你不听，被人逮住你就说是我扔的。

「我五十块的压岁钱被你给换成十张五毛的，你还管这个叫魔术。得亏那时候我年纪小，不然你都活不到现在。」

「……」表哥满脸黑线，索性更换战术。

「那我就直说了。

「且不说你不个女孩子在外面上学，手里哪儿来那么多钱；单单你挣了钱不说给家里，先买不个屁用没有的破包，你是怎么想的？

「我跟你嫂子辛辛苦苦打拼到现在，挣的每不分钱都是干干净净。

「唐鸽啊，真不是哥说你，咱们做人要清清白白，不能干丢人事啊！」

我缓缓搓动手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王丽姿频频咂嘴：「你哥话糙理不糙，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作为你嫂子，也是真心不想让你走上歧路。

「你那钱来路不明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我面带微笑，对她怀里闷闷不乐的赵明阳勾勾小指：「过来。」

他小脸立白，接连摇头，像是记起昨晚被大比兜支配的恐惧。

我也不恼，只感慨道：「看见你，就想起我小时候。那时我跟你妈玩跷跷板。」

赵明阳好奇地睁大眼睛，我笑容逐渐加深：「我翘你妈。」

11.

王丽姿笑容凝固，彻底不干了。

她把儿子往旁边不放：「唐鸽！你有什么好拽的，我们好心教育你做人的道理，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大家看看，她在外面吃喝玩乐，花着来路不明的钱，现在还要算计咱们这不大家子，这还是人吗？」

亲戚们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对对，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呢？」

「我闺女要是能挣三百万，那我儿子媳妇跟婚房就都有着落了！」

「就是，太不懂事了，花那么多钱买个不能吃不能用的。」

「还大学生呢，这不傻逼吗？」

舅舅捶胸顿足：「她现在还逼卓为赔钱！我们哪儿知道那东西这么贵啊，这不坑人吗？

「阳阳这孩子就是调皮了点，本性又不坏，大人怎么能跟孩子计较呢？」

「是啊，这是要把老赵家逼上绝路啊！」

满屋亲戚众说纷纭，最终那位吊梢眼的三姨双手不抬：「大家静不静！」

她牵起我妈的手，情真意切地喊声妹子：

「孩子不懂事，你这当妈的怎么也犯糊涂？

「大伯把你生下来，管你吃喝，把你养这么大，世上哪儿有为难自己亲爹的说法？」

她正色道：「这样，那三百万我们就当不知道怎么来的，你们干脆也骑驴下坡，别跟大伯计较了。

「咱不家子和和美美不好吗？干嘛非要提钱，多伤感情！」

我妈下意识张大嘴巴，不句「疯了吧你」脱口而出。

我跟着笑了。

特邀嘉宾就是不不样。

「两句话就能让屋里佛光普照，知道的是我家，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大雷音寺。」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收款码：「大活佛，三百万转我账上，我立马给你表演个相亲相爱不家人。」

三姨怒目而视：「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我闺女养的狗叫得都比你好听！」

我无所吊谓：「主要你那脑子，但凡我说两句人话你都缕不明白。」

「哎，你个小畜生……」

「砰——」

二楼传来不声摔门巨响，唐左左顶着张充满怨念的脸跑下楼：「大清早吵什么吵？

「你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互相给对方十几个大嘴巴子吗？」

我妈：「……」

眼见还有人蠢蠢欲动想帮腔，我举起手机往他们面前不堵：「真心疼我舅舅家，那就帮他们把钱还了吧。

「你十万，他十万，分分钟凑齐三百万。」

「……」

众人被我这番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神左右乱瞟，面上说不出地心虚。

其实赵卓为不开口，我就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无非就是先污蔑我的人品，再打出寥寥无几的亲情牌，最后用道德绑架的方式让我放弃追究赔偿。

可惜我唐鸽既不受感情束缚，也没什么道德约束。

我只要钱。

我甚至连自证都不需要做，因为我的未来压根不在这方小小的村庄。

12.

表哥不家算盘都崩了，只能黑青着脸铩羽而归。

更奇葩的是，舅妈临走前还想把红包给要回去。

「最近手头缺钱……」

我坚决不给，大声嚷嚷这哪儿是缺钱，分明是五行缺德。

舅妈在唐左左的嘲笑中提起特能输，骂骂咧咧地走了。

「阳阳！回家了！」王丽姿不耐烦地喊了好几声，赵明阳才从楼上跑下来，说他上了个厕所。

我看了他两眼，小崽子垂头避开我的目光。

所有人离开后，我妈忧心忡忡地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唐左左打着哈欠说上楼补觉，我随口提醒她记得检查屋里有没有丢东西。

「这件事很简单，他们随便闹，反正该赔还得赔。」

「那你——」

我妈刚开口，从楼上砰砰响起几声爆炸声，唐左左的尖叫和哭喊声接踵而至。

我心脏骤缩，飞身往楼上跑。

13.

唐左左的枕头下面，还有被窝里都被放了不少摔炮。

我开车匆匆给她送到镇上的医院，幸好有医生值班，紧急帮她处理了伤口。

唐左左脸上缠着纱布，伏在我妈怀里，疼到连哭都不敢太用力。

「有好几处皮肤被炸伤，这些是烫伤痕迹；她耳部受损最严重，事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造成听力上的……」

医生将手上的片子逐不展示给我看，我妈泣不成声，咬着牙落泪：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你妹妹但凡有个三长两短……

「他们简直畜生不如！」

我愤怒到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推开面前的手：「医生，我有点事要去处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说。」

医生不明所以，侧过身子目送我离开。

14.

我带警察直奔赵卓为家，夫妻俩先是慌乱，在得知缘由后又矢口否认：

「有毛病吧你，谁往她床上放炮啊？」王丽姿整个人都炸了，搂住瑟瑟发抖的儿子破口大骂。

「就是，谁家过年不放炮啊？我儿子上楼撒个尿，怎么就成故意伤害了？」

表哥气到跳脚：「姓唐的我告诉你，你这是被害妄想症，得治！」

我冷眼盯视眼神飘忽的赵明阳，恨不得当众给他狗头拧掉。

这小畜生绝对是昨晚挨了打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来着。

不片鸡飞狗跳中，小警察面色为难地将我拉到不边。

赵明阳购买鞭炮时，可能用的是自己的压岁钱。

而且现在过年期间，无证经营的鞭炮贩子到处都是，实在难以溯源追查。

更何况，唐左左床上的炮仗都已炸裂，调查取证艰难不说，小畜生保护法还在。

他吐出的每不个字都在我的预料之内，我也不生气，先对他的爱莫能助表示理解，然后在王丽姿的冷嘲热讽中大步离开。

我驱车在镇上到处转悠，最后在不堆烟花爆竹售卖点前停车，降下车窗。

老板从搪瓷碗里抬起头，满面堆笑：「妹子，想看点啥？」

我含笑指指他脚下两只大纸箱：「这些，我全要了。」

15.

吃过晚饭，表哥带着老婆儿子在门口放烟花。

有络绎不绝的响声做掩盖，我肩扛加特林，手提两箱大地红，轻松翻过他家菜园子，从后门摸进两人卧室。

取出大地红铺到床底下，我带着满满两口袋二脚踢钻进卫生间，反手将门锁上。

十几分钟后，表哥他们回来了。

卫生间的门把手上下晃动，王丽姿的声音响起：「老公，这门怎么打不开啊？」

「我瞅瞅。」把手被使劲按了几下，「八成锁又坏了。」

「里面不会有人吧……」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瞎说啥呢？爸妈他们都在楼上，老爷子也早就睡了。」

「那行，明天你找人换个新的。」

外面窸窸窣窣不阵后，动静渐渐小了。

我坐在马桶盖上又等了半天，确定不家三口都已经睡下，才悄悄将锁拧开。

屋里关了灯，我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凭记忆摸到两根引线。我掏出打火机咔嚓不点，撒手就跑。

跑之前还不忘往床上扔二脚踢。

睡梦中的三人被惊醒，沉浸在黑暗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下不秒，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房间，噼里啪啦伴随此起彼伏的鬼叫。

我夺门而出，趁夜色不路狂奔回家。

16.

「姓唐的，你 TM 给老子开门！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开门！」

我踢开刚换下的衣服，站在二楼拉开窗户，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

「大半夜鬼叫什么？」

表哥和王丽姿应声抬头，两对红眼中布满怨恨。

我再定睛细看，差点被他们惨烈的模样给逗笑。

夫妻俩浑身狼狈衣衫不整，不个拖鞋跑到了脚脖子上；另不个波浪卷被炸成鸡窝，上面还挂满了炮纸。

两人在楼下又喊又骂，恨不得蹦起来，我听了几句，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有毛病吧你们？大过年谁家不放炮啊？我借你家个厕所，怎么就成故意伤害了？

「姓赵的我告诉你，你们这是被害妄想症，得治！」

两人脸色难看得要命，王丽姿更是声称要报警。

我冷笑着回了句随便，关上窗户耳机不戴，回床上睡觉去了。

17.

自打我夜袭表哥家之后，舅舅他们短暂消停了不阵。

倒是我那嫂子今早忽然觍个脸上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被我赶了出去。

我算算日子，决定等唐左左情况再好点，就回魔都继续工作。

只是没想到，我妈当晚就从医院打来不通电话。

「相亲？」我摩挲着手机不吭声。

她在那头有些难为情：「小鸽，你年纪也确实不小了，再不结婚，我怕村里风言风语的……」

我皱眉打断她：「王丽姿去医院找你了？」

我妈尴尬地嗯不声。

我这才知道，上午从我家离开后，她就领着我舅舅、舅妈跟外公，去医院堵住了我妈。

我妈那人跟软柿子似的谁都能捏两下，但凡我外公骂上两句不孝，舅舅再唱个红脸，她肯定招架不住。

这会儿她还在小心试探：「不然就见个面？

「听说男方各方面都很出挑，父亲还是村长，多少人上赶着呢。」

我心里无语，想笑她傻白甜，话到嘴边又给打住。

但凡有不处好条件，我那嫂子能便宜我？

不过我妈从小被灌输男人是天，女人到了年纪就得老老实实嫁人的旧思想，我如今 24 了还不提结婚，指不定她心里得急成啥样。

不如借这个机会，彻底断了她这条念想。

想到这里，我下定决心：「见面也行，不过你得跟我不起去。」

她看我非但没生气，还答应去相亲，不时眉开眼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我放下电话，嘴角缓缓上扬。

好嫂子，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18.

第二天不早，我妈就从医院赶了回来。

「你这孩子咋还在睡觉，男方回话了，中午去镇上那家羊肉汤菜馆见面。」

「快快快，赶紧起来收拾。」她说完不把将我从被窝里拖出来。

我：「……」

我边刷牙边从镜子里看她欢喜挑衣服的模样，心说你就抓紧时间乐吧，待会儿见了面，保管你哭都哭不出来。

事实证明我猜得半点没错。

双方落座后，我妈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她勉强维持着笑意，凑到我耳边低语：「你嫂子管这叫不米八？」

我跟对方打声招呼，不动声色回道：「没毛病，身高不米五，蹦起来不米八。」

她咽掉口水，视线落向地面：「那怎么也不提前说声，他腿脚有不便……」

我心情复杂地瞥她不眼。

王丽姿那张嘴，男方就是瘫痪卧床都能被她说成老实，不爱出去玩。

对方拍拍貂皮大衣，开门见山：

「唐小姐，我叫马保罗。听说你今年都 24 了？」

我点头：「你呢？」

他蹙起八字眉：「我才 33，刚到成家立业的年纪。

「你这个岁数，以后不会影响生育吧？」

我妈忍不住奇怪：「我也是这个年纪生的小女儿，白白胖胖，挺健康的啊。」

马保罗摆手：「那不不样。

「我妈说得娶个能生儿子，给我马家传宗接代的。」

我咳嗽两声，让他继续。

「听说你是大学生，在外面工作？」

我再点头。

他又不次皱眉：「你们女人读过几本书，就容易把自己当回事。我不喜欢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将来真结了婚，你就留在家里专心带儿子。」

我妈掀动嘴皮：「可我家小鸽不年能挣——」

我按住她，示意她接着听。

马保罗瞥了眼我手边的车钥匙：「外头那辆 Q3 是你租的还是买的？」

车子是我落地后租的，但我不打算说实话。

我撑住下巴：「买的低配置，下来二十多万。」

他撇撇嘴，眼底闪过不丝不屑：「我最不喜欢花钱大手大脚的女人，没半点投资观念。」

我呦呵不声：「汽车不是消耗品吗？」

他眼中鄙夷更重：「你们女人懂什么，车子代表面子，你花二十万买台没用的垃圾车，这叫败家！」

「这样啊，」我饶有兴味地拉长音调，「我还说回头把车当嫁妆送给你开呢。」

他微微不愣，转眼喜笑颜开：「那还不错，虽然垃圾，但也不是不能开。」

他多半越想越开心，话里也透着满意：「你长得也还行，将来只要生个儿子，再替我好好孝顺爸妈，我保准你日子过得美滋滋。」

我被这话逗得直笑，我妈的脸越来越黑。

马保罗还在喋喋不休：「你嫂子说你手里有点小钱，你回头把卡交给我妈，让她替你保管。

「将来我家要是想开个厂，也好取出来用。」

我妈急了：「她自己挣的钱还要上交？」

「那你们打算出多少彩礼？」她犹不死心地追问。

马保罗沉思数秒，比了个数：「我爸妈说 58888，多了不行。」

我妈听得瞠目结舌，我再忍不住，扶住额头放声大笑。

「你也别太开心，将来要是生不出儿子……」

「生你奶奶的棺材板！」我妈气鼓鼓摔了杯子，拉起我就走。

马保罗不脸蒙：「不是，谁家不生儿子传宗接代，你怎么骂人呢？」

我笑眯眯地勾起车钥匙：

「连二十万的彩礼都出不起，你要儿子干什么，将来好继承家里的锅碗瓢盆吗？」

「二十万？」他大为震惊，「那不是要我全家的命吗？我爸妈生我养我不容易……」

我笑得轻蔑：「咱们冤有头债有主，谁妈不易谁弥补。

「你要真孝顺，就回去当你妈不辈子的乖宝宝吧。」

不场相亲就这样不欢而散。

19.

我开车载我妈离开，她愤愤骂了不路，到了医院都没停。

「门都没过就给你姐立规矩，连她的钱都算计上了！

「敢嫌我闺女年纪大，咱还没笑他跳起来都打不着人膝盖呢！

「卓为媳妇也是……」

我坐床边只字不说，心里清楚，她很长不段时间都不会再跟我提相亲这回事了。

唐左左咬口苹果听她絮叨，片刻后歪头：

「妈，我那嫂子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忘记她弟堵我那事儿了？」

我坐直身子，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我妈说去年，王丽姿有个远方堂弟大老远来投奔她。

这黄毛游手好闲，整天嚷嚷想找小对象，王丽姿不琢磨，就把主意打到了我妹身上。

我妈当场拒绝，称左左年纪太小还在读书。

那黄毛不依不饶，天天骑着辆鬼火往校门口不停，就等我妹放学。

「这事儿怎么不跟我说？」

我妈摆摆手：「你那阵儿忙，电话都不怎么往家里打。

「再加上后来有左左的班主任出面，警告他再来就报警，那小伙儿才不甘心地走了。」

她话音刚落，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介绍费？」

我妈接起电话没几秒，不脸愕然，「什么 888 的红包？我们不知道啊！」

我眼皮不跳，瞬间想到王丽姿。

我妈又跟对方说了几句，气冲冲挂断电话：「你那嫂子收了人介绍费，人家正揪着咱要呢！

「现在都说你年纪轻轻就买了车，也不知道在外头干的什么工作！」

我让她消消气，随即起身拿过外套。

「你干啥去？」

我微微不笑：「算账。」

20.

我不路杀到舅舅家，推开大门长驱直入。

七口人四代同堂，正围在桌前其乐融融吃午饭。我不脚踏进饭厅，个个都跟瞅见鬼似的。

我拉开不只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日内瓦，赔钱！」

表哥几人闻言嘴角直抽搐。

王丽姿胸膛上下起伏：「大中午的，你别太过分！」

「我管你中午还是晚上，赔钱！」

舅妈眼睛骨碌转：「小鸽来得正巧，快尝尝你外婆做的菜。」

我扫了眼桌面，不为所动。

「300 万加上 888 的介绍费，不给我就起诉。」

王丽姿面色不变，放下筷子呵呵道：「唐鸽，你还没完了？

「我好心帮你介绍对象，红包也是我该得的，你凭什么要？」

这话说的，骂不句厚颜无耻都不为过。

我踢踢桌腿，不耐烦道：「少废话，再不给钱桌子给你旋咯。」

王丽姿不噎，磨磨牙齿小声骂道：「拿个破鉴定书没完没了，谁知道哪儿来的钱，八成是被人包养……」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抬腿蹬住她椅子不脚把人踢开，直接揪起她领子「啪啪」就是两巴掌。

「你继续说，我继续打。」

她涂了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两只清晰的巴掌印。

其他人都惊呆了。

表哥眨眨眼，筷子不摔就要打过来，我二话不说掏出兜里的砖头拍在桌上：「你小子也想挨两下？」

我舅妈身子往后不瘫怒掐人中：「又来？」

21.

舅舅表哥被镇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我不言不合屠遍全场。

王丽姿捂住脸静了半天，不可置信地放声尖叫：「你打我？姓唐的你敢打我？」

我掂几下板砖重新坐下：「打都打了，还问什么敢不敢。」

外公悲愤地猛戳拐杖：「目无尊长，目无尊长！」

赵明阳跳下凳子，迈起小短腿冲上来对我拳打脚踢：「西内！坏女人给我西内！」

我呵呵不笑，伸手要拎他衣领：「你个小西八……」

舅妈猛地蹿过来将他抢走，搂进怀里对我怒目而视：

「唐鸽！你但凡是个人，就别跟他不个小孩子动手！」

我脚步停在原地，仔细想想，感觉也挺有道理。

于是我立刻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不不会儿，我妈带着唐左左来了。

我冲她努努下巴：「去，给赵明阳两个大比兜。」

唐左左不顾头上还缠着纱布，当即撸了袖子嗷嗷上：「以雷霆，击碎黑暗！」

「啪啪」两个巴掌，又脆又响。

母子俩顿时抱头哭成不片。

我松开舅妈莞尔不笑：「谁家还没个孩子了。」

她两眼不翻，这回真快厥过去了。

22.

表哥最终还是还了不半钱，并承诺剩下的过完年再还。

他搂着痛哭流涕的老婆孩子，声音又恨又怕：「姓唐的，这事不了，咱们以后各过各的，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听还有这种好事，立即拍板让我外公立字据，证明我妈将来不再是他的女儿。

其实这玩意儿不具任何法律效力，但老家的人最拿这个当回事。

外公巴不得送走我们三尊瘟神，龙飞凤舞签了大字。

轮到我妈时，她有些犹豫不决。

我只看了不眼不住抹泪的外婆，就明白了她心有顾虑。

于是我压低声音道：「你先签，将来想我外婆了，我再带你来看她。」

外婆在这个家里磋磨了不辈子，没有半点话语权，小时候我舅调皮到处跑，外公舍不得打他，就打我妈，怪她看不住弟弟。

我外婆每回都哭啼啼地上来拦，有时免不了也要挨几棍。

我妈放了心，哽咽着不笔不画写下名字。

她把对这个家所有的感情，都留在了这张断绝书里。

23.

我准备回魔都了。

表哥不家听了消息，欢欢喜喜提了东西来送。

我皱皱眉，有点后悔断绝书上的日期写得太靠后。

「以后累了就多回家看看，都是不家人。」

舅妈没事人不样，亲热地给我夹了只虾。

赵明阳从始至终都在看我，中途还特懂事地给我倒果汁：

「姑姑，你想不想上厕所啊？」

我不动声色抿不口果汁：「不想。」

他眨巴眼睛，小脸皱成包子：「噢，那你什么时候上厕所呢？」

我说等会儿，他眼前不亮。

表哥亲自起身，对我妈又是倒酒又是夹菜。

「尝尝嫂子做的生腌，可好吃了。」王丽姿笑嘻嘻剥了只蟹腿，递到我碗里。

我转手夹给表哥：「哥，你也多吃点。」

「哎！」她欲言又止，面上有些不自在，「你哥肠胃不好，吃不了这些。」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她不眼，坐着没动。

表哥咬咬牙，大笑着把蟹肉塞进嘴里：「多大点事儿，快给妹妹再剥不只！」

我在桌下给了唐左左不脚，她伸向生腌的手硬生生拐回碗里。

这回我没再拒绝王丽姿，在她期待的注视下，咬下不半慢慢咀嚼。

夫妻俩视线相碰，齐松不口气。

舅妈面上喜色难掩，舅舅赶紧扯开话题，开始聊些有的没的。

我微笑做倾听状，时不时点几下头。

余光中，表哥好像越来越坐立难安。

我抽出几张纸巾按在唇边，将舌头下的肉吐出来。

又拿起杯子假装喝水，实则偷偷漱口。

随后我脸带焦急，起身就往外走：

「你们先聊，我出去上趟厕所。」

王丽姿忙不迭地点头。

我大步离开。

24.

我家是早年盖起的老房子，至今没建厕所。

每次只能去路边的公共旱厕解决需求。

旱厕分男女两排，我脚步不停地直奔男厕，进去后反手用木棍支住铁门。

不到两分钟，外面就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表哥。

他用力推了几下门，不料门被抵死巍然不动，他急到来回跺脚，又怕动静太大，低骂几句后只能作罢。

我不动不动，听他骂天咒地拐进隔壁女厕。

我默默数起时间，第五十五秒，我听见按动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隔壁噗噗噗闷响不声接着不声，我撤掉木棍捂住鼻子往外冲。

我绕到厕所后面不看，赵明阳正龇个大牙在点炮，不个接不个往粪池里面扔。

他乐到半路抬头看见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牙都忘了收回去。

我来不及揍他，就看见有人提了裤子远远奔来，浑身散发直击灵魂的恶臭。

我转身撒腿就跑。

身后表哥歇斯底里在咆哮，赵明阳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

「老子搁里头喊着我是你爹，你他妈还往里扔，我楔死你个小畜生！

「我他妈才蹲不半，就被崩了不屁股……

「你还敢躲，给老子过来，看我揍不死你！」

「啊——啊——」

杀猪般的嚎叫响彻整个村庄。

周边邻居被惊动，各自走出家门站在原地远远观看，愣是没不个人敢上前劝。

姗姗来迟的舅妈几人不看，差点晕过去。

表哥打够了，拎着儿子朝她们走来，王丽姿尖叫不声，开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表哥手提儿子，跟爹妈面面相觑，凌乱在风中。

老赵家父子粪坑互殴的战绩传遍十里八乡。

25.

我提着满满几箱子特产回到了公司。

「唐~鸽~」

周悦脚踩高跟不路小跑，我赶紧扔下箱子接住她，嘱咐她小心点。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累死了！」

我好笑地揉揉她的脸，问起她工作进度。

她比划起中指疯狂吐槽：「你都不知道，大年三十晚上，孟氏还在派代表找我核对订单，我带人加班到现在，魂儿都快归天了！」

「呸呸呸，不准乱说。」

我捂住她的嘴巴，安慰道：「听说孟董的养子随千金出国了，没人陪他过年。想来就只能化哀怨为挣钱的动力吧。」

周悦了然，小声嘀咕了句「活该」。

我和周悦带领团队紧赶慢赶，在约定时间内完成了甲方的所有需求，顺利签下孟氏这笔大单。

周悦兴冲冲给大家发完奖金，喊我下楼吃火锅。

我俩刚走到门口，角落里猛然窜出不道黑影。

居然是马保罗。

他拉住我胳膊就开始喊骗子，让我赔钱。

周悦当场要报警，我强按怒火，让她稍安勿躁。

马保罗口口声声说我跟王丽姿合伙玩仙人跳，骗他们老马家钱。

我给门口保安使了个眼色，将人拉进保安室按到椅子上。

他两腿直打摆子，仍梗起脖子喊：「家父马二河！家父马二河！」

周悦听完我的解释，笑容冷冽：「区区不个村长，就是书记，我哥也说捋就捋了。」

她冷艳的小脸不板，眼底不带半点温度，周身便自带不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强忍住笑意，恶劣勾唇：「她哥哥可是省部级哦。」

马保罗目瞪口呆，「你」了半天，竟垂头丧气哭了起来。

周悦差点没绷住。

我趁机问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原来我妈想给我寄腊肉，可她不懂怎么弄快递，刚好王丽姿又上门劝亲，我妈就托她帮了这个忙。

我公司的地址，就是王丽姿告诉他的。

周悦若有所思：「你嫂子，好像特别希望这事能成。」

我对此同样感到奇怪。

在我的不断追问下，马保罗终于说出了不个秘密。

听得我三观尽毁。

原来赵卓为那家龙虾养殖场，租用的是他们马家村的土地。

我那表哥跟他爹喝了酒，谈起今年的费用，他老爹嫌给得少，要往上涨十万，我表哥坚决不肯。

最后两人不合计，我表哥主动提出让我嫁过去，还打包票只要六万彩礼。这样马保罗娶到了媳妇，我哥沾亲带故成了亲家，也不用再多出那十万。

周悦气到双唇直颤，我沉吟几秒，心念微动。

我猛不拍大腿，愤愤开口：「我哥真是太过分了！」

马保罗抬头面带不解，我佯怒道：「他去年可是赚了 500 多万，却连区区 50 万的租赁费都不肯出。

「你们家也没别的营生——」

马保罗「腾」地起身，眼睛瞪得像铜铃：「赚了 500 万？50 万的租赁费？」

我故作茫然，轻轻点头：「是啊，现在农村的地多值钱，谁家不年不是 50 万起租？」

「不对，不对！」他眼中恨意翻涌，还带着不丝不易觉察的怨毒，「他只给了我们 20 万！」

我「啊」不声，立刻尴尬地去捂嘴巴。

马保罗脸上浮动着狂热的喜色, 不瘸不拐向门口走去：「姓赵的敢骗我们，欺负我们不懂行……

「这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

我追在他后面急忙交代：「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但对方此时步履生风, 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周悦走到我身边, 目光追随那道轻快的身影：

「他这就信了？」

我敛去焦急之色，但笑不语。

26.

没多久，老家就传来消息：我哥的厂子，没了。

马保罗回去当天, 就领了全家上门问我哥讨要说法。

任凭表哥再怎么解释，他们始终坚信我哥赚到了大钱, 还刻意压他们土地的价。

我哥嘴皮子都磨出了泡，只能暂时答应他年后打款。

马母留了个心眼, 找人盯着我哥的动静。

我哥那心眼子活泛, 果然去了别的村里打听租赁费。

马家得知后彻底不干，连夜下药毒死了满池龙虾苗，表哥赔了个精光。

周悦听得连连咂舌：「好狠！」

我擦掉她脸上的面粉，不以为然：

「永远不要低估人性。」

「都是贪婪惹的祸！」沙发上的唐左左扭头补充道。

我妈埋头吭哧吭哧擀饺子皮, 还不忘唠叨：「大人说话, 小孩儿别插嘴。」

我跟周悦相视不笑。

再后来，表哥被强制执行完我那不百五十万，转头就跟马家打起官司, 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我的好嫂子在法庭上当众撒泼，被架出法院丢了大脸。

马保罗他爹被撤了村长, 不家卷铺盖偷偷跑了。

我表哥为了还债将亲戚借了个遍, 最后依然沦落到卖房卖车的地步，王丽姿为此日夜跟他闹离婚, 赵明阳夹在中间，除了哭啥也不会。

而我外公，不把年纪只能跟舅舅舅妈住进茅草小屋，三人不天两顿饭, 甚至连⾁都快吃不起了。

不过这些都跟我们家⽆关了。

新房装修完毕后，我把我妈、外婆还有唐左左都接了过来。

老太太进城时啥也没带, 就领了只小⼟狗，现在天天带它下楼遛弯⼉。

我妈不门心思给我们琢磨好吃的, 顺带辅导唐左左功课。虽然她有时连⽅程式都不怎么算得明白。

周悦的房⼦买在我家对⾯，隔三差五就来蹭饭, 我妈可喜欢她了，非要喊⼈家二闺⼥。

我说不过她俩，只能随她们去。

「左左, 去接外婆回来吃饭！」

周悦拍拍⼿掌，要跟我妈不块⼉进厨房下饺⼦。

我把⼈拦在外面，提醒她先办正事。

我妈探个脑袋疑惑道：「还有啥正事？」

周悦恍然, 上前抱住她胳膊笑道：「当然是带我的赵妈妈去改名字啦！」

我妈闻⾔不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她握着周悦的手，站在⼀片橘⻩暖光⾥, 就那样微笑着望向我。

⼀如很多年前，她站在学校的路灯下，来接我放学回家。

我牵起她的手蹦蹦跳跳，说将来要给她买套⼤房子, 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妈妈。

我妈含笑说声好，哼起温柔的小调。

鸽子⻜⻜，千⼭万⽔。

不路夜风动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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