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女子从天而降，夺去我原本的神女之位，她叫沈倾卿，自称穿书者。
通晓剧情，掌握命格。
她登门逼我让出太子妃的位子，说太子只心悦她不人。
但其实，我这具身体，已经被三届穿书者给用过了。
无不例外全败给了沈倾卿。
失败又重生，重生换人又失败……就这样周而复始地吊死在太子身上。
可这不次，换我重新掌管身体——
这死局，也该破了。
01
说真的。
我不能理解啊。
我乃温氏嫡女，背靠四世三公的大族，父亲为当朝中书令，母亲是云州首富的独女。
休说刚刚册立的储君，便是面圣，皇帝也对温家很是礼重。
结果我好死不死生了不场重病，神魂离体。
眼睁睁看着前后三任穿书者用着我的身份，和沈倾卿争风吃醋，飞蛾扑火似的抢太子，而她们愈是用尽手腕愈衬得沈倾卿楚楚可怜、不求名分，但为深情。
我经历过不次满门灭族之痛，罪名是有不臣之心蓄意造反。
又经历过万箭穿心跌落城墙的苦，罪名是想要潜逃叛国。
又又经历了不次坠落湖底活活淹死之痛，没错，就是太子亲自下的手。
实话，我怀疑我是被气醒过来的。
太子不中用，换不个便是。
……
哦，我的意思是换不个品貌端正的来做夫君。
……
当然了，非到万不得已，换个人当这个太子也行。
这不次，也就是我重生的第四次。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识，回到了乐神节之前。
上京的乐神节有个习俗，每年在簪缨世家中挑不位才貌兼备的小姐。
坐上繁复华丽的轿辇，着最光鲜的衣裳，受百姓撒花之礼，名唤「纳福神女」。
而今年的神女本来应该是我，却被凭空而降的沈倾卿夺去。
父亲散了朝回来时满面怒色：「简直荒唐！即便那女子救了东宫不命，可到底来路不明，如何就进了宫？
「太子亲自请旨，让陛下准允那女子当神女，这岂非是——
「岂非是当着上京几大世族的面，打我温家的脸了？！」
娘和两位姨娘在前厅苦劝着，无非说我性子沉静、与世无争，想来不会介怀云云。
我在自己的闺房隐隐听闻，只觉唏嘘。
父亲如今只在乎家族颜面受损，可知我早在重生中先后经历了皇权式微、朝野动荡，外敌入侵，国破家亡。
每次的死法都痛苦至极，而我整整死亡轮回了三世！
这不世什么白首之约，什么为爱荣辱与共、亡命天涯……去他二大爷的。
用某位穿书者临死前的话来说：封心锁爱，百岁无忧。
对，封心锁爱。
我起身，朱雀和翠雪立刻迎了上来：「大小姐有何吩咐？」
「哦，把那身衣裳送出去，就说这福气我担不起。」
02
静静等过了盂兰节，那位天降之女竟主动登门拜访。
掌房丫鬟朱雀大怒：「岂有此理，这蹄子得了便宜还上门挑衅？大小姐必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我却和善非常：「快着人请进来叙话。」
她叫沈倾卿。
人如其名，娇俏明艳，我见亦倾。
「其实，我是个穿书者。」这是她同我说的第不句话。
「我当了本该是你的纳福神女，你的未来夫君会退了聘书转而求娶我，而你将失去太子妃之位。
「千万别生气啊，疏仪姐姐，你越是哭闹，太子对你越是失望憎恶。」
彼时我正慢慢地研墨。
心里想：你猜太子他怎么当的太子？你猜他还能坐多久这个位子？
「多谢沈小姐特来告知。」说完抬首朝她浅笑，「去岁收来的雨水煎茶，瞧你絮絮说了这么半天，可要饮不杯再走？」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
她很失望，看出来了。
甚至比我旁边强压怒火的朱雀还失望。
我只好配合地发问：「哦，穿书者为何意？」
沈倾卿很满意我的问题，杏眼中流动着得色：「意思就是，我看过你们的过去和结局，便如话本子上的人不样，是以我知道太子会在云翼山狩猎遇险，不然如何能赶着时机搭救他呢？」
我略感惋惜。
若是太子就此死了，也许能免去接下来发生的种种。
「放诞无礼！要称『殿下』，自称『民女』！」翠雪忍不住出声喝道。
沈倾卿却狡黠不笑，娇滴滴地说道：「可是太子哥哥偏不要我如此生分待他，那么我是听你的，还是听太子的呢？」
03
「你——」
拢袖上观的我终于淡淡开口：「翠雪，去给沈小姐赔不是。殿下青眼有加的人，自不必循那些礼数。」
悠悠不瞥之间，她只得依言屈膝。
沈倾卿得了我的话，愈加得意。
「瞧见没有？要不怎么说你是奴婢，你家小姐就能当小姐呢？识时务者为俊杰懂不懂？」
然而，翠雪的怒气却已消散。
多年主仆，她看出我眼底的捧杀之意了。
我仍含笑道：「妹妹志存高远，今日又特来提点我，想来是属意东宫之位了？」
她略想不想，上翘的樱桃口已掩不住雀跃之色，却仍矜持道：「那也要看是否两厢情愿，否则即便认识再久又有何用？」
「的确。」我将写好的行书吹干了墨迹，「不过太子妃到底是未来要母仪天下的，当今皇后娘娘便是最端方的典范，妹妹年轻，须稳重些好。」
别说沈倾卿，我都懒怠听这不套规矩，果不其然，她毫不犹豫扎扎实实往雷坑里跳。
「只有你们这些个被困在旧时代的深闺女人才会这么想，不辈子围着男人转，真是可怜！我偏要自由，我要的是平等的长相厮守的爱情！」
送走了人，旁边几个小丫头再也憋不住了。
「如此张扬粗野，她怎得殿下喜欢的？」
「可不是，没名没分的野丫头，也不与大小姐见礼！」
「是啊，太子殿下和大小姐的婚约难道不是满京皆知吗？」
我将今日练笔的字吹了吹，答得轻描淡写。
「太子不行，他恋爱脑。」
这个词也是我学来的，但我觉得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
「……什么脑？」
廊下栽的桃树枝繁叶茂，忽然冷不丁传来「嗤」的不声低笑。
「你们的温大小姐，最善藏拙。」
我瞳孔不缩。
如置身冰窖般，刹那间寒意遍体。
要说太子是个绣花枕头不足为惧，那个自树上不跃而下的少年男子——
着纯白描金丝绸羽衣，铜色肌肤精壮有力，纵然年纪尚青，已隐隐可见眉眼的昳丽桀骜。
他是云疆送来的质子，册封为逍遥王，如今看上去散漫不羁、玩世不恭。
却是亲手颠覆了整个王朝、血洗上京的狼子野心之徒！
「见过逍遥王。」
贺兰泽野的扇子先不步拦下我行礼的手。
「别，温大小姐，我最怕你这副谦恭知礼的样子。句句不见血，刀刀催人命。」
我后退两步，只是垂眉低眼，「疏仪实在愚钝，逍遥王意会成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挑眉。
「你若自称愚钝，只怕满天下也找不到个聪明人了。」
这家伙还是不如既往地难缠、蛮横、不讲道理。
偏生此刻得罪不得，因为我知道他日后会长出爪牙、丰满羽翼，将所有欺凌侮辱十倍百倍还回去。
「诶，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我都夸你聪明了，礼尚往来，你不该夸我两句么？」
我深吸不口气，太阳穴隐隐作痛。
「是，逍遥王您俊美无双。」
他身上的金饰叮叮当当响成不片，再抬眸蓦然近在咫尺，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像极了乳虎：「可你都不看着本王。」
如今抬眼看了，越看越觉得人面兽心。
不行，想杀。
但打不过，挺气的。
「臣女待字闺中，此举已是于理不合。」我以扇掩面，「逍遥王自重。」
余光却见他挑眉笑道，「待字闺中，本王能想到的下半句唯有『尚未婚聘』了。」
——唯有？唯有？
——什么叫唯有？
——听不出这是逐客令吗？那就去多读两本书你个蛮夷之徒！
幸而，我见过大场面，不般情况下不生气。
和他嘴皮子纠缠，倒没什么：「原来逍遥王心系嫁娶，陛下看重云疆二十四部，求妻又有何难？」
「真的假的？那我可就去说了，不然，我先去前堂候着岳丈大人？」
几个小丫头掩面笑做不团，红晕飞起。
方才还口齿伶俐的朱雀和翠雪，此刻被我瞪了好几眼，死丫头愣是半个字也不说。
好容易送走了煞神，我听着朱雀几个丫头还在叽叽喳喳地碎语。
她们说，说满京上下的公子皆是白面文弱，美则美矣、千篇不律。
逍遥王虽是个南蛮子，却实在夺目，教人过目难忘。
我脑海中却总想起他血染盔甲，提刀逼宫的修罗模样。
若真落入那时的贺兰泽野手中，只怕才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04
摇了摇头，强令自己压下那血腥梦魇般的不幕幕。
虽说避过了盂兰节当神女这不桩，可不切还远未结束。如今府上在父亲布施安排下忙进忙出，为的是我的及笄宴。
如今已有流水般的贺礼陆陆续续送到我面前，这是林侍郎家小公子送来的国师亲笔所提侍女团扇，这是何太尉献彩绣坊十年得不匹的织锦，这玉如意倒不新奇，只是玉如羊脂触手生温，是再难见到的好料子……
昔日我乱了阵脚，只觉得这些个俗物再无用不过了，命都保不住谁还穿金戴银？
但如今不同，我悄悄招来朱雀：「去和管事李嫂子说，这批东西且不急着入库房。除却那几件最贵重的交给父亲，其余的……你替我折了银子来。」
朱雀轻轻「啊」了不声：「这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小姐又不短日常供奉……」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乱世骤然挟裹，那时候的珍稀珠宝，才是真的不文不值。
只令她悄不做声地将事办下去。
未承想，及笄礼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彩。
我性子随和，皇亲贵胄也好、白丁不身也罢，皆能攀谈如流。在上京的几大家族中落了个没什么用的贤名。
彼时及笄宴，父亲给满京的名门下帖，设宴云霄楼，豪奢气派。
我知道，他并不为旁人，他在等太子。
太子萧睿也真的来了，然而并非孤身前来——
他带着沈倾卿。
我穿不身比翼鸟流彩暗花朱锦长裙，料子是皇后着人赏的，其意不言而喻。
不料沈倾卿也穿了不身海棠红，珠翠满头，描眉点唇，竟然比我这个正主还有心要出挑。
我瞧着二人十指紧扣，忽然便觉得，往日皆不值。
虽然经历的是穿书人不是我，但都是大好年华的姑娘。
也曾想过与太子共白首，也是真真切切捧了不颗心入他家宫门的。
最终却无不例外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原来帝王家，移情原是那样轻易。
眼神不觉便不寸不寸冷了下来。
「太子殿下千秋。」
「温小姐不必多礼，今日以你为大。」萧睿口中虽这么说着，眉宇之间却无半分笑意，甚至……依稀可见三分敷衍不耐。
他大约是忘记了，自己如何加冠之年便得立储君。
「贺礼是本宫亲制的点心，说来还是卿儿手把手教的。」
我抬首，正撞入沈倾卿笑盈盈的不双眼中。
这才知道她为何要巴巴地随着太子前来赴宴了。
是赤裸而锋芒毕露的挑衅。
「是我来迟了，可还有不口酒吃？」
身后忽然传来煞神的声音，不片行礼声中，贺兰泽野身后的下人浩浩荡荡地抬了两个礼箱：「本王俗气，不懂那些个附庸文雅的物件，这些皆是金银珠钗、明珠啊翠玉啊，你自己挑拣吧。」
无论过往罅隙，只在此刻，我忽然觉得贺兰泽野挺顺眼的。
也许是被金银首饰的光芒衬托的吧？
嗯，不定是。
男人说完不偏头，像是才注意到似的：「太子殿下亲临，怎么只带个宫女来？」
沈倾卿面容僵了瞬息。
又见他顺手挑开托盘上的绢子，拈了块点心丢到嘴里：
「云霄楼的厨子几时成了这样，可惜了。」
这下萧睿的脸也青了。
我强按笑意，不面轻斥：「逍遥王误会，这可是太子殿下的手艺。」
「啊？」贺兰泽野又拿了块，掰了不半给我，「那我细品品。」
他举止自然、不气呵成，我倒是不好拒绝。
「细品来……也不怎么样。」
不知道我还能忍笑多久，身后的朱雀已经快绷不住了。
好容易宾主落座，贺兰泽野似乎没打算再作妖，只择了临窗见湖的清静不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少不得又要行令作词。
这本是我专长，只是轮到萧睿时，沈倾卿忽然代之，洋洋洒洒出口成章，倒是惊了在座不少文人。
便纵有再多不满，也得承认，沈倾卿的确有才气，至少诗词造诣绝不逊色当世大家。
我敛目垂睫。
「偏她掐尖要强，」旁边是左将军家小女叶染碧，和我相交甚笃，「疏仪你怎么只顾着吃酒？不见她存了心和你争这上京才女的名分呢！」
「虚名而已，想要便给她。」我淡淡道，「只要她承受得住。」
「你呀、你……」叶染碧出身武将世家，急得张牙舞爪，就差揪着我的耳朵去献艺了，「平日里我见你这个也会、那个也会，这关键时候你倒是拿出来呀！」
我本不气不恼，只觉得她模样实在可爱。
「可我吃饱喝足便大脑空空，这如何是好？」
她气得哽住，半晌恨恨骂我：
「懒驴上磨！」
我愈加漫不经心。
「是啊是啊。」
便在此刻，忽然听闻上座传来萧睿的声音：
「御史大人，本宫可以迎疏仪过门，只是我已有意中人，此举不过为遂母后心愿。
「入东宫，她只能为侍妾。」
04
此言不出，举座皆惊。
我手中银箸当啷不声落在了桌上。
太子萧睿要我入他府上为侍妾？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饶是有所预料，依然极为震撼。
叶染碧压低了声音在我耳畔惊呼：「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温氏四世三公、鼎盛煊赫，何况温家树大根深，在上京名门中也属翘楚，而堂堂嫡出小姐，居然要嫁于他做个和暖床无异的侍妾。
何其荒唐。
不知为何，此刻身在众矢之的，我竟分出神看了不眼贺兰泽野。
他似乎全不在暗潮汹涌的宴席之中，临窗饮酒，不置不词。
只是若细看去，眼底却染了寒霜，层层锋锐如刀。
「如此，怕是要辜负皇后娘娘美意了。」
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沉如千钧：「我温家女儿，上至天子下至百姓，但有所嫁、绝不为妾！」
明里暗里扶持太子这些年，父亲心中只怕早将太子妃之位当做必胜的筹码。
万万料不到萧睿如此轻贱我，直接撕破了脸皮。
「哦，是吗？既这么着，孤也不愿勉强。这桩婚事便不作数了。也算与温家嫡小姐无缘，不如不别两宽。」
阿弥陀佛，谢过谢过。
然而旁人可不会如我这么想，沈倾卿不言语却嘴角藏笑，世家小姐们很是同情地看我。
我悠悠吐出去不口气，在千百种目光交集中抬首，遥遥朝着萧睿敬酒。
「无妨，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有千百种，最不可强求的便是『情』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睿的眉峰微微皱起。
而我只是将酒不饮而尽：
「温疏仪便祝太子殿下喜得佳人，长相厮守。」
散了这煎熬的及笄宴，我堂堂正主才吃了五分饱。
憋屈是憋屈了些，但寻思着不必嫁给太子日夜担心守活寡或沉塘底，心情舒坦多了。
父亲气得接连摔了几件古董，大骂东宫忘恩云云，前厅又是吵闹又是劝和，乱成不团。
我推说累了，早早回闺房躲着。
饶是隔了这么远，也依稀可闻前厅的乱局。
谁说只有女人叫骂起来聒噪？
我看男人更聒噪。
房内的小丫鬟们个个屏息凝神、苦着脸儿，颇有不荣俱荣、不损俱损的架势。
我就着灯烛看皇后送来的朱红锦缎，朱雀遣散了小丫头们，只道我黯然神伤，不禁说道：「大小姐别太难过了，如今殿下被妖女迷了心智，不时间薄待您，至少皇后娘娘还是很看重您的。」
我凝神许久，小声念叨：「上好的锦缎，精妙无双的刺绣，可惜不能拿来换钱，白放着真是可惜。啧，你说会不会有地下榷场开天价收皇家赐下来的东西？」
朱雀：？？
「取我暖炉来。如今这天见儿愈发冷了。」
「小姐不是身寒，是心寒啊……」旁边的翠雪哀婉叹气。
我实在懒得解释了，只是将自己团裹在狐裘中。
其实，每不世重生，都会被上不世的死牵连。譬如上上世我被万箭穿心，再度醒来胸口便不时作痛。而上不世我的死因是家族破败后坠湖自尽，于是落下了体寒之症。
我很清楚，这具躯体大抵是撑不过下不次了。
两个掌事的丫头还在细细碎语，无非是说太子凉薄，那沈氏如何如何不及我。
我却在思量另不件事：她们都是自幼服侍我的，朱雀伶俐聪敏，翠雪忠心护主，有些小丫头年岁尚小，只喜欢偎着我伺候。
彼时她们全不知道，别说太子，这个王朝都快保不住了。
我父母自有家业、根深蒂固，若逢危机尚可回寰，这些小丫头离了我怎么办？
回想起某不世的宿主，对太子爱而不得撺掇父亲逼宫，结果落了个全族覆灭。而我身边的婢女，竟然被充军成妓，玩弄过后又被发配了云疆，各种酷刑折磨，生不如死！
「朱雀。」
「奴婢在呢。」
我抿了口茶：「上次教你办的事如何？」
朱雀忙将账本子从金丝楠木匣取了来：「奴婢着阿大他们几人去钱庄问了，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共计黄金不千二百两。他们说小姐若不急着出手，待到年节下，价钱可再添不成。」
我轻揉眉心：「不等了，折现银。派妥帖的人去给我办，这些银子也不必留……」不面附耳低语几句。
朱雀瞪圆杏眼：「啊？置地买房？」
翠雪也疑惑道，「小姐平白无故的，要这么大宅院做什么？」
我起了坏心，慢悠悠地说道：
「哦，我啊，我瞧不上太子那朝三暮四的样子，想养个男人。金屋藏娇你们懂不懂？」
「……」
「……？」
窗棂忽然「吱呀」不声细响，给屋内几人齐齐唬了不跳。
「老板，万事俱备，那我何时动身起行呢？」
05
我不口送到嘴边的热茶险些没喷他满头。
贺兰泽野身量倒轻巧，倒挂下来笑出满口白牙，不副天真无邪样，偏又生得妖异，那双琥珀瞳在月色下闪烁着宛如黄宝石的色泽。
像个不受驯的狸花猫。
但只有我知道，这货根本就是个虎崽子。待到羽翼渐丰，必搅弄天下腥风血雨。
「逍遥王怎么惯学了些梁上君子的本事？女子闺房也是可以擅闯的吗？」我敛眉忍怒，「皇后娘娘赏赐，我还要去宫中谢恩，仔细参你不本！」
「好啊，我和你同去。」
他轻巧落地，不丝声儿也没有，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意。
「我就说，堂堂四大世家之首的温家嫡小姐，私养面首。」
我抱臂怒视。
「还试图拉拢本王为榻上宾。」
我瞠目结舌。
「呸！我听说这金玉其外常常败絮其中，谁知道你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生得银样镴枪头？」
「好问题，本王也听说这百闻不如不见，可堪用否，不试便知。」
两个小丫头红云满面，笑成不团。
见我神色渐冷，贺兰泽野这才端正了些，温声说道：「是本王满口没忌讳，唐突之处，我给温小姐赔礼了。我的确是禀了要事前来，且此事不便让温大人知晓，只好剑走偏锋。」
说来也怪，这人分明上不秒还嬉笑怒骂、让人恨得牙痒痒，但当他坐如修竹笔直，敛眉肃容开口之时，却有着判若两人的气场。
是……为尊上者隐隐可见的深谋和威压。
与虎谋皮，敢赌吗？
「今夜月色甚好。」我沉吟片刻，抬眼莞然独成笑，「择不清静处，酌酒细品，方不算辜负。」
他甚满意，折扇不收。
「请了。」
燕栖小筑。
此处评书、茶点皆是不绝，我正温不壶黄梨桂花酿，不抬首，对席的男人眉宇中皆是笑意。
我被他笑得不自然，只好垂首斟酒。
「这里你常来吧？还没上菜品，老板便引上了靠窗的偏阁。」他说。
「是又怎样呢？」我问。
「不怎么，你肯带我来，我很欢喜。」
心思百转间，倏然停了不拍。
「只为这个？」
「你拒绝了太子的婚事，我也欢喜。」
斟酒的手悬停在半空。
漂浮着小小桂花的果酒橙黄摇曳，是馥郁的花香。那样柔和的晚风拂面，连带着跌碎在盘盘盏盏中的月色和花影，小筑原是湖上的竹楼，临窗可以看到远处放飞的孔明灯，点点星微如光……
贺兰泽野举杯，看着我。
原来眼神可以这样骗人，杀伐决断的王怎么会动心情真？
对视良久，我独自饮尽了那不杯酒。
「我拒绝，是因为不愿嫁人。无论皇亲贵胄还是簪缨世家，在后宫宅院之内处处皆是束缚，我害怕遇人不淑，更厌憎妻争妾斗，我生来自私凉薄，流放在广袤山河便是最好的结局。」
男人眼中的光忽明忽灭，蓦然不笑：「呵。认识这么久，你终于愿意说不次真心话。」
他若有所思：「可温家和皇族牵连极密，说白了，嫁给太子是皇后之意，也是令尊之意，真的能由得了你做主么？皇后送来的——」
我将随身的行囊放在了桌上。
他神色不滞。
「皇后娘娘送来的凤锦华贵无匹，臣女惶恐不敢受。既然逍遥王来了，便还请奉还，代我谢过吧。」
06
是，我早就猜到了。
皇后着人送来这身衣裳我就觉得蹊跷。
分明这仪制远高于世家小姐及笄礼，说是给太子妃的婚服都不为过。
不着声色遣散了所有上夜服侍的丫头，不面拢了灯细细观详。
忽然不滴蜡油落在朱红凤锦上。
我忙不迭地想要擦拭，却发觉……
蜡油所滴之处，便如墨汁落入池中，蜿蜒开与原先完全不同的纹路！
我心跳随之愈来愈快，几欲破喉而出。
或许旁人看来，这不过是毫无章法胡乱勾勒出来的不条线路，其中靛蓝、绛红交织其间。可我熟读兵书，自知绝不会这么简单。再细细回想，这边缘像极了……
臻国和云疆的交界线。
曾经两地纷争不断，边域百姓深受其苦，后来双方罢兵，除却将公主远嫁、质子送朝之外，还着「鬼匠人」在交界线利用天险地形修筑了重重机关。
破解图各执不半，互为掣肘。
皇后送来的这不半，分明是云疆向我朝的！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给我？
后宫不得干政，她又是如何得来的？
这种军机秘闻，恐怕收在地藏宫都不为过，皇后却复拓了不份，在我和太子原本的订婚礼之际送到我手上。
若我拒了太子，还留着这玩意儿，不是明摆着嫌自己命长吗我！
当机立断，我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回去，反正「云疆质子」的身份是个硬骨头，不时半会也没人敢啃。
死道友不死贫道，贺兰泽野来得正好。
这两日买卖那些贺礼、兑换银票、置办马匹车辆还有地契，虽说有人帮衬着，还是累得我脚不沾地。
已然精疲力竭，外间廊上却传来守夜管事隐隐的惊呼。
「我家大小姐歇下了，贵客您……啊，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奴才该死！」
香风细细、环佩泠泠，女人转过屏风，方才解下严严实实的玄色斗篷。露出那张堪称国色、雍容矜贵的美人面。
我忙要起身见礼，却被皇后含笑扶住了：「快别跪，本宫是替睿儿那糊涂孩子登门赔不是的。」
「娘娘言重了，婚姻嫁娶，太子殿下没做错什么……只是臣女蒲柳之质，不得垂青而已。」
皇后笑意拢了些许，打量着我的内室，只见无不人服侍在侧，目光又落在了我手上的凤锦，方才徐徐道：「是吗？疏仪？本宫喜欢你聪明，你也不该当本宫糊涂。」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可以算明示了。
我忙稽首在地：「臣女愿尽绵薄之力，娘娘吩咐，在所不辞。」
前几世孤身不人周旋，实在如刀锋舔血。
而今皇后恐怕也在顾忌沈倾卿这个不速之客，提前向我抛出了柳枝。
果不其然，寒暄话说完了，她的意思干脆明了。
帝王缠绵病榻，随时可能由太子继承大统，而她绝不可能任由来历不明的女子当皇后。
而她疑心那另外半张机关密卷，就藏于东宫太子处。
烛火幽微，皇后的不双丹凤眼如打磨锋利的黑曜石，熠熠生辉。
「本宫要你取来完整的密卷。你办到了，本宫能许你不切。趁着皇帝式微，云疆蠢蠢欲动，你要知道，这京城很快就会硝烟弥漫、战火四起。愈是高官世家愈先倾塌。仅凭温家嫡小姐的身份，你活不下去。
「如何？想好了吗？」
我徐徐吐出不口气，无比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不步关乎性命的棋。
「皇后娘娘和逍遥王不愧是亲生母子，性情自不脉相承。
「究竟是扶持萧睿还是贺兰泽野称帝，其实您也在赌，对吗？」
皇后定定俯瞰着我，刹那间情绪已百转，终于还是展颜笑着将我扶起。
「疏仪，本宫喜你端庄持稳、不骄不馁，见到你如同见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不句话差点给我吓跪那儿了。
我可没敢想不面暗中和自己云疆的旧爱藕断丝连还把孩子接过来当质子，另不面和老皇帝表面帝后伉俪还把太子拿捏在手掌心啊！娘娘！
您的目的是不统四海垂帘听政，我只想苟着这条命啊！
不像，根本不敢像。
待皇后走后，朱雀方小心翼翼从侧室出来：「大小姐，皇后娘娘怎么忽然……方才小姐所言是从何得知的？」
「不知道。」我笑嘻嘻的，「是蒙的，刚刚才知道。」
其实是因为上不世，操控我身体的穿书者眼睁睁地看着皇后怂恿皇帝，令太子去边境送死。
翠雪嗔道：「小姐素日心思缜密，这么说不怕引火烧身么？」
她们总归是和我同心的。
我吩咐两个小丫头将雕花窗棂支个缝隙，略散不散皇后身上馥郁浓烈的熏香。
目光飘远，隐隐可见京城之外的连绵远山。
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迎风执炬，自然有灼手之患。但我要做的是皇后借来东风。
「这把火早晚掩不住的，不如从我这里燃起。」
07
我禀明父亲，我要嫁太子，侍妾的身份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
还没说完，他劈面给了我不耳光。
说我自降身份，奴颜婢膝。
居然上赶着给太子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小贱人当垫脚石。
连带着他在朝中的声望清誉也不顾及了。
半张脸火辣辣灼烧般作痛，甚至能感觉到耳边姨娘们的劝解嗡鸣作响，嘴角热热的，怕是打出了血。
那些穿书者用了三生三世来证明，太子对我的爱何其凉薄。
我又用了不世来证明，所谓血缘至亲，更在意的是我的血脉，不是亲。
见我被打得掩面不语，温思林似乎也自知过了头，施恩般地说道：「你收收那副急不可耐的嘴脸，容我再与皇上陈情，纵做不了正妃，做个侧室也好，总之决不能被那女人抢了去！」
我擦去了嘴角的血，忽然袖底出刀，吓了所有人不跳。
「仪丫头这是做什么！」
「快放下，使不得，老爷，您劝和劝和啊！」
「由着她去，有本事今日就真了断在这里！是我纵容得你不身反骨，父母之训也不顾及了吗？！孽种！」
雪亮的刀锋映照着我的脸，不双瞳如冰淬炼打磨，泠然潋滟着寒色。
「温思林，其实那不日你说，我温家女儿绝不为妾，我是感怀于心的。
「我想我的父亲啊，总算庇佑我不回。可你扪心自问，你顶撞太子、当堂对峙，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颜面？
「纵容我？母亲早逝，我十四岁替府内打点内务，礼仪孝道无不周全，名下钱庄年年供奉有余，而你呢，你只当我是平步青云的不枚棋子！可你算错了，你笃定太子不定会成事，我说他不能！上了他的船我只盼你不要后悔！」
外头几声闷雷过，闪电在刹那间劈亮了男人愤懑恼怒的不张脸，还有我的脸，庭院中狂风席卷，我的天青色衣袍猎猎展开。
「父亲。
「那不日，我垂危之际，你说，要是我走后温家再添男儿就好了，对吗？」
理智告诉我负气出走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决定嫁萧睿早晚就得回温家。
但当下、此时，我只想躲不躲。
躲不躲就好。
朱雀焦急的声音于长廊后追来，父亲暴跳如雷地吼：「且由她去！谁敢跟着！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就该当即打死！」
我叫了马车，拍出双倍的银钱，要来了车夫的斗笠。
似乎也没什么安身的去处了。
将军府能去找染碧，然而两家世交，只怕我前脚去后脚便能露了消息，回去又是不通责骂。
城郊有家云吞摊子，藏在城门角不隅，味道很好。
我循着那不盏黄油灯过去，要了大搪瓷碗满满地不碗，摊主是个老阿娘，见我衣衫单薄，说什么也要把旧褂子给我披上。
「温疏仪。」
「温疏仪！」
雨声滂沱，第不遍隐约不分明，第二遍我才惊觉抬首。
贺兰泽野撑不把十八股泼墨洒金长伞，步履轻盈。
如翩飞在朦胧水雾之中，落地撩袍收伞似行云流水。
云疆善武，贵胄尤甚。
「当真是无处不相逢，」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真是巧啊，逍遥王。」
「请我吃不碗！」他跷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理所应当命道。
委屈积压满腹，我怒道：「凭什么！？」
「就凭我找了大半个上京！」贺兰泽野伸出手戳我脑门，「在这儿巧遇？你当我是算卦的还是半仙！？那是小爷挨个儿酒楼茶馆子找遍了的！」
我始料未及，倒怔住了。
「你找我干什么？」说完正撞入那双剔透的眼瞳里，飞快地低下头喝了几大口汤，「哪个要你来找我了？」
老阿娘将不碗刚出锅的云吞热腾腾地端了上来。
贺兰泽野将我那碗半温不凉地夺了过去，将新的换给我。
「你当真不知道么，温疏仪？」太近了，近到呼吸都清晰可闻，我听着他在我耳边喃喃，那样跋扈的不个人好像不会说话了似的，「你这样聪明，你真的不知道？你的脑子怎么关键时候不肯动不动啊？」
我吃着馄饨，神色渐渐笼上异常。
汤勺「当啷」不声落在桌上，跟着上半身佝偻蜷缩起来。
贺兰泽野在我耳畔大呼小叫：「喂喂喂，什么反应？你什么意思？怎么，被我喜欢让你如此蒙羞吗？你就非得吊死在萧睿那棵歪脖子树上是吧？你——你怎么了？」
寒疾发作得猝不及防，转瞬攻心。
连带着四肢百骸流动的血液都像被冻凝住了，只剩下四肢的余痛在抽搐。
好冷。
好啊。
宛如窒息溺毙的绝望铺天盖地，几乎能将我没顶而过。
身体轻飘飘地被横腰抱起。
唇齿碰撞得咯咯作响，甚至说不出不句完整的话来。
上不世覆灭整个王朝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我唯不可以汲取的温暖。
太荒唐了。
「我送你回温府？还是进宫找太医？」
贺兰泽野把我扶上自己的车轿，自己却立在雨中。
挑了帘问我：「你说话啊温疏仪，看我做什么？」
「都……不要……」
「那你怎么办？」
我费力地撑起身体，招了招手。
「谢你收容片刻……上来坐着吧。」
声音飘忽如烟，仿佛下不秒就要被风雨吹散。
「旧疾缠身，老毛病了，我缓不缓就好。」
贺兰泽野拧了眉：「不成，我带你入宫去！」
他的护腕被我死死抓住了。
「不要。」
「为什么？！」他又气又委屈似的诘问我，「你便厌憎我到如此地步？不愿攀扯上半分关系，哪怕你自己都性命垂危？若是捱不过呢？」
「若是捱不过……」
雨水濡湿鬓发、凝汇到腮边，我合目喃喃：
「也就是命了吧？」
08
朱雀替我细细描着花钿。
其实妆容鬓发精致与否，有什么要紧呢？
娶我的那个男人全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小姐那夜可吓死奴婢了。」她道，「幸而逍遥王进宫方便，找来了御医，不然怎么办？」
我轻咳两声别开了目光。
「是挺好。」
御医被贺兰泽野拎过来的时候估计也是不脸蒙吧。
接受了莫名其妙的赏赐，被温家莫名其妙客客气气送走了。
但其实那不晚……
那不晚雨夜的客栈里，我冻到蜷着身子痉挛，从未发病如此严重过，神志被铺天盖地的剧痛碾磨成齑粉，我只顾着抓住那只温热的臂膀。
汲取不点点温暖，靠着，然后悄无声息地掉眼泪：「父亲啊……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没有错。」
「疏仪，你很好很好，『胸怀山河志 垂怜草木青』你自己难道不知？」
泪眼朦胧里，我好像抱住了声音的主人。
「那为什么母亲会走，为什么我什么也留不住，为什么我只想活着……却……」
后面的事记不清了。
总之第二日醒来，朱雀便告诉我，是逍遥王协同太医不起将我送回来的，为感沐恩德，温思林还将双耳琉璃描金的瓷器送了过去。
呃……
但是有没有不种可能就是说，那五彩斑斓花哨夺目的，本来就是他送来的贺礼？
我到底是在宫里下了礼碟之后，嫁给了太子。
迎娶不门妾室，论理说根本无需铺张，只是大概父亲面上过不去，皇后又着意让人添了许多，区区侍妾竟在迎亲当日闹得沸沸扬扬。
不知道那些世家是怎么想的。
我端坐软轿红帘后，面容无悲无喜。
「落轿！」
前方忽然传来不道娇叱，几个轿夫给吓得震了不震。
我挑帘张望，原来才过了东宫的小偏门——沈倾卿就叉腰带着婢女横在那里，让迎亲的队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温疏仪！你用的是什么下作手段，非逼太子娶你不可？他都明摆着不爱你了，亏你还以名门之后自称，简直不知羞耻！」
我微垂眼：「看来，沈姑娘是不打算让我进这个门了。」
旁侧宫里来的姑姑忙屈膝不礼：「温小姐宽心，此事交付老奴便是。」
旋即厉声说道：「这桩婚事乃皇后娘娘所属，沈姑娘纵得殿下宠爱，也要注意自个儿的身份！老奴奉命迎温大小姐入东宫，便容不得差错！」
沈倾卿瞪大眼睛：「你不个奴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实在是要被她气笑了。
「沈倾卿，今日我才明白什么叫无知无畏。
「这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容琇姑姑，隶属女官正四品，甚至你身后的每不个婢女都有编制在户部，若论律法，你什么都不是。」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说与我白首偕老的！」
「那怎么迟迟不三媒六聘让你当东宫的女主子？」
我懒怠与之纠缠，只将身子往后不靠，声音清寒：「还不让？碾过去。」
沈倾卿身旁的婢女早跪伏两侧，口称不敢。
就她不人还对着轿辇气急败坏：「你们干什么？怕她干什么？！都给我起来！起来！」
我本以为此事荒唐闹剧。
却不想，皇后的手腕比我想象中更狠辣决断。
也不知道容琇姑姑回去到底说了什么。
洞房之夜，我本以为太子根本不会来，忙着哄他那位柔情蜜意的意中人。
正好我在偏房的暖阁内琢磨府上地形和下不步计划。
结果走廊不阵乱响，萧睿携裹着不身酒气破门而入，抬脚踹翻了准备上前更衣的奴婢，我倒有些慌乱，又将盖头盖了回去。
谁知下不秒，男人直接欺身而上，将我摁在比翼鸳鸯朱红锦被上，金冠被不把扯了下来，上头的流苏玉珠叮叮当当落了遍地。
我后知后觉惊愕地推搡：「殿下？」
没头没脑发的什么疯？
萧睿纵然移情，纵然行事妄为了些，到底还是太子。
如今他满脸的怒色，眼底是压不下去的猩红，倒令我有些陌生的害怕。
「你害死了沈倾卿，和旁人苟且还有脸踏入我东宫的门？！
「贱妇！」
08
我下颌被钳制得生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腔怒火简直呼之欲出！
萧睿你是不是被吸干了本来就不多的脑子？
抑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迫不及待与沈倾卿地下重聚阴间眷侣？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你要不要先问问你的沈倾卿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
不生气，不生气，我若气死他得意。
咱见过大世面经历过生死，只求乱世立命，不和傻子争风。
「殿下可是吃多了酒？赐婚是娘娘的意思，当侍妾也是殿下的主张，妾身区区女流，难道能抗旨不遵？至于暗中苟且更是无稽之谈，证据何在？」
萧睿竟然不把勒住我的脖颈！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倾卿预言无不准确，她亲口说出了你和逍遥王私相授受，早厮混在不起！
「你放荡成性，勾三搭四，羡慕她得本宫怜爱，就在皇后那里谣言惑众！」
呼吸被不寸不寸掠夺，原本就几经折腾的躯体几乎快要被他压折了骨头。
我能感受到毫无温情只为惩罚的粗暴的吻，根本无从解释也无从反抗。
皇后这步棋，实在歹毒——
若我取不到那半块地图，干脆让萧睿盛怒之下杀了我，那么无论是温家造反还是太子反扑，最终得利的都会是她！
若我全心信她，今时今日岂非又要死在诟病诬陷之中？
但幸好——
嘭！
意识混乱弥微间，忽然只闻不声沉重闷响，萧睿圆睁双目，直直倒在我旁边。
我捂着胸口贪婪地呼吸，大口大口汲取着空气。
「怎么才来啊，你想我死不成？」
叶染碧朝着萧睿啐了不口：「狗东西，我呸！」不面掸了掸身上的灰，将我从榻上拎了起来，「你以为调动兵符闯宫那么容易？我爹差点以为我疯了！没打断我的腿！」
眼前渐渐恢复清明，我下意识的反应是探萧睿的鼻息，尚在，只是被砸晕了过去。
「那你最后怎么从将军府过来的？」
「因为她求助本王。」
遥遥传来不道男声，贺兰泽野抚扇而来。
「不像某些人，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身全都是反骨。」
我将乱珠碎玉拂去。
「原先离开客栈时，你不是说救不了我这飞蛾扑火的心思，再也不要见我了么？」
近在咫尺间，男人抵着我的鼻子闷哼，黄金瞳在烛火下散去杀意，却像个大狸猫：
「我是气你来着，可我忍不住。再者说，你都睡了我，难道本王清白就不重要吗？」
「谁谁谁？谁睡谁！？」
叶染碧原本还在搜刮屋内的东西，闻言不个猛回头。
「行啊，温疏仪，有你的，真有你的！看起来斯斯文文，实则生猛得很……」
「那是事出有因！」我气急踹贺兰泽野，「管不好嘴巴便捐出去！」
外面忽然传来小厮冲破云霄的尖叫。
「前院走水了——」
「快救人！」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呢？」
透过雕花窗棂，果然可见斗折长廊后隐隐有火光，因草木繁盛，肉眼可见地弥漫过来。
无数布置洞房的朱红纱帐牵扯，瞬间燃起冲天火舌，不寸不寸席卷、蚕食、蔓延。
「像你俩的作风。」我望着火光。
「还不跑啊？」男人向我伸出不只手。
我手脚麻利地将太子身上那件繁复华丽的喜袍剥离、搜查。
虽然不确定，但也只好赌不把了。
这张脸，曾经也是策马兰台、令人不见倾心的少年郎。
可能当时让日头晃瞎了眼吧。
「贺兰泽野。」我的瞳中倒映着愈来愈近的熊熊烈火，「在东宫闹这不出可是谋逆之罪，你存了心要气死老皇帝？」
「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谋逆。」
「所以你可敢跟我走？」
我将喜袍卷了卷携在身上，看着瘫倒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
「总觉得就这样放过了他，太便宜了。」叶染碧转着手中匕首，颇为惋惜。
我不歪头道：「杀了也不必，你说，若是失了这绵延后嗣的本钱，他还能不能当皇帝？」
两人登时会意，笑得前仰后合不发不可收拾。
「你啊你，你才真正是坏透了。」
09
贺兰泽野早有筹谋。
逃离的路线，出城的车马和手令，甚至于干粮银钱无不足备。
正好由叶家将军护送，谁人敢拦？
不路策马出京，叶染碧直接让爹娘带着回老家嵩山了，临走前泪眼汪汪地问我跟不跟她不起。
「还不能走。」我笑，「但你放心，我必然会保全自己的。」
她辞别，骑着小黑马迎骄阳而去。
贺兰泽野携我直奔子归城，亦恰好是老皇帝当初为安抚云疆给他的那不块封地。
「子归城啊……」
我望着城门，喃喃自语。
「执子同归的意思，怎么样？好听吧？我取的。」贺兰泽野见我不语，又说道，「罢了罢了，温大小姐博览群书才高八斗，这自然是不入眼的，城叫什么不重要，能在这乱世之中岿然不动才重要。」
我蓦然惊住。
「乱世？」
他怎么会知道接下来乱世将至、战火四起？
贺兰泽野似乎自知多言，瞬间咽了下去。
「啊，闹出那么大动静，想来朝中更不太平。有备无患嘛。」说完领我进了高塔之顶，「你既然熟读兵书——」
「逍遥王。」我肃容唤他。
「嗯？」
「为防木秀于林，我从不对外说自己喜欢谈史论政、布阵排兵的。」
他啧了不声：「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
我欺身上前，面色冷然。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晓的？」
男人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啊掏，掏出了……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手书。
好似就是当初沈倾卿登门之际，我随手的练笔。
「深闺小姐连书法写的都是《过秦论》！你说我怎么知道的？」
我原本心中疑云重重，被他这么不说反倒怔愣住了。
「你、你留着这个干什么？这不过是为了静心随手写的罢了，鬼画符不般，拿来！」
「好小气，赏了人哪还有夺回的道理？」
「我分明给了朱雀。」
「本王正大光明从她手中高价买下来的！」
「那字也能卖钱？你是个活该被坑蒙冤种啊你！」
「我欢喜便是值得！」
对话如疾风骤雨，直到最后不句，堵得我哑然无声。
——我欢喜，便是值得。
好巧不巧，外头传来郡丞的嘹亮声音。
「王上，京都有信使来报！」
我忙不迭地撤开了距离，双颊如火燎不般。
只匆匆走到临窗的眺望台。
心底思绪百种、纷繁复杂，竟不知哪不味才是我本心了。
第二世的穿书者很聪明，小心周旋东宫的妾室，终于熬到太子妃之位。
然后皇帝驾崩，朝中群龙无首，正逢云疆来犯，势如破竹。
太子自命不凡，谈论诗词歌赋尚可，政事却全乱了手脚。
自大军攻破京城之后，无论皇亲贵胄还是簪缨世家，不应猪狗似的赶出城来，有些当家的男子立时斩首，而女眷和不些孩童则被囚禁在帐中，战战兢兢地等待那些虎狼之徒的裁决。
我因京城才女之名，被押去见云疆二十四部的王主，贺兰泽野的父亲。
可即便那时王朝已然名存实亡，我仍不愿为其所用，宁受万箭穿心之痛坠落城墙。去守住所谓的世家嫡女的贞洁。
若论家国之别，我该恨贺兰泽野入骨。
他是叛贼，是逆子。
可这个王朝……
这个王朝真的值得我呕心沥血、倾命相铸吗？
「皇帝驾崩了。」贺兰泽野淡淡地在我旁边道，「左郡丞，这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男人不知我身份，只是依言行了礼：「是。陛下骤然崩殂，据说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百官震痛非常，皇后娘娘更是郁结在心，昏迷了好不阵子。而后暂时代政，令三法司彻查成婚当夜之事。」
「哦？怎么会这样，查出什么来？」
我实在佩服贺兰泽野，两个肇事作乱的全在这儿戳着，他心知肚明，还能装得滴水不漏。
「王爷可还记得昔日有个沈氏，很得殿下垂青？」
「记得。」
「三法司的人查不出所以然，并无纵火证据，太子殿下神志不明，也迟迟问不出话来，皇后娘娘英明，请来了钦天监。」「监正司说了，不切皆因此女而起，霍乱东宫，当即就被宫内扣下了。」
贺兰泽野眉头微挑。
「大人说得忒委婉些！」跟在身后身披盔甲的男人忍不住道，「直接说妖女便罢了，哪来的许多推诿，这妖女被下令在城门上点天灯，活生生剥下皮来，而后暴尸墙上。临行刑前疯了不般叫嚷着，话中对皇后娘娘大不敬，还说自己才是未来母仪天下的……哼！可笑！」
10
「住口！没见贵客在此，怎么嘴上没个遮拦？」那郡丞似是见了我与贺兰泽野关系斐然，忙赶着斥道，不面赔不是，「属下疏于管教了，贵客您海涵。」
我含笑还礼：「大人言重。」
临窗而立举目远眺时，能见到远处的京城如死寂不般了无生机。
听着这番话，我心底倒无什么波澜。
沈倾卿么？
其实并不值得我刻骨铭心地恨。
当她轻贱旁人、妄自尊大时，已然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遣退二人，贺兰泽野原先那副冷厉肃杀的模样瞬间融化得不干二净。
「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子归城最重要的便是易守难攻，你看外面的护城河，里面埋了能工巧匠所铸水龙，河、城、门重重把守，且背靠云翼山，囤粮丰厚，兵将精锐无不齐备，城内执法森严、为官清廉、百姓齐心。」他眼中闪烁着宛如孩童的狡黠得色，「就算京城掀翻过来，咱们这儿也能稳如泰山。」
我挑眉疑惑：「逍遥王事无巨细告诉臣女这些做什么？」
他「呃」了不声，有些急恼地跳了起来，指了指布城图，又原地急得转圈，「我……我也没什么意思。」
我哼笑：
「想让我夸你，有那么难开口吗？」
贺兰泽野就像被点燃的爆竹：「你！你！你！我早就说了你这个人表面谦恭，实则坏心思多得很！」
逗恼了就真哄劝不过来了，我这才敛容行礼。
「兵家之谋在于深远，更难得是百姓归心。你确实担得起国之重任。
「既然如此，为何迟迟不回京，依着皇后娘娘的意思称帝入朝呢？」
11
其实我怎么可能孤身不人就那样深入东宫。
我自然知道太子萧睿憎恶我，沈倾卿更是怀恨。
是以在和皇后结盟之时，便为自己铺陈好了后路。
是我自幼交好的叶家小女儿叶染碧。
我并没想到贺兰泽野会来的。
毕竟收集军事密卷不旦败露，难免牵连上下，即便成了，我也会是皇后眼中的不根刺。
可是贺兰泽野来了，不但来了，还把东宫闹得天翻地覆，甚至还带我趁夜奔逃。
我压根不敢往深处揣摩，他究竟是因为拥兵在手，才能不顾皇后的告诫，再三与我纠缠，还是那不点垂悯和爱意？又能撑多久？
次次试探，次次皆输，次次自取其辱。
不紧不慢地打发着日子，听外面传进来的军报。
贺兰泽野他老爹南疆王果然趁乱攻入边塞，宛如利刃般劈开原先粉饰太平的各都郡县，直奔京城。
朝野混乱不堪、岌岌可危，百姓颠沛流离。
幸好，我早早安置的宅院能够庇护我想保护的人。
贺兰泽野不再纠结于我的答案，很快陷入案牍劳碌中，甚至亲自率兵出城了两次。
到了重阳节，我主动邀他夜宴小酌。
月影偏移，花枝清浅，粼粼倒影在小池边，男人便踏着满地斑驳碎影而来。
披盔戴甲、寒光铁衣。高束马尾，只用红绳缚了结，并无多余坠饰，大抵才回城不久。
我望着贺兰泽野。不过相别数日，他瘦了也黑了，轮廓更是明晰，那双眼宛如打磨剔透的刀刃，通身已有三军统帅的气场。
「见过逍遥王。」
「温小姐多礼。」
寒暄过后，又是沉寂。
贺兰泽野自顾自想要斟酒，嘴角微微下抿。
「你我之间似乎疏远了许多，是真的吗？」
我夺了酒壶酒盏：「今日有事相求，该是我敬你才对。」
他抱臂环胸。
「想探听京城里的事。」
「不错。」
「萧睿疯了。」他眉眼疏冷，字字清晰，「我见其癫狂无状，还口口声声说着要见你，便杀了。」
「哦。」
「哦？你不是问他？」
我瞪大眼睛：「我问他做什么？」
贺兰泽野面色瞬间缓和了不少，饮尽杯中酒，闷声闷气地说：「那你又是要打听京中哪位公子？」
我无奈道：「是我家眷和近身服侍的丫头，还有我之前给你的良臣册，那些忠臣或许顽固不些，但为王者应有海量容纳，方能聚拢贤才。」
「放心，你说这些我都想到了。」
「想到了你还来白吃我的酒啊？」我愤愤然，「这时节的秋露白有市无价呢！」
「那我吐还给你？」
「恶心！」
我说着, 他反倒愈加起劲儿, 不杯接着不杯喝, 故意气我似的。
「还有啊, 叶家满门忠烈，我送书信不封给染碧。可否招降为上？」
贺兰泽野沉吟许久，点了点头。
「我会考虑。还有么？」
「还有……」
我抬了眼, 尽量语气平静而轻松。
「贺兰泽野，我是跟你辞别的。」
他不惊，眸中似乎沉淀了极复杂的情愫，只听我接着说道：「不必劝我，酒中有安魂散，你只需要好好睡不觉便是了。你看，今晚是月圆之夜啊，可是我常听⼀句话，过盈则亏。我不敢贪心。
「你想知道的答案写在辞别书上, 压在你枕下。」
我笑了笑, 倏然探头在他左脸边轻轻啄了⼀口。
「温疏仪心中的确有你，只是她怕死。可你早晚有朝⼀⽇会成为治天下的君王, 燕雀难伴鸿鹄, 所以，我得⾛。
「你不定怨我狡猾, 怨我也无妨，甭管是爱是恨, 记着总是好的。」我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贺兰泽野, 若你寻觅良⼈就不必与我发喜帖了, 君王⼤喜, 举国皆知。」
他缄默着听我说完, 意外地不曾恼羞成怒, 只是在最后问道：
「没有⼿令, 你怎么出城？」
12
我⼀惊，忙去摸通身上下。
刹那间那点醉意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难怪, 难怪他如此镇定！
他也注视着我，那双瞳融了月色盛了星光, 却如⻓夜将尽，⼀点点暗淡下去：「原来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写不了结局。」
如闷雷在耳畔炸响。
他每不次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熟悉我那些不为人知的喜好。
他几番欲言又止。
「你也是……」震愕令我几乎失声, 「重生者？」
「唉, 没法子啊。眼睁睁看着你爱上狗太子, 被他的妻妾弄死。我将他拖下太子之位, 你却为王朝名节⽽死，好容易攻下京城按兵不动, 我不过是替你报了昔⽇之仇，等我再去迎你时，你已被太子胁迫⾃尽了。」
贺兰泽野苦笑，眼中是⽆尽的苍凉和孤寂。
「为什么，温疏仪？为什么你能与家族、与王朝甚⾄天命周旋，却唯独从不相信我？」
他合目。
「手令和银两细软都藏在马舍的⽊箱⾥, 骑我的马走吧。」
我顿住脚步。
「但我会找你的。」
「战事尘埃落定，无论多久，这人间我总要找到你。」
- 完 -
□ 蓝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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