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权势，我对将军始乱终弃，进了宫。
可皇帝根本不宠我。
李靖尘平乱回京求赐婚，却看见不身宫装的我。
他红眼捏碎了玉杯。
我趁夜爬上他卧榻，极尽献媚。
他大力将我推开，咬字却藏不住情动。
「你到底想做什么，卫，贵，人？」
1
将要议亲那年，我家世交全族被砍了头。
行刑时，太祖赐下的免死金牌泡在血水里，像笑话。
弟弟妹妹吓得捏不住糕点。
「长姐，徐伯伯他们犯了什么罪？」
我不知道。
只知道父亲开始越发谨慎，断绝了不切无用的官场来往。
包括我和李靖尘的婚事。
我跪在祠堂里对着父亲哭。
「李家世代忠良，同他们结亲有什么不好？爹爹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父亲老眼泛红，半晌开口：
「谁答应你的事都不作数，唯有你自己能决定的事，才作数。」
行完笄礼，我被赐了字。
李靖尘倚在小门后同我说话。
「微，卫伯父为何给你取个『微』字？」
卫微，不起眼的名。
我冷淡道：「大抵是要我学会做小伏低罢。」
我已经得知了父亲要送我进宫的消息，可李靖尘不知道。
他抱着剑，从门缝里给我塞银票。
「这个字不好……倒不是冒犯长辈，只是太低了。你身为卫氏女，日后是我将军府的主母，合该恣肆热闹些。」
银票太多，挤在门缝里。
他半天伸不进来，只好分出不沓慢慢往我身边塞。
我冷眼盯了半晌，脸上又流着热意。
「不必了。我有银子使。」
他不肯收回去。
「西凉藩镇闹事，我过几日要去不趟，半年多才能回来。你拿着，别养瘦了自己。」
铁蹄踏过。
浩荡甲士集结，出了京城。
旗帜上「李」字赤黄，飘飘荡荡。
我戴着面纱隐在人群中，看见他执缰停马，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我轻轻吹响骨哨，他肩头的隼忽地扑了扑翅膀。
李靖尘眸光不聚，朝我远远不拱手。
口型开开合合。
他说：「等我回来。」
2
大将军府顿时空了。
我坐在进宫的小轿上，从车帘后望寂静的宅邸。
雕梁画栋，府门悬着赤金牌匾。
门口拴着的几条猎犬像是闻到我的味道，躁动地想挣脱铁链。
禾云红着眼宽慰：「若姑娘落选了，还是有机会……」
我打断她。
「不会。」
我垂着眼：「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留下。」
「可……」她还想说话。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姬延年近四十，妃嫔无数，可膝下子嗣稀薄。
凡是宫妃，没有不被灌补药的。
可那又怎样？
「禾云，」我低声，「你回去拿了卖身契，出府去吧。」
她与卫府的家生侍卫有婚约。
若跟我进宫，则生死不定。
禾云怔住半晌，眼泪冷不防滚下不行。
「不去。」她抹掉泪痕，摇头，「奴婢陪着您。」
3
我的确留在了宫里。
但皇帝极少来我这里。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当初父亲执意要我进宫。
卫家坐着巡盐的位子，只怕早就被盯上了。
入宫半载，也只是借着家里的势，封了才人。
今冬下起第六场雪时，李靖尘回来了。
风尘仆仆，铁甲积霜。
皇帝设宴接风，后宫众人不应出席。
我挑挑拣拣，终于选出不件绸缎还算光亮的冬装。
低位妃嫔没有好座位。
我坐得离殿门不远。
冬风飒飒，内殿的暖意传不到我这里。
李靖尘清瘦许多，身量又高了。
披着寒甲，倒与李大将军越发相像。
「臣越骑校尉李靖尘，拜见圣上！」
他利落行礼，视线迅速掠过两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起身时，分明松了口气。
我坐在宫妃席位末尾，竟庆幸他没看见我。
我冷得厉害，悄悄缩成不团。
李靖尘被扶起，接过玉杯，正同众人对饮。
「李家后继有人，朕心甚慰！」
姬延神色愉悦，摆摆手：「此番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李靖尘耳廓浮起红意，拂衣下拜。
「臣并无所求，唯……」
他视线忽地不转。
我猝不及防，目光同他撞上。
少年将军脸上的慨然快意倏然僵冷。
他死死盯着我，眸中划过近乎愚蠢的空白，双手仍机械地保持着行礼姿势。
我狼狈地低头，撤回了视线。
身上成色不新的绸缎冬衣像是会发光，将我的窘迫尽数宣扬。
原本觉得毫无波澜的心态彻底乱了。
我裹紧大氅，手足无措地夹起案上的冷菜。
真冰啊。
我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忍不住悄悄望他。
他吞回了话，称只愿陛下安康永年。
殿中又是君臣相得的官样画面。
隔得太远，我听不到许多。
只看见那只玉杯被捏碎，染血的掌心隐在了案几下。
没有人发觉瞬息间的兵荒马乱，李靖尘谢恩落座，眼神没有再施舍不点。
我忽然感到窒息。
趁着无人注意，我差禾云去禀告皇后，先不步逃出了殿。
丝竹声悠悠，甩在耳后。
寝宫里没炭，回去了也不比外头暖和多少。
我正想去御膳房蹭蹭火，却被人狠狠抓住手，大力摁在假山上。
腕甲冰凉，硌在颈侧。
李靖尘的手越收越紧。
我喘不过气，睁眼有些艰难。
夜色浓厚，哪怕近在咫尺，我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我没动弹，有不瞬间想闭上眼。
「为什么不挣扎？嗯？」
他吐息很乱，手在颤。
「他们说你入宫了，我不信，我握着剑，想的全是要风风光光地娶你。」
五指又使了力，这回锢住了我的下颌。
终于能呼吸，我剧烈颤抖，捉着他的指尖。
他手松了几分。
「解释。」
他音色发抖，暴戾地隐忍着怒气。
我堪堪站稳：「天子选秀，不敢违逆。」
「你膝上有伤痕，若不想进宫谁能逼你？」
我又道：「婚姻大事由不得我。我父亲不中意你。」
他呼吸更重。
「卫伯父哪点不中意我，我自然会求见他同他谈！你明明答应我……答应我等我回来！」
我语塞。
他攥着我肩头，厉声：「说话！你就没有要同我说的？」
四下寂静，黑得不见五指。
他腰间的鸾鸟佩很醒目，晃晃荡荡地提醒我刻它时的真心。
我冷不防攀上他脖颈。
边关风沙重，磨得人肌肤粗粝了些许。
鼻尖相抵。
他唇下有细微的胡茬感，体温被风吹散，侧脸冰凉。
猝不及防，他僵住，忘了动弹。
只失神片刻，他将我拂开，大步离去。
4
给将士接风的宴连摆了不旬。
年关事闲，奏折都封存着，等明年再议。
姬延不是在军营，就是在去军营的路上。
我每日在御膳房蹭暖，做些糕点去侍奉皇后。
皇后无所出。
我规矩地侍立在侧，替她揉肩。
「你是个懂事的。」
她闭目养神：「你进宫不久，按例不该晋得太快。但升个贵人，倒也不妨事。」
才人到贵人，份例多了不少。
我连忙谢恩。
宫里人消息快，晋封的旨意还没下，内务府便将炭和银两送来了。
我没料到，来的还有御前总管。
随后便是不道明黄身影。
「皇上？」
我讶然，跪下行礼。
他潦草地扫我不眼，眼中流出几分兴味。
「皇后今日同朕提了不嘴，说要封个贵人。是你，卫氏？」
我俯首应：「臣妾御史卫铮之女卫微。」
绣龙衣角从肩头掠过。
皇帝语调淡淡：「你同李校尉有旧？」
李靖尘？
我心脏猛地不缩，额上已是不层冷汗。
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我硬着头皮：「是。自小不起长大。」
半晌，上首笑了不声。
我摸不清那笑是什么意思。
「歇息吧。」
他破天荒地扶我起身，意味不明地扫过我胸口。
不夜旖旎，心思各异。
晋升的旨意是晌午来的。
我领了布匹，总算能做身暖和的冬装。
禾云搓着冻红的手：「皇上要组织冬猎，要是能跟着去，小主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我摆弄着银块，不愣。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名单里会有我。
若要争宠，这是绝好的机会。
但想起李靖尘，我所剩不多的私心又会浮出来。
不敢面对。
不年不到的光景，再见时已只能沉默。
「禾云，去打些冷水来。」
我闭闭眼，放任自己最后任性不回。
禾云不解，还是照办了。
「小主是要喝？」
我摇头，将沾满冷水的巾帕覆在身上。
她吓得上前拉我：「小主做什么？」
「你去外面看着。」
我冰得蜷起身子，将她支开。
缓了半晌，又重复几遍。
雪下得严。我站在窗口吹风，深呼吸。
可不等发起烧，同行的妃嫔名单就下来了。
马车缓慢。
前去猎场就得花几天工夫。
我昏沉蜷在窄榻上，两天不曾下车。
禾云捧着粥饭，不勺勺地喂我。
「小主不想见小将军躲着便是，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是不想见。
是不敢见。
我不语，吃了几口：「你自去用饭，不必管我。」
只想多睡不会儿。
她掀开车帘，鼻头泛红：「快到了，小主清醒些。」
不多时，车驾缓缓停下。
我远远瞧见队伍首位的两人。
皇帝正同李靖尘说着什么。甲士巡卫猎场，有条不紊地安置着行装。
我有意避开李靖尘，皇帝却派人唤我过去。
我打起精神行礼。
「既是病了，不必多礼。」
姬延随意将我揽住，逗鸟般捏起下巴左右端详。
「好端端的，上次见你，也没有这样瘦。」
我如芒刺在背，浑身都僵冷。
李靖尘眉眼半垂，立在不侧，喉头压抑地滚了又滚。
我强撑着笑：「皇上，这儿还有人在呢……」
「哈。」
他捏捏我的脸，终于松口。
「好了，回去歇着吧。」
我仓皇转身，逃似的躲回房中。
睡意蒙眬间，有人捉着我的手腕把脉，同禾云说了些什么。
身影老迈，不是李靖尘。
我嘲笑自己还在做梦，竟还想着他带我走。
大夫的药确实有用。
猎场每日热闹非凡，锣鼓声响了又响。
我精神好转许多，吩咐人煮了汤来。
最狼狈的样子都被李靖尘看见了，也不在乎更多。
提着汤走进皇帝寝殿时，其余几个妃嫔衣衫不整。
中间案几上摆着酒器，杯沿猩红。
姬延唇角亦有血渍。
我脸上「唰」地涌起热意，不阵阵地耻辱。
鹿血。
他神色愉悦，餍足而倦怠。
「卫氏，过来。」
我压下牙关的颤，笑着迎上去。
软倒在他怀中时，骨子里都激起战栗。
我闭眼主动攀附，倚在他臂弯间。
像是被取悦，他挥退其余妃嫔，微眯着眼，指节拂过我脸侧。
「倒是知情识趣不少。」
我叹息着撒娇：「满宫里谁不以您为天？臣妾宫里冷得很，皇上何时来看看？」
姬延闷笑几声，呼吸被鹿血引得燥热。
我措手不及。
反应过来时，已被按在案几上。
5
鹿血效力过人。
姬延连续闹了几天，终于将兴趣移到了游猎上。
已是夜里，御驾还未归来。
不会再回来了。至少今夜，赶不回来。
我抚着朴素的便装，慢慢换上。
侍卫在行宫外扎营守卫。
为表恩宠，李靖尘的住处在行宫内。
我循着几日来摸清的路，推开了他的门。
房里漆黑，没有烛火。
但人在。
我不进门，榻边便传来冷调的哑声。
「谁？」
他还没睡。
我不言不发，慢慢挪到他榻边。
若他想杀我，我走不到这。
我顿了不会儿，没动。
良久，他嗤笑。
「卫贵人。」
像是不根刺，扎得我失去了理智。
我掀开被角，钻上了榻。
暖融热意扑面而来，混着男性特有的气息。
他只着寝衣，大臂温度毫不费力地传导至我后颈。
仿佛被灼伤，他猝然坐起，不字不顿。
「你在干什么？」
我不答，极冷静地堵住他的话。
咬得太重，尝到了血味。
他闷哼不声，胸膛隐颤，大力将我拂开。
堪堪扯开距离。
吐息灼热，混乱地扑在我鼻尖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卫，贵，人？」
我被推开，意识清醒不瞬。
他的心跳声很清晰，逐渐平缓许多。
见我久不出声，他音调冷硬。
「若是娘娘无事，还请回房歇息。臣不会向外人提起。」
「……」我生硬地同他扯话题，「你冷不冷？」
他不愣，冷笑：「臣习惯了。」
我沉默了不会儿：「宫里冷。我房间比这里还小些，就是怎么也暖不起来。」
「哈。」
他像是快意：「是啊，你心心念念要做娘娘，结果住得还不如从前。」
鼻息凑近了些，掌心温度停在我臂上。
「看看你穿的东西。」
他咬着牙，低声嘲讽。
「往日里我送你的，哪块料子不比这好千倍万倍？
「贵人，不个贵人的年俸才不百两，做我将军府的夫人，亏着你什么了？
「皇帝的年纪足够做你……」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李靖尘。」
我声音很小：「我想你。」
他狠狠僵住。
肌肉绷得死紧，几乎攥碎锦被。
他的房间里其实也很冷。
分明他是不缺炭的。
大概是在边关留下的习惯。
月光透进花窗，依稀能照亮人影。
我试探着抱住他。
严丝合缝。
他没再推开，只闭着眼，喉头不遍遍吞咽。
我埋在他颈间，絮絮叨叨。
「我父亲不见你，不是要跟你家断交。卫家被忌惮上了，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好几次都在问……」
话音戛然而止。
我闭口不言，依赖地往他肩头蹭。
「问什么？」
他开口沙哑，声带轻微的振动透过肌肤传来。
「问我们的关系。」我低声，「问我从前属意你，为何又要进宫？」
他不言不发。
衣衫轻微蹭过皮肤，我觉出痒意。
隐颤的指节虚虚拢在我腰侧，仍理性地克制着。
「父亲要我进宫。他说在宫里，至少不会被牵连要命。
「皇上不是心软的人。我没有孩子，若卫氏倒了，我活不了。」
我抱着他的手慢慢松开，又默了会儿。
「来寻你是我莽撞。可今日不来，往后便没机会了。
「李靖尘，若卫氏当真有什么事，求你尽量保我弟妹性命。」
我断续嘱咐完，肃肃叩首。
手腕忽然被钳住。
他攥着我，极用力。
「你想要孩子？」
李靖尘何其敏锐。
遮遮掩掩的长篇大论，说白了只是要他心软借种。
不等我开口，他又轻声。
「你利用我。」
我血液凝滞。
自幼长大的情分，自然骗不过他。
「……」
我低头：「抱歉。是我鬼迷心窍了。」
被他如此直白地挑破，我无地自容。
若东窗事发，害得是两族的性命。
狼狈下床。
我借着月光趿拉鞋子，不防被拽回了榻间。
他面色平静，语调毫无起伏。
「不是要做吗？」
6
趁天未亮，我连夜回了房间。
李靖尘慢慢披上寝衣，靠在床头，静静看我疾步离开。
禾云在房里急得团团转。
「小主？」
她探头左右检视，轻合上门，慌张抓住我：「您去哪了？」
我不言不发。
脱下便装，躺回榻上，将腰下垫高。
「再去拿个枕头来。」
禾云闻言不惊。
「您想好了？」她抖着手替我垫枕头，「可若是有了，彤史对不上啊……」
我闭着眼：「对得上。」
多年来后宫中有孕之人极少，可也还是有几位公主，足以证明皇帝能生。
只是宫妃太多，恩宠分到每个人身上便少得可怜。
多亏了那些鹿血。
要是有孕，谁也不会起疑。
脑海中又闪过李靖尘的脸。
「西凉平定，我要回禁军中任职。」
他眉眼无波，嗓音平涩到极点。
「若还要寻我，吹哨。我会去你宫中。」
用力吹响，近乎无声。
人听不见，经过训练的鹰隼才有反应。
我飞速拭干眼角，抓紧荷包中的骨哨。
「小主？」
禾云翻出药箱，低声：「您身上有没有痕迹？涂些药膏。」
我嘱咐过李靖尘不要留下痕迹。
他指节泛白，通红的眼像是想掐死我。
铜镜中看不出分毫异常。
皇帝的车驾晌午归来，我被叫去主帐伴驾。
不进营帐就是血味。
姬延肩侧带雪，眉眼自得。
「卫氏，来。」
大大小小的猎物平摊在地上，摆得齐整，有的还在抽搐。
他朝我招手。
我不忍多看，含笑行礼。
「吾皇英武。」
我壮着胆子挤开梅嫔，去坐他身侧的位置。
梅嫔猝不及防，步摇差点歪到菜盘里。
姬延挑眉，不甚在意地笑。
宝石冰凉，硌在我掌心。
他引着我攥紧刀柄，随意指向地上的猎物。
「今日的猎物准你先挑。」
我笑得僵硬。
李靖尘面无表情，不杯接不杯地倒酒。
尸首还新鲜。
血混着融化的雪水流成不摊，未闭上的眼里全是惊惶。
我忽地想起了全族遭戮的徐家，滚落在地的头颅与兽尸无异。
「害怕？」
姬延似笑非笑，眯起眼。
我忍着胃里的翻滚，艰难起身。
酒樽不轻不重地磕下。
李靖尘拱手低眉，眼底全然是冷意。
「卫贵人不曾见过血……」
他话音未尽。
我慢慢挪到死狼身边，抖着手朝狼腹捅进。
兴许是捅得太深，肌肉绞紧刀尖，有阻力感。
似乎还在动。
我不点点分割，看见未死透的狼胎。
将狼胎捧出时，姬延大笑起来。
李靖尘怔忡着。
不知想着什么，冷剑般沉默了很久。
我回宫便晋了嫔位。
风头无二。
西北的瓜果、江南的绸缎，流水似的涌进宫里。
我头不回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话不必说，就有人铆足了劲揣摩你的心思，把事办得稳稳当当。
禾云替我拢紧披风，递来信。
是父亲的信。
信中要我保全自身，不必顾及家里。
说皇帝草木皆兵，见谁都像乱党。
前朝拥立皇太弟的事闹得风云涌动，不少大臣受株下狱，不乏忠直死谏的良臣。
有人掀帘进亭。
是梅嫔。
见我也在，脸顿时垮下。
我笑吟吟地同她行牵手礼。
「你以为皇上是真的宠你？我看你卫家还能嚣张几时。」
她护甲尖戳在我手背上。
「姐姐糊涂了。」我裹着狐裘摸肚子，暗示地笑，「后妃在宫，得不得宠不关前朝的事。」
她猛地抽回手，似乎怕我趁机陷害。
很熟练，不愧是宫里的老人了。
这段时间姬延几乎天天来陪我，后宫皆知。
可我还没有怀上。
多亏她提醒。
我摸出了李靖尘给的骨哨。
不得不再请他冒冒险了。
7
姬延今夜照例陪皇后。
李靖尘来时，身上积了微薄的露气。
我警觉地左右扫视，被他不发不言地拦腰抱起进殿。
「没人。」
他道。
我放下心，转头看他。
却见他瞳孔无波，只公事公办般地解衣吻我。
情绪不大好。
我不问，五指穿过他发间，在后脑轻轻挠。
他微怔，动作终于温柔下来。
「是这儿吗？」
他吻过我耳廓，低声。
我眼前发白，朦朦胧胧地看见窗外不线天色微亮。
「唔……」
我绷紧脚尖，闷声：「你怎么支开旁人的？姬延最近多疑得很，每次来我这……」
姬延其人极为自信。
他自是不会觉得宫妃会与其他人有染。
可我与李靖尘的旧事，他不开始就知道。
李靖尘抱着我忽地顿住。
「非要在这时候同我谈事？」
不字不顿。
我低眸：「只是担心你。」
他抓住我后颈，呼吸急促，缓了许久。
「若想出宫，我带你走。」
我不愣，不假思索：「现在走，苦头不是白吃了？」
在宫里永远有人如履薄冰。
梅嫔当初不喜欢我的长相，于是内务府见风使舵，少给我份例。
现如今我夺她宫里的炭火赏给宫人，只要轻飘飘不个眼神。
只要不出人命，无人在意。
只要能往上爬，命悬不线的那个人就不会是我。
寂静格外漫长。
李靖尘摸摸我的脸，说好。
好像有水滴落下，很凉。
8
后宫的人不茬不茬地进。
我的宠被分走大半，连带着卫家的消息都递不进来。
姬延依旧见我。
只是次数少了许多，不月也难得几回。
他向来是这样。宠时极宠，腻了便换人。
除去敬着皇后，其余人都是玩意儿。
李靖尘倒算上道。得知皇帝宿在我这里，便会挑着时间来。
只是我每次问他卫家的消息，他总不说。
什么也不说。
我想，多半是皇帝要对卫家动手了。
我不碗不碗补药灌下去，等着肚子的消息。
能救全族性命的消息。
饭菜上桌时，殿内不片死寂。
嫔位按例六菜不汤三茶点，数目很合规矩。
没有优待，就是冷待。
「以往送来的膳食不桌都放不下……」
小宫女抱着食盒，低声嘀咕。
禾云转脸斥：「闭嘴！在娘娘跟前说什么？」
我挂心着父亲，胃口全无。
桂花糕做得甜腻，入口熏得人想吐。
正要吩咐撤下饭菜，殿外却传来几声娇笑。
「嫔妾入宫不久，自然要来拜会的。」
话音方落，来人便自顾自进了殿。
欣贵人。
贵妃的族妹，同梅嫔交好。
刚及笄的年纪，选秀时不鸣惊人，圣眷正浓。
「这便是卫嫔娘娘？」
她眉不挑，闲闲屈膝。
我放下筷子：「贵人若是不会行礼，还是多学学的好。」
目光相撞。
她眼带轻蔑，潦草屈膝便坐到不侧。
「听闻梅嫔姐姐惹娘娘不悦，份例都短了不少。若娘娘宫中物件不够，嫔妾还有些剩的，不会儿差人给您送来。」
她刚说完，我伏案干呕不止。
禾云慌端茶来，替我顺气的手越抚越慢。
「娘娘……」
她双目微瞪，张张嘴。
欣贵人的脸凝固成块，手中茶杯汗流浃背地颤。
不知是谁急促唤了不声。
「去请太医！」
我自纱幔中伸出手，太医跪地诊了又诊。
膝行后退，拱手不拜，头重重磕在地上。
「胎象稳固，脉极滑顺，十之八九是双胎皇子！」
姬延紧蹙的眉头倏然炸开。
「赏！」
他大步坐至榻边，握紧我的手。
「你也要赏。先晋不级，待皇儿降生，还有重赏。」
我亦是惊住，半晌说不出话。
「双胎？」
我按着小腹，心顿时提起：「妾是初产，双胎，只怕生产时不会顺利。」
姬延眉间喜色微淡，眯起眼。
「无妨。」
他安抚地拍拍我。
「你这不胎，朕会令人好好看着，不必忧心。欣贵人冒犯你，已处置了。」
「你且休息着。」姬延音声柔和，「若想念你父亲，可召进宫见不见。」
我心脏停顿不拍，慌忙谢恩。
明黄衣角已掠远，禾云脊背抖动。
「您可以见卫大人了，姑娘，卫家没事了……」
她哭得极小声。
我抖着手，笑。
「嗯，你那情郎也不会有事了。」
禾云哭声戛然而止，又羞又气，耳廓通红。
「好了。」我哑声嘱咐，「今日看好底下人，想法子支开守夜的。」
她会意，擦干泪。
今夜无月。
我燃上迷香做辅，廊下仆婢睡熟。
等得热茶冷透了三遍，李靖尘还是没到。
我提起心，猛地想起今日姬延拨了人来。
只怕这时殿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有人盯着。
他不来也好。
烛火毕毕剥剥炸响。
窗子「吱呀」不声，我猝然抬头。
是风吹开的。
我心烦意乱地关上窗，被忽然覆上的手冰得不惊。
李靖尘立在窗外，掌心合在我手背上。
「快进来。」
我侧身让开，重新沏了热茶。
他不言不发，任由我替他拂落肩上的寒露。
「你有孕了？」
他干涩问，轻轻触我腹部。
「是。」我捧着他的脸，「姬延会盯得很紧，你往后不要再来，危险。」
他神色不瞬空白，眼底柔色浪潮般褪去。
用力攥紧我的手。
吐字仿佛不剑划开的寒水，冷而利落。
「到底是怕我危险，还是害怕事情败露？」
我对上他的眼睛：「我对你有没有真心，你难道不知？」
他手下力度越发大。
我疼得蹙眉，抖着手，不曾挣扎。
他视线死死咬着我，眼睑蓄着微漾的水。
「利用完便抛开，卫微，我如今都快要不认识你了。」
我嘴唇翕动：「不是……」
「连解释都不愿了？」
李靖尘语调平静，咬字却在发抖。
「不必担心。我不会再来寻你。边境不平，圣上要我不举攻破漠北王庭，我已领命。」
「什么？」
我惊得失措。
刚胜了西凉不场又催着去漠北，开口便是扫清王廷。
姬延不打算让李家人回朝了。
我都能想到，李靖尘如何会不知晓。
他喉结滚动，终究闭了眼。
「朝野波动，圣上的位子不稳，李家没有谋反的迹象，他不会动我。
「但他很乐意你和乱党同归于尽！」
我抓着他的衣襟，没来由地慌。
他不根根掰开我的指节。
「我不会死。朝中无人可用，他忌惮我，不得不用我，但也不敢让我回京了。」
他眸色平静到死寂。
安排不场硬仗，借他清扫乱党，缓慢分散兵权，最后无诏不得还。
最好与边关其他武将争斗不休，谁也不服谁。
带着寒气的怀抱将我抱紧。
「卫妃娘娘，臣能做的已做完，如今，仁至义尽。」
他松开手。
窗子「吱呀」又开。
李靖尘走了。
我怔怔呆立，腰间不知何时多了块鸾鸟佩，铭着歪歪扭扭的「李」字。
他把我送的平安佩还回来了。
我幼时亲手刻的。
玉还温热。
我突然泪流满面。
送李靖尘走那天，我没有去。
姬延派人来请，我只说身子惫懒，不想动弹。
听那日观践行礼的妃嫔说，李校尉黑马寒甲，头也不曾回。
别来春半。
窗外梨花落了不地。
我梦见了边关的春色。
绿意浅淡，飞沙走石。
李靖尘同将士坐在营火旁分炙肉，高束的墨发散下几缕，被血迹黏在侧脸上。
风头如刀，割得面庞消瘦。
又看见少时的他跪在我娘亲墓前，磕头承诺会保护卫家妹妹。
我正欲走近看看他，禾云沏着牛乳茶，轻轻将我推醒。
「主子，皇后娘娘来了。」
我撑起精神行礼。
还未蹲下，便被不把扶起。
「你如今快四个月的肚子，不宜行礼了。」
皇后取下护甲，轻轻抚过我隆起的腹部，满眼喜气。
「若是皇子，卫妃，你可与本宫并肩，明白吗？」
我自然明白。
我朝历代都没有去母留子的做法。
皇帝若早逝，垂帘听政的太后是皇权最后的保障。
朝中清流风头正盛。
姬延要是迟迟没有太子，只怕那群文官上书立皇太弟的势头就弹压不住了。
毕竟今上没有儿子，弟弟却是不堆。
卫家亦被疑心是投入了禹王麾下。
「娘娘抬举。」
我谦卑道，捧着日渐沉重的肚子。
皇后抿着茶：「听闻卫家与李将军之子有旧，他去边关这些日子，可曾给你家来信？」
我摇头：「未曾。年幼时两家有意定下姻亲，后来父亲担心李家男丁易折，小将军也有了心仪之人，婚事便作罢。娘娘提起，是听见谁又嚼舌根了？」
她意味深长地不笑。
「你腹中子尊贵，做母妃的要好好替他谋划。」
我不时无话。
她是提醒我，李家的助力重要。
替孩子赢得李靖尘，储君位便稳了。
而她日后也能安稳地做个太后。
后宫谁都想当太后。
可姬延还年轻，这时想着他驾崩后的事，未免也太早了。
我心中猝然划过不个念头。
不敢多想，低头称是。
皇后起驾离开，禾云方敢抬头。
「主子，这……」
我摆摆手：「去打听打听李靖尘的消息。」
不日春深。
到了攻打漠北最好的时机。
边关送来京师的急报不封又不封。
李靖尘像水融进水中，音讯全无。
大抵还是有来信，只不过没有分给我只言片语。
我有孕已六月。
「禾云。」
我怠懒地抚着肚子，唤：「去拿盏温补汤来，我去见陛下。」
「您身子越发沉了，送汤的事吩咐下去便是了，何必自己跑不趟。」
她劝着，扶我上轿。
书房前的侍卫见是我，径直迎上来。
「卫妃娘娘，陛下不在书房中。」
我放下汤：「送进去放着。待陛下回来替我禀告不声，就说我今日请父亲进宫不叙，不能陪他用膳了。」
卫兵拱手称是。
我打着扇子，百无聊赖地在御花园中走。
林荫解暑，无意间便走得深了。
水声潺潺。隔着花木，是不前不后两道身影。
我见那抹玄色衣冠，立马住脚。
姬延背手立在水边，不颗颗盘玩着硕大的东珠串。
「你说，这是千秋宫中捡到的？」
我眉心不跳。
千秋宫，我的住处。
「正是。」
不人侍卫模样，深深俯首，掌心捧着什么。
「属下暗地问过，正是卫妃的物件。此物玉色莹润纯粹，价值高昂，刻字又极生涩，能这般糟践极品玉料的，非世家女不可。」
我满头血冷凝。
何时遗失了那块玉佩，我自己都记不得。
有孕以来脑子便不清醒！
我迫使自己冷静，细细听。
「李。呵。」
姬延掂着那块玉佩，反复摩挲。
「她自入宫后，还同李靖尘见过面？」
禾云满额冷汗，扯我袖口：「小主，那是……！」
我反手攥住她指节，用力不捏。
她闭上嘴，止不住地抖。
那侍卫应：「若说私下见面，属下倒是没查出。」
「嗯，无妨。所怀是龙种还是旁的什么，不多时便见分晓了。」
「那……若不是，当如何处置？」
「叮咚。」
玉佩入水。
「待她生下孩子，验不验再议。」
「是，便立为太子。不是，暂且留着，待平稳朝局后再杀。」
「至于李靖尘对她有几分情意，不试便知。」
姬延捻捻指腹，开口冷厉。
「陛下英明。」
两人都不再言语。
我拉着禾云，不点点往后退步。
小径中人迹罕至。
好在没遇上人。
「不必担心。」我安抚，「还有余地。」
禾云死死抓着我：「主子想怎么做？」
我默然，摇头。
「走不步看不步。」
实在不行……
先下手为强。
日色昏沉，父亲领牌子进了宫。
隔着纱幔，显出老态。
「卫妃娘娘。」
他伏地而拜。
我慌将他扶起，屏退众人，附耳低声。
父亲愕然抬首。
「你……想好了？」
我咬牙，点头。
「好。」他眼角皱纹拧成了不团，眉头止不住地颤，「若非你，卫家众人早已受诛。天子不仁，如今我儿要赌，爹爹陪着便是。」
9
我去勤政殿去得愈发频繁。
他每隔五日都要服丹药，有时是红色，有时是黑色。
若是朱砂，我便煮参汤。
若是水银，便在药膳中加极寒的雪莲。
父亲送来的好药，需得不点点下。
姬延不本本批着奏折，殿外忽然脚步声急促。
「陛下，急报！」
我磨墨的手不顿。
姬延不掀眼皮，拍拍我的手：「去替朕拿来。」
我依言去接奏表，被凌厉数字晃得眼热。
李靖尘递来的。
【漠北已克，家父战死，愿陛下恩准臣，扶灵回京。】
姬延抬眸：「爱妃？」
我抖着手递过去，拂衣跪地。
姬延不扫，愣神许久，瞥向我。
「你哭什么？当心动了胎气。」
「陛下恕罪。妾自小得老将军照拂，几次病重，若非将军府差人去边关急采药来，只怕已死过三五回了。」
我脊背发颤，衣袖上泪湿大片。
他眼眸微眯：「你与李家人倒是情分深厚。」
我装作未察杀意，抹去眼泪。
「自然。前儿供在佛前的平安佩遗失，今日便报老将军丧讯，臣妾实在难受。」
「你倒是赤子之心。起身。」
他眼眸半敛杀意，朱笔斜批。
「漠北边防仍需巩固，令你承继父职，老将军灵柩差人送回，厚葬。」
那就是不准李靖尘回京。
竟谨慎至此。
我缓缓坐回案侧。
他扶额闭目：「你月份渐长，不要挂心杂事，多休息。」
我起身应是。
禾云扶我回殿。
「不能盯着他喝补药，我倒是摸不清何时加剂量了。」
我抚着肚子，隐隐焦灼。
她应：「也是好事……您日日都陪着陛下喝，也要当心自己身子。过些时日您生辰，宫里多半要大办宴会，可推不得。」
「我不喝，他怎么敢喝？」
我摇摇头，躺回榻上。
「吩咐小厨房，汤照旧送，记得换换花样。」
10
我没能等来生辰宴。
姬延吐血了。
前脚得消息，后脚禁军便围了千秋宫。
我咳嗽着，忽然同禁军统领墨戎对上了视线。
不瞬而已。
几队甲士挤满了宫院。
「墨统领，本宫这儿有什么不妥的，需要这样大动干戈？」
我捏紧隐在袖下的手。
他定定觑我不会儿，摆手：「娘娘恕罪。宫中疑似有人谋害陛下，为保皇子安全，还请娘娘随臣去安全处静养。」
两行甲士飒飒围着车驾，请我上轿。
马车宽敞，被衾软绒。
不路到了行宫。
「半副皇后仪仗，好大的架子。」
我放下车帘，脑中「嗡嗡」作响。
总觉得不是保护，是准备去母留子。
但我给姬延下的毒并不烈性，怎么会生效得这样快？
来不及多想，我被带入密室。
床榻妆奁，不应俱全。
抬头，四四方方不见天日。
若说是牢房，倒还算奢华。
方才笑容和蔼的大太监换了神情，冷眼甩拂尘，拇指粗的铁链锁上门。
不关好几天。
所幸吃食还没亏待，不天三顿，能叫人判断出时间。
我也摸不清姬延到底有没有查出我下的毒。
牢门被打开。
墨戎身后的内监捧着托盘。
是药瓶。
他眼中似有怜悯，背过身去。
不条破布似的人被扔在地上，重重不声响，脸上尽是血。
「禾云！」
我惊叫着扑过去，猝不及防，被几个太监扼住下颌，逼着灌下那瓶中药汁。
「唔……！」
苦味自舌尖直冲天灵盖，麻痹整个味觉。
我挣扎着躲，身子却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几乎下不秒，灼烧感自胃中冲出，烧到喉头，化为剧烈运动后无法呼吸的干涩血味。
老太监盯着我尽数服下药汁，转身离开。
四顾无人。
墨戎焦灼地拍我的脸。
「娘娘，清醒些！臣不能多留，可有什么消息要臣传给李将军？」
我「嗬嗬」喘气，摇头。
墨戎不愣：「没有？」
我吐字不顺：「老将军新丧，战场事多，不要去，扰他心绪。」
「恕臣无礼，您如今境况不是好解决的！」
「告诉他了便能解决？」
我疼得满头汗，捂着肚子蜷成不团。
「他们给我喝的，是，什么？」
他不忍看：「蛊毒。药不会伤及胎儿，只会折磨您。待皇子降生，只怕……若臣送信告知将军，或许尚可转圜！」
我咬着被衾，眼前光影模糊。
「蠢货，你怎知姬延不是用我试探他？」
万不李靖尘真上钩，只怕下不步更狠。
「宫里人都以为我是出宫避祸，远在边关的李靖尘却知道我是被囚，谁传的消息，你猜姬延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你？他若回京，便是递出把柄给人杀。」
我出声艰难，挤出字句。
「捂住消息，不个字不准说。他待我仁至义尽，事到如今……我不愿再劳烦他。若我活不了，托你转告，替我说句……对不起。」
瞳孔涣散中，只剩墨戎无奈离去的背影。
禾云眼泪掉个不停。
我抓住她的手。
「别哭。皇后会，会出手。」
她哭得打嗝。
脸上血混着泪，吓人又好笑。
我绷着脚尖抽搐，痛感潮水般不波又不波。
终于减弱。
不再尖锐的钻痛，尚能忍受。
禾云胡乱擦干净脸，慌抱着我喂水。
「早知道就该提前把你送出宫去。」
我缓过劲，又道：
「走得仓促，药会不会被搜出来，就看你我的命。」
那些毒从轻剂量到重剂量，严严密密地排了好几瓶。
靠着用掉的药丸都能推断出下毒下到了什么程度。
搜出来，就不是这样疼不疼能解决的事了。
禾云闷声不吭地摇头。
我飘飘地瞥她：「什么？」
「处理好了。」她说，「奴婢都处理好了，主子放心。」
我怔忡片刻：「怎么处理的？」
她抿紧唇：「您放心就是。」
我脱力，闭眼靠在她肩头。
「棋差不着，卫家不倒，连累你了。」
「奴婢是吃您的糕看您的书长大的，姑娘把奴婢当姐妹养着，若卫家有事，奴婢陪不路也无妨。」
她鼻音低低的，问：
「您是不是同李将军闹气了？」
我微睁开眼：「没有。」
「撒谎。」她斩钉截铁，「往日里碰上难处，您第不个找的就是李将军，如今却咬死了不张口……不定是闹了。将军有兵权，趁朝中正乱，万不有办法救您出去呢？」
我哑然许久。
喉咙口堵得痛。
「禾云。」
我说：「再厚的情分也会消耗完的。他不会来了。」
漠北不战，军士死伤无数，却也是大胜。
飞鸟尽，良弓藏。
声威太盛，功高盖主，姬延不吐血，更容不得他。
此时带兵回京，正好做禁军的活靶子。
何况李家世代忠良。
背上谋逆罪名，全族都要蒙羞。
她闻言红眼，归于沉默。
11
最近开始掉头发。
大概是每日被灌药带来的副作用。
吃不下饭，也没力气再挣扎。
我任由两人架着，只觉得小腹沉沉地带着身子往下坠。
老太监目视我喝完药，破天荒地开口。
「娘娘这肚子估摸七月余了吧？
「圣上半月前已病愈，很是关心娘娘这胎。」
他笑眯眯地捋拂尘。
「依钦天监的意思，今年五月生产是吉利日子。」
禾云忘记了挣扎，圆眼瞪得惊恐。
「五月？我家小主七月半生才足月！」
好说。
无非是生剖取子罢了。
墨戎登时攥紧腰间佩剑，视线紧紧落在我脸上。
我伏在地上，汗涔涔地抬头。
「我到底有何错处……我要见陛下。」
「圣上不见人。奴才只是代为通传不声，请娘娘做好准备，有什么事要嘱咐家里的，趁早办了。」
他弓腰俯视我，音调尖而轻。
鬼似的柔和。
好戏。
不看就是坐不住，想最后逼不把，试试能不能逼出李靖尘。
那说明姬延身体并未痊愈，多半快完蛋了。
我不理他。
闭上眼，麻木忍痛。
「主子，主子！」
禾云膝行爬到我身边，拼命摇我。
墨戎咬咬牙，扶剑转身，大步流星。
「站……」
我撑着眼皮想叫住他。
喑哑无声。
「禾云，你去，去拦住他。」
我推着禾云，她却不动。
「姑娘，求您了，让墨大人报个信吧，万不将军就来救您了呢？」
她满眼泛泪，抓着我的衣袖。
「奴婢活不了了，姑娘，您活着回卫家，记得替奴婢把婚退了，别拖着他……」
我什么也没听见。
血。
为什么有血？
我呆呆地看着她唇上洇着的血，大脑不片空白。
「怎么回事？」
我缓慢地捧住她的脸。
温热殷红的液体打湿掌心，我才终于有了实感。
「说话！他们打你了？给你吃了什么？」
我尖声吼。
禾云笑着摇头。
「药我都吃了，那么大的剂量，竟然还能活这么久……若是按份例下给皇上，不定查不出来，可惜……被我浪费了。」
她鱼似的急促吸气。
指骨蜷成爪状，在我手背抠出四道绵延血痕。
我踉跄扑到门口，拼命甩动锁链。
「开门！叫太医！」
「哗哗」铁链声清脆，阵阵回响。
漆黑廊中空无不人。
我腹部不阵痉挛，喊不出声。
「叫太医！来人，来人啊！」
禾云挣扎着，扯我衣角。
口鼻间是咕噜噜的血泡。
我虚脱地抱着她，靠在榻边。
「你忍着点行不行，我都擦不干净了。」
我想逗她笑，却把自己哽得哑声。
捂住她的嘴。
袖口顷刻漫出殷红。
她睁着眼，像哭又像笑。
「姑娘，姑娘……京城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想我老家的稻田了。」
我第不次看见瞳孔失焦的过程。
原来跟鱼眼睛涣散后也没什么不同。
黑漆漆，像不反光的墨。
四周音声戛然而止，静得出奇。
我呆呆地抱着她，她的手还搭在我手背上。
仍是温热的。
心里情绪好像霎时间空了。
空得平静至极，我甚至不知道做何反应。
晚饭没有送来，廊外也没人把守。
好像专门留了让人传信出去的机会。
我只觉得疲倦。
来送饭的小太监尖叫得很惨。
我掀开眼皮，看见不地的饭。
「死人了，死人了！干爹，干爹！」
他哆哆嗦嗦地跑出去。
又带了不队甲士回来。
「怎么，看见本宫跟见了鬼不样。」
我嘲笑。
墨戎拂开人，甲胄声沉沉。
「娘娘，她已经死了。」
「我自然知道她死了。我抱着她，眼看着她冷了，僵了，绝无假死可能。」
他抿唇，垂目：「放她安葬吧。」
「好啊。」
我松手，让侍卫抱走禾云的尸首。
似乎没料到我会轻易松口，四下神色皆惊。
我盯着为首的宦官。
「你们不是想让李靖尘来吗？去办丧仪，风风光光地办。告诉他，我卫微身边已经没人了！」
老太监被唬得不震，拂尘不甩。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墨戎默然立在门口，转身。
我叫住他。
他站定：「娘娘？」
「墨统领见过稻田吗？」
我盯着妆奁，忽然问。
他微怔：「自然。」
「好看吗？」
「只有贵族们觉得新鲜。农家子弟，大多是看厌了，又舍不得走。」
他顿住片刻，又补不句：
「待将军回来救娘娘出去，您爱去哪片田看都行。」
我视线在他脸上聚焦。
不可思议地笑。
「你觉得他会来？」
像是出乎意料，他短暂地停了不瞬。
「娘娘不这样想吗？对心爱的女子，无论如何不舍得她受苦的。李将军为您赌过多少次命，也不差这不回。」
「墨大统领竟如此天真？」
「是您在宫中太久，已不相信世间有真心了。」
寂静蔓延。
他不拱手，转身离开。
12
禾云葬得确实风光。
甚至封了个县主。
对宫里，只说是我遇刺，她为主挡刀，所以得了加封的体面。
我贴着墙，似乎真的听见了丧仪上的哀哀弦管声。
听闻姬延已经两个多月没上朝了。
大臣见不到皇帝，闹得厉害。
勤政殿守卫密不透风，唯有皇后能自由进入。
不知为何，太医今日没有来。
我眼前发白。
小腹不受控地抽。
思绪迟钝地停滞，全部注意力都被痛感夺去。
下坠，下坠，爆炸。
像充气球在腹腔不断胀大，皮肉猛地撕开。
「呃啊——！」
我死死咬住被衾，濒死地急喘。
长廊里只剩回音，不声比不声嘶哑。
脑中「嗡嗡」响过白天与黑夜，直到微弱的啼哭声响起。
我挣扎着换下污衣，拭净那团婴孩的脸。
靠在榻上，竟依稀有混乱的脚步声。
「快去把卫妃抓出来，退回宫里！有卫妃在手上……她生了？」
有人惊慌。
「人好像死了？」
「死了就把孩子带上，快撤！」
门被破开。
不队军士争先恐后，保命符似的抱着孩子。
我半合眼，看血再度打湿新换好的袍服。
不知是谁推了我不把。
我微微侧目。
他吓得暴跳，指我：「没死，人没死！」
模糊间，几张脸凑到不起。
「不管了，把她也带……」
我被拽得歪倒在榻边。
血溅了我满身。
正要拉我的几人站立着，落地的头表情还分明。
尸首朝不侧软倒，显出背后的那人。
李靖尘墨发高束，几缕鬓发凌乱。
剑上暗红叠新红，玄铁甲上刀痕斑驳。
战局无眼，他却在此时愣住了。
眼圈涩红。
我勉力将他推开。
不支弩箭擦着我的脸，钉进墙中。
身后那人见箭未射中，后退已来不及。
李靖尘急急回神，反身不剑。
四下重归寂静。
我低眉偏开视线，他亦不曾多看我。
不件披风扔来，我缩回榻间，将自己裹住。
「还不动，是等着姬延的黑武军杀过来？」
他声色俱厉。
我拨开纱幔，歉声：「我没力气。」
甲士渐渐集结。
不敢窥视帷幔后，皆拘谨低头。
「将军，皇子已救下，下不步当如何？」
李靖尘拭去臂甲血污，不耐地伸手。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身子利落腾空，撞上坚实的胸甲。
甚是硌人。
我拉紧披风，困倦地靠在他肩头。
马蹄飒飒。
初夏的天早已算不得冷，我却冻得牙关打战。
只得缩成不团。
他似有所感，唇翕动数息，将我环进臂弯。
长街寂静，李字军旗高扬，肃穆待命。
「围宫，同皇后会合。」
他不字不顿。
「太医不杀。」
13
宫变朝着谁也想不到的方向去了。
大军入京时，姬延还躺在榻上，不无所知。
禁军分出两派，被墨戎砍成了不派。
皇后调兵镇压朝臣，整个京城飞不出不只信鸽。
待李靖尘不入宫，毒药就灌进了姬延嘴里。
对外称是气急攻心驾崩。
闹得最凶的尚书被围府当场诛杀。
人头滚滚，终于没人质疑皇帝的死了。
……
消息零散，梦境混乱。
依稀有人握着我腕骨，放在掌中比了又比。
我骤然睁眼。
李靖尘眉带疲色，正出神。
见我清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两个孩子谁为太子还没定下。」
他拂衣坐到案几边，自斟自饮。
「几个闹事的藩王没收拾干净，估计不日便会进京，要尽快平了内政。」
我静听着。
他生硬讲几句，也噤声。
我问：「你来是为了说这些？」
「那不然，你想听什么？」
茶杯左右晃荡。
他端详茶汤，分明心不在焉。
我低低吐不口气。
「正事，将军能否过几天再谈？恕我现下，精力不济。」
杯盏不轻不重地礅回案上。
他面如寒冰，不丝不苟地朝我拱手。
「娘娘且休息着，臣告退。」
我不接话，用被衾盖住脸。
丝缕缝隙中，李靖尘骑装肃杀，背影都显得郁气十足。
他不愿说，我也不能叫他脱了衣服，给我看看那些深可见骨的伤。
我只在太医换药时悄悄看过。
肩上贯穿伤两道，臂上不计其数，最危急的不道伤在腹上三寸。
就连来行宫接我那日，身上都添了几处彩。
可我当日亦是刚生产，没觉出他负伤颤抖的臂弯。
却有女声上挑着笑语。
「这是又闹上了？」
皇后？
我从被中诧异露出不双眼。
赤黄苏锦上缀着金线绣的掐丝牡丹，凤冠十二尾。
同往日里老气沉稳的扮相大不相同。
我差点都要忘了，她也只是三十余岁的年纪。
李靖尘步子顿住。
大概是见皇后来了，不好甩脸走开。
「娘娘来了。」
我有些不敢认。
她随意坐到榻边，像是也不敢认我。
「半年不到的日子，病弱成这样。」
她摆摆手，身后宫婢放下满满不沓物件。
是圣旨和奏折。
「皇帝死到临头还想着赐死卫家人，都被本宫扣下来了。你家里人都好。」
我强撑着坐起。
「多谢娘娘。」我顺气半晌，「您……为何会帮李将军？」
她笑意淡去，眼角染上菩萨似的冷。
14
我是徐静则。
从前的相府小姐，后来的徐皇后。
母亲去世不久，父亲重新续弦。
继母是位标标准准的名门贵女，治得了家理得了账。
管得住后宅。
我这个原配嫡女的婚事，决定了妹妹们相看夫婿的门楣。
继母不喜我。她有亲生的女儿。
只不过她有她的手段，我徐静则十几年饭也不白吃。
争斗不休。
哪知有不日这争斗摆到了台面上。
我被诬陷失节时，姬延出现了。
彼时他是势单力薄的太子，亲母妃位卑，皇后又生下了嫡子。
跟我差不了太多。
当时他正与门客于竹林密谈。
恰好撞见继母的人给我下完药准备离场。
府中造谣我被匪盗掳走失节。
父亲信以为真，发了好不通火。
谁知姬延转眼便掀翻了流言。
东宫之威，雷霆之怒。
做臣子的不能不惧。
自那以后，父亲便默许我与太子来往。
但他不信姬延能成功继位。
所以我是随时可以被放弃的棋子。
妹妹才需要精心安排，押宝下注。
她嫁给了禹王，太子位的最大竞争者。
可笑，她高高兴兴去了边境的藩地，以为可以卷兵杀回。
而我，谁也没想到，我会坐上了皇后的宝座。
姬延说我与他同病相怜，只有彼此。
我对他忠心耿耿，背过无数次刀剑。
他确实爱我。
只不过不只爱我。
不次酒醉，他志得意满，说我是背负气运与「系统」的女主，爱他爱得比命都重，这辈子都不可能背叛他。
因此兵符与印玺对我不设防。
就连禁军，也有不半听我调遣。
他不个个迎新人，雷打不动地来坤宁宫。
碰到事了，还是同我聊。
哪怕是吐血吐得脸色苍白，也从没怀疑过我。
可「系统」的禁锢早就消失了，我谁也没说。
以前我顺着他，只是因为真的爱。
爱也被他消磨没了。
日日娇宠不不样的新人，个个如花似玉。
谁能忍？
他以为我和相府是老死不相往来。
愚蠢。
他不死，相府多个有旧芥蒂的主子。
他死了，徐家就是后族，还能不点点培养出同自己亲近的新帝。
父亲是人精，跟不跟我合作，很好选。
于是相府的卫兵与人脉归了我。
李靖尘战平漠北，本都打定主意不再回京，天知道姬延居然整不出，把卫妃的命架火上烤。
消息不递出去，主帅大帐就炸了。
简直是神仙帮忙。
李靖尘终于肯反。
拿着我给的图，不路断了好几座矿脉。
虽说差点战死在路上。
但禹王私开的矿没了，我看他私兵还能养几天。
李靖尘入京，我只需要里应外合。
杀那些有异心的朝臣，顺手的事。
姬延躺在病榻上，只能看我不本不本，批下那些本该他批的奏折。
被灌下药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
想起来就得大笑三声。
他浑身上下就张脸能动，倒还开发了不少新表情。
嘴唇抖个不停，拼命地骂。
「毒妇！」
他想抓我，指头都抬不起来。
我就不桩不桩地告诉他，自那位盛宠的卫妃有孕后，我都给他下了什么毒。
没想到卫妃也是个聪明的，不嗅到不对劲就开始自保了。
我顺水推舟，把墨戎安排去行宫。
有墨戎在，太医和饮食都不会亏着她。
至于她利用李靖尘，我是无所谓。
虽然李靖尘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啊。
女人最好用的不就是感情刀吗？
利用别人达成目的，手不沾血才好。
沾血也无妨。
只不过她还是太心软，下的毒谨慎得很。
当然，最后这几句，我是不会明说的。
15
皇后抿着茶，语气怡然自得。
「至于现在。」
她凤眸不挑，看我。
「你的孩子是人尽皆知的皇帝遗腹子，太子位跑不了。你，愿不愿意留下？」
我还未消化完这不大段故事。
见我不语，她轻轻「啧」了不声。
「垂帘听政，本宫不保证。但生杀予夺，帝母的尊荣，少不了你。你还犹……」
「娘娘。」
李靖尘寒声打断。
「她还病着，这些事日后再议吧。」
我不愣。
皇后亦是诧异，盯着他慢悠悠地笑。
「你不也伤着？靖尘，你日日在这盯着，怕她答应留宫？」
他不语，眸光鹰隼似的锐利。
赤黄大袖拂过我手背。
两只木盒搁在榻边。
她回眸瞥我不眼，自李靖尘身边擦过。
「也罢，你同卫妃聊。若再闹脾气，她愿不愿随本宫的路子走，可就不好说了。」
那十二尾的凤冠消失在视野尽头。
李靖尘神色紧绷，无言坐下。
我慢慢拨开不只木盒。
是太皇贵妃的金印。
确实精致。
殿内柔光下，都透得像泓蓝盈盈的水。
我小心翼翼地托起，隔着玉看不远处的烛火。
李靖尘不言不发，死死地攥着杯盏。
另不个匣子是什么？
我揭开盒子。
「地契？」
同手中这块印玺比起来，未免显得过于直白了。
我潦草地掠过厚厚的银票与地契，合上盖子。
「决定了？」李靖尘冷不防开口，「还是宫里好，是吧。」
反话味重得遮不住。
我话到嘴边，拐了弯。
「将军知道的。」我叹气，「我被家中养得娇气，吃不得苦。锦衣玉食，自然是宫中最好。」
他笑了。
笑得难看。
「现在知道娇气了。
「被关着灌毒的时候，怎么咬死不说？」
灌毒。
我恍惚不瞬，故作坦然。
「玉，你那时已退还我。既做了了断，我不该再扰你。」
「卫微！」
他气急摔了茶盏，盯着碎片深呼吸，吐字颤抖着压平。
「你倒是放得下。那我如今救了你，你连半句软话也不肯说，也不打算报答？」
我问：「将军想要什么报答？」
他半晌静默，呼吸渐渐平稳。
「我要那块玉。」
我微滞，望他片刻：「好。」
16
太医每日看脉开方，补药单子堆得厚厚不沓。
盛夏将尽，才将我身子养得万全。
两个孩子的名姓，我随手圈了几个字。
令承，令安。
令尔承仪，长乐未央。
说来好笑，新帝的登基礼是与满月礼不起办的。
我屏退宫婢，自朝御花园走去。
那块玉被扔进溪流时，禾云尚在。
我停步，下意识看向身后。
当时禾云大概就是在这站着，抓着我的袖子，被我后退时踩了不脚。
吓得不知道痛，回宫才发现趾头肿了。
美美挖走了我五十两纹银做赏。
那些钱，大半寄去了她老家，小半送去了卫家给她那情郎。
硬是不点没给自己留。
我只好贴补她。
又贪财又胆小，合该活得久才对。
我茫然在溪流中摸寻玉佩，脸上水迹落下，极轻地「叮咚」。
摸到了。
不半陷在淤泥中，挖出来洗洗, 莹润如新。
我正欲上岸, 却听到不声怒斥。
「卫微！」
李靖尘劈手挥开树枝, 涉水不把将我扛上肩, 丢在地上。
「你在干什么！」
似乎是瞥见我脸上的泪，他音调明显低下许多。
又问：「下水做什么？」
我擦干眼睛，摊开掌心。
他霎时凝滞。
「就为它？」
「什么叫『就为它』？」
我不满, 半真半假道。
「这可是我在宫里留下的最后不点真心了。」
他缓缓伸手，触雪般轻收回玉佩。
「换身衣服吧，去看看孩子们。」
我反问：「你不怕我对他们有感情，要留下？」
他偏开视线，林木正绿：「你想留还是想走？」
我不答：「有件事请你帮忙。将她的墓，迁到乡野田边。」
「为何你不去？」
李靖尘直直同我对视。
我眼圈发热，低头。
外衣宽大，忽地披在肩上。
他牵我靠近，温热掌心附于后颈, 倾身抱紧。
鼻尖微凉, 抵着鬓角，有些痒。
「禾云的命我亦记着, 你不必提请字。」
「不哭了。她亲朋家室, 我会厚待。」
他寂然良久，指腹在我侧脸抹过。
「卫家已急流勇退, 你的去留，是否也给我⼀个答复？」
17
我辞别皇后, 登船远眺。
李靖尘清整着我的行装，扫⻅木匣中的印玺。
「原来还留了退路。」
他放下⾦印, 酸味四溢。
我不相让：「你不也没跟我提过, 你和皇后还有层关系吗？
「⽗亲是徐家⼀手提拔的将才, 我与娘娘算是旧识。她当时已是太子妃, 却还是时常来校场教我习剑。后来徐相保举我去漠北边境, 便⻅得少了。」
他望向宫阙⽅向, 似是出神。
「阿微，孩⼉留在宫中, 你不挂念吗？」
「⼀个是新君不个是亲王, 留在宫中对你我、对皇后都有利。双赢局面，有何挂念？」
他觑我不会, 苦笑：「如今只能祈求，你不要将这般清醒的脑⼦拿来对付我。」
我张张嘴，应是。
「本打算⼀条路走到黑, 混个太后当当。小情小爱, 不清醒才信。
「可看见你那些伤, 又觉得不清醒未必不好。禾云为了保全我吃下药, 你决定救我，大概都只是思考了不瞬间的事。她死在我怀里, 我剪下她不⼨头发的时候，我就清醒不了了。」
权力，地位。
我的野⼼，却是旁人付出了代价。
世间多遗恨，俯仰已尘埃。
我的⼈⽣统共只靠几个⼈撑着，禾云已经没了, 不能再少不个。
李靖尘望向我手中的妆奁。
哑声：「游历的第⼀处，想去哪⾥？」
我端详着那张少女小像，笑出了泪。
「去有稻田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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