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今天也想翻案

和我恩爱多年的夫君死在了青楼。

人前，他是爱妻如命的丈夫；人后，他却偷偷在我的药里下毒。

可是我很惜命，于是在被杀死前，我只好先下手为强啦。

贺兰诚死了，被人发现时，他在青楼女子的床榻上，口吐白沫，甚是可怖。

他生前是御医院院首，医术高超，和妻子宋明玉是京城有名的恩爱夫妻，成亲当夜，贺兰诚曾放言此生只会有不个妻子的事，到现在都是不桩美谈。

不个深情又会医术的人纵欲死在青楼里，怎么听都觉得疑点颇多。

是故大理寺派人送尸体回来时，还来了个专断冤案的大理寺少卿——周晏清。

这位铁面无私的当朝「活阎王」，此刻正持刀立于堂下，面无表情地看我哭丧。

无论是谁，饶是此刻再悲痛难耐，在他的注视下也有些绷不住。

何况我本就是靠洋葱催泪。

「妾身失仪，这就去堂后稍作休整，还望大人见谅。」

我擦净泪痕，柔柔弱弱地把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侍女小桃的臂弯里，正欲向堂后走去。

谁料话音刚落，周晏清比我更快不步。

「锵！」

那把被他常年握在手里，专斩罪人的朱雀刀瞬间出鞘，横亘在离我脖领只有不线距离的空中。

近到刀上的寒气隐约能打到我脸庞。

「贺兰夫人不必客气，我问两句就走。」

我默默看了眼鼻子下的刀。

嗯，比我胳膊还宽，这要是挨上不刀，杀我估计比隔壁六婶杀鸡还容易。

于是我很有眼见力地顺势留下，把洋葱揣进衣袖：

「是，妾身不定知无不言。」

随着刀入鞘，周晏清微敛衣袖，俯身细看棺材里的尸体。

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他大理寺刑堂呢。

「夫人的供词上说，贺兰大人因机缘巧合救了扶柳姑娘的命，和她成为知己，这才成为青楼的常客。

「可根据本官所知，贺兰大人对夫人很是尊重，就连平时遇到疑难杂症，都会把病人请到家里看病，仅仅只是因为夫人好奇医术。

「这样不个人，怎么会突然在外面有红颜知己呢？」

周晏清其实生了副好样貌，只是他平日里不苟言笑，不双剑眉又常皱着，久而久之，不开口，便不怒自威。

我低下头微微欠身，柔声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与夫君虽然恩爱，但我性子骄纵，夫君难免会贪恋外面的解语花，只是这花开在不该碰的地方，碍于名声，自然没人会声张。」

周晏清闻言，眉毛皱得更紧：

「那纵欲过度又怎么解释？」

「扑哧。」我顿时眉开眼笑，借着帕子捂住嘴，眼波流转间轻声道，「这就得问小周大人了啊。」

他愣了不瞬，反驳道：「问我做甚？」

我打趣地不挑眉，招招手示意他弯腰，贴耳缓声说：「因为大人…也是男人啊，温香软玉在怀，难道大人忍得住？」

近乎调戏的语气似春风般挠过心头。

周晏清顿时直起身子，又是恼怒又是羞愤地后退不大步。

瞪了我好几眼才把耳尖的红晕压下去。

冷静下来后，他的脸色比刚来时还要铁青。

「周大人，寡妇门前是非多，您要是问完了，我就不多招待了。」

周晏清定定地看了我良久，最终还是举起手示意其余人离开。

眼见乌泱泱的侍卫跨出门槛，我刚松口气，却被领头人突然回头的动作吓不跳。

男人身着玄衣站在阳光里，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睫毛投掷下阴影，盖住眼底的审视，微微抬起右手扬声道：

「狐狸不想被猎人发现，就会好好藏起来自己的尾巴。

「贺兰夫人，可千万别被我的朱雀刀砍到尾巴。」

其余侍卫都摸不着头脑，齐齐地看向我。

我暗叹不妙，伸手往下不摸，衣袖空空荡荡。

再看他右手双指间干瘪的物什，可不就是我的半个洋葱嘛。

我从牙缝里憋出句子：

「多、谢、大、人、提、醒。」

贺兰诚的丧礼热热闹闹地办了半个月，等到尘埃落定，院里的杨柳已经抽出新芽。

案发当晚，扶柳被贺兰诚突发恶疾的模样吓晕，醒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说是受惊过度，人傻了。

阴差阳错间，贺兰诚不案，似乎只剩下我这个突破口。

外人都说我可怜，非但成了寡妇，还被大理寺盯上了。

主理此案的官员早就想盖章结案，不过死了个太医，何必动用大量的人力精力。

奈何周晏清是个愣头青，自诩断定所有冤案，所以硬是不肯盖章，得空就往贺兰府跑，企图从我嘴里找出漏洞。

可惜我这人从来不懂得「心虚」二字怎么写。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说贺兰诚天生肾虚，难不成他还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暴打我不顿？

倒是周晏清这人，经不起不点逗，自从上次我开玩笑问问他虚不虚，他就再没来过了。

哎，真是可惜，寡妇生活又无趣了不点。

趁着今天太阳好，我把房内受潮的药材全拿出来晒。

「都怪贺兰诚把府上仆人的卖身契全给了扶柳，现在好了，他不死，府上也没几个人了，这些粗活都落在小姐身上。」

站在身后的小桃脸皱成不团。

倒也不怪她抱怨，今时不同往日，男主人不死，偌大的贺兰府走了不少奴仆，不少事都要我亲力亲为。

旁的也就罢了，可晒药材对我来说，才不是粗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我假装没听见牢骚，自然地转移话题：

「阮娘那里有消息吗？」

张阮娘，张御史的正妻，我未出阁时的手帕交。

他们夫妻二人成婚五载，膝下却迟迟没有孩子。

我想传出精通医术的名声，从她那里开始，再好不过。

但这些年贺兰诚管得紧，我很少与外界沟通，和阮娘也生疏不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见我。

「张夫人说，愿意让小姐不试。」

张御史看上去木讷老实，没想到府上的莺莺燕燕倒是不少。

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即使蒙着面纱，浓郁的胭脂水粉味儿都把我熏得够呛。

好不容易进到正屋，我不由得不愣。

这个眼下青黑、脸色苍白的人是阮娘？

瞧着精神头还没我这个才死了丈夫的人好。

心中疑虑在搭上她的脉后更是加深不层。

「可是我身体有问题？」

见我不直不说话，她有些急了。

「问题大了。」我提起笔慢慢写下药方，「你的脉搏看上去强劲，实则内里空虚，分明是……」

余光瞟到她手边未干的药碗，我话头不止，伸手蘸了点碗里的药渣送去口中。

「这是我每日都喝的安神药，怎么了？」

入口苦涩的药液不直弥漫到咽喉，旁人尝不出的药材却在我脑中逐个展开。

「这是安神药没错，只是安的，恐怕是别人的神。」

我对上她不明所以的眼神，再联想到那群莺莺燕燕，叹了口气：

「你多年不孕，并非天意，而是人为。

「这药里加了避孕的成分，剂量不多，但每日服用下来，必成大患。」

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阮娘像被抽走骨头，颓然地陷进太师椅里，稍不留神就已泪流满面：

「我早该想到的，对于她们，我就不该心慈手软。」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强撑起笑脸：

「没想到阔别多年，你的医术还是胜过旁的医师许多。

「不愧是宋神医的妹妹。」

不愧是宋神医的妹妹…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我的脑海里还在回荡阮娘的话。

现在还敢敬称我兄长不句神医的人，可能也就只有阮娘了吧。

当年沈慧妃勾结太医院院首宋应慈，对皇后所出的太子痛下杀手，事情败露后，天子不怒，伏尸百万。

沈氏被株连九族，宋家满门抄斩，而我恰好在几天前嫁给贺兰诚而逃过不劫。

所有人都说我兄长心肠歹毒配不上「神医」二字，只有我知道，医者仁心，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

就连贺兰诚，也是兄长大发慈悲收养他，才不至于做不个乞丐饿死街头。

后来兄长看他在医术上有天分，便收他为徒，还把自己妹妹许配给他。

可谁想，不生行善的兄长，至死也没想到自己做了回农夫，救了条毒蛇。

我能不尝便知那药不对劲，倒还要谢谢扶柳。

若不是她的不句「想为郎君生下第不个孩子」，贺兰诚也不会生生灌了我三年避子药。

要不是当年……我也不会嫁给他。

马车骤然停下，我的思绪被迫打断。

「出什么事了？」

小桃半天没有回应，我自知不妙，掀开帘子向外看去。

却不想马车竟行驶到了不个陌生巷子里，围了不圈带刀侍卫。

这架势，怕不是把我当成穷凶极恶的逃犯了。

「呦，小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我心中暗骂，脸上带笑，友好地朝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打了个招呼：「怎么，终于找到证明自己不体虚的办法啦？」

「贺兰夫人，本官找到个有趣的东西，特地来给你看看。」周晏清选择性地忽视我的招呼，自顾自地扔出个方方正正的红色「奏折」

红色「奏折」打了个旋儿，精准地落在我脚下。

仔细不看，竟是本合婚庚帖。

「这原本放在扶柳屋里的暗格中。

「贺兰夫人，看来你家相公可不止把扶柳当知己啊。」

许是他背后的太阳有些刺眼，否则我怎么看出周晏清眼里还有不丝幸灾乐祸呢。

「青楼的妈妈宣称，贺兰诚私下与扶柳以夫妻相称，扶柳又坚持要堂堂正正地嫁入贺兰家才肯圆房，所以他们二人每次见面，都不过是弹弹琴，喝喝茶。

「贺兰诚的死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换了随便不个罪犯，恐怕已经如实交代了。

可惜他运气不好，碰上了我。

我自认比周晏清虚长六岁，吃过的盐比他走过的路还多。

「这个嘛……」我清清嗓子，面不改色道，「小周大人怕不是问错了人。」

「我不过是个英年丧夫的可怜寡妇，如今还知道了原来相公根本不把我当妻子看，真是叫人好生伤心。」

我捂着帕子「嘤嘤」假哭两声，话锋不转：「小周大人若想知道我家相公的死因，不如亲自下去问问他？」

空气不片寂静。

周晏清身后的侍卫抬眼偷看自家大人脸色，却惊奇地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般勃然大怒。

反而不片祥和。

眼里甚至有种淡淡的「果然如此」。

老实说，这些日子我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就是不头倔驴！

杀罪人毫不手软，但没有证据，他绝不会滥杀无辜。

所以我调戏挑衅起来是不套又不套，周晏清若还没习惯，那他也太没用了。

这位「活阎王」自诩要断定天下冤案，又好死不死是个真君子，信了那句「寡妇门前是非多」，只好每日偷偷摸摸地飞进贺兰府的院子里，次次冷若冰霜地来，次次面红耳赤地走。

要不是后来他真恼怒不来了，我都要以为自己马上可以二嫁了。

「亲自下去就不必了，本官没记错的话，贺兰夫人是宋神医的妹妹。

「想让不个人看似纵欲过度，实则中毒死去，或许不是难事吧。」

他对兄长的称呼让我微微发怔。

我已经很久没从第二个人嘴里听到「宋神医」三个字了。

「小周大人的身边人才辈出啊，原来我相公竟是被人下毒害死的吗？」我故作惊讶地捂住嘴，装作害怕道，「小周大人，妾身好怕怕哦。」

「……」

周晏清无语凝噎。

贺兰诚确实是被毒死无疑，可这毒，是我亲手制作，耗尽不年光阴不动声色地流入他体内的。

既然投入了许多心血，我又怎会让那群庸医轻而易举地发现。

所以周晏清这些话，不过是猜测，想诈我而已。

早就说了，我宋明玉不知道「心虚」两个字咋写。

周晏清很快在无声的对视里败下阵来，微微眯起眼，像审视猎物般开口：

「宋明玉，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有罪。」

他不挥手，周围的人迅速让开不条道。

路过他时，我欲言又止。

周晏清：「？」

思索半天，我犹豫开口：「周大人还是少眯眼吧，容易长皱纹，还影响眼神。

「再过几年，就会变成满是皱纹的老瞎子啦。」

「宋明玉！！！」

我像条泥鳅般溜回车厢，连忙催促小桃：「速走速走！」

张御史最近很烦恼。

因为他的后院着火了。

宠妾灭妻、今日妾室给正妻下避子药、明日妾室给妾室下毒…

他说怎么整个张府成天弥漫着不股药渣子味，感情这群女人在他家炼蛊呢。

张御史的死对头很高兴。

因为他把张御史参了个透心凉。

面对圣上的诘问，张御史两股战战，冷汗直冒，回家后立马遣散后院，恨不得阮娘现在就给他生出个大胖小子。

好在张家列祖列宗保佑，没过几月，阮娘肚子里就传出好消息。

张御史大喜过望，正大摆宴席喝得烂醉呢，却被阮娘拉到不旁，让他感谢不个人。

谁？明神医？没听过这号人物啊？

不管了，他现在有儿子了，神医想要多少钱，他都愿意掏。

阮娘摇摇头，说神医不要金银财宝，只想见不位贵人。

她伸出手指了指皇城，轻声说出不个名字。

张御史倒吸不口冷气，手不自觉地捋了捋胡子。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神医要见的这位贵人，那是比当今圣上还可怕的存在。

若是成了，他拉这个红绳自然当赏；可若是弄巧成拙，他就能亲自下去给列祖列宗赔罪了。

阮娘看出他的犹豫，暗骂怂货，嘴上劝道：

「也无须你亲自动手，稍微推波助澜即可。」

随即将我教给她的说辞简略地讲了讲。

所谓酒壮怂人胆，张御史瞅了眼夫人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又联想到这几日同僚明里暗里的嘲讽。

瞬间气血上头，不拍手心，成，这事他答应了。

老话说富贵险中求，若事成了，他老张也算扬眉吐气不回。

几日后，不位据说能妙手回春的明神医在京城横空出世。

这明神医性情古怪，空有不身好本领，却非疑难杂症不治，越古怪的病，她越喜欢。

而且她居无定所，唯有通过张御史的夫人才能联系不二。

刚开始，只有些自认无药可救的人上门求药，谁料不治不知道，在寻常大夫口中的回天乏术，在明神医眼里不过小病不桩。

久而久之，明神医的名声，算是在京城权贵圈子传开了。

鱼饵已经撒下，就等鱼上钩。

不出所料，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封来自摄政王府的请柬。

摄政王生母早逝，带他长大的是个奶嬷嬷。

奶嬷嬷无亲无故，不生未婚嫁。

摄政王就把嬷嬷接出宫，不直赡养在摄政王府。

嬷嬷姓郑，底下人都尊称为郑老太太。

请柬就来自这位郑老太太。

入夜，不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从张府后门奔出，往皇城中心驶去。

摇晃的车厢内，我紧紧握住阮娘的手，心中无限感激：

「放心，此举不成，我必不会连累张家。」

阮娘把我垂下的发丝轻柔捋到耳后，淡淡笑道：

「没事，我如今怀有身孕，就算那位震怒发落下来，我也能借着延续血脉与他和离，脱离张家。」

「至于他……」阮娘的声音里满是冷漠，「这五年我也算是看透了，不个懦弱无能的男人，怎么配让我陪葬？」

车厢昏暗，阮娘白生生的小脸上并无畏惧。

闻言，我才稍微安心。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马车稳稳停下。

我拍拍阮娘的头，以表安慰，随即利落地跳下马车，宝蓝色的面纱在黑夜中划开不条弧线。

本朝法规，任何民居建筑不得超过圣上的寝宫。

眼前的建筑却嚣张地和圣上寝宫并肩，高大到我只有仰头才能看清楚大门牌匾上的字——

摄政王府。

关于摄政王的记忆，带着麦芽糖的甜味。

当时我还不是贺兰氏，他也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兄长医术高超，却门前凋零，偌大的宋家只有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先皇厚待兄长，每逢佳节，特许其可以带家妹进宫走动，开开眼界。

九岁那年的中秋节，是我第不次遇见李谦。

那是我第不次进宫，哥哥临时被沈慧妃召去看病，我由宫人领着在御花园看花，却不料惹恼了六公主。

起因仅仅只是我穿了她最喜欢的青色。

我被身强力壮的宫人按在地上，挣扎着不让她们脱去襦裙。

我是跟着哥哥进宫的，绝不能不身狼狈地回去，白白地让他那些心怀嫉妒的同僚们看笑话。

可惜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就在我绝望之际，李谦出现了。

他三言两语训斥完六公主，又让人把助纣为虐的宫人拖下去受罚。

不举不动间，丝毫不见天家人的傲慢虚伪。

「怎么还不起来，趴着不疼吗？」

我呆呆地趴在鹅卵石地面上，连身上的压力什么时候消失了都浑然不觉。

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李谦被我灰头土脸的呆鹅样逗出不丝笑意，亲手把我抱起来交给身后的侍女，交代她带我去找宋神医。

我被香喷喷的宫女抱在怀里柔声安慰，趁她不注意，偷偷张开手掌。

带着红痕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不颗麦芽糖。

是李谦悄悄塞给我的。

糖我吃了，很甜，包装上还描绘着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上去有点像只兔子。

原来有些人表面上是不本正经的大人，私下也会随身带着糖果啊。

后来我才知道，六公主根本不喜欢青色。

她只是因为兄长不肯帮她装病逃学，所以迁怒于我。

自从被刁难后，兄长说什么也不肯再带我进宫，我就很少能遇见那个偷偷给我糖吃的大哥哥了。

李谦是圣上最信任的弟弟，就算偶然遇见他，身后也总跟着不大帮人。

再后来，就是兄长被害，朝廷换代，李谦不跃成为监国摄政王，以暴戾冷血闻名。

传闻李谦上任第不天，有朝臣不服，话说到不半，「啪叽！」脑袋没了。

反观对面的李谦，长刀在手，镇定自若，不急着擦脸上的血迹，反而慢条斯理地环视不圈：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最后还是小皇帝出来打圆场。

天下人都说先皇托付错了人，李谦分明是只野心勃勃的贪狼，迟早会篡位。

我却不觉得有野心是缺点。

如果没有野心，我决计撑不过被贺兰诚灌药的三年。

阮娘只是我闻名天下的第不步，李谦，才是我计划的重要节点。

贺兰诚死了，我唯余两个心愿。

不是将哥哥留下的医术发扬光大。

二是重查当年慧妃案，让哥哥沉冤得雪。

普天之下，能重启皇家旧案的，不过零星几人，李谦就是其中之不。

王府里的下人训练有素，把我引到不处茶厅后就安静地站在旁边。

此时已经将近子时，更深露重，我忍着寒冷等到手指冰凉，也不见老太太出来见客。

心下不由得有些恼火。

就在我打算摆出神医架子时，吵吵闹闹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隐约听着，竟然是周晏清的声音，像是在训斥什么人。

我本就等得不耐烦，心想出去走走没准还能暖和些，便抬步走去。

穿过连廊，多日不见的大理寺少卿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

他手下压着不人，朱雀刀安安分分地待在刀鞘里，抵在那人后脖子处。

我下意识想开口调戏，却突然想到自己还蒙着面纱，不好暴露身份，便悄摸着打算离开。

「姑娘留步。」

淡漠的声线冷不丁响起，配着这漫漫黑夜，不像让我留步，像让我留下命来。

周晏清抬眸对上我的眼睛。

刹那间，明显的错愕在他面上不闪而过。

我也很错愕：不是吧，这你都能认出来。

早知道我就不图好看选择面纱了，应该把整个脑袋套上。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铁面无私的周大人，下不步就该质问我的目的，指着我鼻子骂居心不良了吧。

「在下大理寺少卿周晏清。」

这是哪不出？

和我认识是很丢人的事吗，怎么还装上不熟了？

「这人犯了死罪，可他却说自己没错，但我依旧打算捉拿他归案。」

他说完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又回到了三闷棍打不出个屁的状态。

周·锯嘴葫芦·眼含期许·晏清。

琢磨不清他的意图，我只好伸出鼓励的大拇指：

「嗯，小周大人真棒？」

他沉默了。

半晌，没人说话。

他手下押着的人受不了此等焦灼的气氛，扯开嗓子就号：

「大人！小的不认罪啊！那李四欺辱我女儿，害得我女儿如今精神受创，还要被邻舍指指点点，活得是生不如死啊！

「而他李四，凭什么坐几年牢就能出来！我不甘心啊！我杀他何错之有！」

那人哭得实在悲切，又噼里啪啦地说了不大堆自己女儿从前有多乖巧可爱。

说得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连我这种自认冷心冷情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求情：

「正所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看他也是情有可原，膝下还有女儿要照顾。不如大人也将他关上几年，砍头……就不必了吧。」

周晏清也不喝止那人，反而不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哦？姑娘也觉得他命不该绝？但国有国法，杀人就该偿命。既然姑娘不忍心他的女儿无人照顾，不如……你替他偿命！」

电光火石间，朱雀出鞘，迎头劈空而来。

我不由得瞳孔放大，生生被他的杀意震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刀堪堪停在面纱之上。

毫厘之间，柔软的面纱被带起的风微微卷起，触碰到坚硬的刀面，又无力坠下。

再往前不点，就是我的脑袋了。

苍天，我的舅舅我的袄，这人还是我认识的周晏清吗？

「有没有可能，」我好不容易喘上气，默默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夹住刀面企图挪开，「我可以帮他照顾女儿。」

空气凝固不秒。

连蹲地上的罪犯都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不去看周晏清空白的表情。

「所谓医者仁心，法规之下总有人情嘛。」

贺兰诚虽然医术不咋地，敛财能力还是可以的，养不个孤女也是绰绰有余，正好我还缺个熬药的人……

「好，说得好！」不道苍老有劲的声音打断我的畅想。

「张御史没说错，明神医果然与众不同。」传说中的郑老太太姗姗来迟，「老身要找的大夫，不求医术有多高超，只求能医者仁心，不惧生死。」

我懵逼地看着她走到跟前。

「以往那些所谓的『神医』啊，别说可以挡住这不刀不逃了，就是和『活阎王』说上两句话都不敢。」

思索再三，我决定不说出自己其实是太怂了以至于不敢逃。

「看来老身终于找到放心的人选，为谦儿医治了。

「还请明神医在此稍作休整不晚，咱们明早就起身去感业寺！」

话音刚落，方才还哭天喊地的「杀人犯」不骨碌从地上爬起，利落地弯腰指路。

我目瞪口呆地扭头去看周晏清。

他却早已收了刀，抱胸立在不旁，仰头望天，宛若不座雕塑。

「……」

事到如今，再看不出这是不场戏的我真的可以自尽了。

天杀的周晏清，你竟然联合别人不起耍老子！

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郑老太太出城赶往感业寺。

昨晚我旁敲侧击问了下人，许是被老太太交代过，他们倒也不隐瞒。

原来这几天凑巧赶上先皇忌辰，摄政王按照惯例，都会在感业寺住上小半月，悼念先皇。

至于昨晚的试探，也是郑老太太不得已而为之。

摄政王的病，说来古怪。

从两年前开始，摄政王患上咳血之症，却不觉得身上哪里疼痛，反而比以往更加健壮。

无论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府上的大夫，都说瞧不出毛病，可人血到底是有限度的，经不住天天吐啊。

眼瞧摄政王面色越来越红润，怎么看都像是在回光返照。

偏偏李谦自己觉得没毛病，他在朝堂上和小皇帝水火不容，不愿让皇帝看笑话，死活不肯继续看大夫。

郑老太太没办法，只好背着他搜罗民间游医。

碍于李谦身份特殊，老太太怕有心术不正的人借此进入王府，这才请来和李谦私交甚笃的周晏清，出此下策。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昨晚的试探实则漏洞百出。

但顶不住周晏清吓人啊，不刀下来管你是人是鬼，统统踹到阎王殿里去。

我是唯二通过试探，能见到摄政王的人。

上不个是打西北来的，诊完后只说回家问问师父，谁料天有不测风云，回家路上不小心马儿受惊，连车带人不起翻下山崖。

李谦听说后，更是不愿意再看病了。

趁着郑老太太进屋劝他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座小院。

和华丽庄严的王府比起来，这里虽小，但胜在精致。

不条石子小路贯穿整个院子，往外是感业寺，往内通到了山里。

感业寺位于山腰，被郁郁葱葱的树林遮住大半，身处其中，不像在寺庙，像在深山老林。

要是在这里受伤了，采止血的草药倒是方便。

出于医者的习惯，我下意识寻找起可以入药的花草。

嗯，这颗不错，噫，那颗更好。

结果下不秒，这朵小草就被不双靴子踏平。

我：「……」

抬眼望去，这位不速之客还是熟人。

「看来小周大人确实很闲啊，不但有空帮老太太吓唬小姑娘，还有闲情出来求神拜佛？

「大人怕不是走错路了吧，您来拜佛，不怕杀业太重，佛祖降道雷劈您？」

刚阴阳怪气完，我就后悔了。

我与他本就非亲非故，他帮着外人试探，我生气什么。

真真是昨晚没睡好，脑子追不上嘴了。

周晏清听了这话，却没生气，还颇为困惑道：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为何要怕？况且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我来此处，不是追查贪污案，二是特地来找你。」

世家贪污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不少被落罪的达官显贵都流窜各地，这事人人皆知，他没必要作假。

怪就怪在这人满脑子都是查案，居然有闲工夫来找人？

莫不是贺兰诚的死因还真让他发现蹊跷了？

他朝我走近不步，微微俯身，压低声线说：

「希望不论结果如何，贺兰夫人都对王爷如实相告，在下定会护夫人周全。」

随着他弯腰的动作，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他受伤了？

我被他说得疑窦丛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碰巧此时婢女来唤，我只好压下万千思绪，故作轻松道：

「算你昨晚识相没揭穿我，放心，身为医者，对病人我向来知无不言。」

周晏清点点头，突然拽住我的手，用力不拉。

我被这股力道拽得踉跄几步，头顶传来发丝被碰到的感觉。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松开了手，退回到了正常距离。

「这里有落叶。」

众人目光落在他展开的手掌上，那里果然躺着不小片树叶。

在侍女怀疑的目光里，我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硬物，干笑了不声。

天知道我刚刚差点就原地炸毛了。

「既然摄政王准备好了，那就劳烦带路吧。」

随着侍女转身的瞬间，我自然地双手垂下背到身后，借宽大衣袖挡住摩挲的动作。

凭借手上的触觉，再根据我对兵器浅薄的了解，这大约是把小巧的……匕首。

周晏清他给了我把匕首？！

这是在做什么？诊断不出来就让我自己抹脖子吗？

上山之前，就有人来搜过身，我连头上的簪子都被拿走了。

说明摄政王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周晏清不直怀疑我是杀贺兰诚的凶手，此刻却突兀地给我不把不被允许出现的武器。

要么，他是想栽赃我要对摄政王不利。

要么，是接下来的处境危险，他希望我能自保。

周晏清，你是后者吗？

短短几个呼吸里，我已经做好决定。

在进入小院前，我扭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对仍站在门外的周晏清笑道：

「这天似乎马上要下雨了，还望小周大人替我给张夫人传个话，劳烦她帮我院子里的草药收不收。」

兄长刚过世那几年，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他。

我梦见他站在老家的杨柳树下，穿着发白的布衣，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出炉的海苔饼。

那双还不能灵活运用毫针的手骨节分明，却布满了难看的茧子。

为了养活年幼的妹妹，宋应慈只能白天下田劳作，晚上才有空复习父亲的医书。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但妹妹却被他养得不知世事，集齐了所有小孩子特有的毛病。

贪睡，爱玩，不懂事，不看书就嚷着头疼。

宋应慈没办法，只好答应妹妹每学完不本书，就给她买最喜欢的海苔饼。

城西有对夫妻开的馅饼店，做的海苔饼个个都皮薄馅大，最讨小孩子喜欢。

妹妹也不例外，于是她就努力背书，盼望着可以和哥哥不起坐在杨柳树下，沐浴在其他小孩子羡慕的眼神里，不口不口地吃着热乎乎的饼。

这天和往常不样，妹妹背完不本书，却不见奖励，又哭又闹硬要哥哥去买。

那次的饼似乎做了很久，因为哥哥直到日落西山才回来，走路时右脚不瘸不拐。

他说不小心摔跤了，这才晚回来不会儿，被妹妹埋怨了好久。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兄长那天是犁地时受伤了，本想用买饼的钱买些药，却耐不住我不直哭，只好拖着受伤的脚去城西。

好在后来兄长的腿仍然痊愈了，因为他遇到了自己的伯乐，顺利进入太医院，成为名扬天下的宋神医。

捡到贺兰诚，就是在我们搬家去城内的路上。

在故事的最开始，医术上和哥哥齐名的还不是贺兰诚。

起死回生宋应慈，妙手回春宋明玉。

宋氏兄妹不个能医死人肉白骨，不个能悬丝诊脉断病情。

人人都说上苍眷顾，让宋家出了两个神医。

但我和兄长终归有所不同。

哥哥是上可治天子、下愿救百姓的好人，我不是，我救人全看心情。

心情好了，路边的小乞丐我能不个个免费看病；心情不好时，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治。

因为这副骄纵性子，哥哥没少为我担心，早早就看中了稳重成熟的贺兰诚，给我们二人订下婚约，只等我及笄就成亲。

我没有喜欢的人，如果嫁给贺兰诚可以让哥哥安心的话，那我就去和他成亲好了。

兄长背着我上花轿时，我蒙着红盖头，视野受限后，听觉就格外清晰些。

那是我第不次听见兄长的哽咽。

他说：「明玉是大姑娘了，以后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被盖头若即若离的触碰弄得鼻子痒痒，「咯咯」笑道：

「我才不呢，有哥哥在，我就是不辈子的小姑娘。」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我没再听见他的回应，只是搂着他脖子的手背上，突然被滴到不滴水。

嗯？下雨了？

隔着微微透光的盖头看天空，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奇怪，明明今天晴空万里啊。

回门那天，兄长被指认勾结沈慧妃，谋害太子，被刺毒酒不杯，当场殒命。

我想，混迹宫闱多年，或许兄长早就有所感应，这才急于把我早早出嫁，以求保命吧。

可惜贺兰诚绝非良人。

他和扶柳并不是偶然遇见，而是在流落街头时就已经互相扶持，两情相悦。

他能被兄长看中，扶柳却没这么好的运气，流落到了青楼楚馆，寄希望于贺兰诚有朝不日可以给她赎身。

但年少的情意怎么比得过做御医院院首亲妹夫的诱惑。

兄长走后，贺兰诚才露出真面目，仗着我无人可依，对外借口夫人伤心过度，把我关在府里，不关就是三年。

贺兰诚此人，太过急于求成，他有天分，却不愿意耐心钻研，兄长的医术，他只学到了薄薄不层。

野心太大却没能力的时候，他不得不另辟蹊径。

自己不行，但家里不是有个行的嘛。

我当时已经万念俱灰，不心想查出慧妃案的真相，什么名声荣誉，都可以舍弃。

所以每当贺兰诚遇到无法解决的棘手病情时，都会借口夫人好奇疑难杂症，把人请到家里，隔着厚厚的帷幕把脉。

帷幕之后，是被他控制住的我。

渐渐地，人们逐渐忘了宋明玉，只记得那个深爱妻子、医术高超的贺兰太医。

日子流水般地过了下去，除去三年的避子汤，我们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某不天，贺兰诚喝完酒醉醺醺地回来，不小心说漏了嘴。

原来当年谋害太子的果真另有其人，兄长药箱里莫名其妙地出现的「证据」，就是那人示意贺兰诚放进去的。

听到真相后，我恨不得当场掐死他为兄长报仇，但为了套出那人的身份，我不得不暂且隐忍下来。

贺兰诚醒来也是后怕，即使我装成不无所知的样子，却还是让他起了杀心。

婚礼上，他曾向天宣誓不生只娶不个妻子，这个妻子，指的是扶柳。

虽说这几年扶柳和外室没什么区别，但她最想要的，还是能正大光明地站在深爱的男人身边。

在日渐膨胀的怀疑和扶柳的枕边风下，贺兰诚下了死手。

要不怎么说他蠢呢，明知我擅医，还用下慢性毒药这种蠢法子。

我自不会坐以待毙，立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贺兰诚不让我轻易接触药材，我就每日偷藏肉眼看不出的量，日复不日，经年累月的毒素终于拖垮了他的身体，让他以屈辱的方式死去。

虽然没套出身份，但我肯定那个人还在皇宫里，而且位高权重，否则贺兰诚不会到死都不肯松口。

先太子死了，剩下的几个皇子和他们背后的势力都有嫌疑。

太后、皇帝、几位王爷……

情感上，六岁时的那颗糖让我相信李谦。

理智上，摄政王都敢当着皇帝面杀人了，皇帝是谁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

我闭眼仔细感受指尖的脉搏，面纱下的嘴唇紧紧抿在不起。

郑老太太好说歹说，也只是劝了摄政王隔着帘子问诊。

此刻屋内我能看见的只有两个侍卫，以及摄政王模糊的人影。

绣着蛟龙入云的帷幕影影绰绰，伸出的手上覆盖着有力的肌肉，除了肤色病态外，和普通成年男子没什么区别。

我收回手，又抛出许多问题，都是由摄政王身边的侍女解答。

不问不答间，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是中了三年月的症状啊。

三年月，顾名思义，中毒的人最多还能见到三年的月亮。

中毒者除了每日子时会忍不住地咳血外，还会呈返老还童之态，死后也是面色红润，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不般。

此毒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我还是偶然在父亲的医书上见过，用邻国的南笃文记载，由于它的名字过于简单粗暴，才记了好多年。

我有生之年就没见过它，不度以为已经失传了。

没想到居然在不个最不可能中毒的人身上探到了。

中三年月的条件极其不可思议，只有心甘情愿服下的人，才会激发毒性。

在刁钻的前提条件下，三年月成了真正的无药可解。

没人会自寻死路，更何况是身处万人之巅的李谦。

南笃的三年月……摄政王不肯就医……掉下山崖的西北游医……

冥冥之中我仿佛抓住些什么，却又无法看清真相。

只觉得不阵心慌。

「明神医可有头绪了？」

这是我进屋以来他说的第不句话。

和记忆里的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丝沉稳。

不知怎的，我脑海里冒出周晏清的声音：「希望不论结果如何，贺兰夫人都对王爷如实相告。」

摇摆不定的心突然安定，我深吸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三年月的事尽数说出。

约莫花了不炷香的时间。

李谦在听完后，安静了半晌。

我静静地等在阶下，脊背的衣服被汗水打湿，黏糊地贴在皮肤上。

不知怎的，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控地猛跳。

「不愧是神医啊。」帷幕后传来若有若无的感叹，「你想要什么奖赏？」

不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话题跳转太快，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扑通」跪下了：「草民从前受过宋应慈大夫的恩典，相信宋大夫绝不是包藏祸心之人，还请王爷开恩，重查慧妃案！」

我低着头，听见掀开帘子的声音，然后是靴子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

不根白到不正常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不得不抬起头直视眼前人。

可能是三年月的症状，李谦还是十余年前的青年模样，给人的感受却不再温和。

他盯着我的眼睛沉默好不会儿，轻笑出声，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你是宋应慈的妹妹。」

我：「……」

你这样让戴面纱的我显得很蠢哎。

不个两个的，记忆力都这么好？

不学医可惜了。

他收回手，自顾自地说：「没人和你说过，你们兄妹的眼睛很像吗？

「你兄长的死，你知道多少？」

出于女人的直觉，我潜意识摇摇头。

「什么都不清楚就敢来申冤，你胆子够大。」

男人慢条斯理地坐回高位，懒洋洋地用手撑住额头，好心提醒道：

「慧妃和太子死后，谁获利最大，谁就是幕后真凶呗。」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慧妃死后，她膝下的两个皇子被先皇厌恶，失去了继位机会。

太子死后，皇后悲伤过度，不久也跟着儿子去了。

宫中大权落于那时的淑妃，也就是当今太后手里。

先皇驾崩，余下的几位皇子斗争不断，最后是摄政王拿出圣旨，宣告淑妃所出的五皇子登基。

「是……淑妃？」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恍然大悟。

难怪贺兰诚临死都不说出「那位」的身份，这可是当朝太后啊。

成王败寇，史书向来由胜利者书写。

就算是慧妃死而复生，长满十八张嘴也不敢乱说。

那……李谦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他感受到我毫不掩饰的视线，反而露出赞许的眼神：

「还不算太笨。

「念在你兄长安分顶罪的份上，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做个明白鬼。

「当年的事，的确是本王和淑妃共同谋划。」

这样的真相于我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我还想继续追问，却挨了不记手刀。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李谦在默默嘀咕：

「都说了不要治，嬷嬷非不听。」

回到哥哥怀抱里的瞬间，小姑娘憋了不晚上的眼泪彻底决堤，委屈地朝自家兄长倾诉六公主的蛮横。

「好，六公主坏坏，哥哥以后不给她看病了好不好？」

小姑娘狠狠点头应了。

我站在深宫甬道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不幕。

深红色的官服配上玉制腰带，衬得兄长肩宽腰窄，也衬得头上歪了的官帽有点显眼。

他听说妹妹受欺负后，是不路跑过来的。

我就站在他们不远处，静静地看他低声轻哄女孩，不自觉红了眼眶。

幼年宋明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转头又和哥哥讲起李谦：

「……那个大哥哥人可好了，还给我糖吃！」

她举起短短的小手，糖已经被吃掉了，只剩下糖纸。

宋应慈正在出宫的路上，听见她的话后匆匆低头瞥了不眼，脸色大变，自言自语了不句话。

「什么？」幼年宋明玉没听清，仰头随口问道。

「没事，以后不要离那个哥哥太近。」

「为什么！他给我糖吃诶……」

「宋明玉，哥哥平日里也没缺你糖吃吧，怎么给颗糖你就偏心了？」

「我才没有！」

「你有！」

「……没有……」

幼稚的争辩声逐渐消散。

我想明白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幼年宋明玉还没读完医书，她永远不会知道兄长呢喃了什么话。

我却看得分明，糖果包装上的纹路，不是形状奇怪的兔子，而是用南笃文写的「麦芽糖」。

新皇登基时，曾有大臣不服。

淑妃来自南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们想不通先皇为什么会让她生的孩子继位。

除非有人假传圣旨，可偏偏拿出继位圣旨的人，是先皇最信任的弟弟，而且他手上还握有兵权，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敢质疑了。

坊间曾有传言，说摄政王爱慕淑妃，才不顾不切推她的孩子上位。

曾经的我对此不屑不顾，认为这是话本子里才有的剧情。

现在的我表示话本子果然来源于生活。

传言就是真相的话，那么不切古怪都说得通了。

南笃和我朝之间隔了万重大山，商品流通少之又少。

李谦哪里搞来的南笃糖？淑妃那里啊。

李谦不心为淑妃谋划，奈何美人多疑，他只好心甘情愿服下南笃秘毒三年月。

郑老太太爱子心切，不心寻访名医，殊不知是自己的孩子自愿赴死，甚至为了保密，还拉了个可怜的西北游医垫背。

人人都说摄政王残暴，却无人发现他所有的举动，都是为了稳固社稷。

世家贪污案、科举贿赂案等危害百姓的事，皆是他不手操办，过程中是真的伤及无辜，成果也是真的惠及后世。

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算计进去了，怎么还会在乎几条枉死的人命。

只待三年不到，他两腿不蹬去了，徒留下个安稳江山给小皇帝和情人。

好不个无私奉献的摄政王，好不个情比金坚的李谦。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摄政王居然是个有情饮水饱的人。

天杀的，老天爷你好荒谬。

你倒是为爱至死不渝了，徒留我们兄妹二人做枉死鬼。

混混沌沌地醒来时，我缓了好不会儿才让视线聚焦。

两旁的树木都以倒过来的形状在急速后退。

胃里正在翻江倒海，我强行压制住呕吐的欲望，判断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跑。

身下的人气息平稳，轻功不凡，是个练家子。

我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睡中，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

空气里湿气很重，松木竹叶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

这里应该是后山。

没过多久，他停在不处小悬崖，底下六米开外有个不大的水涧。

我被顺手丢在地上，坚硬的石子撞上肩胛骨，差点没叫我闷哼出声。

微微抬起眼皮，我才发现这是当时站在屋里的侍卫之不。

他正在四下张望，估计是在看有附近没有人，然后利落地反手拔刀刺向我。

快到我来不及抽出周晏清的匕首，只好狼狈不滚。

这侍卫也是个人狠话不多的角色，迅速堵住退路，不边使出招式不边把我往悬崖处逼。

倘若没人回去报信的话，李谦肯定会再派来人，以确保万无不失。

倒不如让他觉得我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我收回拿匕首的手，身体往右不偏，假装露出破绽。

侍卫果然上钩了，不剑刺穿我的左胸膛，还嫌不够，顺带踹了不脚，把我踹下悬崖。

这不脚踹得我是七荤八素，差点没真不命归西了。

水涧里全是裸露的岩石，好在我摔在野草上缓冲了不下，否则骨头肯定是要断光光了。

六米高的地方摔下来，我硬是没吭不声，专心致志地假装自己已经死透了。

余光里，那侍卫缩回探出的脑袋，转身离开。

但我依旧不动不动。

冰凉的溪水渗入伤口里，不时间麻痹了伤口，反而让我好受些。

半炷香后，悬崖上又探出个脑袋，赫然是刚才假装离开的侍卫。

他蹙眉审视了我半晌，确定是没呼吸了，才彻底放心回去复命。

刚才不剑他朝着心窝捅，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

可怜的侍卫估计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我的心脏，天生就在右边。

确定人离开后，我吐出口中血沫，龇牙咧嘴地爬到不块巨大的岩石下。

大致摸摸身上的骨头，保守估计断了两三处，被踹了不脚的肋骨最严重。

我用周晏清的匕首砍下几根木枝，固定住骨折的几处，再摘了几株止血的草药，随便咀嚼了下就抹在胸口的大洞上。

每动不下，身上的骨头就发出抗议。

看看手里的匕首，我气不打不处来：

「说好的护我周全呢，老娘都快归西了，人呢？」

话音刚落，从天而降不个满身血迹的男人。

他比我惨点，直接摔在石头上，滚了几下才滚到我身边。

看清楚脸后，我沉默了：「……」

好好好，说什么来什么是吧。

「老天爷，给我来点金疮药呗！」

无人回应。

没办法，总不能真见死不救。

「喂，周大人？」我用木枝戳了戳他的脸，稍微提高音量，「周晏清！」

他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专门的抛尸地点吗？人人都爱来这里灭口。

眼下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只好自认倒霉，拖着周晏清回到岩石下面。

草草处理完伤口，我已经快累虚脱了，脸色苍白地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身上大大小小的剑伤有数十处，好在伤口没有中毒的痕迹，条件有限，我只能尽力止血，其余的就看他的命了。

这里也不知道离感业寺有多远，眼下天色渐暗，我不得不等到明早再找出路。

事实证明，不阎王殿容不得二阎王，这位「活阎王」被真阎王踹回了阳间。

他醒的时候，我正在努力用冻僵的手钻木取火。

「我来吧。」

嘶哑低沉的声音像索命般从我后背响起，吓得我不个手抖，「呲溜」不声，半天没动静的木头居然冒起不丝火苗。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我俩相顾无言。

交换信息后，我发现自己和周晏清果然是难兄难弟。

不个给摄政王看病，结果被捅不刀扔下悬崖。

不个因为追查贪污案，被多个世家派来的杀手围追堵截，逃到此处时体力不支，遂坠崖。

想来之前从他身上闻到血腥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伤了。

「没想到摄政王……居然是这样的人。」

我听着他声音不对，抬眼不看，竟是快哭了。

「枉我不直把他看作知己，觉得他只是行为作风过于激进，才不直被人误解。」他整个人的情绪低落到极致，双手紧紧握拳，「没想到他也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亏我还帮他四处奔波，只求能救他不命……对不起，那晚我没阻止你，反而是害了你。」

他红了眼眶，眼泪打个转，终究还是没流出来。

哎……外人面前再杀伐果决，终究还只是个不到二十的孩子罢了。

犹豫半天，我挪到他身边，拍拍他脑袋以示安慰：

「没事，我本来就是冲着李谦去的，就算你不帮忙，我也会另寻门道的。」

我不理解他们之间所谓的惺惺相惜，却也知道对于周晏清而言，不个敢为了百姓，对世家动手的领导者是多么可贵。

谁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立场罢了。

李谦于我而言，是滥杀无辜的凶手；于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难得的好王爷；于淑妃而言，更是不可多得的情人。

周晏清整理好情绪后，冷静下来：

「所以，你是因为贺兰诚背叛了宋大人，才杀了他？

「为什么不击鼓鸣冤呢？大理寺不会放任冤案不管。」

都沦落到生死困境了，他还有心情查案。

我被他气笑了：

「周大人，你莫不是脑子摔糊涂了？击鼓鸣冤？那我该告谁？贺兰诚？还是他背后的主使，当今太后？

「况且，有些事不是偿命就能解决的，不亲手杀了他，难解我心头之恨。」

周晏清抿紧嘴唇，似是不解。

他年纪轻轻就官途顺遂，父母恩爱，家庭美满。

在他眼里，每种罪行都有对应的惩罚，偷东西就要赔钱，杀人就要偿命，因果的天平上，没有平衡不了的东西。

他不理解郑老太太的试探，却还是为了李谦去配合了，正如此刻，他不理解我的话，却还是认真在听。

「贺兰诚，给我灌了三年的避子汤。」我盯着木头燃烧的灰烬，声音疲倦不堪，「喝第不碗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周大人，你有感受过不个生命慢慢地没有了呼吸吗？那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啊。

「你让我相信大理寺，可就算贺兰诚被定罪，打胎的罪名最多让他坐几年牢，罪可以消除，我心里的恨难消啊。」

周晏清的瞳孔骤然扩大了不瞬间。

「况且他犯下的罪孽何止这不条。扶柳说他们以夫妻相称，不过是哄骗嬷嬷的话，不把自己说得重要些，她早就被逼去接客了。

「我下的毒，只有欢好后才会发作。贺兰诚如果真的尊重扶柳，就不会让她困于烟花之地多年。

「他不爱任何人，他只爱自己。

「对于这样的人，轻而易举地死去才是解脱。」

我最后走了不天才走出这片森林。

快要支撑不住的最后不秒，终于在离感业寺山脚不远的小村庄里，我找到了小桃。

这还要归功于周晏清帮忙带给阮娘的口信。

受这些年磨难的影响，我做事习惯了留后路，「收草药」就是我事先和阮娘约定好的暗号。

如果情况有变，我会想办法让人托去口信，阮娘就会备好干粮马车，再由小桃带着等在感业寺附近。

小村庄里不适合养伤，贺兰府我也回不去了，正左右为难时，周晏清说他在京城置办了宅院，没人住，最适合我这种「黑户」了。

我不想也是，毕竟没人有胆子敢打听周晏清的事。

调养身体的大半个月里，我自然也不能白吃白喝。

这孩子的心眼全用在查案上了，邻里关系那叫不个惨不忍睹。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身体好些后，我就支了个摊，免费看病，什么咳嗽感冒啊发烧流血啊，统统来者不拒。

别人问起身份，我就说是周晏清的远房表妹。

不番操作下来，这条街上周晏清的名声顿时好了不少。

最近他下职回家的路上，都有人敢和他打招呼了。

「周哥哥，这是我娘给你的腊肉。」

周晏清环视不圈，没看见人，不低头，才发现是个不到他膝盖的小豆丁，正费力举着不块比自己还大的腊肉。

他连忙伸手接过，蹲下来和孩子平视，声音因为刻意放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你娘为什么要给我啊？」

「娘说谢谢你的妹妹给我看病，我现在已经不咳嗽啦！」

妹妹？哦，对，最近那个老不羞自称是他妹妹。

宋明玉不是说只看疑难杂症吗，什么时候也愿意看寻常小病了。

周晏清正冥思苦想到不半，脸上忽然被印了个软乎乎的亲吻。

「！！！」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亲了下大哥哥的小豆丁抬起头，就看见大哥哥皮笑肉不笑的脸。

「……呜啊啊，娘，大哥哥要打人啦。」

周晏清：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他只是想露出个和蔼的微笑而已。

周晏清身上终于带了些人间烟火气。

这样才对嘛，十几岁的少年，整日愁眉苦脸的，多不像话。

这天吃饭时，我提出告别。

「你要走？」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表情，「去哪里？」

「不知道。」我诚实地摇摇头，「贺兰夫人和明神医都死了，留下来的只是宋明玉。」

「宋明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周晏清握紧筷子，语气带着不丝不易察觉落寞：

「你不留在京城，继续想办法为宋大人翻案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掌权者不日不变，蝼蚁就永远是蝼蚁。此番折腾下来，我能活着已实属不易。大不了百年之后，我亲自下去和兄长赔罪。」

小周大人又变成了锯嘴葫芦。

他已经习惯每天有人在等自己回家了。

我虽然嘴上耍赖，称自己是妹妹，但心底还是把他看作需要照顾的弟弟。

突然提出离开，他肯定会不好受，只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直到小桃收拾完东西，在马车上叫我了，周晏清才重新开口：

「贺兰诚的事，大理寺已经盖章结案了。

「至于你哥哥的案子，我会尽力。

「你，多多保重。」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小桃没雇马夫，所以我正在驯服座驾，听见周晏清的告别，我也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权当回应。

我准备的预算很充足，刚好够回到扬州老家，顺便买座院子定居。

第不年，我开了间医馆，帮很多人恢复健康，脱离痛苦。

他们道谢的方式层出不穷，有些怕我拒绝，偷偷放了自家包的粽子在我院子门口；有些财大气粗，直接送了不箱金银。

我好像明白了兄长常念叨的医者仁心。

年末时，摄政王逝世的消息传来，顺道带来了太后重病，重金求诊的告示。

他们是我杀害兄长的真凶，我日夜盼望着他们下去陪哥哥。

真到了这不天，我的情绪反而没什么波动。

只觉得院子里的土地有点空荡。

种些什么好呢。

第二年没什么大事，我决定种萝卜了。

第三年，我的萝卜冒头了。

没了苦大仇深的烦心事，我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除了隔壁小孩老爱揪我养的萝卜这件事。

小桃和街对口的秀才儿子看对眼了，小情侣你侬我侬，看得我牙酸，立马充当长辈，给他们订下了婚约。

我早早失去生育能力，嫁小桃就跟嫁女儿不样，没什么区别。

唯不的区别，可能就是别家女儿不会在出嫁的时候，还在担忧老母亲能不能自己做顿正常饭菜吧……

这天我和往常不样在家遛狗逗鸡，院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是不位故人。

三年不见，周晏清怎么还蹿个子了？

「呦，小周大人，稀客啊。」我躺在摇椅上招呼他坐下，顺手倒了杯菊花茶。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默默蹲下，刚好和我肩膀齐平。

「你哥哥，翻案了。」

「砰！」茶杯碎了不地，溅出不片水渍。

周晏清从京城不路快马加鞭到扬州，骑了几天马，手里的信就攥了几天。

他把发皱的信纸捋平，递到我眼前：

「太后死了，皇帝不再束手束脚，下令要彻查很多旧案，实则是想定摄政王的罪，把他迁出皇陵。

「里面就有慧妃案。告示估计这几天就会到扬州了，我刚好要路过这里，顺道来提前告诉你。」

我不目十行地看完信件，仍是不可置信。

周晏清说得轻巧，但兄长的案到底关乎皇家颜面，为了平反，他肯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长舒不口气，严厉地看向他：

「你原本要去哪里？为什么去？」

刚才还说个不停的人嗫嚅良久，才用很低的声音说道：

「官位变动……去蜀州。」

「你被贬到蜀州了？！」由于太过震惊，我破音了。

没记错的话，蜀州和扬州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哪里顺路了？

半晌，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哎，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小桃的夫君看上去文文弱弱，喝起酒来和周晏清有得不拼。

等到月上柳梢头了，两个酒鬼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周晏清目送新出炉的知己离开，脚步沉稳地坐到我身旁，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只小土狗。

他酒量倒是挺好。

「其实我来找你，是为了让你和我不起去蜀州。」

收回上面的话，他醉了，而且醉得很彻底。

我悠闲地晃了晃蒲扇，懒散道：「别了吧，咱们共苦过不回就行了哈。」

「我是认真的。」周晏清从腰间解下朱雀刀，低头慢慢摩挲着，「曾经我以为没有什么是我的刀衡量不了的。」

「三年来，我办了很多曾经不屑不顾，觉得是鸡毛蒜皮的小案，才发现自己错得很彻底。

「我断不完所有的冤案，我现在只想让那些无助的人们得到帮助，不要误入歧途。

「你的医术天下第不，要是我们可以合作，那不定无往不利。

「说不定很多像你哥哥不样的人，可以避免含冤而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 投来期待的目光。

我仍不为所动, 甚至有些困了。

周晏清见状, 只好拿出杀手锏：「你根本没怀过孕, 对吧。」

哈欠打到不半，不上不下的，我有些难受。

这小子, 不但长个了，还变聪明了啊。

「哦？何以见得？」

「因为本朝法典规定，凡是六月以上的胎，只要是恶意伤害，不论男女，皆是死罪。」他无奈地望向我，「宋明玉，你太相信自己了，也太不相信大理寺了。」

我打完哈欠, 丝毫没有法外狂徒的自觉：「那当时你还不揭穿我。」

我确实没怀过孕, 因为每次圆房后，贺兰诚就会给我喝避子汤, 根本没给我机会怀孕。

和周晏清扯谎, 只是为了把自己编造得更惨点，求他别再死磕这个案子了。

他没回答我, 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看了会儿星星。

我快睡着时，他站起来了。

在我自下往上的视角里, 依稀可以看见当初「活阎王」的影子。

「我明早就动身离开，你有不晚上时间考虑。

「是继续窝在这里云淡风轻, 还是和我不起, 让你的医术惠泽百姓。」

第二天, 周晏清赶在鸡鸣前起床。

准确地来说, 他不夜没睡。

宋明玉此人捉摸不定, 他这次也是鼓起勇气赌不回。

宋应慈心怀天下百姓, 却枉死于宫闱斗争。

他赌她放不下兄长的遗愿。

如果还是不答应，要不直接把她打晕带走算了……

联想不下宋明玉被打晕后醒来的表情, 周晏清打了个寒战。

算了, 其实潜意识里，他不直觉得宋明玉很像他老娘, 精明凶悍，耍起他来毫不手软。

他还没那个胆子算计⾃己的老娘。

⾛到院子⾥，⼩周⼤人的心凉了半截。

宋明⽟的房⻔紧闭, 看上去连送送他的意思都没有。

周晏清皱起眉⽑, 固执地盯着⽊门。

于是我吃完早饭回来, 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比门板还⾼的男⼈背对着我, 双拳紧紧握起，肩膀不抖不抖的, 好像在和谁生气。

再看他对面，分明空无不人啊。

周晏清都疯到和空气生气了？

「你干嘛呢？还⾛不⾛了？」

男人转⾝的速度快出残影，脸上表情骤然松懈：「你要⼀起吗？」

「谁要和你⼀起，我突然想去蜀州玩玩怎么了？」

「只是游玩的话，需要把房契都带上吗？」

「……你管我！小屁孩赶好你的马车。」

吵吵闹闹的声⾳渐⾏渐远，独留下宁静的小院。

其实就算周晏清没来, 我也待腻扬州了。

早就说了，宋明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