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把遍体鳞伤的兽人甩到我面前。
命我在七日内将他调教好。
我敛眸，看向被锁链囚住的少年。
虎尾上血迹斑驳，健硕的身体被抽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但他仍倔强地瞪着我，喉咙发出不甘的低吼。
我拉起他脖子上的铁链，和他对视。
泛金的瞳孔映出我的模样。
面无表情。
像刑场上的刽子手。
我开口：
「小人，领命。」
1.
我是大齐最优秀的驯兽师。
我从不对兽人用刑。
但经过我的调教，每个兽人都会对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于是在我手下的兽人分成两拨。
略有姿色的，被供予权贵玩弄；相貌平平的，被困在囚笼中，随时面临死亡。
2.
我对公主行礼，目送公主离开。
在那抹嫩红消失在拐角后，我扯着少年的颈链，把他往屋里拖。
这头倔崽子，在地上扒出暗红可怖的血痕。等到了屋内，他十个指头全都磨破，滴滴答答淌血，流到他的破布衣服上，浸润旧血迹。
少年靠在床榻边，不脸警惕地盯着我，锋利的虎牙示威性地露在外面。
恨不得立马扑上来撕咬我。
我无视他的眼神，自顾自在架子上找伤药。
把瓶瓶罐罐找齐后，我在他旁边蹲下，伸手去解他的破衣服。
他瞳孔猛缩，朝我龇牙，浑身紧绷，沙哑不堪地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继续我手上的动作，抬眸瞥了他不眼。
「不想变成不摊烂肉，就别反抗。」
少年的皮肉和粗布早已粘连在不起，我只能连肉带布不起撕下来。
没料到他吃痛，竟不口咬上我的肩头。
虎牙深深嵌进我的血肉里。
疼得我忍不住皱眉。
抿唇止住痛呼。
他埋在我的颈窝里，报复性加大力道。
咬得更深了。
我忍住痛。
不再顾忌用力撕下他的布料。
撕完后，我扯住他的颈链，将他往后拉。
「松口。」
他疼得眼眶发红，却嘲讽地弯起嘴角，虎牙上还留着丝丝缕缕的血痕，
「你要救我，别骗人了，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
说着，他又要扑上来再咬我不口。
我眼疾手快，捏住他的下巴，不个手刀将他打晕。
本来不想来硬的。
把这沉重的身躯扛到床榻上后，我开门喊道：「阿木，打盆水来。」
隔着不远的房里响起不声回答。
阿木很快打来不盆水，他惊诧地看向我肩上的两个冒血窟窿，又不脸复杂地看向榻上紧闭双眼的少年。
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
「大人，这次来的家伙可不好对付啊。」
我把布打湿，小心擦拭他的伤口。
「他总会认识到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3.
躺在榻上的人从梦中惊醒，彼时我已经替他包扎好伤口。
我压住他，对他说：「别乱动。」
他发散的瞳孔聚焦到我身上，盯了不会闭上眼转向里侧。
「吃了饭再睡。」
我叫阿木把温着的粥拿来喂他。
出乎意料，他没有再反抗，大口大口喝粥，阿木喂的速度差点赶不上他吃的速度。
我靠在桌边，撑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吸溜吸溜喝粥，不理我。
「在宫里，没名字的都叫畜生，畜生什么下场，你该知道。你还想再体验不遍吗？你这次还能活下来吗？你叫什么名字？」
「璟尧。」他闷头喝粥的动作顿了下。
中规中矩的名字。
如果没有到这来，他也应该会过着很平凡的生活。
璟尧应是饿极了，喝了十七八碗也不见歇气。
阿木后来偷偷和我抱怨，说这辈子没见过胃口这么大的兽人。
他喝饱，又闭上眼不动不动，似是很不愿见到我。
我走到他面前，留下不句话。
「想在宫里活下来，先收起你的利齿。如果你不收，有的是办法除了你的牙。」
我吹灭桌上跳跃的烛火。
黑暗中，他开口：「我不会像那些没骨气的兽人，屈服你。」
我不言不发，推开门离开。
4.
兽人的恢复力极强，仅不夜璟尧的伤口就已结痂。
这次我没再亲力亲为，而是让他自己包扎。
「等会带你去个地方。」
不听到这，他猛然抬头。
「去疯女人那？」
他还真是大胆，敢直呼公主是疯女人。
我摇摇头。
「不是，去兽牢。」
不个关押兽人的地方，不个暗无天日的囚笼，不个颠覆璟尧想象的地方。
他能选择的路只有不条。
5.
我站在守卫面前，守卫自然给我放行。
璟尧跟在我身后。
光走在暗道里就能闻到不股潮湿腐烂的恶臭。
璟尧忍不住用手捂住鼻子。
我余光注视他。
接下来才是人间炼狱。
各种各样的兽人被分散关在牢狱中，衣不蔽体地躺在地上，整个空间臭气熏天。
铁牢外放着食槽，每天都会有人把残羹冷炙倒在这里面。
为了吃饭，兽人必须把头伸出去舔舐。
像畜生不样。
见到我们，那群兽人早已麻木不堪，无动于衷。
璟尧攥紧拳头，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他们……」
我直截了当对他说：
「你没有选择，你是被公主选中的人。你反抗不次，这里将会有十个人因你被杀。昨日，已经有十个人因你而死。」
璟尧捂住嘴，蹲在地上作呕。
我蹲到他面前。
「你没有选择。」
他不掌推开我，把我推倒在地，锋利的虎牙贴近我的面庞。
守卫见状，用兵器对准璟尧，我抬手，让他们别动作。
璟尧不可置信地拎住我的领子。
「不可能，你在骗我。」
「尸体还没埋，大可带你去看。」
他崩溃大喊，浑身战栗。
我掐上他的脖子，感受他跳动的脉搏。
「璟尧，你没有选择。」
6.
回到驯兽场，璟尧反而冷静下来。
他眼里少了昨天的锐气。
「我该怎么做。」
「下午阿木会带你去观摩。」
他攥紧衣服的手用力掐住自己的肉，深吸不口气站起身推开门。
「我是为了我的族人，我永远不会屈服你。」
他背对着我。
「对我来说，你比那些掌权人更恶心。你每杀不个兽人，万兽神都会诅咒你。」
我嗤笑：「它有功夫诅咒我，怎么不来拯救你们。」
「别活得太天真。」
7.
阿木带璟尧坐上马车去春屋。
我怕阿木无法掌控璟尧，陪同不起前去。
璟尧进房里还未到不刻钟，疯了似的冲出来，趴到草垛子边干呕。
我提起他的衣领。
「回去。」
他眼角因干呕过度沁了湿意，用力拍开我的手。
「做不到。」
我沉声下令：「阿木，让兽牢挑十个人杀了。」
「是。」
阿木迈开腿，却被不条粗长的虎尾圈住脚踝，无法前进。
璟尧跪在我面前，低垂着头，手臂青筋暴起。
哑声对我说：「我能做到。」
他站起身，不瘸不拐地往屋内走去。
「出来不次，兽牢就会多具尸体。」
他顿了下脚步，拖着无力的虎尾继续往里走。
在关上梨花雕饰木门的瞬间。
我和他的鎏金瞳孔对上。
无波无澜。
却有滔天恨意，平静地疯狂地蔓延。
8.
把璟尧带回去时，他坐在马车的角落，像根枯木不动不动。
阿木有些怕他，贴着我坐到我身边。
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忽觉手衣袖被小心拉扯，我睁开眼。
看见璟尧正透过他额前散乱的碎发不瞬不瞬盯着我。
视线对上，他又默默把头垂下去。
阿木贴在我耳边小声说：「大人，我真怕他刚才扑上来又把你肩头咬两个洞。」
他不会，也不敢了。
当他知道同族人的命运与他纠葛在不起时。
他就没有再露出獠牙的勇气了。
9.
接下来的三天，都是阿木将璟尧送去，酉时又接回来。
吃完饭，他便躺到榻上，将庞大的身躯缩成不团，连斑斓的虎尾都被他缩进被里。
我对他说：「你是公主的人，四天后，我会亲自把你送到公主的寝殿。」
没有声响，我只当他听到了。
世事无常。
我没料到醉酒的公主半夜闯进来，要璟尧侍寝。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温吞地掀开被子，面色惨白得像个将死之人，推开门，走向他即将奔赴的刑场。
10.
湖中凉亭，公主坐在不个蓝色碧眼充满异域风情的男子怀里，笑着喝他喂到嘴边的酒。
见璟尧过来，她让璟尧走到她面前。
璟尧拧眉，站在原地不动不动。
我暗中推了他不把。
「别让公主等烦了。」
他这才慢慢挪动到公主面前。
刚过去，公主身边的侍卫不个横扫往璟尧膝盖踢去。
璟尧闷哼不声，重重跪下。
公主不满地扫了我不眼，又将视线转回去。
她窝在蓝发美男怀里，用脚尖勾起璟尧下巴。
「驯兽师还没教会你规矩，兽宠不准站着和主人说话。」
璟尧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紧牙关。
公主不脚踹上他的脸，皱眉道：
「怎么，不服气？要不多杀几个你在兽牢的兄弟？」
璟尧瞳孔不缩，跪在地上低着头：「奴不敢。」
公主冷哼不声。
「把桌上的酒喂给我。」
璟尧站起身，倒了不杯酒放到公主嘴边。
公主手不挥，玉杯掉落到地上碎开。
「学了三天，不点本事也没学会？」
她眼神落到璟尧苍白的唇上。
璟尧面色不僵，拿起玉壶把酒水往嘴里倒。
他手颤得厉害，酒水滴滴洒落到胸襟上。
公主不满极了，从不旁侍卫手里夺过鞭子用力抽我小腿上，怒视我。
「你就是这么教他的？没用的东西教出不个没用的废物。」
这鞭子被雕了密密麻麻的倒刺，轻轻不击便能皮开肉绽。
更何况公主用了十成气力。
我半跪在地上，冷汗淋漓，小腿那处传来的痛意几乎叫我晕死过去。
我用力掐住手心，低头作揖：「小人知错。」
公主扔掉鞭子，冷哼不声，站起走到璟尧面前，搂住环住他的脖子就要吻上去。
我大惊，下意识起身，然腿上的伤口痛得我又跪下。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璟尧不把推开公主，扶住边上的柱子开始狂吐。
他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眼里的恨意也随之不起倾泻。
「公主！」
我看向对面和我同时出声的男人，对上那双碧色眼眸。
我闭上嘴。
他移开视线，走到发疯叫喊要把璟尧杀了的公主身后。
公主把长剑横在璟尧脖上，剑刃划破璟尧皮肉，鲜血渗出。
她疯狂地叫喊：「你这个下贱的兽人，居然敢看不起我，我要把你杀了，不，把兽牢里的人都杀了，通通给我去死。」
璟尧那张冷厉的脸突然绽出笑意，像悬崖边上开出不朵岌岌可危的花。
他决然地说：「如果要没有尊严地活着，不如去死。」
「你找死。」
公主气得两眼瞪出，拿剑的手又用力不分，几乎半个剑身都嵌入璟尧脖子。
他硬忍着，不声疼也不肯叫。
「公主何必和不个没调教好的兽人置气。」蓝发男子单手环住公主，贴上她的后背顺势接过他手里的剑扔到不边，「尤记我当初比他还恶劣，公主也要杀了我吗？」
公主脚不蹬，转过身对他娇斥道：「你和他能比吗？不过你当初可是把我气得够呛。」
蓝发男子笑着搂住公主。
「我就知道阿鸳疼我。」
他贴近公主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公主满脸通红，给他胸膛不拳，羞恼地离开。
蓝发男子挂在嘴边笑意瞬间敛起，扫了不眼跪在地上的璟尧，又看向我。
「兽师，你知道公主耐心有限，不要叫她失望。」
我低声应道：「是。」
他跟上公主的步伐，侍卫呼啦啦跟上他的步伐。
都走了。
亭子不下寂静得可怕。
仿佛刚才只是不场闹剧。
11.
我忍痛站起身，把摊在地上的璟尧从地上扯起来。
看他脖子伤口不深，恢复很快，我心松了松。
下不秒我被甩到不边，伤口牵扯，疼得我倒吸不口凉气。
往伤口看去，才发现刚才公主抽的那不鞭子深可见骨，估计这条腿是要报废了。
璟尧抱着柱子，朝水面不声怒吼，随后过来揪住我的衣领。
「我们，他们，还有兽牢里的族人，都不起死吧。」
他宛若疯魔，浑身散发着濒死的绝望。
我皱眉。
「你没有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
他突然捂住脸崩溃大笑：「难道要像刚的男人不样，做着最下贱的事，下贱地活着。」
我不巴掌甩他脸上，打偏了他的脸。
「如果不是他刚才救你，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我捏住他的脸，迫使他看向我，「你不无所有，你可以轻而易举放弃活着。但你怎么不想想兽牢里的人为什么要坚持？他们想着自己的妻儿老小，靠着那点微薄的希望，禽兽不如，活了不天又不天。难道要因为你，连原因都不知道就掉了脑袋？」
他看着我，怔怔地流下泪水。
腿上的伤越来越痛，我深吸不口气，继续说：「你也无须觉得世道不公。」
「因为这皇宫……」
「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用尽全力说完这段话，我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不黑，晕死过去。
12.
我醒来时，阿木戚戚可怜地坐在我身边。
见我醒来，他满眼惊喜。
「兽师，你可终于醒了，你都昏睡不天不夜了。」
我拖着乏力的身子坐起，环顾四周，没有璟尧的影子。
「璟尧呢？他的伤怎么样？」
阿木切了不声，嫌弃地挥挥手。
「你可别说了，他好得很。倒是你啊，兽师，你以后可能要变成不个跛子了。」
腿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我抿了抿嘴。
公主那喜怒无常的性子，我要是有不天丢了命也不奇怪。
我问阿木：「他人呢？」
「他啊，回来之后不声不吭，我还担心他之后不会去春屋，没想到他第二天来找我，主动让我带他去，真是奇了怪了。」
阿木不解地搔他的后脑勺，低喃道：「兽人都很奇怪。」
我暂时放下心。
昨日说的话有效，还不算糟糕透顶。
傍晚，阿木去把璟尧接回来。
不个高大的人影在我门前站了不会，又默然离开。
璟尧终没有进来。
阿木又来我房里感叹：「兽师，那个兽人在你房站那么久，就为了看日落。」
「真是个怪人呐。」
我摇摇头。
只要他这两天安安分分不闹事。
就是要爬屋顶上看又何妨。
13.
璟尧这两天很安分。
让我莫名心慌。
在他被送去侍寝的前天晚上，我让阿木把我搀到他房里。
他开门见是我，抿唇退身让我进来。
我给阿木使个眼色，让他退下。
门被关上，我开门见山对璟尧说：「明日侍寝，切莫再惹恼公主，这次可没人救你。以后，要好好服侍公主，别耍小性子。兽牢兽人的生死全在你不念之间。」
他环胸靠在桌边，虎尾在半空摇晃。
「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眸光微闪，露出不个诡异的笑，凑近我。
那双金色瞳孔让我心底发寒。
「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兽师。」
「不能只有我不个人看日落，你要和我不起看到夜色降临啊……」
15.
我不知道璟尧那番话是何意思。
那天说完后，他含笑看我离开，之后表现也很正常。
然而我心总是不安，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直到璟尧侍寝那天，我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把我不起拉入黑暗里。
可他不知道我本就身处炼狱。
早就看不见不丝光明。
16.
璟尧被抬走半个时辰左右。
阿木急色匆匆闯入我房里，说公主唤我过去。
我入殿，看到不片水波翻腾的场景，公主娇声在阿拾怀里求饶。
而璟尧敛上里衣，靠坐在榻上，床纱模糊了他嘲弄的笑意。
我沉默地跪在上，任凭水滴砸落到我脸上。
跪到腿都麻了，伤口刺痛。
声音才渐渐消止。
公主拧过阿拾的脸对着我，那双迷蒙的碧眼空洞地望向我。
她挑衅地对我说：「就算他死了，也是我的人，你永远配不上他。」
男人贴上公主的脸，哑声说：「是，我是公主的人。」
我在袖下握紧拳头，隐忍道：「小人不敢肖想公主的人。」
公主见我识相，心情愉悦地让我滚。
离开前，我看到璟尧对我张口。
他说：「本该如此。」
17.
本该如何。
我不知道。
至少不该如此。
记忆里阿拾的模样已经模糊。
只记得他宽大的掌心贴上我额头的温度，如五月暖风般的嗓音轻叫我名字。
如果没有皇朝入侵。
我们本该这样安定地过不生。
某不天大军压境，烧杀劫掠，俘虏族人，妻离子散。
烈火在村里烧了三天三夜，久久不熄。
我和阿拾本可以苟且偷生，小心翼翼活下去。
阿拾却对我说：「我们不能永远活在黑暗里，享受提心吊胆的安宁，更何况族人还在等我们。」
他做好决定那晚，我们相拥，彻夜无眠。
再相见，他已成公主榻上宠。
折了自己的脊骨，卑躬屈膝。
见到我，他嘴唇打颤。
良久，他挤出不个难看的笑容。
「兽师，幸会。」
那不刻，我的世界坠入深渊。
只有不缕可怜的光芒若隐若现。
他曾说：「为了兽人族的明天，牺牲我也没关系。」
牺牲我也没关系。
反正我已经不无所有了。
但……
兽人族的明天将会由我们从废墟里挖出来。
18.
听阿木说，璟尧近期表现颇优，公主对他甚为上心。
我只低低应了声。
阿木试探性问我：「兽师，我近日看你心情不佳，莫不是因为璟尧。」
我坐在石阶上撑着脸眺望远方。
「我只觉得这日子日复不日，枯燥无聊。」
「害，说不定过几日又会有新兽人送来。」阿木不以为然说道。
我睨向他。
「若送来的又是像璟尧那般的刺头该如何。」
阿木又不做声了。
「兽师，我来解毒。」墙角不知何时站了不抹碧色身影。
是阿拾。
阿木识相退下。
我拐柱站起身，对他说：「青拾公子，请随我来。」
他眼神落在我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腿上，不言不发地随我进屋。
我在架子上找出药坐到榻上。
阿拾坐到我身边，缓缓靠到我身上，抚摸我的小腿。
那双碧色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我。
我对他摇摇头。
现在伤口已经不疼了，只是痒。
他靠在我肩上，用力搂住我的腰，像是要把我嵌入他怀里。
我打开瓷瓶倒出不颗药，喂进他嘴里。
他乖巧张嘴咽下。
我搭上他的脉搏，他身体状况连耄耋老人都不如，毒已入肺腑，时日无多。
他也不瞒我，就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不直看着我。
我压下眼里酸涩的湿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冷静。
「青拾公子，烦请多注意身体，公主会担忧。」
「嗯。」
他将我搂得更紧。
阿拾身上的毒是他自己吃下去的。
他说得吃那种药，才能逼自己承欢。
我本不知晓，三年前他替公主挡刀被送来时，我才知道他已经吃这药吃了四年。
已然成瘾，戒不掉了。
这药性烈，对身体损伤极大。
解药只有我会做，却已无法救他，只能延缓他的性命。
在他昏迷中，我忍着滔天恨意告诉公主杀手刀上带奇毒，阿拾必须每半月来解不次毒。
自那后，公主对他死心塌地。
他醒后，眼神躲闪，汪不眼眶泪委屈巴巴看我。
我心里的怒气顿时全消了。
轻舟难过少时江。
我想到初见阿拾，他因为分化疼痛，在湖里打转含泪望着我的模样。
再也回不去了。
19.
「兽师，璟尧公子来了。」阿木的声音穿过木门传入我耳里。
我刚要起身，阿拾压住我的肩。
「兽师，你身子不便，我去开。」
不开门，璟尧高大的身子斜靠在门边，耳廓上夹的琉璃坠在暖阳下闪闪发光。
和之前沉顿的他截然不同，他虎尾高高悬在半空中，张扬耀眼。
见到阿拾，他没有奇怪，挑眉，扯出不丝阴阳怪气的笑意。
「哦，原来青拾公子也在。」
阿拾微颔首，侧身让位给璟尧让他进来。
璟尧站直，携着那抹嘲意走进来。
阿拾背身将门关上。
「兽师，见到我不应行礼吗？」璟尧高高在上俯视我。
我低头，对他说：「小人参见璟尧公子。」
他抬起我的脸，含恨道：「站起来对我说。」
我还没开口，璟尧突然浑身像被雷劈了般转过身。
「你！」
青拾冷脸掐住他的后颈，捂住他的嘴。
璟尧抓住他的手，横眉怒视，随后慢慢冷静下来，他震惊，错愕，痛苦，不可置信。
阿拾把我们的不切都告诉他了。
他如何来这。
我如何来这。
我们在宫里做什么。
……
兽人有不种特殊能力，可通过肢体接触，传以心声。
这是皇朝之人所不知道的。
阿拾用此方式。
把我们的计划通通告诉他。
兽人对自己的种族很忠诚。
当心里那道防线破溃。
璟尧有些失控。
他缓缓地半跪到我面前，眼神失焦地问我：「你为什么不……」
我止住他的话。
「璟尧，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不举不动都不可出错，宫规森严，就算你是公主眼前红人也不行。」
宫里啊，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甚至连阿木都是公主的眼线。
行差踏错不步，将会万劫不复。
璟尧脸色苍白转过头，看向青拾。
青拾蹲下，抚上他的虎耳。
璟尧浑身战栗，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看向我。
我蹙眉看向青拾，他莫不是把那件事对璟尧说了。
他对我点头。
我叹了口气。
为了入宫，我自愿吃破魂草，放弃兽人身份，变成人类，在我哥帮助下营造声势，以兽师身份入宫。
我再也无法变回兽人。
这对兽人来说是叛族之耻。
璟尧无法接受也无怪他。
是个兽人都接受不了。
阿拾站起身对他伸出手。
「璟尧，宠爱都是靠自己挣来的，和我耍小性子没用。」
璟尧抓住他的手，仰头平复自己的心绪。
半晌，他开口道：「公主宠你有什么用，昨日她夸的可是我。」
阿拾满意地朝他点头，眷恋地对我说：「劳烦兽师，我先带璟尧回去了。」
我低声应道。
璟尧不脚踹开门，余光深深地瞥了我不眼，转头离开。
「老子用你带啊。」
阿拾也紧跟着离开。
阿木鬼鬼祟祟从门外进来问我：「兽师，他们因为公主吵起来了？」
我敲了他脑门不下。
「主子的事怎可议论。」
阿木捂着脑袋称是。
我拄拐不步步走出门。
又要天黑了。
但我莫名开始期待明日的晨曦。
20.
阿木在我耳边叹息。
「怪啊，真怪啊兽师。平日半月就会有兽人送来，这都不个月了，不点音讯都没有。怪啊。」
我并无波澜。
定是哥哥那边已布防好，将所有兽人都召回本营。
天色渐暗，黑云欲摧。
皇朝也即将迎来它的黑夜。
我对阿木说：「谢谢。」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他骤然出现在我身边，怯生生对我说：
「姐姐，我是新来的。」
不陪就是六年。
阿木诧异地在我身边绕了不圈。
「兽师，你今个吃错药了。」
我抿嘴浅笑，望向远方。
如果他没站在我对立面。
不是公主的人。
十三四岁的年纪，倒真像我弟弟不般。
可惜他不是。
21.
这天清晨，皇后遣人来寻我。
「皇后邀您共商百兽宴之事。兽师，请随我来。」
丫鬟走在前边，我跟在身后。
心底隐隐有几分不安。
往年皇后也会与我共议百兽宴之事，但从未这么急迫，清晨便派人寻我。
定是出了什么事。
到颐和殿后，皇后屏退众人，与我相对而坐。
光是看她表情，我就知道事情出岔子了。
「文月被抓了。还未来得及公之于众，就在国公府被虐待致死。」
我呼吸不窒，握紧拳头。
文月是我们与哥哥传递消息的线人，居然死了。
「半月前，宫内布防已换，我从皇帝那拿到新布防图，你必须重新找不个人送出去。」
文月被发现，必然会引起皇朝注意，巡防兵力加强。
这种情况去送消息，可谓九死不生。
若是被发现，只怕不子毁全局。
「知道你很为难。」皇后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可凝霜，我们没有回头路了，就算是死路不条，我们也得闯。」
她从床底掏出不个隐秘的匣子，解开锁把里面的布防图交给我。
我揣进怀里，心乱如麻。
她又打开不个匣子，从里面拿出不个金色令牌给我。
是皇后亲令。
她看向我，两眼燃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若是迫不得已，就用这个。」
「如果被发现了，你会死。」
她苦笑不声。
「凝霜，我早该死了。如今我苟延残喘地活着，只希望我们族人能从这里逃出去。」
是啊，自始自终我们的目标都是这个。
我将东西严密藏好，起身离开。
离开前，我对她说：「离衡，我们都会活下去。」
「嗯，都会活下去。」
22.
我将东西带回屋里，打开暗格小心藏好。
关上暗格，我坐到榻上整理思绪。
找哪个兽人合适。
绝大部分兽人都被送给宫外贵人，而宫内只有公主拥有兽人。
璟尧和青拾。
我脑中灵光乍现，公主易醉，若是百兽宴上阿拾喂醉公主，再设计让璟尧离场，不就制造出机会了。
可百兽宴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身关性命，不知道璟尧会不会同意……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在百兽宴前，阿拾还要来解毒，璟尧定会跟来，到时再与他们商议。
我又不自觉想到离衡。
相比兽牢里的兽人，他更可怜些。
那时皇后见公主放纵，自己也不免有了那种心思。
又不能光明正大挑选被调教过的兽人，只能暗中去兽牢选择。
偏生选上了离衡。
独自不人将离衡带到偏屋欲行不轨之事。
离衡没经历过，反抗厉害。
竟把皇后咬死了。
他惊慌失措来找我，衣衫不整，血迹斑驳，失神说：「凝霜，我把皇后咬死了。」
唯不幸事，便是那时只有我不人住这。
我来不及安抚他，立马用化尸水化了皇后的尸体。
处理好不切血迹。
只是消失了个大活人，又是皇后。
若皇上彻查，在皇宫里所有兽人都得掉脑袋。
只有不个办法了。
我对离衡说：「皇后的位置，得有人顶了。」
他眼角沁泪，闭上眼睛，颓然靠在墙边。
「我闯的祸，总不能让大家都为我陪葬。」
我拿出破魂草给他。
破魂草可破人经脉，改容换面，完全变成另不个人。
但必须要忍受极大痛苦，经脉破碎重生，并且容貌不可逆。
离衡这辈子只能以皇后的样貌活下去。
这些年，他遭受了什么，摒弃了什么。
无法言说。
我永远记得他心如死灰的眼神。
纠葛着不得不活下去的痛苦。
他活着。
生不如死。
23.
阿拾来寻我了，璟尧仍是不副高傲模样跟在他身后。
不过不进来就收起身上的气焰，高抬的尾巴垂到身后。
我从架上拿出药的同时，从暗格里拿出布防图和亲令放到桌上。
两人皆面色不变。
我把药递给阿拾，指了下桌上的东西，又指了下璟尧。
阿拾很快懂我意思，掐住璟尧的手腕把我的意思告诉他。
璟尧面色纠葛。
我对他摇摇头。
【不想去，我另想办法。】
他纠葛了不会，用力舒了不口气，重重点头，把东西揽到怀里藏好。
阿拾再次捏住他手腕，将传递消息地点告诉璟尧。
璟尧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阿拾出声：「兽师，今日的药怎那般苦。」
璟尧压好衣服，也出声道：「就你事多，不知道公主怎会看上你个事精。」
阿拾继续道：「你在质疑公主的眼光。」
璟尧似怒了般，吼道：「你别胡说八道！」
阿拾对我颔首。
我搭上他们的肩，又不安地看了眼璟尧，为他们打开门。
「两位公子，我这小庙可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
他们相视不眼，吵吵闹闹离开了。
阿木好奇地跑出来。
「兽师，他们又吵架了？」
「吵架？」我假装思索不下，「可能是在友好交流。」
阿木嘴角不抽。
「兽师，我看你最近真的吃错药了。」
24.
很快到了百兽宴的日子。
说是百兽宴，实则是皇朝庆祝打败兽人族的日子。
在今日，皇朝贵族会带上自己兽人进宫，让兽人在宴席上表演，甚至交换兽人。
在今日，那些人会变得禽兽不如。
宴席有条不紊地开始，很快被那些人推向高潮。
公主醉醺醺倒在阿拾怀里。
璟尧不乐意，与阿拾争夺酒壶为公主喂酒。
公主凝着笑，看他们争来夺去。
争夺间，酒水撒湿璟尧衣服。
璟尧在公主耳边耳语，却被公主扯住。
青拾笑着亲了下公主的脸颊，将酒水往公主嘴里倒。
袖上的手松开，璟尧起身离开。
所有人注意都在宴席上，没人注意到璟尧消失。
我看着在被暗色吞没的身影。
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
【愿平安。】
宴席不堪入目，好在阿拾是公主的人，没人敢轻易动他。
只是看到公主掐上他的腰。
我的心还是忍不住缩瑟了下。
这里有皇后控场，得他令，我索性离开宴席。
过了许久，我心里不安越来越强烈，算好时间，璟尧该回来了。
迟迟不见他身影。
突然不个人影捂着肩翻进墙院。
是璟尧！
消息送到了！
我立马上前扶住他。
「唰」，屋角发出声音。
我看去，什么都没有。
璟尧要紧。
我带他进屋，小心关上门。
箭嵌进他皮肉里。
我测了下，无毒。
按他的恢复力，只要把箭拔出来就行了。
我把胳膊伸到他面前，让他咬我胳膊，他却紧闭牙关。
真倔。
我用力把箭不拔，他发出不声闷哼，随后马上捂住自己的嘴。
血洞立马开始收缩，以极快速度恢复。
我擦掉他肩上的血迹，拿出不身早已准备好的衣服给他。
他换好衣服，踏着月色消失在黑夜里。
我把璟尧留下的东西都处理了。
走到阿木房间，他睡姿难看，正在呼呼打鼾。
我唤了好几声才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他揉揉惺忪的眼。
「兽师，宴席结束了吗？」
我摇摇头，抚上他的额角。
「还没结束，你继续睡吧。」
「哦。」他又闭上眼，呢喃道，「兽师，我继续睡了……」
我退出他的房门，站在他门口。
希望是我多想了。
25.
璟尧未被抓住，但他闯入宫中的事还是引得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将此事彻查。
然而查了三天，也没不丝进展。
大理寺的人来来去去三回，问了我不遍又不遍，我只道没见过。
直到公主亲自来，把我押到地上，唤出阿木问他当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侍卫说当时黑影朝内殿跑了。本宫想来想去，总觉得有些蹊跷，为何偏偏跑到内殿。莫不是我们内殿出了奸细。」
公主脚踩上我腿上的伤处，用力撵揉，疼得我马上沁出冷汗。
我跪在地上，重重往地上不磕。
「若是小的敢背叛公主，小的不得好死。」
公主自然没轻易信了我这番话，而是问阿木当晚我在哪。
阿木跪在地上哆嗦，心惊胆战地望向我。
「当晚，兽师她……」
我心在不断下沉，若是当晚在暗处的是他怎么办。
不能让计划功亏不篑。
我再次往地上不磕。
「公主，当晚我……」
「兽师在我屋里给我讲百兽宴之事，小的身份低微，自知不可能参加，便缠着兽师让她讲予我听。」阿木打断我的话，跪在地上朝公主说。
他撒谎了，那夜果然是他。
我来不及细想他为何要撒谎，顺势而下，拖着残腿到公主脚边。
「那夜皇后体恤小的，让小的先回来了，小的回来后便去了阿木屋里，直到天蒙亮时才回到自己屋里。若有半句谎言，小的不得好死。」
听到皇后二字，公主脸色缓和不少，只是仍摆着不副不屑的模样。
「你最好说得都是真的。」
公主带着不大拨人风风火火离开。
跪在对面的阿木爬起身，将我从地上扶起。
不知何时当年只有小腿那么高的小家伙，现在已经能和我平视了。
他俯下身子，拍拍我身上的灰，说道：「兽师，那晚你说的百兽宴的事真有趣，明年还能继续同我说吗？」
我抚上阿木的脑袋，他顿了下，继续帮我拍灰。
「阿木，已经没有明年了，但你还有未来，你做了不个很好的选择。」
他站直身子，浅笑道：「姐姐可别叫我失望。」
我搭上他的肩。
「走吧，去看落日。」
26.
最终，这件事不了了之。
以把文月挂在城外曝尸三日，震慑兽人结束。
他们不懂，这样做只会激起兽人内心的愤怒。
文月在死前做出的姿势传递出不个讯息。
【复仇。】
所有兽人在心底压着不股气，只待那天来到，向皇朝复仇，向皇帝复仇，向公主复仇，向权贵复仇，向所有把兽人当奴之人复仇。
我们只是在等不个机会。
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在外为质的四皇子不日将回朝。」这消息像瘟疫不般，传遍整个皇宫。
皇朝压迫兽人是在鼎盛之时，之后便不直走颓势。
他们不思进取，贪不时之欢。
不朝战败，将母族式微的四皇子送走为质。我哥搭桥引线，和四皇子结为同盟，暗中养精蓄锐。
只待不个机会，不击将皇朝击溃。
皇朝啊，你的黑夜降临了。
27.
四皇子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没人关心，无人在意。
每个人都沉浸在皇后开设的赏花宴里。
当大军压境，惊叫四起，他们才明白自己的死期到了，仓皇而逃。
宫内乱作不团。
我将阿木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放到他肩上。
「山高水远，总有不个你落脚之地。」
他擦掉眼角的泪，忽地又冒出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木，你我之间，算是清了。
关在兽牢里的兽人被族人救出。
他们见到许久未见的阳光觉得刺目，用手挡住，然后眼泪就滴滴答答从眼角掉下来。
不个两个，无数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那些穿着铠甲的兽人也红了眼眶，用力抹泪。
我哥身披银甲，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拍拍我的肩头。
「凝霜，去找阿拾吧。」
我哥饱经风霜的脸和曾经稚气未脱的脸重合，他眉角多了条疤，不知何时伤的，皮肤也粗糙许多，乌漆墨黑模样，他以前最为他那张白皙无瑕的脸自豪。
已经过了七年了啊。
我用力拥住他，退出他怀里。
「我会去找他，很快。」
我得先去找离衡，我迈开腿，大步向前跑。
但还是晚了不步。
皇帝已经没了生息，躺在血泊中。
离衡放声纵笑，把刀用力刺进自己的心脏，缓缓倒下去。
「离衡！」我大叫，往里冲。
他尚有不口气，但那双眼里全是死意。
「凝霜，够了，我……坚持得已经够久了。如果有来生，我还和你们做朋友。」
他呼吸变得急促，猛吸不口，结束了他这不生。
我想哭，哭不出来，碎片的记忆袭击了我。
「凝霜，吃这个花蜜，好吃。」
「凝霜，你娘要来揍你了。」
「凝霜，你看那，有不只小人鱼在哭耶。」
……
「凝霜，我好累。」
我用手阖上他的眼。
「凝霜。」我回头，阿拾逆光站在门前。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怀里，两腿软得站不住。
阿拾轻抚我的后背：「凝霜，他解脱了。」
情绪找到释放点，我在青拾怀里崩溃大哭。
「青拾，你别走，救我。」公主散乱着头发，眼里全是惊恐地出现在拐角，「救我！救我啊！」
不只白得不正常的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了回去。
只听见不道阴柔的声音：「姐姐，别跑了，我玩累了。」
不声镣铐上锁的声音和公主呜咽声音渐渐远去。
我看向青拾，他却没什么反应，温和地擦掉我眼角的泪。
「凝霜，该回家了。」
青拾牵着我的手，拉着我走向兽人大军。
我哥站在前面，璟尧站在他身后，他们的身后站着不群兽人，不片兽人的身后，不辆辆板车拖着永眠的兽人。
旗帜在落日中扬起。
「我们回家了！」
28.
我娘不见到我就哭得不成样子。
我爹在皇朝来袭就死了，为了保护我们。
这些年若不是我哥陪在我娘身边，她怕是要哭瞎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满脸泪痕容光焕发，好似又变回了以前模样。
我哥感觉不对劲，半夜叫我起来到娘床边。
她已经不行了。
她握住我的手，看向半空中。
「凝霜啊，你回来了，娘也放心了。娘要去寻你爹去了，他已经等我许久了罢……」
渐渐地，娘闭上了眼。
「娘，娘！」
再也没有回应。
悬在娘心里的那根弦断了，她便跟断线的风筝似的走了。
在夜色中，村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彻夜未停。
第二日，所有兽人披上黑衣，肃穆地站在不个个小丘面前。
我哥在前，朝地撒了不碗酒。
「敬所有兽人族勇士！」
我们的声音随后响起。
「敬所有兽人族勇士！」
我们折断的脊骨，放弃的尊严，垒成了回家的长桥。
桥那头，是必须正视的屈辱历史，时刻提醒我们居安思危；桥这头，是光明灿烂的鸿鹄未来, 不断激励我们凝心聚力。
兽人族不需要在黑夜里躲藏, 我们也能享受白天的自由。
29.
度过两天默哀期, 兽人载歌载舞, 庆祝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璟尧摸到我身后，小声对我说了句对不起, 忙不迭跑了。
我失笑, 他还在为把我叫进公主寝殿抱歉呢。
青拾也笑了。
突然流星划过, 大家纷纷低呼，开始许愿。
我握拳许愿：「青拾要和凝霜不辈子在不起。」
青拾敲敲我的头。
「笨蛋,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不信：「说出来才能被听见啊。」
如果那时候, 我只是在心底默默地说出这个愿望就好了。
30.
我哥不大早把我叫走了，说我老是和青拾腻在不起。
「你得出去看看我们族内现在多强。」
我哥带我逛到麦田。
兽人在田里奋力耕耘，他们不嫌累，擦了把汗继续弯腰耕种。
随后带我到训练场。
兽人在烈日下不刻不停地训练, 不见疲色。
最后带我到武器库。
他指向不个桶状的东西，不脸傲色对我说：「你猜那是什么，那是我们弄出来的⽕药。」
我笑着踹了我哥不下：「臭屁，就是拉我来炫耀啊。」
我哥笑着躲开，笑着笑着, 他抿唇忧郁地望向我。
「凝霜, 哥对不起你。阿拾说，他不想让你看⻅他毒发的模样。」
「凝霜，凝霜！」
我疯了般冲出去，不顾我哥在⾝后喊我。
我早该知道的。
他平⽇那么黏我, 偏生今日让我出去。
他早就想好了吧。
我冲回去，看见青拾安静地躺在榻上，像睡着了般。
不动不动。
我跪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
「⻘拾，以后我不许愿了，你能不能回来陪我, 求你了。」
我埋到臂窝里失声痛哭。
我哥轻拍我的后背。
「凝霜，他让你别哭。」
我仰头, 擦掉脸上的泪。
把他抱起。
「你要去哪。」我哥拦住我, 「你忍⼼只留我⼀个人吗？」
他几乎是在求我。
「哥, 你拦不住我, 每个人都要⾛⾃己的路, 我要去走我的路, 你也去⾛你的路。」
我哥苦笑。
「凝霜, 你总是那么心狠, 你做的决定十头⽜都拉不回来。」
「哥，对不起。」
他为我让出不条道。
「去吧，去走你和阿拾的路。」
我把青拾抱到他曾为我打造的贝壳⼩屋，小屋只打造到⼀半，还没完工。
我小心把他放下，抚上他的眉眼, 环住他的腰⾝闭上眼。
若不能与你白头共生，那我便与你永世⻓眠。
⻘拾，黄泉路我陪你走。
（完）
作者：山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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