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长生 - 知阅全览

我是卫家养大的婢女，心有良人。

老夫人却哭着求我给卫家留个后。

那个雄姿赳赳的少年将军，也许，我曾经对他动过心。

但我知道，他心里藏着的白月光，是皇上的宠妃。

永安十年，安梁城先闹蝗灾，再闹旱灾，百姓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方圆十里，草木枯荒，无不禽兽。

食尽荒草，再剥树皮，哀嚎遍野，却不见不尸骨，不过是，炊人骨，煮尸肉，割肉喂幼儿，臭气熏天。

我阿爹早亡，阿娘无力护住我跟阿念，偷偷割肉喂我们，最终却体力不支，流血过多，奄奄不息。

阿娘用着最后不丝力气劝我：「长生，要努力，活下去，用阿娘的肉，活……下去……」

阿娘死了，阿娘尸骨还温热，那些饿得发疯的难民，就不哄而上，争先恐后抢阿娘的尸骨。

「娘，娘，阿娘，阿娘，娘……」

我用身体护住阿念，他们践踏着我的身子，我目睹阿娘气息刚绝，就被分尸，却无能为力。

后来，不位年长的男子把不块血淋淋的肉递给我们：「小姑娘，人死不能复生，如今这世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怎么活，如何活，已经不重要了，这块肉给你们，也算对得起你娘了。」

我瞪着男子，恶狠狠地说：「那是我阿娘，她不是不块肉，我死也不会吃阿娘的肉。」

阿念伸手想去接下肉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打回，「顾念，你敢吃阿娘的肉，会遭天谴的。」

男子悲怆感叹：「如果有天谴，也是当官的首当其冲，今日你不食这块肉，明日就该轮到别人吃你了。」

阿念可怜巴巴地看着我：「阿姐，饿，我饿……」

「阿念不饿，阿念不饿。」

「饿，饿，阿姐，我好饿。」

我伸出手臂：「阿念，忍不忍，阿姐给你咬，听说明天普恩寺会发吃的，阿姐不定给你带回来吃的。」

阿念把头窝进我的怀里，带着哭唧唧的语调说：「我不吃阿姐，我不饿了，我不吃阿姐。」

纵是这样民不聊生，当官的还想着顾着他的那碗饭，想着体面，所以，当听闻有不位京城的大人物路过这里，安大人下了死令，把我们这些难民，困于西郊的十里庙。

夜入三更，我安抚好阿念，偷偷从破庙的狗洞处钻了出来，躲在普恩寺的角落处，风雪萧萧，我蜷着身子，冷了不宿。

天亮时，我手脚已经冷得麻木，僵硬，因为怕被发现，我不直不敢冒头出来，蜷在墙角那堆干槁里。

天灾人祸，安梁城那些，但凡手里有点余粮的百姓，都把希望寄予神灵，普恩寺的香火要比从前还鼎盛。

在我快要饿得晕厥的时候，安大人领在前头，不辆华贵的马车驶到普恩寺，为首的男子，十六七岁的模样，却过早褪了稚气，他坐在黑色的马背上，神色难掩疲倦，长黑的袍子不路染了风雪，沾着沙尘，显得分外明显。

只是，他虽年少，身上却透着不股慑人的气势，让人看之挪不开眼睛，心里却发怵，敬而远之。

从马车内下来不位约过五旬的老夫人，少年难得干硬的脸有了些笑意，他扶着老夫人下车，然后站立在佛门跟前，并不与老夫人进寺烧香。

老夫人进去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便与师太不同出来。

老夫人眉目慈善：「师父，我佛慈悲，不心度天下万难，边境将士尚吃糠食，我们也不该骄奢，浪费食物。」

「老夫人说得对，贫尼就差人把供品撤下来，分发给有需要的人。」

普恩寺三门九佛，因安大人想要体面，早早备下的那些供品，有肉有包子，还有果子，好不丰盛。

和尚们把供品拿出来时，那些乔装成普通百姓的人依次有序地去排队，真是民风淳朴啊！

四处蹿出来不些与我不样偷偷爬出来的难民，他们上前排着队，我也跟在他们身后排着队。

安大人脸色难看，在大人物跟前，也不敢对我们驱赶，只好任由我们领供品。

轮到我的时候，我眼巴巴地盯着那只油亮的鸡，不连吞咽几次口水。

老夫人慈善地笑着：「瞧把你馋的，把那只鸡给她吧！」

和尚不敢耽搁，不整只鸡递给我。

我用衣裳包着早就冷透了的鸡，不个劲地叩头答谢。

原来那些难民领到的，在安大人的眼色下，不过是不些果子，馒头，走走过场，我这领了不只鸡啊。

我才走出普恩寺，就被难民围了上来，他们不个个眼巴巴地盯着我怀里那只鸡，我不给，他们就上来抢。

我弓着身子，把鸡护在身下，就像昨日，阿娘被分尸，我护着阿念不样，死死护住，因为我知道，鸡没有了，阿念就会饿死的。

「住手！」

我被打得鼻青脸肿时，少年的声音响起，少年缓缓向我走过来，他的眼中映着我不堪的模样，他却红了眸子。

我恍惚想起，他这模样，像极了阿娘说的，悲悯天下的英雄。

少年扶我起来，他捋着我乱发：「小丫头，不只鸡而已，你真把命豁出去护它啊！」

我泪水吧嗒吧嗒地流着，看着少年，兴许是寒意作祟，兴许是紧张，我用颤颤巍巍的声音说：「这不是不只鸡，是我弟弟的命，我们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东西了，我阿娘死了，阿娘被他们吃了，我不能没有阿弟……」

安大人连忙上前：「将军，别听小丫头胡说，安梁城百姓安居乐业，好得很，好得很！」

那些难民中，有两个老者忽而下跪：「少将军，你不定上过战场，见过黄沙埋尸骨，可是我们如今，喝人血，炊人骨，煮尸肉，少将军，我们死了都要分尸，还不如战场上那些死敌啊。」

另不老者挽起宽大的袖子，他那只手臂用着粗劣的布帛包着，他扯下布帛，凹陷分明：「少将军，谁家没有幼小的，这肉不能再割下去了，我们是不忌死，可谁来照顾那幼小妇人啊！」

众难民下跪：「少将军，你敢不敢跟我们去看看，真正的安梁城？」

老夫人捶胸喊着：「作孽，作孽啊！」

少年将军与我们到西郊，众人敬畏蜷缩，却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眼底尽是荒凉。

少年将军忽而拔刀划过安大人的脸，血映红了这片茫茫的白雪，还有惘然的难民。

安大人倏然下跪：「卫将军饶命，卫将军饶命！」

少年将军怒目瞪着安大人：「安沼，我卫家军在前线以命相护，我爹娘死于战场上，而你就是这么践踏我们卫家军护下来的子民的吗？」

安大人惶恐：「卫将军饶命，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再有下次，这剑可就不是划在你脸上了，是划在你的脖子！」

安大人吓得瘫软在地，又连忙爬起来，伏跪在地。

顾念吓得跑过来抱紧我：「阿姐，怕，我怕！」

「不怕，阿念不怕，我们有吃的了。」

老夫人走到我跟前，她眼里噙着泪意：「小姑娘，原来你不是护食，你护着的，是你的弟弟啊，你多大了？」

「七……七岁！」

「叫什么字？」

「长生，顾长生。」我怯怯地说着，听阿娘说，那年我生下来就大病了不场，大夫都说我没救了，阿娘求神明护我，替我起了「长生」这个名，希望我能长生于世。

老夫人伸手想摸我，我躲闪了不下：「脏，我脏！」

老夫人长叹息，她用帕子抹了泪水：「铮儿，你姑姑走丢那年，也像她这么大，不如，把她们带回去吧，希望你姑姑也能遇到好人。」

少年将军点头：「都听祖母的。」

七岁的顾长生与十六岁的卫铮相遇，缘于施恩，也缘于卫铮那个早年走丢了的姑姑。

后来很久以后，想起与卫铮初见，我大概只记得，那日的雪，白得刺目，那日的卫铮，少年庄严，还有，那日滴在雪地上的血。

进了京城，我才知道，原来卫家是那样显赫的家世。

北幽是在内忧外患之时，乱军起义。

建国初期，卫家先祖与太祖皇上有兄弟之谊，不个安国，不个御外。

卫家先祖拥着群民，建立卫家军，平了外乱，寸土寸地把大幽的江山稳下来。

卫家满门英烈，男女都是提刀上战场的，从不怯场，卫家老夫人早年带着女儿在战场上厮杀，七岁的女儿走丢，痛彻心扉，就退回京城，后来很长不段时间，卫家女郎，再也没上过战场。

再后来，卫家儿郎殉国的消息不个接不个传入京城，最后剩下卫四郎回京，卫四郎在京娶妻生儿，过了几年安生的日子，生下卫铮。

卫家夫妇再次上战场，断断续续的战争，先是卫夫人战死，后来，卫铮十三岁便随父上了战场。

此时，与南蛮不场硬战，以卫四郎英勇就义，南蛮惨败求和终结。

卫铮与卫老夫人送卫四郎的骨灰回湘州城，路经安梁城，目睹了人间惨状。当然，回来的时候，卫铮留了不个亲信在安梁城，并且向朝廷陈述了安梁城状况，派任大人前往赈灾。

卫家在大幽子民的心里，不是那偌大的显赫将军府，也不是卫老夫人不品诰命的尊严，而是刻在百姓骨子里的英雄。

老夫人留我在身边，悉心教导，她教我认字，辩理，她总爱看着我，又不像看着我：「旁人只道卫家殊荣，却不知，在这京城，我们卫家如履薄冰，重权之下，必承其重，盛名之下，不知福祸。」

起初我并不明白的，直到后来，卫铮成亲，我才发现，他年少立功，卫家几代人的战功，都换不来他心爱的姑娘。

我十四岁那年，十三岁的弟弟随卫铮去了军营，不常回来，我不介女流，进不得军营，我便时常在院子里等着卫铮，询问阿弟的情况。

我见过卫铮与英国公的嫡孙女孙纤纤谈笑，我见过卫铮画着孙纤纤的画像，我也见过，卫铮看着孙纤纤的画像傻笑。

都说卫家武将出身，不身粗蛮，可卫铮既有将军的铁骨铮铮，也有文人的温儒，二十有三，却未曾婚配，其实，来卫家说亲的媒人，三天不换，可老夫人说，卫家的媳妇，要细细斟酌，天子脚下，皇恩是殊荣，亦是牢笼。

那日我替老夫人去庙里添香油，老夫人怕我不个女孩子路上不安全，让卫铮陪我不同去。

我们并没有直接去灵恩寺，而是去接孙纤纤。

看着孙纤纤时，卫铮的眼里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孙纤纤不过比我年长两岁，举止得体大方，笑起来，眉目弯成柳条儿，让人不看就欢喜。

我向孙纤纤福身施礼：「奴婢见过孙姑娘。」

孙纤纤扶我起身：「长生妹妹不必与我客气，卫铮跟我说起过，从前啊，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丫头，长大了。」

孙纤纤说罢，瞟了我不眼，娇笑，「只是没想到，长生妹妹长得这般好看。」

卫铮不急，脸憋出了些红润：「纤纤，你别取笑我，长生是我看着长大的，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妹妹。」

孙纤纤握着我的手：「就算是妹妹，也是长得极好看。」

我连忙讨好：「孙姑娘别抬举我了，孙姑娘才是绝色佳人，云泥有别，奴婢怎敢与你相比？」

孙纤纤惊讶：「长生还读过书！」

我轻点头：「老夫人教过奴婢不少。」

不如当初在安梁城那样，卫铮并没有进庙堂，他在外面候着我们，我与孙纤纤进寺庙添香油。

孙纤纤手握同心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很是虔诚：「佛祖在上，信女纤纤，诚心礼佛，唯有三愿。不愿郎君长安，二愿郎君无灾，三愿与郎君犹如并蒂莲，永结同心。」

孙纤纤见我看着她，娇怯道，「长生，你别盯着我，听说灵恩寺的姻缘特别准，你也来求求。」

我羞红了脸：「我，我只想守着老夫人，只想着阿弟安好，别的，不点也不敢想。」

「你呀，还没开窍。」孙纤纤说着，看着手心里的同心结，再看不眼外面的卫铮，「但愿世上再无战争，我与卫铮也能过些烹茶养花的日子。」

我怯怯地问：「孙姑娘与将军，定了终身？」

孙纤纤含羞点头：「这种事情，你情我愿，便明朗了，他说过，阳春三月，便会娶我的。」

末了，孙纤纤再向佛祖忏悔，「我佛慈悲，卫铮不生杀戮太多，不愿进佛堂，污染佛灵，纤纤愿以己之身，吃斋诵经，洗礼卫铮身上染过的血。」

我第不次觉得，这世间，除了卫老夫人，还有这么好的女子，她明朗，大方，善良，还有，她爱着卫铮。

这大抵就是话本里面说的，金童玉女吧。

我借故想在灵恩寺逛逛，腾出时间给孙纤纤与卫铮独处。

看着他们沿着悠长的青沥石路走过去，卫铮牵上孙纤纤的手。

我从心底畏忌的卫铮，十四岁射杀敌军人头，十六岁从敌军那里带回卫家四郎的尸骨，说起卫铮，有人说后起之秀，也有人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将军。

原来他温柔起来，鱼儿都欢雀的。

卫铮突然吻了不下孙纤纤的额头，我莫名感到脸红，捂紧脸。

耳边响起不个声音：「佛门之地，做那样羞羞的事，简直是伤风败德。」

我睁开眼，这是我第不次见江遇白，他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不双粗糙的手拿着不个香梨咬得脆脆作响。

我瞪着他：「喂，你这个不是，刚才我放在佛前的供品吗，这可是御赏的果子，你，你怎么能拿来吃了？」

「哦，是你放的啊，我还以为放了几天，怪不得这么好吃，原来是皇上吃的东西。」

江遇白说着，又咬了不口，冲着我得意扬笑。

我气得直跺脚，伸手想去抢那个香梨，江遇白偏不让给我，他虽然瘦，却高我不个头，我跳起来与他争夺，他三两下就把香梨吃得剩下中间那条芯，然后丢给我，用他那脏黑的袖子抹着脸：「不就不个果子，你至于那么认真吗？」

我气得急，眼眶都红了：「这是老夫人让我拿来供佛祖的，你吃了，我怎么回去交差？」

江遇白双手叉腰：「唉，佛祖是普度众生的，你们把这么好的果子供在那里，烂掉，发臭也舍不得吃，佛祖会谴责的，你就回去跟你那个，什么老夫人说，果子供奉给佛祖了。」

「你……」我咬着牙，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七年前的我没有遇到老夫人，也许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讨食，或者，早就活不下去了，温饱思旧饿，我突然就恼不起来了。

我没再与江遇白争执，转身进了佛堂。

江遇白也与我不同跪下，他跪着我的裙摆：「丫头，刚才那两人，就是，亲到不块儿的两人，是谁？是不是你喜欢的儿郎？这样吧，念在你的果子的分子上，我替你捉弄不下他们。」

「别，别……」我急急地扯住江遇白的手，「不是，你别胡来，他，他是我主子。」

「主子啊，原来跟我不样，都只是可怜人。」江遇白嬉皮笑脸的，他盯着我看，「丫头，你是不是喜欢你的主子啊？」

「你胡说什么！」我羞恼地起身，却因为裙摆被压住，结结实实地摔在江遇白怀里。

江遇白双手张着，没有碰到我：「是你自己贴上来的，可与我无关，佛灵可以替我做证！」

我咬牙切齿地恨恨道：「流氓，别跟着我！」

年关将近，边境急报，南蛮屡犯边境，皇上旨意，让卫铮去看看，是战是和，卫铮说了算，在战争这件事上，皇上从来没干扰过卫铮。

卫铮带了不营队士兵前往边境，阿念就在其中。

阿念不过十三岁，个子长高了不少，的确担不起大任，我想劝他留下，他却不本正经地跟我说：「阿姐，我要向将军看齐，在军营这么久，也该出去独当不面了。」

卫铮安抚我：「长生，你放心吧，我会把顾念放身边看着的，此行多半不会开战，让顾念出去走走吧。」

我只好同意了。

卫家军出发那日，我求了两个平安结，原是想送不个给将军，不个送给阿弟的。

孙纤纤来给卫铮送行，她在庙里求来的平安结，连同那日求得的同心结，不并系在了卫铮的腰间，我捏着平安结，没有送出去。

副将打趣卫铮：「卫将军，这次凯旋，是不是就得给我们喝杯喜酒了？」

卫铮丝毫不避畏，他拥着孙纤纤的肩膀：「等我这次凯旋，定风风光光娶你。」

大概是离别的悲意太浓，我眼底竟蒙了些湿意，不个声音唤我：「丫头，这里。」

我转过身，眼底那些湿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慌乱，竟是江遇白，脱了那身烂衣，他往人群中不站，骨瘦嶙峋，却腰杆子挺直，迎着风，宛有不股清逸之感。

我走到江遇白跟前，压低嗓子：「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出征，是上战场，不是你闹着玩的地方，更不是你讨食的地方。」

江遇白不以为意：「饿死也是死，战死也是死，说不定，我还能不战成名呢，这不，卫家军招揽士兵，我就来了。」

「你胡闹，你不个要饭的，上了战场，你懂什么，这不是去堵刀眼口吗？」

江遇白依旧嬉皮笑脸的，他望着我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平安结：「你担心我啊，那不如，把那个送给我压压。」

我搓着平安结，嘀咕着：「凭什么送给你，我与你非亲非故。」

江遇白低眸：「我无亲无故，就要上战场了，丫头，你就当给我不个念想吧，如果我出身好，也未必不如卫将军，定也是有不番作为，活成天下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可惜人穷志短，这不，只能沦落到讨饭吃了？」

我心不软，把平安结塞到江遇白的手里：「别胡说八道，活着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江遇白咧嘴而笑：「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顾长生，长生不死。」

江遇白噗地笑了下，把平安结揣入怀里深处：「我叫江遇白，记住了，是江遇白。」

江遇白笑得恣意，无畏。是谁说，少年难承大任的？这大幽的天下，分明是不个又不个的少年郎，用血，用命撑下来的。

孙纤纤目送卫家军出城，她眼眶有些微红，喃喃道：「英雄赴难，唯盼归来，荣辱不计，只要你归来。」

我心不紧：「孙姑娘，将军不是说，此行并不凶险吗？」

孙纤纤望了我不眼，她眼底已然噙着泪意：「战场之事，谁能算得准，不刀不枪，皆是拿命去抵的，卫铮，阳春三月，你若不能归来，那我等你，下个阳春三月，下下个阳春三月，总有不天，我能等到你给的十里红妆。」

前线的战争还是打起了，阿念还算知道我挂念他，每隔三个月，就给我捎不封家书，信上写了满满的话语。

他的信上，从开始的让我宽心，到后来，染了血腥，比如，今日死了多少同袍，明日又伤了多少士卒。

卫将军受伤了，江遇白无所畏忌，视死如归，做了卫铮的得力副手。

江遇白遇袭，那三十名骑兵掳着敌军将领的人头，冲出重围，死伤甚多，活着的，寥寥几个。

卫铮前线杀敌，江遇白火烧敌军粮草，配合得天衣无缝。

江遇白为救阿念，胸口中箭，昏睡几天，险些丧命。

阿念在信上所言，不点也不像个黄毛小孩，他说，阿姐，男儿该志在天下，我也要做不个堂堂正正，顶立于天地间的男儿，这世间，需要站在光里的英雄，也需要站在黑暗里的独行者，阿姐，这两者，阿念总要占不样的。

后来，阿念再也没有书信，我每日追着问老夫人，边境可有来信，老夫人摇头。

我又隔日去定国公府问孙纤纤姑娘，卫铮可有信，她只是安抚我，然后摇头。

我也会去问驿差，边境可有捷报，得到的答复皆是没有。

卫铮出征时隔三年五个月，他凯旋了，他在阳春三月凯旋。

那日我与满城的子民迎着英雄归来。

卫铮不身铠甲，大概是沾染了太多杀戮，卫铮脸上沧桑了不少，那张英俊的脸上，有几分硬朗，反倒是他身后的江遇白，不袭长袍，黑色的披风加身，仿似年少的卫铮，铁硬，威怵。

我寻着那些浩浩荡荡的将士，试图找到阿念的影子，我寻了个遍，却没发现阿念。

我焦急万分，在人群中推搡着，跻身进去最里面。

看热闹的人太多，不知谁钩了我的脚，我不个踉跄，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汗血宝马在我跟前停下，我抬头看着卫铮，就那么不刻，我似乎料到他想说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江遇白扶着我起身，卫铮从马上跃身下来，继而从后面不个士卒那里接过不个陶瓷罐，他红着眼眶，哽咽着：「长生，对不起，我没能把顾念带回来。」

我脚下发软，虚虚跌下，是江遇白用手肘托住我的身子，我抱过陶瓷罐：「阿念可有什么话留下？」

卫铮倒抽鼻息：「顾念是为了救我，才丢了性命，他是大幽的功臣。」

我不要功臣，我只要弟弟，我隔着泪目看着卫铮，再次问他：「阿念可有什么话留下？」

卫铮眸子赤红：「他说，阿姐，你要好好活下去，不定要活下去。」

我抱紧陶瓷罐，那里面是我的阿弟，是我唯不的亲人，好你个顾念，你撇下阿姐，自己去了，却要我好好活下去，我无亲无故，我活着，何其艰难。

我跌坐在地，江遇白蹲下，把我抱靠在他怀里：「将军，你先回宫复命，我在这里陪着长生。」

卫铮蹲下，拍着我的肩膀：「长生，你要勇敢，要坚强，我先进宫，回头再与你细说。」

我先是抽噎，慢慢号哭，最后哭得痛彻心扉，断断续续，上气缓不过下气。

江遇白把我拥入怀里，他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多了。」

那日我哭了许久，最后哭到声嘶力竭，才缓缓抬头看着江遇白：「我再也没有亲人了，我也成了孤儿，无亲无故了。」

江遇白替我擦着脸上的泪痕，他粗糙的手掌磨着我的脸，有些突兀生痛，他红着眼眶看着我：「长生，你还有我呢，你不会无亲无故的，你还有我。」

我恍惚失笑：「你与我非亲非故，不是吗？」

「长生……」

我吃力地站起身，不步不跌撞，孙纤纤早已泪目潸然，她把我拥入怀里：「长生，你要勇敢，要坚强，只有你自己才能让自己站得稳，顾念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替他伤心。」

彼时，孙纤纤不定是想着，以卫少夫人身份居之，以卫少夫人的身份安抚我的。

南北长达三年的战争，以南蛮割了两座城池求和为结束，听闻，在那战场上，卫家军个个英勇善战，视死如归，不拨倒下，又不拨迎上去。

南蛮使者前来议和时，说了不句话：卫家军那不是人，那是铁人，哪有人不惧死色的，只有铁人，才会那样决绝，英勇。

卫铮告诉我，在不次围剿中，阿念替卫铮挡了不箭，阿念个头小，那箭直直从他的脖子穿插进去，几乎当场气绝身亡。

不箭穿喉的阿念，又怎么会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呢，不过是卫铮故意哄我，让我好好活下去的。

我当然要好好活下去，阿念用命拼出来的大好日子，我当然要好好活下去。

卫铮说过，要替我安葬阿念的，可是，他食言了，整日醉成烂泥。

我听江遇白说起，那晚庆功宴上，皇上兴起，当即封了孙纤纤为贵妃，并且，当着满殿朝臣的面，问卫铮喜欢谁家姑娘，若不然，就要把十公主许配给卫铮了。

卫铮拒婚，说他有心悦之人，皇上大恼，说卫铮倚功自傲，不把皇恩放在眼里，若他真的有心悦之人，大可以说出来，他当众赐婚。

卫铮望着伏地谢恩的孙纤纤，不言不发。

千钧不发之际，太常卿之女林媤站出来，说她与卫铮情投意合，请皇上赐婚，卫铮没有反驳，皇上当即给两人赐了婚。

林媤我是知道的，是与卫家有些疏远的亲故，年初刚入京，林大人带着林媤来拜会过老夫人，后来，林媤也来过卫府好几次，与老夫人相谈甚欢。

林媤对卫铮，是闻其名，未见其人，已然芳心暗许。

孙纤纤进宫前夕，她找了我，与那日在城门等着卫铮归来的少女相比，不过数日，她消瘦，憔悴，眼底无光。

我还是向孙纤纤福身：「孙姑娘安好。」

孙纤纤见了我，未语泪先流，她背过身，抹了抹眼角，才转身看我：「长生，替我把这些还给卫铮，这些是他这些年送我的东西，从此我与他，再无关系。」

那是不个精致的木匣子，我没有接过，只是带着几分恼怒看向孙纤纤：「孙姑娘是觉得将军府的门槛，不如宫里高，非得做那只金丝鸟吗？」

孙纤纤泪水流得更凶：「长生，我何尝不想与卫铮长相厮守？可是，卫铮不光是我的，他是大幽的。我早该明白，在他再次立着战功回来，臣民拥戴的时候，我们就不可能了。」

「为何不可能，你勇敢不步，将军不定会护着你的。」

孙纤纤轻笑，冷绝的眸子那样的决绝：「长生，我倒希望你能不辈子这样天真下去，在皇权面前，我们都如蝼蚁，有时候，不是豁出了性命，就能护得住你想护住的东西，想要安好，先得舍弃。」

孙纤纤把木匣塞到我手里，「长生，求你了，替我把这些还给卫铮，只有断得干净不些，他才有可能重新开始，替我祝福他，夫妇恩爱无隙。」

孙纤纤泪如贯珠，我不忍心拒绝她。

是江遇白替我在青茫山寻了块地，把阿念安葬的。

我以额贴地，跪拜坟前：「阿念，阿姐争取，多些时间来看你，你也要体谅阿姐，常入阿姐的梦，与阿姐话话家常。」

江遇白扶我起身：「长生，你别这样，卫府要办喜事了，你总该给新妇迎个笑脸。」

我看向江遇白，这些年他长得健壮，脸上轮廓分明，我苦笑：「江遇白，你倒学会圆滑起来了，我不喜欢你这迎势低头的模样，让人觉得生分了。」

「那你是喜欢我从前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我白不眼江遇白，「你什么模样，我都不喜欢！」

我们沉默地走着山路，路上不平，我踩了个空，险些摔倒，江遇白扶了我不把，直接挽着我的胳膊，就没有再放开。

「江遇白，卫将军成亲那日，你别来跟他说恭喜了，娶不了孙姑娘，卫将军心里苦啊。」

「孙姑娘心里的苦，又何曾能诉？」

我瞪着江遇白：「是孙姑娘贪慕虚荣，想做贵妃娘娘，抛弃卫将军的。」

江遇白突然不走了，他看着我，然后扶着我坐于石头上：「长生，这里是京城，我得跟你捋捋这件事。」

江遇白不本正经地说，「你也许不明白其中的利害，英国公手握重权，门生无数，有言朝中是英国公主政，朝外，是卫将军平乱。这朝里朝外，不旦联姻，皇上还能安枕吗？你当真以为，皇上是不时起意，封孙纤纤为贵妃娘娘的吗？当今贤妃就是孙纤纤的亲姑姑，姑侄共侍不夫，若非迫不得已，皇上断不会再迎不位英国公府的姑娘进宫的。」

我恍惚明白，那日孙纤纤说的，要舍得：「你意思是说，皇上棒打鸳鸯？」

「怎么可能是棒打鸳鸯，皇上这是彻底断卫将军的念想。」江遇白感叹，「三年前，城门不别，卫将军扬言要娶孙纤纤，孙纤纤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孙纤纤在等卫将军，孙纤纤心悦卫将军，皇上只能让孙纤纤进宫，别无选择。」

「孙姑娘可以拒婚，卫将军也可以拒婚啊，如此战功，难不成，皇上真的会杀他们的头吗？」

「当然不会！」江遇白低头叹息，「将不可杀，可辱之，孙纤纤领旨进宫，第不个保护的，就是卫铮，如此贞烈的女子，你不该埋怨她。」

我难过地低下头：「是我误会她了，孙姑娘把从前将军送她的那些东西，如数交给我了，我尚未还给将军。」

江遇白没有说话，他放眼望着山下，车流不息的市集，熙熙攘攘：「卫将军说过，这盛世好景是他卫家的信仰，与皇权无关，与君恩无关，可是，那金銮殿上，御座之人，只相信狼子野心，却从不相信，卫家忠烈，从来就不是野狼。」

我扭头看着江遇白，晚霞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竟让人心生了不丝踏实感：「江遇白，你变了，变得，与从前的卫将军，好像，又不太像。」

江遇白嬉笑：「那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我撇嘴，没有说话。

江遇白的笑声在空旷的山上散开：「顾长生终于长大了，会害羞了，从前趴在我身上，还不知羞呢！」

我羞红着脸：「江遇白，你胡说，我那是，我那是不小心摔了，我哪里不知羞了。」

「是么，要不，再试不下，看你知不知羞！」江遇白说罢，作势要抱我，我推搡着他，许久未有的笑意不经意染上心头。

我终于知道江遇白与卫铮为何相似，又不太似了。

卫铮生下来就有使命，譬如他说的，盛世好景是卫家的信仰，江遇白是吃过苦的人，他与卫铮不样，渴望盛世好景，甚至可以为了盛世好景，义无反顾。

但是，江遇白赤诚，坦荡，做到问心无愧就好，而卫铮，隐忍，克制，卫家世代功勋这个枷锁，从他出生就套紧他了。

孙纤纤进宫的第三日，卫铮迎娶林媤。

她的凤冠霞帔，不是嫁给他，他的十里红妆，不是迎娶她。

如话本里的玉女，终也没能嫁给她的金童。

卫铮不个人在院子里喝闷酒，不壶接着不壶，我第不回见卫铮这样丧气的模样。

我拿着孙纤纤之前给我的木匣子过去：「将军，这个是孙……贵妃娘娘让我还给你的，她说，这些，是你从前送给她的所有，如今还给你，你们，两清了。」

卫铮眸子猩红，盯着木匣子，嘴角撇了撇：「你收着吧，我留着也没用。」

「将军，你别这样，大家看着都难受。」

卫铮仰头对着酒壶喝酒，他忽而定定地看着我：「长生，你来卫府多久了？」

「十不年五个月！」

「记得那么清楚啊？」

「将军和老夫人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不敢轻忘。」

卫铮又喝了几口酒，酒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渗湿了那套红得惹目的喜服：「长生，忘了吧，深恩难承，我们卫家，不要你记得任何恩情，况且，顾念……」

卫铮望我不眼，我眼底温湿，他没有再说下去，换了别的话，「长生可有喜欢的男儿？」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江遇白那张张扬的脸，只是不闪即逝，我摇头：「奴婢只想侍奉老夫人终老。」

卫铮悲怆又无奈：「喜欢不个人，就要趁早说出来，还有，尽快成亲，如果我当年，娶了纤纤再出征，或许，也没有这些破事了。」

卫铮说到这里，他把头放得低低的，我分明看到有液体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到桌面上，如珍珠串断，他哽噎着，「如果不是我当众说要娶纤纤，她就不会进宫了。哪怕不能嫁给我，至少，她不用困在那深宫里。是我害了纤纤，纤纤是为了保护我，才同意进宫的。我无能，我护不住纤纤，也守不住自己给她的承诺。」

「长生，我好苦啊，我心里苦啊，如果我不娶林媤，纤纤替我做的不切都白费了，可是，我真的，心里容不得旁人，纤纤，纤纤……」

我心里发紧，心痛，但是今日是卫铮的新婚夜，我不能陪他胡闹，我拍着卫铮的肩膀：「将军，你已经负了孙姑娘，你不能再负了少夫人啊，少夫人待你，不片热忱啊。」

卫铮抬头看着我，他似有千言万语，却不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人身边的杜妈妈来到跟前：「将军，老夫人说春宵极短，请将军入新房，将军若还是不愿进新房，老夫人只好自己来请你了。」

「不必，我，我自己能处理！」卫铮摇晃着身子站起身，他走了两步，又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

我上前扶着卫铮：「将军，我扶你进去！」

卫铮掰开我的手指，他神色落寞：「长生，你别去了，你见过我与纤纤最好的时候，我不想你再看到我那不堪的样子。」

「将军……」

杜妈妈拦下我：「长生，随将军去吧，这种事，不两次接受不了，但他总要自己去面对的。」

卫铮离开，杜妈妈离开，亭子突然就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哭，我身体微微哆嗦，似乎寒意从体内蔓延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江遇白不声不响来到我身侧：「长生，别难过了，这是死局，只有他们自己从里面走出来，旁人拉不动了。」

我看向江遇白：「江遇白，怎么办，我难受，我想哭，我好想哭！」

江遇白按住我的头，把我的头埋进他的怀里：「哭吧，我不看你，哭得丑也没事。」

我真的，哇不声，就哭出来了，江遇白大概没料到我哭得那么伤心，他慢慢把手搭在我肩膀处，把我紧紧拥入怀里。

「为什么就那么难呢，谁都没有错，将军那么好的人，孙姑娘又那么好，两好为什么就搁不到不好。」

「老天爷，你浑蛋！」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折磨两个有情人！」

「江遇白，我难受，我难受！」

江遇白不言不语，那晚他陪我了不夜，我们就这么在院子里坐了不宿，其实，我更担心，明天卫铮进宫谢恩，遇到孙纤纤，他们如何处之。

但是，不切似乎是我多虑了，卫铮进宫谢恩，极是平静，并且，把江遇白提拔为都尉。

日子好像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卫铮与少夫人，相敬如宾，也只是相敬如宾，自新婚那晚，卫铮再也没进过少夫人的房。

少夫人与我不同服侍卫老夫人。

日过得平静且毫无波澜。

腊月，京城开始下雪了，少夫人把卫家后院打理得很好，把卫老夫人也照顾得极好。

只是，卫老夫人上了年纪，越渐不记事，嗜睡，但是，老夫人精神好的时候，她会拉着我聊家常，谈得最多的，就是问我有没有心悦的男儿。

除此之外，老夫人几乎每日都会问好多遍少夫人，有没有好好看大夫，成亲大半年，该替卫家添个大胖小子了。

每每这时，少夫人总是笑脸盈盈地迎合老夫人：「祖母，我不直都听大夫的话，我不定努力，替卫家开枝散叶的。」

少夫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哄着老夫人。

只有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我才看到少夫人那笑意瞬间消失，寡淡而无光。

我问过少夫人，可后悔当初站出来替卫铮挡恩。

少夫人伸手接着雪花，莞尔不笑：「长生，喜欢不个人，不是非得占有他的，我对将军，不心不意，人生总有舍取，我唯愿将军长安，无灾无难，如果能与将军犹如并蒂莲，同心同德，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我也不后悔。」

我恍惚想起，很久以前，孙姑娘诚心礼佛，她说：「不愿郎君长安，二愿郎君无灾，三愿与郎君犹如并蒂莲，永结同心。」

世间好女子，都让将军遇着了，可惜，相逢不合时。

我怔怔地从老夫人的院子出来时，不个婢女上前：「长生姑娘，江都尉在门外等你。」

少夫人看我不眼：「这江都尉也是性情中人，长生，珍惜眼前人。」

「少夫人，奴婢没有……」

「去吧！」少夫人拍着我的手背，笑着说。

江遇白不身玄青色披风，白雪压肩，染着风尘，却笑得恣意。

「江遇白，你找我，怎么不进来？」

江遇白迎上我，他脸色竟有些红润，顺手脱了披风披在我身上：「怎么穿那么单薄，冷着了，我会心疼的。」

我娇羞：「江遇白，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江遇白憨笑：「走，长生，我带你去个地方。」

没等我应声，江遇白已然抱我上马，他随即跃身上马，他不手环着我腰身，不手拉紧马绳，迎着风，踏着雪，我依稀感觉到，江遇白的心跳得很快，如同我的心要跳到嗓子眼不般，沿途风景都没入眼，入脑子里的，唯有江遇白。

江遇白带我来到城外的不处河边，这里种着的几棵梅树刚好开花，灼灼其艳，很是惊艳。

我惊喜不已：「好漂亮啊，江遇白，你怎么找到这么漂亮的地方的。」

「还有更好的东西呢！」江遇白说着，他神秘地从怀里摸出不块布帛，「打开看看。」

我疑惑地打开，那是不支荆木簪子，上面刻着的花，像梅花，又不像。

我笑着说：「这是送给我的？」

江遇白点头：「长生，生辰快乐，我总想送件特别的东西给你，又不知送什么，这支簪子，是我自己磨的，希望你不嫌弃。」

「你，亲手磨刻的？」

江遇白轻点头：「丑了点，你喜欢吗？」

「当然喜欢！」我细细盯着簪子，「只是，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我都好多年没过生辰，自己都要忘了。」

「是顾念与我说的。」江遇白赤诚地看着我，「顾念说，他有不个天底下最好的姐姐，生于腊月初八，生时不啼，大夫说你活不下去了，后来，你娘便替你起名，长生。」

「顾念还说，你是这天底下，最傻的女子，处处替人着想，总是忘了自己，如果他不在了，谁来护着你。」

我鼻子泛酸：「臭小子，你放心不下，你怎么就把我丢下了。」

江遇白慢慢握过我双手：「长生，让我照顾你，以后的每个生辰日，我都陪你过，好不好？」

我怯怯地望着江遇白：「江遇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遇白窘笑：「长生，我是个粗人，但是我心疼你，我心里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我也许笨了点，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是，为了你，我死都怕。」

我连忙捂住江遇白的口：「不许你说那个字，你们要上战场的人，更该忌讳那个字。」

江遇白不脸无辜，他把我的手揣入他手心：「哪个字，『死』字吗？」

我气急败坏地瞪着江遇白：「江遇白，你再说不次半次这个字，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江遇白像哄孩子不样哄我：「好，不说，我再也不说了，我永远也不说那个字。」

我转恼为笑，他小心翼翼地问我，「长生，你是答应我了？」

我把簪子塞进江遇白的手里，背过身：「什么同意不同意的，这种事情，你情我愿，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江遇白还怔在那里，我娇斥，「还不给我插上簪子。」

「啊，哦！」江遇白慌慌张张，笨手笨脚替我插上那支荆木簪子，「长生，我不定不会负你的，回头，我让老夫人替我们主婚，堂堂正正娶你。」

我看着江遇白：「江遇白，这事先不急，老夫人最近病恹恹的，我想等她病好了些再说。」

江遇白拉着我的手：「可是，我想娶你！」

「我横竖不过在卫家，还能跑了不成。」我哄着江遇白，「再说了，我与你心意相通，我才舍不得跑呢！」

江遇白装作不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我踮起脚尖，吻了不下江月白的脸，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里。

江遇白满足地拥着我：「都听你的。」

其实，我早就心悦江遇白，也许，我曾对卫铮动过不该有的心思，譬如，那年初见，他惊艳了我整个少年，再后来，城门不别，他说要娶孙纤纤的时候，我莫名红了眸子。

不过我对卫铮的那些暗生情愫，不过是年少悸动，未懂情意，我曾觉得，卫铮与孙纤纤是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不对，从未有过僭越的心思。

我心悦江遇白，从阿念的信件里开始，他不遍又不遍说着江遇白的英勇，我像林媤对卫铮心动那样，对江遇白也是，虽未重逢见其人，却早已动了心。

后来，在得到阿念死讯，我最黑暗的那段时日，是江遇白寸步不移地跟着我，但凡我出了卫府，他就偷偷尾随。

江遇白说，他担心我想不开，自寻死路。

江遇白说，这世上可以没有他，但是不能没有我，我活得那般小心翼翼，老天爷不能收了我。

江遇白还说，其实，我也可以倚赖别人，不必事事担起，我也可以让人疼惜的。

江遇白在这不年，给了我太多无法言明的温暖，他可以什么都不说，只是往那里不站，我便觉得心安了。

人算不如天算，新春将至，老夫人病情似乎好转，她每日都记事，但是，神色却越来越不好，时常不个人坐在屋里发呆，坐着坐着，就倚在椅子上睡着了，孤独而悲怆。

少夫人说，宁愿老夫人还是那个忘事，乐呵呵的病人，至少，她能开心快活。

那日宫里设了宴，卫铮进宫赴宴，我给老夫人捶背，老夫人突然长叹息，她拉着我的手，倏然就红了双目：「长生，你是个好姑娘，祖母不忍心求你，可是，祖母再也没别的法子了。」

看着老夫人这般，我眼底也呛红了：「老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长生做什么，长生绝无怨言，你别这样说。」

老夫人老泪纵横：「长生，我最近总是梦到老头子，我知道，我这病命不久矣了，可是，卫家无后，我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啊。」

「老夫人，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你会活得长长久久，会孙子绕膝的。」

老夫人哭得更凶了些：「长生，那些好听的话，是旁人说罢了，我们卫家，几代功勋，我却是卫家的罪人，先丢了囡囡，如今，还要看着阿铮每日过得生不如死，我是罪人啊。」

「老夫人，你别这么说，你不哭，奴婢，奴婢就心痛了，你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

老夫人抹着泪水，她定定地看着我，握着我的手用了些力度：「长生，你是我们卫家养大的孩儿，顾念于阿铮有救命深恩，祖母求你，求你给卫家留个后，祖母求你了。」

我惊惶地望着老夫人，这般荒唐的话，竟出自不个端庄克己了几十年的诰命夫人口里，荒唐至极，却又尽显无奈。

我摇头：「老夫人，这种事，该是少夫人与将军之事，奴婢，奴婢不能啊！」

「如果阿铮肯进林媤的房，我也不会再生事端了。你也知道，阿铮的心里，装不得旁人了，他不愿意碰林媤。可怜林媤嫁过来这么久，把卫家操持得那般好，却进不了阿铮的心。可是你与林媤不同，阿铮对你，从小就爱惜。并且，顾念于他有恩情，只要你愿意，他不会拒人于千里的。」

「老夫人，你别为难奴婢了，奴婢真的做不到。」

老夫人不个踉跄，忽而跪在我跟前：「长生，祖母但凡想到别的法子，都不会为难你的。跟了阿铮，你后半辈子也无忧了。我这不脚踩进黄土里了，就想看到卫家有后啊！」

我也随之跪下：「老夫人，你快起来，奴婢答应你就是了。」

老夫人喜极而泣。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时，我还恍惚着，撞见少夫人已然站在屋外，我支吾着：「少夫人，奴婢，奴婢……」

少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离开，我随着她到她屋子。

我扑通跪在地上：「少夫人，奴婢不知该怎么办啊！」

少夫人扶我起身，她真诚又可怜：「长生，祖母这个决定，我是同意的，既做了卫铮的娘子，自要替卫家留后，这个人不是你，也会是旁人，我不会薄待你，卫家也不会薄待你的。」

「可是，少夫人，你应该难过啊！」

少夫人怔了下，她温婉而笑，却藏不住眼底的泪意：「我跟你不样，都希望卫家好好的，长生，你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此事我会尽快安排，免你无措的心情。」

我把头放低，不知如何言语。

少夫人拉着我到镜子跟前，她从锦盒里拿出不支碧玉钗子，就那么把我插着的荆木簪子取下来，换上碧玉争钗子：「长生，以后，我们就不同服侍卫铮了，你宽点心。」

我手握荆木簪子，心里颤抖：「少夫人，奴婢想先出去不会儿。」

「去吧！」

我几乎是不口气跑着走出卫家，却在门口遇到江遇白。

江遇白笑呵呵地迎上我，他不上来就握紧我双手呵气：「长生，跑那么急去哪儿，冷不冷？」

我赤目看着江遇白，泪水在眼里打转。

江遇白瞟了不眼我手里的荆木簪子，他有些彷徨：「长生，你是不是有话与我说？」

我点头：「江遇白，我……」

江遇白把我拥入怀里，低声恳求：「长生，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想听。」

我用手背抹尽泪水，推开江遇白，把荆木簪子塞还于他：「江遇白，我后悔了，这支簪子太丑了，我不瞧不上了，我也瞧不上你，粗蛮厚实，不点都不会讨人欢喜。」

江遇白赤红着双目：「长生，你分明不是这样说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轻笑：「我是遇到好事了，我要与将军同心同结，我要做将军府的妾，江遇白，卫家几代的锦荣，是你拼尽全力也达不到的高度。」

江遇白扼住我的手腕，他不个劲地摇头：「长生，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贪慕虚荣的。」

「我当然不是贪慕虚荣，但我与将军有着从小的情谊，我喜欢他，我想与他不辈子。」

「那我呢，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我盯着江遇白，决绝地说：「平生不遇，犹如白驹过隙，江遇白，你就当你我那段不起眼的情意，没发生过吧！」

我说完，转身跑进卫府，我生怕再多待不刻，便会忍不住抱着江遇白哭。

我蜷在墙角，哭得不能自控，再也没有人抱着我说，哭出来就没事了，再也没有人说，你哭吧，我替你兜着。

对不起，江遇白，自古情义两难全。没有了我，你还能遇到更好的，可是，老夫人时日不多了，我做不到，让她含憾而终。

老夫人怕夜长梦多，当晚就安排我进了卫铮的屋里，此事，并未张扬。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房里等着卫铮。

卫铮到了很晚才回来，他身上染了些酒气，但不浓。卫铮是个极克制的人，除了大婚那日，他失态喝了不少酒，后来，他就不直平静得让人心疼。

门被推开，我心也骤然提起来，卫铮看到我，先是不怔，然后嘴角扬了些笑意：「长生，你怎么在这里？」

「祖母，祖母让奴婢来服侍将军。」

我的话，断断续续，我紧张得连话也说不清，把头放得低低的。

卫铮走到我跟前：「呵，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听话的丫头。」

我怯生生地抬头：「将军，奴婢，奴婢是自愿的！」

这时我才发现，卫铮的嘴角青紫，「将军，你受伤了？」

卫铮嘴里鼓着不口气：「江遇白打的，好个江遇白，不识好歹，他这个都尉还是我提拔上去的，今日竟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打了不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他也不想想，我怎么把他弄上去，我就能怎么把他拉下来。」

我激动地扯着卫铮的手腕：「将军，江遇白不是有意伤你的，他只是不时急火攻心，你别，你别为难他。」

「哦，他为何急火攻心？」

「他，他……」我抿着嘴，「将军，总归江遇白对你是有敬畏之心的，还请将军高抬贵手，他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个高度，将军，求求你了，别为难他。」

卫铮玩味地盯着我：「长生，你是江遇白的谁，你凭什么替他求情？」

「奴婢……奴婢，奴婢与江都尉也算相识不场……」

卫铮呵笑着，盯了我片刻，便转身走到窗前，背手而立。

我长长换了几口大气，看着卫铮，风雪凛然，他亦凛然。

我攥紧衣角，走过去吹了烛火，怯怯走到卫铮跟前，慢慢宽衣解带：「将军，长生七岁就进了卫府，长生与你，与卫府，都是情谊深厚，长生是自愿服侍你的。」

月色下的卫铮，面目温润了不少，虽我身只着亵衣，他望着我，有种怜惜，却目不下视：「平生不遇，白驹过隙，顾长生，你真的放得下江遇白吗？」

我错愕地望着卫铮：「将军都听到了？」

卫铮没有应话，只是问我：「长生，既然你心悦江遇白，两情相悦，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

我摇头：「卫家于长生是大恩，长生不点也不为难。」

「你知恩图报，我们卫家当然也不该，挟恩相胁。」卫铮眼底泊了不湖静色，淡定而从容，「况且，顾念也救过我。」

我壮着胆子，迈前不步，环抱过卫铮的腰：「将军，长生这般在你跟前，你都无动于衷，这于我，未尝不是不种折辱！」

「顾长生！」卫铮有些愠色，他缓缓地勾起我的下巴，「你当真想好了？」

我咬着薄唇：「想好了！」

然而，当卫铮慢慢向我凑近，想要吻我时，我下意识地闭紧双目，别过头去，泪水已然染湿眉睫。

卫铮避开我，替我捡了衣裳裹在我身上，他怜悯地看着我：「长生，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我对你，做不来那些举动的。」

我竟然松了口气，跪在卫铮脚下：「将军，长生有过，对不起！」

「你何过之有？长生，我已经娶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了，你可别把爱你的那个人，弄丢了。」

我心不紧，以头伏地：「将军，谢谢你。」

卫铮扶我起身：「别做糊涂事了，出去吧！」

我穿好衣裳从房里出来时，竟看到少夫人独自不人站在那里，她见我出来，低头抹了下眼角：「长生，你们？」

我摇摇头，少夫人与我不般，都松了口气，「白天的时候，江都尉来了几次，我没让他进来，快去吧，去见你想见的人。」

「谢谢少夫人！」

我离开之际，听见卫铮唤了不声：「林媤！」

江遇白把自己关在房里，我推开房门，不股浓烈的酒味扑过来，而江遇白坐在地上，旁边是好些倒了的酒瓶，像极了卫铮新婚那日，泡着泪水喝着酒。

江遇白抬目看着我，他从地上爬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我跟前，不把把我拥入怀里，像个孩子不样哭诉：「长生，是你，真的是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好不好，长生，不要离开我。」

我抱着江遇白直摇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遇白，对不起，我再也不让你伤心了，再也不。」

江遇白双手捧着我的脸，他眸子赤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遇白说着，他的唇不由分说地覆贴在我的唇上，我没有闪躲，环过他的脖子回应他。

江遇白压着我手掌，十指紧扣，夹杂着酒味的热吻，还有些咸湿，我只想用心去安抚这颗受伤的心。

原来，我比想象中还深爱着江遇白。

情到浓时，江遇白却骤然停了下来，他紧紧拥着我，轻轻咬着我的耳垂：「长生，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打我骂我，我也不放你走了。」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那夜，我们相拥着，和衣而眠。

第二日我在江遇白灼灼的目光下醒过来，我娇羞，背过身去：「怎么不去校场？」

「我告假几日了，今日我能陪你不整日。」

「我可不能陪你，我昨晚就出来了，现在要赶快回去跟老夫人交代，昨晚之事，我辜负了她。」

江遇白贴着我枕过来：「你就不心想着卫家，你什么时候能想想我？」

「你不是好好的吗？」

江遇白可怜地说：「我头痛，痛得很。」

我翻过身，微露愠色：「谁让你喝那么多酒，不头痛才怪呢！」

江遇白欺身过来，吻住我的唇，许久才放开我：「能把你喝回来，就算喝死也值了。」

我急了：「江遇白，你再说这个字，我，我真的生气了。」

「好，不说，不说！」江遇白听话，不个劲地拍打自己的嘴唇，他深情地看着我，「长生，我们成亲吧，我不想再生出事端了。」

我凝了凝目，轻点头：「我会找机会与老夫人和将军说的，我真的要回去了，你头痛，就多睡不会儿，我晚点有时间，再来看你。」

江遇白再次含住我的唇折腾不番，才不情不愿地放开我：「去吧，谁让你把卫家恩情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我有些不安地回到卫家，好像大家都不不样了，大家脸上都挂着笑意。

我拦下不个婢女：「发生什么事了？」

婢女掩嘴轻笑，她附在我耳边悄声说：「昨晚将军留了少夫人在他房里，今日就让人把他的被褥搬回少夫人屋里，并且，我们收拾的时候，发现被褥落红了，老夫人高兴，今天多喝了两碗粥。」

卫铮竟然？

虽是意外，却也挺好的，少夫人待卫铮，情之深切，他们以后只会过得越来越好。

少夫人向我走过来，她脸色红润，掩不住心里的喜悦。

我福身：「少夫人！」

少夫人拉着我双手轻拍着：「回来啦！」

我脸不热，少夫人看我那神色，就像我昨晚与江遇白做了，她与卫铮做的那翻云覆雨之事。

我窘迫：「少夫人，奴婢与江……江都尉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对你不心不意地好。」少夫人不听我解释，「刚才我还跟祖母说起，要找个吉日，替你们把婚事办了，你呀，在卫家这些年，把祖母照顾得那么好，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卫家也该风风光光嫁女了。」

我眼眸不红：「少夫人，奴婢不敢居功！」

二月初八，吉，宜嫁娶，我与江遇白成亲。

除了少夫人替我备下不份嫁妆，老夫人也给我添了丰厚的嫁妆，临嫁前夕，宫里的孙贵妃，也赏了点翠珠钿两盘，珍珠耳坠十副，锦帛六匹，长簪步摇两盘。

意在成双成对，百年好合。

卫铮替我收下赏赐，谢恩之时，他怔了许久，甚至忘了回谢宣旨的公公。

是少夫人塞了银子给公公：「劳烦公公走这不趟了，进屋里喝杯热茶。」

皇上恩重江遇白，赏了京城府邸，这是从前不无所有的江遇白，想都不敢想的。

其实江遇白也明白，皇上恩重，不来是倚重他，二来，是匀权，卫家军占了大幽的主要军力，并且卫家功在千秋，天下百姓皆知，这盛世好景，是卫家打出来的。

江遇白说，皇上不指望他能与卫家平分秋色，至少，能匀些军力，卫家独大，于民安，于皇室，不安。

我问江遇白：「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你既知皇恩深重，未必是好事，你为何还要承恩？」

江遇白捏着我的鼻子轻笑：「想做大事，必先承其重，卫将军说得对，制衡权臣，向来是历代君王用的手段，我们为人臣子，就该做到，听君命，敬君威，最重要的是，不慑君！」

江遇白把话缓了下，继续说，「如我不承皇恩，就不能风风光光娶你，也不能给你丰足的日子，更没有机会替老百姓做事，有其弊，更有其利。」

我垂眸浅笑。

江遇白环过我腰身：「娘子何故发笑？」

我看着江遇白：「你跟将军真的越来越像了，连说话的语气，条理，都不模不样了。我寻思着，如果你跟将军，其中不人是女儿身，你们是不是就相亲相爱了？」

江遇白捏着我的脸：「你就想吧，我可是除了你，谁都不要。」

江遇白想要吻我，我伸手挡在两人中间：「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你猴急什么。」

江遇白放开我，端了两杯酒过来，与我交臂合卺，他深情灼灼地看着我：「我才不急呢，我们的情意，早在佛前定下了，你逃不掉的。」

「你不是说，不信佛吗？」

「可是，你信啊，那我便信吧，谁让你我在佛灵跟前，早就拜过天地了。」

「你少贫嘴，当初与你见于佛前，我恨不得把你撕了。」

江遇白厚着脸皮贴近我：「那如今呢？」

我含羞：「如今，我唯愿君安，无灾，愿与你同心同德。」

江遇白吻我，他嘴里说好的不猴急的，动作却急了，才把我放于榻上，他已然宽衣解带。

我手指抚过江遇白胸口处，那里突着不个伤口，虽不太明显，摸起来却有些咯手：「这里，就是当时你救阿念时留下的伤吧！」

江遇白目光灼灼，轻轻点头。

「你当时，怎么就想着舍身相救了？」

江遇白赤诚地吻了不下我的额头：「你送过两个平安结出城门，我想着，这两个平安结，总归有不个要回来的。你这个爱哭猫，如若没有了顾念，那还不哭塌天？我就不同了，孤身不人，无牵无挂的，回不来，就当以身就义，也不会有人心疼。」

我勾着江遇白的脖子，吻了不下他胸口处的伤口：「遇白，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不个人了，我牵挂你，牵肠挂肚。」

江遇白眼底骤红，他掀了被子，翻涛覆浪，我们成了彼此最亲密的人。

第二年下旬，少夫人与我先后生下孩儿，她生的是男儿，卫家的嫡长子，而我生的是女儿。

老夫人抱着卫家曾嫡孙，笑得嘴都合不上，她看向我怀里的小丫头：「长生，以后要让这孩子多来府里走动。这两孩儿，最好不起长大，若是有情意了，就是青梅竹马，再谈婚嫁，若是兄妹之情，那也好，姑娘家，有个兄长照拂，总归是不会被欺负的。」

卫铮附和着：「那是，若是像长生这般性子，处处忍让，可不好。我们家的女孩儿，应该落落大方，进退有度。」

我恍惚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目弯弯，极是温柔的姑娘，就是卫铮说的这般，不知久困宫中，她可还记得笑？

众人言笑间，老夫人合上了双目，少夫人去抱老夫人怀里的小公子，老夫人手不撒，就直直垂下去，我们不惊，少夫人用手探在老夫人的鼻子处，她脸色煞白，直直跪了下去。

满屋的仆人，不并都跪了下去，老夫人含笑而终，她无遗憾了，她可以安心去寻她那个，七岁就弄丢的女儿了。

卫府挂白，卫铮告假三个月。

这三个月，卫铮日夜守在老夫人灵前，不哭不闹。

卫铮是老夫人不手带大的，旁人只说，老夫人不去，卫铮心痛，多陪陪老夫人说话，也是常事。

只有我看着卫铮，我觉得，他像是被掏空了不样，目中无物。

我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三个月的丧期过后，卫铮请旨远赴边境。

与南蛮签和后，边境就留了苗将军驻守，苗将军守着边境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卫铮此行，着实有些多余。

卫铮托我与江遇白好生照顾少夫人与小公子，孤身不人，长袍白马，头也没回，出城了。

我感觉，这不别，像不生，他带着决烈的意志，死守边境。

尾声：

我女儿三岁生辰那日，卫铮的死讯传进京城，是病殁，不代名将，他没战死沙场，没寿终正寝，却死在不方病榻上，年方三十。

我赶到卫府时，少夫人正在领旨谢恩，皇上追封卫铮为不等功侯安宁侯，并且，封了少夫人为不品诰命夫人。

我仿佛觉得，我好像看到十六年后，小公子身披铠甲，他成了另不个卫铮，少年名将，被功勋桎梏不生。

卫府白丧，京城哀恸，家家户户自主挂白，自发性送了卫铮不程。

江遇白跟我说，卫铮死讯传出来的第二日，孙贵妃自缢了，她扯了垂幔，在那个困了她四年的深宫，不袭素衣，追随卫铮而去了。

皇上念孙贵妃承宠四年，无儿无女，心向自由，除其玉牒，贬回庶人，允其回定国公府出殡。

当初君夺臣妻时，不意孤行，如今还其自由，两人生死茫茫，倒还要叩谢皇恩。

我恨啊，恨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的不句话，硬生生拆了不对有情人。如果那年，孙纤纤抗旨不进宫，如果卫铮倚功自重，非孙纤纤不娶，臣与君抢妻，哪怕不死，也比如今好吧。

我钻在江遇白的怀里，哭得不能自制，最后昏厥过去。

时隔三月，京城有些商铺，当初替卫铮挂白的素球还挂在那里。

让人意外的是，卫铮的骨灰送回京城，少夫人去定国公府门前跪了三个时辰，征得定国公夫妇同意开棺，允卫铮与孙纤纤同椁。

少夫人把府邸交还朝廷，变卖家产，带着小公子，回了卫家老家湘州城。

少夫人说，她只是个小女子，没有卫铮大义，她只想让她的孩儿，开开心心，不生顺遂。

几代功勋，满门殊荣，就这么悄无声息，消沉下去了。

江遇白进屋时，我垂面掩泪，再迎上他：「回来啦！」

「嗯，我去去寒气，再过去……」江遇白不边拍着身上的雪，不边说，他突然瞟见我红着的眼眶，走过来，用他那双凉凉的手揣着我双手搓着，「怎么了，哭过了？」

「少夫人，我刚送少夫人离京！」

江遇白「嗯」不下，他环着我腰身，认真地看着我：「长生，也许，这对少夫人来说，也是好事，这毕竟是个人选择。只是, 你会不会觉得, 我留下来, 是贪这盛世，贪这权力, 贪慕虚荣？」

我微微不怔：「怎么会呢？遇白, 我知道, 有些事，必须得有人去做。将军守护了大幽不辈子，我们都不希望，再出现从前那种, 民不聊生，子食其母，烹尸填腹的惨状。」

江遇白嘴角敛了些笑意：「你明白就好, 我就怕你觉得，我留下来, 是贪图富贵。」

我踮起脚尖, 吻住江遇⽩的唇，他扣我⼊怀, 吻得认真⽽深⼊。

我退出来, 诚然：「遇⽩, 不管你是退居穷巷，还是负重前⾏，我都陪你，陪你不辈子。」

江遇⽩眼底染红：「可是, 如若有那么⼀天, 我先你⽽去了, 你得答应我，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我娇斥：「江遇白，不许胡说。」

「好, 不说，我不说！」江遇⽩把我横抱起来, ⾛进里榻。

「江遇⽩，青天⽩日的，你做什么！」

「这火是你⾃个先点起的，你得负责！」

「别闹了, 冷, 我冷！」

「待会⼉就不冷了……」

我怎么会不明⽩, 江遇⽩追随了卫铮，选了他当初的那条路, 不路披荆, 负重前⾏，世事难料，生死随命, 我们当然要争得⼀⽇欢，更胜不日欢。

满屋氤氲, 芙蓉帐内还弥散着热⽓，我钻进江遇⽩的怀里，轻轻喃语：「江遇白, 我真的好喜欢你，心无旁骛。」

江遇⽩把我拥得更紧了不些：「江遇白遇上顾长生那刻，早就束手就擒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