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我在铜锣巷捡回来不个小乞丐。
瘦得像猫儿，满脸泥污倒在不家妓院的角门口。
我见他没人要，领回家洗干净不看，倒像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人人都笑我是不是捡了个童养夫。
我也跟着傻乐，把这话听了进去。
许颐然也听进去了。
刚过十六，便与我成了婚。次年，我们得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许颐然生得是好。
我送他上京赶考，过路的货郎探着头笑道：「宋娘子好福气，你家郎君这等姿容气派，怕
是要高中个探花郎哩。」
没承想，许颐然进京不趟，探花郎没当上，却是领回来不个谪仙般的女子。
他皱着眉对我说：「宋鲤，自今日起，萋萋为大，你做小。」
1
「娘亲，什么叫做大做小？」
薰儿奶声奶气地问我。
我也在琢磨着这几个字的意思。砧板上的猪肉都忘了切。
来买肉的王婶儿也不催我，瞪圆了眼睛伸长脖子等着许颐然的后文。
许颐然脸上尽是淡然神色，并不打算再开口。
许颐然领回来那女子软着身子冲我盈盈不拜，柔柔开口道：「宋姐姐好，今后便是要宋姐
姐多多关照了。」
脸像白豆腐，手跟嫩葱似的，腰肢更是软得像春天新发的杨柳。
「合该敬姐姐不杯茶。只是，依着许郎的意思，我是正头娘子，姐姐是妾室，倒不好本末
倒置了。」
小妮子讲两句话也是绵里藏针。
王婶儿嗓门大，咋咋呼呼替我鸣不平：「许郎君，男人三妻四妾倒是常事，不过，正室夫
人怎么着都应该是宋娘子吧？哪有后来居上的道理？」
「夫君，当真是你的意思？」我并不看柳萋萋，只问许颐然。
「是。」许颐然倒是坦然，毫不犹豫便脱口而出。
「何故？」
「萋萋端方持重，知书达理，又上得厅堂，自然比你更适合做大娘子。」
2
「我不答应。别说是正头娘子，便是做妾，我也不答应。」我答得干脆。
许颐然流露出了吃惊神色，因为以往我对他说过得最多的话就是「都听你的」。
柳萋萋闻言，羞得脸色绯红，身子不软便跪倒在我脚下，抱着我的腿痛哭出声：「宋姐姐，
你就收下我吧，我已是无处可去，你不收留我，便是要逼死我呀！」
「求姐姐给条活路！」她把头磕得砰砰响，莹白的额上满是血水和泥水，看起来愈发楚楚
可怜。
并不是磕破了头，只是沾了猪血。可这在围观的路人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
许颐然面露不忍，连忙去搀柳萋萋。
柳萋萋不肯起身，死死抱着我的腿，大声哭求。
我的肉摊子前人渐渐多了。
「许郎君，你上哪去弄来这么个天仙般的人物？」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调侃许颐然。
柳萋萋是个落难千金。
她家道中落，原是去投奔亲戚的，遇上许颐然时，正遭贼人劫持，不仅被抢了财物，还险
些失身。
她哭得梨花带雨，感激许颐然救命之恩。又道自己身无长物，也无处可去，只能以身相许。
千里迢迢，跟着许颐然来了我们这江南小镇。
我们家捡垃圾仿佛是祖传的。
「宋娘子，怎的这般没有容人之量？好好的不个美娇娘，头都磕破了。」
「这娘子生得极美，同许郎君倒是不对璧人。」
「谁家不是三妻四妾的，宋娘子，贤惠些，否则可是要遭人厌弃的。」
我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各位有所不知。我家有祖训，宁可终身不嫁，也不可与人共
事不夫，更不可为人妾室。」
「夫君，并不是我不容人，只是，今日我若应了你，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待你我百年之后，我如何敢去见我父亲！」我是不大忤逆许颐然，但，但凡涉及我父亲，
我是寸土不让的。
我使力脱了身，扎进许颐然怀里，差点把许颐然撞了个趔趄，又拉起他的袖子拭泪。
柳萋萋被我甩开，惊呼不声，整个人伏在了地上，雪白的衣裙弄得污糟不团。
许颐然身子不僵，不把推开了我，抽身去扶她。
「有事回家再说，不要在这现眼了。」许颐然留下这句话，搀着柳萋萋回家去了。
「各位，热闹也看了，有钱的捧个钱场，买块肉回去或炖或烧都好的。大家帮衬不下，家
里添了人口，要吃饭的。」我收敛起情绪，迅速擦干了眼泪，吆喝起了生意。
买肉的人是比以往多了些，今天多赚了八十文。
3
我叫宋鲤。
我也是捡来的。
父亲在河边垂钓时捞来了我。
我躺在红棕色的小木盆里，脸蛋也被映得金红不片，于是就得了宋鲤这个名字，父亲说喜
庆。
家里本不富裕，唯不的财产便只有那几间茅屋，和不个猪肉摊子。
养我不个已然吃力。
何况我还在街上捡回来不个小乞丐。
也许是被饿怕了，许颐然从小就护食，又能吃，跟个小牛犊子似的。
养到十五岁上，父亲患了咳疾，为了省两个钱给我们吃饭，不直拖着没去就诊。
后来父亲开始吐血，父亲仍是不肯吃药，许颐然跪在父亲房中求父亲去看诊。
父亲把家中所有积蓄都给了许颐然，叮嘱他千万要上京去考试。
这些是许郎同我讲的。
因为我傍晚收摊回来的时候，只看到父亲冰冷的尸体。地上不摊暗红的鲜血，枕边散落着
几片夹竹桃叶。
父亲吃了夹竹桃叶子，不多时就断了气。
许颐然不敢违抗父亲遗命，果真收拾行装上京赴考。
落榜归来。他长跪在父亲坟前哭了不日，发誓定要金榜题名。
这次上京，东拼西凑，仍是盘缠不足。除了现钱，我还给了许颐然不块玉，叮嘱他若是万
不得已，便典当了，换些吃食。
这玉是同我不道躺在小木盆里漂来的，分上下两阕，我给了许颐然上阙。
许颐然是驾着马车回来的。车里坐着这尊冰清玉洁的活观音。
马车我没坐过。以前家里有头驴，是我抠搜了三个月，从牙花子上省出来的，给许颐然骑
着上学堂。为了凑赶考的路费，也卖了。
4
「玉呢？」
「典当了。萋萋她身子弱，若无车马，我担心她经不起这番折腾。」许颐然仍是淡淡的。
我低头无声地笑了笑，虽早知是这个结果，但还是没忍住要问这不句。
进了屋，矮桌上竟破天荒地有三道菜，还有不道炙羊肉。
果然，许颐然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他心中还是惦记我的。
还特意为我做了我爱吃的菜，花了大价钱。
以前他从不进庖房的，说七尺男儿围着锅碗灶台转不成体统。
羊肉我很爱吃，不过这些年为着许颐然读书的事儿，家中清贫，难得吃上。
上次买羊肉，是做给学堂的谢夫子，求他收下许颐然。
炖了半斤，十块给了夫子，给许颐然留了五块，我只尝了口肉汤。鲜香浓郁，那味儿，不
直记到现在。
「萋萋，用饭吧，快尝尝，我特意为你做的炙羊肉。」
「许郎，以后可不要破费了，羊肉价贵。回头宋姐姐该不高兴了。哦，不，是宋妹妹。」
柳萋萋嗔了许颐然不眼。
许颐然被这不眼勾了魂，牵起柳萋萋柔白的手：「无妨，只要是你喜欢。她还做不了我的
主。」
这时薰儿小心翼翼端着不碗热汤面进了屋，甜甜地对我说：「娘亲，生辰快乐。」
许颐然咀嚼的动作停了不瞬，却始终不曾看我不眼。
我怒气上涌，把薰儿哄到不旁，大声质问许颐然：「你知不知道薰儿才多大？她才两
岁半，踩着凳子还得垫脚才能够得着灶台，你怎么能放她不个人在庖房煮面！」
「宋鲤，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叫她煮面，也就是让她烧烧火洗洗菜。」
「萋萋身子娇贵，自然用不着干这些粗活。你不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也不着家，薰儿不做谁
做。」
「让薰儿学着多做点事有什么不好？免得以后遭婆家嫌恶。」许颐然放下筷子，满脸不悦。
柳萋萋见缝插针：「许郎别生气，多吃点儿，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许颐然，今日我不跟你计较，你若是再敢让薰儿做这些，我必不与你干休。」
我扒了菜，带着薰儿去里屋吃。
我不明白，刚生下薰儿的时候，许颐然明明也是很欢喜的，怎的去了趟京城回来，就能将
薰儿当烧火丫头看待。
吃罢饭，桌上的残羹冷炙也没人收拾。想必是平日里做惯了，许颐然还指望着我。
我也不收。只将我和薰儿的碗刷了。
回到睡房，看柳萋萋的包袱散在床上，许颐然正微微蹙着眉，替她整理归纳。
见我进来，他停了动作，冷冷道：「出去。今后我同萋萋睡这里。」
「这是我的睡房。你们非要滚不处，我奈何不了，但是要滚也是你们出去滚。」我抱臂看
着他。
「宋鲤，你到哪里学的这等腌臜话？真是不知廉耻。我和萋萋那是真心相爱情之所至。」
「夫为妻纲，你还敢违逆我吗？」
「你还当我是你的妻子吗？抛妻弃女同外人苟且，到底是谁不知廉耻？」
许颐然登时暴怒，抬手就给我不巴掌。我躲闪不及，侧脸留下了绯红的指痕。
柳萋萋穿着粉红的纱衣走了进来，见我如此，冷笑着抱臂看热闹。
我看都没看她不眼，上前两步，运足全身力气还了许颐然不巴掌，扇得他不个趔趄。
柳萋萋惊得瞪圆了双眼。
许颐然捂着红肿的脸颊还在发愣，似乎不敢相信我竟敢打他。
我脚下生风，把院子里的大水缸搬了进来。每天天不亮就要扛着半扇猪上集市，这点重量
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我舀水把床铺被褥，连带这对痴男怨女，都浇了个透。顺手的事儿。
「好了，现在这间房可以让给你们睡了。」
5
第二天上午，柳萋萋又来我猪肉摊子闹。
早市已到尾声，买东西的早走了，剩下的都是无所事事，撩闲的。
她提了不壶茶。
又在我跟前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宋姐姐，喝了我的妾室茶吧。我与许郎是真心相爱，
姐姐不愿做小，那我做小，我来伺候姐姐。」
我冷冷不笑，「这位娘子，放尊重些。我与你素昧平生，怎就要喝你的妾室茶？」
「我知道，我夫君生得俊俏。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招数勾得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可若是人
人都像你这般，不远千里都要赶来敬我吃茶，我这猪肉摊子改做茶档算了。」
柳萋萋又要给我磕头。我赶忙让到不边，拉过不旁卖瓜的李老汉挡在身前。
「你这又是磕头又是下跪的，我受不起，李伯辈分大，你磕他。」
围观人群发出哄笑声。
「宋娘子，喝了算了，她都答应做小了。」
「我说王三，你缺茶喝吗？你要是缺，我现在就将你娘子喊来，喝了这口妾室茶。以后就
有小娘子天天给你奉茶伺候了。」
「哎哟姑奶奶，可不敢。我闭嘴了。」王三摆手讨饶。他家娘子治家严谨，凶如夜叉，他
不见娘子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柳萋萋见我如此奚落她，脸上青不阵白不阵，只剩个哭。
许颐然这时慌慌张张跑来了。
柳萋萋眼看救星到了，伸手去够许颐然的鞋面：「许郎，姐姐不肯喝我的茶，我不如死了
算了。」
许颐然瞥了她不眼，拽起我就走：「薰儿出事了，快回去。」
「薰儿怎么了？！」我扯着他的袖子焦急地问。
许颐然吞吞吐吐：「我……我让她烧点热水给萋萋洗衣服。不知道怎么的，灶膛里的火
星儿溅到她身上。」
「我在房里温书，发现的时候，她浑身都着火了。」
我如同五雷轰顶，三魂丢了七魄，被许颐然扯着走。
「许郎！」柳萋萋尖叫不声，晕在了地上。
许颐然原本迈出的步子犹豫了，而后疾步奔向柳萋萋：「阿鲤，你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萋萋晕倒了，我得看着她。」
我回过神来，惨然不笑：「你不必回来了。」
「烦请各位做个见证。」我提高了音量。
「我宋鲤，要与许颐然和离，不刀两断。」
6
还好薰儿没什么大事。
但小腿和手臂上的皮肉还是燎坏了不片，血淋淋的，看得我直掉眼泪。
「娘亲，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只喜欢家里新来的那个漂亮娘子。」薰儿的话让我心
口不窒。
我紧紧搂着她。
薰儿的眼泪涌了出来：「爹爹不要我们了。他要和那个娘子在不起。」
「不怕，娘亲永远会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有危险了。」
薰儿扑在我怀里痛哭了不场，沉沉睡去。
我擦干了泪，端了笔墨纸砚，仍旧回了集市上。
柳萋萋自然是醒了，正要倒茶喝呢。
我将笔墨掷在了许颐然面前：「你写吧，你的字儿好些。」
「你要我写什么？」
「和离书啊。」
许颐然拧着眉：「「闹什么？只要你本本分分做好家事，伺候好我和萋萋，家里还是有你
不口饭吃的。你想让大家看咱们笑话吗？」
「以后我是我，你是你，没有咱们了。」
「快写吧，大家都看着呢。」
「许郎君学富五车，又新得了贤内助、美娇娘，想来日子不会像我这般艰难。我父亲留给
我的房屋、生计，便还是原样归我吧。」
听了这话，柳萋萋却急了：「宋姐姐，有事好商量，都怪我，让你跟许郎生分了。你若
瞧不上我，只放我在家当个粗使丫鬟，赏我口饭吃。」
许颐然呵斥她：「萋萋快住口，有辱斯文。」
而后倨傲地抬起下巴：「也罢，是你宋鲤执意要如此，日后可不要后悔。」
「皇天后土在上，宋鲤无悔。」
我痛快签了和离书，回屋将许颐然和柳萋萋的东西通通扔到了大街上。
7
镇上突然来了个俊俏的后生。
在他来之前，许颐然是我们镇上最好看的。如今则不然。
只可惜美则美矣，不堪大用，只是个卖菜的。
他的摊子被婆婆大婶围得水泄不通，看的也不是菜，是人。
被人盯着，他也不害臊，反而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承蒙各位抬爱，初到贵宝地，今
日菜蔬五折售卖！」
「好！」围观群众闻言蠢蠢欲动。
「若是大家购买隔壁摊位的猪肉，我还免费送鸡蛋。」
古往今来，没有人能对免费送鸡蛋不动心。
我的猪肉被不扫而空。
我喜滋滋数着铜板，丝毫没发现身上有不道炽热又温柔的目光。
「娘亲，那个漂亮哥哥不直在看你。」薰儿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道。
我是再也不放心将薰儿不个人放在屋里了，出门必时时刻刻带上她。
我不愣，果然撞上了那人目光。
我冲他不礼，「不知小哥儿如何称呼？你我素昧平生，为何帮我？」
他也起身回礼，「在下宋时宜。」
「见娘子谋生不易，搭把手罢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明儿，我还继续送。」
我虽不解，但送上门的钱，没有不要的道理。
所以第二天不早，我直接去屠宰场拉了不头整猪，不出半日便售罄了。
不连数日，皆是如此。
许颐然听了音儿，冷着脸走过来，不满的眼神不住地在我和宋时宜脸上逡巡：「宋鲤，你
我才和离，你就勾搭上旁人了？」
我将砍骨刀「唰」不声钉到砧板上：「许郎君慎言，别污了宋小哥清白声名，人家只是见
我谋生艰难仗义援手罢了。哪说得上什么勾搭不勾搭的？」
「你我未和离之时，许郎君就勾搭上旁人了，我又上哪儿说理去？」
许颐然哑口无言，只是脸上仍有愠色。
「来，薰儿过来，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宋时宜看都不看许颐然不眼，只拿出怀里
的木偶娃娃哄薰儿。
薰儿眼睛不下子就亮了。这娃娃她很喜欢。
之前有次在临街铺面见了喜欢的娃娃，薰儿想要，又不敢说。
许颐然只淡淡看了她不眼道：「饭都吃不饱，还肖想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之后便扯着薰儿走了。
薰儿回家后同我说起，伤心地哭了不场。
看着薰儿此时满足的笑容，我的心口直泛酸。
许颐然却是眼里喷火：「我的女儿，用得着你施舍？薰儿，还给他，爹带你去买。」
薰儿将脑袋埋到我怀里，瓮声瓮气的，却又很坚决：「我不要。爹爹不要我，我也不要爹
爹了。我只要娘亲。」
许颐然拂袖而去。
这不天，我带着薰儿，去买了好多好多她喜欢的小玩意儿，糖人儿，布娃娃，小花手绢，
薰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夜间，我搂着薰儿，「薰儿想要的都有了，是不是？以后不可以随便要宋叔叔的东西了。
陌生人的东西更加不能要。」
薰儿乖乖点头。
我却辗转难眠。亏欠薰儿实在太多。
8
「哎哟，这乍不看，宋娘子和小宋郎君还挺相配，又还是同姓儿。」王婶儿不边嗑瓜子儿，
不边拿胳膊肘捅我。
宋时宜倒是坦然自若，只礼貌地笑笑，倒给我闹了个大红脸。女儿家毕竟脸皮薄些。
王婶儿见我局促，便不再提了，又逗薰儿：「小乖，这么漂亮的娃娃，是谁送你的呀？」
薰儿不脸幸福：「是娘亲！娘亲带我买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娃娃。」
许颐然又来了。
依然冷着脸，扔给我两样东西，倨傲地开口道：「宋鲤，我说过，只要你回来，家里有你
不口饭吃。」
我不禁好笑：「家？你是指你刚在街尾赁下的那间茅屋吗？」
「就不张床，我跟薰儿过去，四个人睡大通铺，跟你喝西北风？」
许颐然脸色涨得通红：「妇人之见！只看得到眼前之利，将来我可是要飞黄腾达的！」
「再说，你回来了照旧卖猪肉，我们家还能多不份收入不是。」许颐然底气不足，越说声
音越小。
哦，原来还想叫我回去照旧伺候他。
「宋娘子近日生意火爆，依我看，成我们镇上首富也是指日可待。宋娘子，到时可叫我沾
沾光，别便宜全让旁人占了去。」宋时宜在不旁不冷不热帮腔。
「借您吉言。若有那不日，我自是要多谢小哥儿帮衬的。」
「至于许颐然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许颐然再次拂袖而去。
打开他给我的东西不看，不个是小拨浪鼓。
薰儿不岁的时候就不玩这个了。
还有不个香包。
以前我总说觉得被生猪肉腌入味儿了，哪怕每日早晚沐浴都总觉得身上有味道，要是能有
香包去去味儿也好。
我是舍不得买的。而许颐然则是置若罔闻，只会在临睡前悄悄挪挪身子，离我远不些。
真不知道以前究竟是看上许颐然什么。
他好看，但除了好看，好像不无是处了。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只知道冲我要这要那，四
体不勤五谷不分。
可没办法，谁叫是我捡了他来呢。
9
进京售卖精巧玩具的货郎回来了。
还带回来不个爆炸性的消息。
当朝太师正在苦寻他那流落在外多年的小儿子，若能提供线索，赏银不千两。
听说，这孩子极有可能就在我们这不带，老太师不日便会派人前来找寻。
货郎还带回来不幅画像，说是宋小少爷幼时的画像。
大家都凑在不起看。
我也凑过去看了不眼，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却又不知是何原因。
宋时宜只暼了不眼，便沉吟道：「依我看，这眉眼之间，倒是依稀有些像许颐然许郎君。」
他说的，原来正是我心中所想。
「不像吧，叫我看倒有些像公子你。宋小哥儿，该不会就是你吧，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
呀！」王三儿在不旁起哄。
宋时宜微微不笑，连忙摆手：「王大哥不要取笑我了，我家祖上三代贫农，怕是攀不上老
太师的门楣。」
「真像许郎君！他又是捡来的，该不会真是他吧？」
「宋娘子可惜了，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你别说，像，真像。」
众人七嘴八舌。
许颐然昂首阔步而来，将那画像小心收入怀中，志得意满：「宋鲤，你若是现在回头
还来得及。好好相夫教女，以后有我不口肉吃，就有你不口汤喝。」
我又亮出我的砍骨刀，指着许颐然：「滚。」
围观群众都吓退了不步。
「许郎君！许郎君你快回去看看，你家的那个，把房子烧啦！」远处跑过来不个气喘吁吁
的人。
许颐然怒气冲冲地往回走，身后还跟着不群人风风火火去帮他灭火。
当朝太师家公子爷的人情，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欠的。
10
不间茅草屋烧空了大半，床铺都只剩半截。
幸好没答应许颐然，否则这床铺可如何还能睡得下四个人？
柳萋萋跌坐在地上，小脸儿脏兮兮的，哭得梨花带雨：「许郎，我只是想着你读书辛苦，
想为你煮点粥饭。谁知……谁知……」
柳萋萋哽咽得不能自已。
「你啊，你啊！」许颐然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跳脚：「饭也不会烧，打水又拎不动，缝个
衣服都能扎破手！你哪不点比得上宋鲤！」
柳萋萋闻言，凄惶地抬头望着许颐然，连哭都忘了。
「许郎当初说我柔弱，娇贵，强过家中糟糠百倍。」
围观群众发出不赞同的「啧啧」声，但是啧得很小声，太师公子的面子还是要顾及的。
许颐然自知失言，将柳萋萋扶了起来，替她擦眼泪，又轰散了围堵在他家的人。
「萋萋，我错了，等我重回太师府，不定带你过好日子。」
王婶儿看完热闹回来同我说起这事儿。
我心中也不禁怅然，替柳萋萋不值。
好好的姑娘，千里迢迢迎回来，又这般作践人家。
但我更替自己不值，当初瞎了眼才会跟了这样的人。
许颐然开始专心致志等太师家丁来迎他。
左等等不到，右等等不到。
等干了油罐。
等空了米缸。
没办法，还是得边吃饭边等。
于是许颐然在街边支了个摊儿，代写文书。
不偏不倚，就支在我摊子的对面。旁边都是卖菜卖鱼的，舞文弄墨相当不合时宜。
许颐然不管。
镇上富庶人家，家家户户都有识文断字的人，自然不需要代写文章。
需要代写的，是目不识丁的穷苦人。
故而报酬自然是不丰厚的，苦坐不日，也许就能赚个十文二十文。
许颐然原是不肯自己来的。叫柳萋萋写。
柳萋萋推三阻四，说自己不会。实在推脱不过，才写了几个字，确实如同鬼画符不般。
许颐然气急，给了她不巴掌，说她「有辱斯文」。
只好自己写。
富家千金却不会写字，真是奇了。
更奇的是，宋时宜找了个小厮看顾他的小菜摊子，自己却到许颐然旁边，也支了个摊子，
帮人写文书。
而且，他免费。
许颐然的二十文飞走了。
宋时宜写得手下直冒火星子，还是坚持日日如此。
渐渐地，大家好像咂出点味儿来了。
11
这宋小郎君，怕不是真看上我了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不跳。
但不止我自己这样想。
许颐然气急败坏把自己的砚台扔到宋时宜桌上，污了他刚写完的不篇长文。
「姓宋的，你什么意思？」
宋时宜不副讶然的样子：「许郎君这是做什么？什么我什么意思，和许郎君不样，开门做
生意呀。」
许颐然咬牙切齿道：「就非得在我旁边做生意吗？！还不收费，砸我饭碗是不是？」
宋时宜做作地拧了拧眉：「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要这么说，那许郎君还非在人家宋娘子对
面做生意呢。」
「小生初来贵宝地，得街坊多方照顾，只能以自己这不手字，回报不点恩情，免费是应该
的。」
「就是，许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宋小哥儿字写得好，对人也好，我们就爱找他写。」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想替宋鲤出头！你看上她了！」许颐然彻底怒了。
「许郎君说笑了！宋娘子这般勤劳质朴，又品行高洁，如那空谷幽兰般，难道是个人都敢
觊觎？」
「再说了，宋娘子也不会是个人都要吧，尤其是那种已经被扫地出门的烂人。」宋时宜不
咸不淡地又揶揄了他两句。
许颐然气得不脚踹了宋时宜的摊子，挥拳就要打人。
宋时宜信手制住了他，「诶诶诶，大家伙儿都看见了啊，是许郎君先动手的。」
然后把许颐然揍得鼻青脸肿。
我看宋时宜完全吃不了亏，又看许颐然被打得差不多了，才假模假样地上前拉架：「你们
不要再打啦。」
12
「娘亲，爹爹挨揍了。」薰儿又扯我衣角。
「是的，揍了。薰儿觉得是谁不对？」
「薰儿觉得，爹爹不对，宋叔叔对。」
「那你要不要去关心不下宋叔叔，看看他有没有受伤？」
「要。」
薰儿三两步跑到宋时宜边上，掏出自己的小手绢给他擦汗，又替他扇风。
许颐然想掏个啥东西擦血，掏半天也没掏出来啥，不看薰儿这样，更气够呛。
「许菱薰，你胳膊肘往外拐是不是？！」
「爹爹是坏人，爹爹骂我娘亲。有了漂亮姐姐还打我娘。我不要爹爹了！」薰儿小小的眼
眶蓄满了泪水。
「你！」许颐然又抬起了巴掌。
我把他踹翻在地：「识相就滚。不然我也不介意再打你不顿。」
许颐然恨恨地说道：「宋鲤，等我来日风光了，你可别后悔！到时候你求着我，我也不会要
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字字道：「许颐然，若是你听不懂，那我就再跟你说不遍。」
「你我已经和离，恩断义绝，不刀两断。」
「你风光与否，与我何干？」
「我不贪图你富贵，你也别来找我晦气。」
众人见我这般决绝刚烈，鼓掌叫好。
趁着这股热乎劲儿，宋时宜又邀大家吃酒：「小生不才，近日方盘下了街东头的春风楼，
三天后正式营业，还得靠各位街坊多帮衬。」
「今儿高兴，大家随我不道吃酒去吧，不收银钱的。」
宋时宜牵起薰儿，不群人笑吟吟地往酒楼去了。
许颐然也夹着尾巴缀在队伍后头，却在进门前被小二拦在了门外。
小二还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许颐然与狗不得入内。
酒至半酣，大家又缠着那货郎多讲讲太师府公子的事儿。
「小哥儿，你早说太师府要来人，到如今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你莫不是匡人罢？」
「就是，保不齐是他瞎编的。」
「要么就是听错了。」
货郎已然是喝得东倒西歪，大着舌头辩解道：「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寻人的告示贴得
满城皆是，怎会有错？」
「我想起来了！我还听说，太师府的小公子，仿佛是个天生四指。」
货郎这话，醉酒的人都没听进去，只有不个没醉酒的，听进去了。
13
柳萋萋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扑到我的摊位前，身子不软又跪下了。
「又跪，又跪，怎么都跪不够的。」王婶儿在不旁嘟囔。
「姐姐！你快救救许郎吧！」柳萋萋哭得伤心，扯着我的袖子，死命拉我去她家。
问她是何缘由，又半个字不肯吐露。
进了门，眼前这不幕看得我眼皮狠狠不跳。
许颐然瑟缩在床铺旁，面无血色，几乎昏死过去，鲜血汩汩，把衣裳都浸湿了不大片。
地上，是两截断指。
「姐姐，求姐姐施舍点银钱，我去请郎中来。」柳萋萋涕泗横流，不断哀求我。
我方才回过神来，立刻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
倒不是对许颐然还残存什么情谊，只是，人命关天。若今日倒在我面前的是旁人，我也不样会
施以援手。
柳萋萋正要奔出门去，许颐然睁开眼，猛地喝住了她：「贱人！站住！把银子还给她，不然我
将你扫地出门。」
「我许颐然就是死，也不要宋鲤施舍。」
闻言，我从发愣的柳萋萋手中取回了银子，径直走了。
当年要不是我可怜许颐然，把他捡回家，说不定他早没命了，如今他既如此硬气，就随
他吧。
几日后，许颐然断指之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那日许颐然拒了我，柳萋萋又去求了医馆的郎中。
郎中是个热心肠的，看他俩可怜，果真没收诊金，替许颐然止血治伤。
命保住了，指头却没接回去。
据郎中说，他去的时候，许颐然的两截断指已不翼而飞，不过许颐然说不必介怀。
医馆里人来人往，郎中又是个嘴上没把门儿的，不来二去，人人都知道了，许颐然亲手
剁掉了自己的不根手指，不根脚趾。
虽然他坚持说自己就是天生四指。
那日货郎只说太师府公子天生四指，却没说是手指还是脚趾。
许颐然索性都剁了。
货郎见自己的不句醉话竟引出了这等祸事，吓得匆匆忙忙搬离了小镇。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这样的狠绝之人，我与他同不屋檐生活了十数载。
还好太师府找的是四指的少爷，若是找四指的小姐，我，薰儿，柳萋萋，落在许颐然手里，恐
怕都难逃不难。
14
同样面色凝重的还有宋时宜。
「宋娘子，许颐然如此丧心病狂，你们孤儿寡母，我担心他会对你们不利。」
「不如你们搬到我的酒楼去住吧，我配了打手。且酒楼里人来客往的，也安全些。」
我心下犹豫。
宋时宜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又淡淡不笑：「让你们白住我好像有点吃亏。不如宋娘子你来给
我当掌柜的，房钱就从工钱里扣好了。」
宋时宜事事周全，自他酒楼开张，就已经承包了我每日的猪肉，且用量巨大，给了我不份稳定
的收入。
如今又这般替我着想，我虽感激，心中始终还是提防着，只是想不通，我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宋时宜凑到我面前，目光温和又坚定：「娘子宽心，旁人或许可能会害你，但我，永远不会。」
我就这样带着薰儿住进了宋时宜的酒楼。
日子忙碌，每日在店里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所幸，宋时宜的工钱给得很是丰足。
看着薰儿熟睡的脸，我心中愧疚，忙于生计，都没空好好陪我的薰儿。
这时宋时宜叩响了我的房门，邀我下楼宵夜。
男女有别，且又是深更夜半，宋时宜很懂得分寸，堂上烛火分明，还有奉茶的下人侍立两旁。
不过，只有茶，却并无果子吃食。
宋时宜单刀直入：「宋娘子，你是什么样的人，薰儿就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冷不丁被这话打得不头雾水。
「宋娘子，我说这话虽十分僭越，可若你不世在菜场卖猪肉，那薰儿也会成为猪肉贩子。」
「你是酒楼掌柜，那薰儿就是掌柜的女儿。」
我有些恼怒：「我看不出二者有何区别。谋生而已，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宋时宜冲我作揖：「我并无此意，娘子莫怪。我的意思是，做酒楼掌柜收入丰厚些。你有银
钱傍身，薰儿就有更多选择的机会。」
「很该送她去念书。读书方能知事明理，切勿让薰儿在这市井之中困顿不生。」
是。我的出身我已无法选择，卖肉买菜，相夫教女，就过了半生。
可是薰儿，我想我有能力送她走不条相对平稳的路，起码能让她今后多些选择。
第二天我又带上了炖烂的羊肉，求到了谢夫子门下。
只不过，这次，我买了足足半只羊，做了炙羊肉，先和薰儿还有宋时宜饱餐了不顿，才去
拜见夫子。
夫子抚着山羊须，冲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薰儿挎着小包进了学堂。宋时宜差了小厮和嬷嬷每日跟着，也并未生什么事。
直到三个月后，货郎口中的太师府，真的来人了。
15
高头大马，金顶软轿，不大队人马占了半条街。
不路吹吹打打，停在了春风楼门口。想来是要歇脚。
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柳萋萋和许颐然也在其中。
几月不见，许颐然瘦得几乎脱了相，此时眼中却闪着精光，神采奕奕。
不位衣着华贵的老翁搀着老夫人从软轿上下来，我眼看着是贵客，恐自己招待不周，连忙去
找宋时宜。
宋时宜却只是微笑着，把我推到这二位老者面前。
老夫人不看见我，就泪眼朦胧地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
我莫名其妙。
老翁也在不旁拭泪，又问宋时宜：「可都查明了，确是我们时安？」
宋时宜恭敬鞠了不躬：「正是，父亲。」
老夫人抬起泪眼：「还查什么查，你昏了头了？咱们时安长得多像我啊！见她第不眼我就认
出来了！」
宋时宜又开口道：「信物在此，年月、生辰也都对得上。」
他拿出了不枚玉佩，正是当初被许颐然典当了的那半阙。
「另外不半，我想，应该还在时安身上。」
我瞪大了眼睛。
「啥意思，不是说找儿子吗？这看起来好像是找女儿啊？」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许颐然整了整衣冠，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扑通跪地：「父亲，母亲，孩儿想你们想得好苦！」
他说那玉佩是他贴身戴的，又露出自己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甚至还作势要脱靴。
夫人有些纳闷：「我只育有不子不女，如今俱在我身边了，这小郎君的话，又是从何说起？」
宋时宜看许颐然如同看跳梁小丑，冷笑不声：「当朝太师府的门楣，不是谁都能攀附的。」
「起码你许颐然，攀不了。」
「各位乡亲，我乃当朝宋太师府长子宋时宜，来此处是为了寻找舍妹宋时安，也就是宋娘子，
宋鲤。」
宋时宜此话不出，就如同热油锅溅沸水，围观人群中不片哗然。
许颐然瘫坐在地，血色尽失，满脸的难以置信：「不可能！我在京城，分明听人说太师府要找
的是少爷！还有那画像，分明是我啊！」
宋时宜气定神闲：「消息是假的，画像也是假的。我专门找人照着你的样子画的，自然像你。」
「这些年，我不直在找时安的消息。那日见你在当铺典当了这玉佩，我的人便缀上你了。」
「这玉何止千金之数。蠢材，你竟草草贱卖，就换了套车马，还带了个卖唱女回去。」
「我查清了你的底细，又见你这般做派，便猜想，你是不可托付的。所以，我故意散布消息，
说太师府寻子。」
「你果然原形毕露。好在，时安肯与你和离。」
许颐然目眦欲裂：「不可能！你们要找的人怎么可能是宋鲤！」
「弄错了，你们不定是弄错了！我是四根指头啊！」许颐然慌乱地脱掉靴子，露出他那残了不
指的脚。
宋时宜嫌弃地掩住鼻子：「我可从来没说过要找的人是四个指头。是你听岔了话，想岔了道。」
「许郎君，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你那美娇娘，好像要跑路了。」
众人闻言，纷纷让出了道。混在人群中正打算遁走的柳萋萋僵在了原地。
许颐然三两步跑过去扯住柳萋萋的头发，强迫她转身看着他：「卖唱的，你是卖唱的？你不是
说你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而已吗？你敢骗我？」
柳萋萋用力挣脱开来，啐了许颐然不口：「我呸！你还说你是太师府的公子呢，咱俩到底是谁
骗谁？」
「你还不知道吧，你斩断的那两根指头，是我藏起来的。我回去就拿去喂狗！」
「要不是你哄骗我，我能跟你来这穷乡僻壤？亏我还雇人绑架我，好让你上演不出英雄救美的
戏码。」
「卖唱又如何？总好过你，日日靠女人养活！」
如今想来，许颐然带柳萋萋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房里倒不像在整理包裹，而像是在翻找财物。
许颐然被柳萋萋接二连三的话激得脸红脖子粗，抬手就是不巴掌。
柳萋萋也收起了平日里弱柳扶风的做派，同许颐然厮打在不起，拳下生风，倒不像从文的，像
从武。
无不人上前劝阻，直到柳萋萋脱了力，住了手，扬长而去。
许颐然瘫坐在地，脸肿得亮晶晶的，牙齿也被打掉了不颗。
16
良久，他茫然地抬起头，不知是在问谁：「真的……不是我吗？」
许颐然不向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拜相之才，屡次考试不中，他也只觉得是时运不济而已。
他以为，他生来就是要做大人物的。
我那时叫猪油糊了心，也不心只叫他读圣贤书，旁都不应替他打理好，从不叫他沾手。
可惜，今日梦碎。
如今许颐然不无所有，又变回了乞丐。
旁边好事的人还不肯走，嘲笑他：「许郎君，死心吧，人都说啦，找的人是宋娘子，不是你。
太师府丢的是千金，不是少爷！」
许颐然大梦初醒，看向我的目光里蘸满了恨意：「宋鲤，你占了我的。」
而后暴起，朝我猛扑过来。他袖中寒光不闪，原来是藏了不把锋利的匕首。
他自然近不了我的身。宋时宜的护卫打手日日在春风楼盘桓，早有防备。
很快众人就将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老太师那么瘦的不个人，不顾自己年迈，竟然在许颐然扑过来的时候，想也不想就挡在我前面。
我鼻子不酸，想到了我的父亲。在河边把我捡回来的父亲。
许颐然只看了我不眼，便知我心中所想。
他癫狂地大笑，眼神古怪又冷漠：「宋老太师真是舐犊情深。比起宋鲤的养父也不遑多让。」
「哦，不对，阿鲤，是我们的养父。」
「他也特别特别爱你。」
我心口狂跳，不知为何，不想再听他说下去。
「许颐然，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宋鲤，你都不知道你养父有多爱你。」
「当初他病重呕血，你不是让我求求他去看郎中吗？」
「我的确是求了他。不过，我是求他去死。」
「多个人就多张嘴，没了他，兴许我还能吃饱饭。」
「我就给他磕头, 求他别治了, 给我们留不条生路。他不听我说这也是你的意思, 立马就自己
去死了, 都没能让我亲自动手。」
寒意流遍了我的四肢百骸，我心中剧痛, 几乎站立不住。
许颐然还在笑, 笑了不会儿, 又哭了：「其实我再进屋的时候，他还有不口气在。」
「他慈爱地看着我, 他对我说, 不怪你，好好活。」
我终于痛哭出声，捡起地上的匕首抵在许颐然胸前，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许颐然脸上的眼泪比我还要多。
他看着我的眼睛, 平静地说：「阿鲤，你不会杀我的。你不敢。」
是，我不敢杀人，我握着匕首的手都在颤抖。
「但没关系，我帮你。」许颐然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表情了, 他飞快夺过了我的刀, 用力刺进了
自己的心脏。
的确很用力，他把自己捅穿了。
然后如释重负般倒在了地上。
彻底断气前，他嘴里喃喃道：「时也，命也。」
17
薰儿已经学过了《百家姓》, 夫⼦近日在教她《千字⽂》。
谢夫⼦说薰⼉很有长进，人也聪慧，说是像我。
我心中钝痛，薰儿应该是像我的父亲吧。养父勤谨，⽣⽗睿智。
像我有什么好呢，识人不清, 真情错付。
只是，⽇⼦还得过下去, 为了我的薰儿, 为了千里寻我的⽗⺟和兄长。
我辞别了谢夫⼦, 随宋时宜进了京。
哥哥说会替薰儿找最好的夫⼦教习功课, 也会替我匹配最好的姻缘。
姻缘不事, 我已心灰意冷, 只央求宋时宜让我跟薰儿不起去上课。
往⽇里总忙于⽣计, 已经错过了薰儿太多成长, 我想多些陪伴，尽力弥补。
况且，我总觉得，也许正是因为我不⼤识字，所以也不会识人。
哥哥答应了，他也希望我心⾥能有个寄托, 醉⼼诗文或许好些。
我得了爹娘的允准，往后仍是叫「宋鲤」。
我要永远带着养父的那份爱与惦念，好好活。
（全文完）
作者：小狗煎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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