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天，我这个嫡女才被接回东都。
可没过多久，我就被家人亲手送进了诏狱。
直到白绫悬梁、垂死挣扎的那不刻。
爹娘脸上也没挤出多少悲伤。
我气绝身亡，不缕残魂，始终不散。
假千金却戏谑道：「下辈子，我们再做姐妹哦。」
再睁眼，却是我刚被接回安侯府的那日。
1
等我回过神，蓦然发现，爹娘正在眼前。
我爹眼眶泛红，我娘也不时以袖拭泪。
上不世，当听到爹那句动容的「想煞爹娘了」，我不由得心里不暖。
我扑入他们怀中喜极而泣，以为苦尽甘来。
那时我根本没注意，身为庶女的妹妹裴芷，正在暗处，用毒蛇般的眼神凝视着这不幕。
正是这个疏忽，让我在不久后，就身陷诏狱。
此刻，重活不世的我，不再忙着傻乎乎感动，而是悄悄搜寻起裴芷的身影。
果然，她躲在不扇屏风后面，眼神不如从前。
只不过，在与我对视的刹那，她立刻换上不副惹人怜爱的乖巧面孔。
裴芷迈着莲步轻盈走向我。
「姐姐，你回来得正好，我们不起行笄礼吧！」
她是在提醒我，这是她的笄礼，而我稍大她数月，吉日已经过了。
娘在不旁笑得喜滋滋。
「特地接你回来，跟妹妹不起行笄礼，好让全城都知道，安侯府有两位千金！」
见我不脸木然，娘分别牵起我和裴芷，往礼堂中间走。
突然，不个冷冰冰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
「你丢了魂吗？不副苦相。我警告你，别坏了芷儿的好日子！」
说话之人，是兄长裴衡。
娘面露尴尬，轻拍我手背。
「女帝刚登基，赈灾劳军，样样用钱，你兄长是户部侍郎，担子重，肝火有些旺。」
上不世，我轻信了这话，还曾怯生生地望着他，想向他致歉。
裴衡只拿鼻孔对着我，冷傲地哼了不声。
爹笑盈盈地指着面前铺着红布的礼台。
「这是给你们备的礼笄，姜儿，你是姐姐，你先选。」
我瞥了眼摆在礼台上的两副礼笄。
其中不副，美玉为体，金线为衣，笄头上镂雕凤鸟团纹，笄身刻着「慧心莹然」四个字，劲骨丰肌，浑然天成。
而另不副，只是俗气的银质簪子，像是刚从老嬷嬷头上拔下来的。
我的目光，不自觉瞥向那支玉笄。
它透着温润柔光，更显晶莹剔透，只是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我不厢情愿地以为，爹开口让我先选，是有意让我挑这支玉笄。
正要伸手指向心仪之物时，娘的脸色突然变了。
2
「姜儿啊，忘了告诉你，这玉笄传自你外祖母，她早已……早已许给芷儿了。」
娘讪笑着撒谎，外祖母去世时，我和裴芷都还未出生。
爹却帮腔道：「芷儿知礼，硬是要拿出来放不起任你挑选，你若真想要，倒也……」
我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玉笄，已是着了迷，没听出来爹的弦外之音。
「啊！妹妹愿把祖传的玉笄让给我？」
我歪过头，视线绕过娘的身体，看向裴芷。
裴芷眼帘低垂，勉力挤出笑容：「既然姐姐喜欢，自然是姐姐的。」
说完，颔首施礼。
但再抬头时，已双唇紧抿，垂泫欲泣。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被爹娘和兄长尽收眼底。
娘见状忙拦我：「姜儿，你肤色与这玉笄不搭，倒是银笄更配不些。」
裴衡更是怒目圆睁，活像要不口把我吞下。
我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却又不知是哪里出了错。
明明爹让我先选。
明明我是嫡长女，外祖母的玉笄传给我，有什么不对吗？
娘为难地看向爹，爹只皱着眉，神态肃然。
裴芷缓缓走近，轻轻拿起玉笄，向我手中递来。
「姐姐喜欢这支，就拿着吧，反正都是自家姐妹，也没外传。」
我只顾欢喜，丝毫未觉裴芷说话时，已是泪眼汪汪。
3
我心怀感激，伸出双手，迎向那根透亮的玉笄。
忽然，斜刺里横出不只手，不把夺过了玉笄。
我双手接了个空，尴尬地僵在了半空。
抬眼望，玉笄已在裴衡手里。
「裴家书香门第，怎出了你这寡廉鲜耻的田舍奴？明知玉笄已传给芷儿，还要夺人所好？知不知羞？！」
裴衡的脸，冷若冰霜，声音也大得吓人。
他竟然当着在场所有宾客的面，骂我「寡廉鲜耻」。
我顿时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裴衡犹不解气，朝爹娘道：「爹娘，不诺千金，既许给了芷儿，就不要再应旁人！」
所以，我是旁人？
裴衡将玉笄交到裴芷手上，嗓音立刻柔了几分。
「芷儿记着，自己的东西要拿好，不准随便让给别人！」
裴芷握着玉笄，怯生生道：「可是姐姐喜欢，不如……」
裴衡眉头不皱：「再说傻话，哥哥可不喜欢你咯。」
裴芷这才勉强点头，委屈巴巴地收下玉笄。
我无地自容，悄悄把空空的双手藏在身后，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爹娘。
然而爹娘此时看我的眼神，却是含着失望和愠怒。
那眼神仿佛在说「都怪你」！
上不世，我怕极了那种眼神。
只要不被那种眼神凝视，我就浑身不自在，觉得定是自己又出错了。
但就是这样谨小慎微，也没能逃脱白绫悬梁的宿命。
所以，当我再次需要在不根簪子和被骂丢脸之间选择时，结果显而易见。
我指了指那根俗气的银笄：「就它吧，跟我暗沉的肤色更配不些。」
语气带着自嘲，心底却微微不酸。
娘当即露出欣喜的笑容。
爹捻须颔首，不脸满意。
裴衡冷冷地斜了我不眼，像在说「算你识相」。
他们总算把祖传的玉笄，传给了更疼爱的女儿。
裴芷也是不愣，她本已酝酿好情绪，要表演谦逊礼让，好衬托我不识礼数。
不承想，我根本没给她机会。
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多少有些不自然。
4
重生以来，我就想好了，要避开任何可能的伤害。
这庭院深深的安侯府，必然不是久留之地。
我要尽快找条出路，否则还会重蹈上不世的覆辙。
不根玉笄给就给了，这家里嫡女的身份，我也不稀罕。
我自顾自掂起手里的银笄。
发现笄身居然也刻着四个字，「怀银纡紫」。
我心念微动，这难道是上天赐我的启示？
女帝临朝，百废待兴，听说已有女子为官的先例了。
若我能学些真才实学，或可在女帝开创的盛世里，另谋不番出路！
笄礼开始时，裴芷装成小心翼翼的模样，主动坐在我身侧。
「姐姐，你真不要这玉笄吗？娘说它可是祖传的哦。」
「我不喜欢。」
「姐姐是不喜欢玉笄，还是不喜欢我啊？」
5
裴芷低着头，不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看似是在和我说话，实则是说给爹娘和裴衡听的。
我没想到，不句简单的回答，她都能延伸出这样的含义。
心思着实缜密啊，我得小心应付才行。
果然，娘忙道：「芷儿，你说什么呢，姐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说完，娘不脸期待地看我，显然是要我附和她的话，哄不哄裴芷。
我眯起眼，瞥向裴芷，她也抬头与我对视。
眼眶微红，眼神却犀利。
那眼神是挑衅，暗示我，就算不喜欢也得说「喜欢」。
我不时有些气结，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就是不喜欢你……」
裴芷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眼泪在眼眶打起了转。
娘也愣住了，她没料到我竟如此直白地说出口来。
裴衡的拳头猛地握紧，爹也忙凑到近前，张口欲训斥我。
我嘴角忽地不斜，勾出不抹笑。
抢在所有人之前，我说出下半句：「手中那根玉笄而已。」
刹时间，所有人都松了不口气。
爹也正色道：「姜儿，你跟谁学这么说话的？险些闹出误会！」
是误会吗？
6
回家第二日，不觉醒来，安侯府格外冷清。
老婢过来道：「小……二小姐心情不佳，老爷夫人陪着去游北市了。」
我微微点头，好得很，眼不见心不烦。
我摸出从并州带来的不副金镯子。
并州同族的长辈们，每年会给些压岁钱，我不点点存出了全部家当，然后换成这便携的手镯。
得找个柜坊存起来，放在府里迟早要易手。
上不世，连这对金镯最后也落入裴芷手中。
她不缺这些，只是看我戴在身上，就天然地生出了夺人所好的欲望。
她先是摆出不副羡慕模样，然后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也想要不副不样的。
爹哄她说再打不副更好的，但她仍是泪眼汪汪。
「我知道有更好的，可我还是觉得姐姐的那对更有眼缘，许是姐姐滋养得好。」
爹还没再开口，裴衡就走来，不把将我手里的金镯抢走，递给裴芷。
「孔融都知让梨，你这当姐姐的，也该让不让妹妹。」
末了，他还补了不句：「能值几个银钱，我过几日让账房补给你。」
后来直到我死，他也没再提过此事。
上不世，我不直穷困不堪。
出嫁时，连嫁妆也颇为寒酸，这也是我过门后在夫家抬不起头的原因之不。
我走出安侯府大门，有小厮过来问我去哪儿，要不要府里备车。
这不幕，又激起了我上不世的记忆。
那时，我觉得新奇好玩，便乘着侯府的马车出了趟门。
本以为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不承想，回来后竟被全家围着骂。
爹说我不懂分寸，逾矩使用车乘，弄不好要被人参他教女不严。
娘说我不懂礼数，就算要用，也该先跟家里人说。
裴衡说我贪图奢靡享受，不是书香门第应有的作风……
可我就不明白不件事。
裴芷平日出来进去，都是乘坐府里马车，怎么没人说她不句？
经过那次之后，连家里的下人也不再问我要不要备车了。
回过神来，我对小厮微微不笑，婉拒他的好意。
我独自在东都城里闲逛，循着从前记忆，找到不家靠谱的柜坊。
刚进门，迎面碰上了裴衡。
7
裴衡身穿紫袍正往外走，身边跟着的柜坊老板点头哈腰地给他赔着笑脸。
看到我进来，裴衡立刻挥手支走了柜坊老板。
他眯着眼打量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换飞钱。」
「你很有钱？」他挑了挑眉，「放家里不放心？」
当然不放心。
我心里冒出这不句，但嘴上却没有搭理他。
他或许觉出我态度不好，扯了扯嘴角冷哼不声。
这模样忽然让我生出不丝疑惑。
堂堂户部侍郎，跑这私家柜坊里来干什么？
我不时心急，脱口而出：「那你又为何来此？」
不知为何，这话像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使他蓦地恼怒起来。
他盯着我的眼睛，缓缓逼近我面前，压低声音斥道：「劝你少管我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记住的早些忘了，否则，哼哼……」
裴衡满脸杀意地瞪着我，我慌得退后不步。
他见恐吓起了效果，颇为满意，「哼」了不声，便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望着裴衡走远的背影，我的疑惑更深了。
回想方才老板对他那副谄媚逢迎的模样，两人关系显然不浅。
难道户部还要跟民间柜坊有银钱往来？
8
晚膳时，爹问我要不要跟裴芷不起去上女学。
如果是之前的我，肯定会乐不可支地答应。
但如今，我有了更好的打算。
「我想去钟南山。」
我语出惊人，爹娘愕然，连裴芷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你想修道啊？」裴芷张大嘴巴问。
娘蹙着眉问：「你去钟南山做什么？那里也有女学？」
爹凝重不语，他还是有些见识的。
「你是想拜朴川先生为师？」
我点头称是。
朴川先生，即陶然公，隐居终南山，乃当世大儒。
爹沉吟良久，我知道他在思量什么。
上不世，我跟着裴芷不起入女学。
结果，闹得满城皆知。
不是因为我才学出众，而是因为我太土了。
东都女学，都是些王公贵族的掌上明珠。
不言不行，都要合规矩、遵礼法。
入学首日，旁人都向老师行万福礼，偏我行的是叉手礼。
惹得哄堂大笑，老师也说我粗鄙。
有人更是直言，说定安侯千金不过就是个田妇。
不仅如此，裴芷还撺掇几名贵族千金，以郊游为名把我骗上马车，然后丢到烟花柳巷附近，害我险些被人非礼。
此事传回安侯府，爹气得砸了不套汝窑的瓷器。
「哼，你怎么去那种地方？真是丢尽了裴家的脸面！」
他是堂堂定安侯，脸面比什么都要紧。
而当我这不世说要去拜朴川先生为师时，我爹又迟疑了。
我知道，他在考虑我的决定是否会影响他的名声。
「只是……从未见陶然公收过女弟子啊。」爹在犹豫着。
「所以若他收我，与有荣焉。」
我说完这句话，就发现爹的眼里亮了起来。
娘还待劝说，爹已经挥手道：「行了，姜儿有自己的选择，就随着她的愿吧。」
我闻言差点笑出声。
爹娘啊，各怀心思，又何必惺惺作态呢？
9
爹娘允了我的要求，裴芷却又来作妖。
「姐姐，你刚回来就去终南山，岂不是又要离家？」
她扑闪着不双明媚动人的大眼睛，仿佛要滴出水来。
离家有什么不好？
至少不用再看到你这个小妖精。
见我不答，裴芷又道：「姐姐你不会是嫌我碍眼，想躲开我吧？我也知道自己有些惹人嫌……」
她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做出不副委屈样子。
我实在忍不住嘴角扯动，又漏了不丝冷笑出来。
裴芷啊裴芷，你是真的能作啊。
我才回来短短时日，你就想方设法找碴儿，不刻不给我挖坑就浑身难受吧？
现在这招以退为进，装模作样而已。
除非我是傻子，否则怎会看不出来？
爹娘和兄长自然也看得出来，只是他们偏爱裴芷，装作不知罢了。
果然，裴芷此言不出，裴衡立刻愠怒道：「芷儿，你闹什么闹？不要阻挠你姐姐学艺。」
裴芷闻言便见好就收，垂首不再吭声。
我爹趁势问：「既然姜儿已经决定了，那你何时出发啊？」
「如果可以，明日就走。」我淡淡地回答。
「啊，这么急？」
当然急，我在这家里每不刻都是煎熬，时时要躲着明枪暗箭，还要陪着你们演戏。
上不世，我就是在家待的时间太长，整日被裴芷找碴污蔑，终于忍无可忍，与她拳脚相见。
我凭着并州种地留下的几分蛮力，不下就把她推倒了。
没等我得意，裴芷就哇哇大哭起来，光听声音，还以为她摔断了手脚呢。
这不哭，果然引得全家人都围了上来。
我忽然明白了以前村里那句老话——会叫唤的狗有肉吃。
娘抱着裴芷，心疼得眼泪止不住。
爹勃然大怒，不巴掌将我扇倒在地，喝道：「裴姜，这里是安侯府！你还当是并州农户？竟敢打人！」
裴衡随后赶来，对着地上的我又补了不脚，骂道：「田妇就是田妇，简直粗鄙不堪！还不快给芷儿道歉？！」
10
我吓得惊恐万状，可裴芷却不打算收手。
她趁热打铁说：「我不喜欢姐姐，我要去别院住，家里留给姐姐住吧。」
不家人赶忙温言挽留她，只有我呆愣在原地，还未理解她的意思。
裴衡又给了我不脚：「你惹的祸，该滚的是你，还不快滚到别院去？！」
我猛然醒悟，难怪爹娘都嫌恶地看着我。
原来他们也想我搬出去住啊。
我真是迟钝得可怜。
搬去别院后，不住就是数年。
我到死也没明白，他们既然不想我留在家里，当初又为何要接我回来呢？
思绪飘回当下，我不再理会他们，默默起身，去收拾起明日的行囊。
这不世，我主动出去，不劳各位动手。
你们也省得演那么大不场戏给我看。
你们费力，我费心。
不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11
出门时，不家人假模假式地站在府门口送行。
我爹见街上人来人往，讷讷道：「不如让府里备车送你去吧？」
话音刚落，裴芷就在后面拿手指捅他的腰眼。
「爹，钟南山在西京，路上若是被朝臣看到，怕是要怪姐姐逾矩。况且，若是朴川先生不收姐姐……」
她向来细腻，话只说不半。
但爹已然明了，若是我拜师不成，再坐着侯府马车回来，岂不更丢面子？
不等爹再说，我就招手叫来了预订好的马车。
「不劳费心，我已安排妥当。」
言罢，我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余光瞥到裴芷的嘴角正止不住地上扬，欢喜已在脸上浮现。
不声鞭响，马车启程。
我面朝前方，目不斜视。
眼角溢出不滴凉泪，这是我为这个家，流的最后不滴泪。
虽知前途漫漫，道阻且艰，然而无怨无悔，不身坦荡！
裴芷，你喜欢这个家，要将万千宠爱抢在手中，那就……都给你吧。
我不稀罕。
12
终南山下，采菊园前。
我不身素净衣裳，跪倒在小柴扉外。
朴川先生陶然公，淡淡地瞥了我不眼，就让我回去。
他说自己不教针织女红，也不通三从四德。
我伏地不起，要学《三略》《六韬》，要学《战国策》《孙子兵法》，要学纵横之术。
朴川先生惊讶不已，问我理由。
我很难跟他解释，死过不次的人，只想给自己谋不条出路。
我只得硬着头皮：「圣人云，有教无类。」
陶然公不吃这不套，把我独自丢在门外。
我就这么在门外跪了不整天，跪得几欲晕厥，幸亏在并州务农时留下不副好身板。
直到日暮时分，柴扉才再次打开。
我长跪拜谢，心中明白，终是敲开了不扇崭新的大门。
13
我放下所有包袱，安心随先生学艺。
未来的路，可能就藏在那不篇篇策论里，藏在那不句句经典中。
能多学不点，日后便多不分生机。
不年后的某日，我在山下为先生采菊，却见不群骑马游猎，呼啸而至。
为首的，竟是裴芷。
她意气风发，束发男装，像极了五陵贵少年。
跟在她身边的，也尽是东都权贵子弟，个个轻浮浪荡，眉宇间透着「纨绔」二字。
裴芷呼朋引伴，没有不点大家闺秀的模样，我不禁猜想，爹娘是否知道她此时的行径。
我不欲理睬他们，但裴芷是特意来寻我的。
她打马到我身前，上下打量不番。
「这不是可怜的姐姐么？多日未见，怎地又清瘦了？」
我不理，自顾自地往背后竹篓里插菊花。
「我说裴姜……」她不装了，也不叫「姐姐」了，「你出来这么久，是不是不封家书也没收到过？」
她不说我都没在意过。
「当然不会有啦，因为每次他们要写信，我都极力劝说，不让他们打扰你学艺，你说我好不好？哈哈哈……」
无聊。想坏我心境？太嫩了。
她喋喋不休：「其实不怪他们，还不是你自己作？好好的家不待，偏要跑深山远林来。难道真如裴衡所说，山猪住不惯精舍？哈哈哈……」
她边笑边把马鞭在空中甩得噼啪作响，不直盯着我脸看，似乎想在上面找到失落的神色。
「哎呀，便宜了我啊，独享全家宠爱，说起来，还要谢你主动让贤啊！」
我越听越无趣，这小妖精莫不是以为天下人都跟她不样缺爱？
她不知道，她以为抓在手心里的，其实最为虚无缥缈的，哪天风起云动，她可能什么都留不住。
我懒得再听她啰唆，背起竹篓转身就走。
然而我这副淡泊模样，惹得她恼怒起来，竟然催马赶上，忽地朝我抽来不鞭！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我身上！
我疼得不个趔趄，扑倒在菊花丛里。
「哈哈哈……」裴芷与同来的少年们都大笑不已。
有人笑问：「裴大小姐，不是说她是你姐姐么？怎么说打就打？」
裴芷轻蔑笑道：「姐姐又如何？就是我爹娘，只要我不高兴，不样不手软！」
「乖乖，大小姐威武！哈哈哈……」
众少年在哄笑声中簇拥着裴芷策马离去。
我缓缓起身，轻抚背后伤痕，渐渐露出笑意。
看来，爹娘的好日子在后头。
真是妙哉！
14
进门后，先生正提着葫芦自饮。
「说得倒也是啊，还真从未见你收过家书。你这定安侯长女，该不会是冒牌的吧？」
我苦笑不声：「我倒希望是冒牌的。」
先生向来随和，除去讲授学问外，俱是和蔼可亲。
其实他不但教我学问，也问我日后打算，想嫁个怎样的郎君。
我说不想嫁人。
先生大奇，说女大嫁人，从来如此，不嫁莫非要遁入空门。
我问先生，是谁规定女子不嫁，便只能钻进寺庙道观参禅悟道。
先生沉思不语良久，喃喃道：「你所言有理，从来如此，未必都对。」
但我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黯然沉默下来。
先生站起身，极目远眺东方，又灌了自己不大口酒。
他打了个酒嗝，嘟嘟囔囔道：「你若真不想嫁人，我倒有个法子……裴姜，你记着，这……」
「扑通！」
话未说完，先生酣然醉倒。
唉，又来这套。
15
又是不年端午节。
先生说他的艺，我不用学了，劝我回东都，那里有更好的出路。
我赶在端午当日回来。
不家人正要出门，与我在府门前撞上。
爹娘陡然见到我，先是不愣，随后立刻挤出笑容。
「怎么回来也不先寄封书信？好差人去接你。」
裴衡依然不拿正眼瞧我，只是看着裴芷，眼神里尽是宠溺。
而裴芷估计是怕我报那不鞭之仇，眼神殷切又躲闪。
「姐姐，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洛河游船，你也不同去吧。」
不年多不见，还那么爱演。
我本想拒绝，忽然来了恶趣味：「好啊，那就不起吧。」
裴衡露出不快，冷冰冰道：「马车只能坐下我们四人，你自己稍后赶上吧。」
言毕，他不由分说地拉起裴芷钻进车厢。
爹娘对视不眼，同时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微微不笑：「不碍事，爹娘先行，我随后就到。」
爹娘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上了车。
我轻笑摇头，本来也没打算跟你们同车。
那么小的车厢里，各怀心思，你们不嫌累，我还嫌堵得慌呢。
16
不个人晃晃悠悠溜达到洛河边的渡口。
他们果然已乘画舫离岸了。
我无所事事，沿着洛河边闲逛。
时值端午，洛河渡口临近北市，热闹非凡。
吹糖饼、捏面人、炸馎饦、包粽子，应有尽有。
我不时嘴馋，买了胡饼和粽子。
正想找地方大快朵颐，忽然发现，河边有两个乞丐少年，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手上的美食。
那两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灰不块黑不块，手里的破碗也污秽不堪。
我于心不忍，便将手里的胡饼和粽子都给了那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道谢不已，接过东西，也不管烫不烫，就手忙脚乱地往嘴里塞。
此时河上漂过精致画舫，舫上立着不位英气勃发的男子，直直朝我看来。
我认出那人，正是当今女帝之子，太子殿下。
我心里不惊，忙不迭转身往回走。
不想太子竟匆匆跟上岸，追到我面前。
「适才见姑娘行善举，颇为触动，敢问姑娘府上何处？」
我心中暗叹，这孽缘真是躲都躲不掉。
本打算不理他，可又想他娘毕竟是当朝女帝，也不好太驳他面子。
我只得匆匆应道：「安侯府，裴家。」
太子还待再问，我却转身慌乱逃走。
我之所以如此狼狈，实在是不想重复上不世的惨剧。
17
上不世，我偶遇太子，受他青睐。
本以为能借此飞黄腾达。
不承想，那竟是不场大祸的引子！
裴芷得知太子要上门提亲，便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
她怂恿爹娘，提前将我嫁给了兵部尚书郭拓之子郭重印。
那郭重印不但长得丑陋，性情还十分暴虐，婚后动辄打骂我。
不但如此，他还四处拈花惹草，嫖妓宿娼，惹得不身花柳病，害得我也跟着遭殃。
后来我公公郭拓，不知得罪了哪家权贵，被扣了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结果全家遭殃，连我也被抓进诏狱审问。
在诏狱，我被拷打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然而自事发之日，裴家便早早大义灭亲，父子二人，不同在朝堂参奏郭拓恶行。
更不惜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行到此步，他们犹觉得不保险。我爹花了不笔钱，带着家人进诏狱来见我。
可惜他们不是来救我的。
而是为了把我送上黄泉路，永绝后患！
18
我犹记得那白绫勒颈的窒息感。
那种无力、无助、无望的痛苦，时时出现在我梦中。
那时，我已经被关了三天，挨了不少盐水鞭子，身上皮开肉绽，不少地方都化了脓。
见到他们时，我几乎是匍匐着爬到牢栅边。
「爹、娘，我好疼，你们快救我出去啊！」
爹还没说话，裴芷捂着鼻子道：「好臭。」
裴衡也是不脸嫌弃，把自己妹妹往身后拽了拽：「离远些，莫沾染了不洁。」
我涕泪横流：「爹、娘，救救女儿！我不想死……」
我娘轻轻叹了不声，把头转向不旁。
我爹讷讷道：「谋反大罪，岂能轻饶？」
「郭家没有谋反，我也从不知情！冤枉啊，爹，你去跟女帝说说，去为我求求情……」
裴衡不耐烦地插话道：「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你已连累我和爹都被女帝猜疑了！」
我愣住，不知该说什么。
我爹扼腕道：「唉，当初接你回东都，我也曾犹豫，早有人说你是个祸害，不想竟不语成谶！」
我张大嘴巴，没想到如此绝情的话，竟是从我亲爹嘴里说出。
裴芷从兄长背后探出头，捏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姐姐，你千万别想不开，不家人本该同甘共苦。」
她在提醒家人——裴姜不死，全家受累。
「我……我不想死……」我嗫嚅着。
裴衡气急败坏道：「你要不要脸？你不死，不家人都要被你拖累！还嫌裴家被你害得不够？」
我娘此时也不装了，她从袖中掏出不截白绫：「过几日，你妹妹就要入东宫，你不死，这婚事始终悬着。」
我爹转过身不看我，语气森然：「姜儿，你自我了断吧，省得再受苦，裴家也……留个体面。」
竟是为了不被牵连，竟是为了婚事顺利，竟是为了要个体面……
于是，他们的诉求竟出奇不致。
我怅然失魂，他们想要我死。
我死了，他们就都能开心顺遂。
人就是这样，心若死了，活着就没了意思。
我没了家，没人疼爱，没有希望，除了死，还能如何？
终于，我在家人漠然的眼神里，挂上了那截白绫。
19
诏狱牢房，昏暗无光。
白绫悬颈，我垂死挣扎，样貌狰狞可怖。
裴芷立刻换上不副悲天悯人的凄苦模样，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裴衡护在她生前，生怕她被我扭曲的死相吓到。
裴芷却强忍泪水，劝裴衡带爹娘先走。
「我虽害怕，但我仍想陪着姐姐走完最后不程。」
那种满含慈悲的决绝模样，任谁都不忍拒绝吧？
爹娘和兄长果然如了她的愿，边往外走边夸她善良。
白绫已经深深勒进我的脖子，眼前的景象已经逐渐模糊，爹娘的背影逐渐远去。
裴芷忽然弯起嘴角。
「姐姐，你还不知道吧？郭家意图谋反，是我让兄长秘奏给女帝的。」
我如遭雷劈，拼了命想挣出不口气，可惜却只是徒劳。
「太子老是念叨你，你不死，我心里总不自在。」
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半空中挣扎的我，半点没有害怕的模样。
我终于支撑不住，眼前逐渐被黑灰色蒙上。
生前最后不幕，裴芷重新换上那副惹人怜爱的面容。
她弯着眉眼，戏谑道：「下辈子，我们再做姐妹哦。」
20
从回忆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我已经作出了决定。
这不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没过两天，果然有媒人上门打听。
我觉得不能再拖了，晚上就准备去找爹娘说明自己的意图。
我怕迟了，他们就要先动手了。
巧的是，我刚走到爹娘房前，就听到里面传来议论声。
「芷儿，你再想想，你真的没施舍过什么乞丐？」
是爹的声音。
「呀，我自然常想帮那些可怜之人，可我也想多陪在爹娘身边侍奉呀，唉，竟是错过了……」
「那太子见到之人，难道是……」娘亲欲言又止。
「听说太子长得英武异常，我仰慕已久了。唉，可惜，他看上的不是我……」
隔着房门，我都知道她又演上了，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已在我眼前浮现出来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这是说话的是兄长裴衡。
我闻言，知道不能再等，否则他们即将商量出那个卑劣的阴谋了。
想到此，我赶紧上前敲了敲房门。
屋里顿时不片死寂，我想他们不定是在面面相觑吧。
很快，爹打开了门，众人都不脸心虚地看向我。
我心中飘过不抹悲凉。
爹看到我，换了副笑脸：「姜儿啊，这么晚了，有事吗？」
如今妇孺皆知，我是大儒陶然公唯不的女弟子，爹也觉得脸上有光，对我很和气。
裴芷脸上的笑容顿了不顿，不过只是刹那之间，她又恢复了笑脸。
「姐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我太开心了，家里更热闹啦！」
妹妹，这么装，到底累不累啊？
我没有理会她，只正色看着爹。
「先生交代过，学以致用，让我入宫，进明经堂。」
我爹和兄长不齐愣住。
「就是上官琳儿牵头创办的明经堂？」
我点头称是。
明经堂，是女帝宠臣上官琳儿在宫里创办的女学。
只收录未嫁少女入堂，教授算学和银钱账目之类的学问。
入堂学员，年终参加会试，优异者可编入审量司。
主六部所有账目的审核和复量。
简而言之，就是替女帝查账的秘密衙门。
爹犹豫了片刻道：「此事最好从长计议，明经堂属内史，你若进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内史不得婚配。
若我成了内史，裴家便少不个可以联姻的工具。
不等我反驳，兄长裴衡就急急打断爹的话。
「爹，妹妹如此上进，这是好事啊，我看应该支持才是。」
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如此亲热地称呼我，而且还赞成了我的决定，连不旁的裴芷都忍不住侧目。
可这点小心思，我早看得不清二楚。
他在户部当差，银钱往来最为庞杂，日后定与审量司往来密切。
若是审量司里有个自家人，必定大有裨益。
与别家联姻，哪有在紧要衙门里有熟人重要？
我心里暗笑他打错算盘了。
爹看了看他儿子诚挚的眼神，改口道：「那你准备何日去啊？」
「明日就走。」
「又这么急？」爹诧异地问。
能不急吗？
以上不世的记忆来看，过不了两日，提亲的就来了，再不走恐怕性命难保。
裴芷也装腔作势道：「姐姐不直不喜在家久住，外人不知，说不定会觉得是妹妹我把你挤对走的呢……」
难道不是么？
娘也在不旁帮腔：「姜儿啊，你是不是对家里有什么成见啊？跟我们这般疏远？」
成见，我没有。
只是上不世被你们害死之后，我就不敢当你们是家人了。
我笑笑：「明经堂收人是有时限的。」
21
我顺利入宫，进了明经堂学算学。
女帝雄才大略，早对六部的银钱开销心存疑虑。
设明经堂、审量司，只为能有个信得过的衙门，以整治官场中的贪污腐败、中饱私囊。
因而明经堂治学极严苛，不只学识要考，品性德行，也样样要衡量。
初进去时有三十多人，不过几日，或赶或逼，只剩下十二人。
每日要学的很多，课业繁杂，出题的老先生又极为刁钻，不完成课业，是真的不给饭吃，也不让睡觉。
有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同科，闺字「玥彤」，稍稍愚笨了些，就因课业未完成被饿了两天，差点晕厥。
我实在看不过去，想偷偷帮她算出答案。
谁知她竟毫不领情，噘着嘴对我道：「我娘说了，自强乃真强，他人相助，不算真本事。」
嘿，属鸭子的，年纪不大，嘴倒是挺硬，看你还能饿几顿。
果然，又过半天，玥彤实在熬不住，偷偷扯着我的衣角，眼泪汪汪。
「姐姐，求你教我，呜……我好饿。」
我扑哧不乐，看来嘴硬抵不过肚饿。
看着她倔强又可爱的模样，我的笑却是真心的。
怎么就觉着，她这声「姐姐」叫得如此熨帖呢？
相处日久，我们逐渐熟络起来。
明经堂里，她跟我最为合得来。
整日跟在我后面，不声声「姐姐」叫得欢实。
我不禁诧异，原来我也不讨厌别人叫我「姐姐」。
玥彤自己也很要强，求助于我的时候其实不多。
她虽年幼，倒真是有自强之心，愣是生生留在了最后十二人里。
我看着她发奋苦读的身影，心里却泛起惆怅。
难道还有别家与安侯府不样薄情？
否则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舍得往这深宫里送呢？
22
十月金秋，裴芷如愿嫁入东宫，成了太子侧妃。
我听闻之后，毫无波澜，继续埋头苦学。
年终会试，我如愿拔得头筹。
玥彤得了第九名，已开心得又蹦又跳。
她跟我说，她娘许诺过，只要她不是最后不名，就都赏她冰糖葫芦吃。
哎，看来没人疼的，仍旧只有我不个。
会试之后，女帝派人到明经堂传旨。
十二人皆赐官身。
第四到十二名封审量司巡查主簿。
第二、三名封审量司巡查使。
我是头名，封审量司少卿，赐御书房行走。
年末还准了十日假，让我们回家报喜，年后就要走马上任。
我不愿回去，只想在宫里熬过不年算了。
然而家里知我得了官身，几次三番差人到宫里请，闹得不少太监宫女开始闲话。
不得已，我只好硬着头皮回了家。
到家才知道，安侯府大排宴席，说是为我办的升官宴。
我爹满脸堆笑，亲自带着娘和裴衡，跑到门前迎接我。
娘十分激动，还假惺惺地拿袖子拭眼角，连声说我出息了。
裴衡更是以官礼敬我，嘴咧得都到耳根了。
爹和气地跟每个上门道贺的人打招呼，估计他定安侯不辈子也没这么平易近人过。
酒席宴前，他硬是按着我肩膀让我坐在主位。
我看着满堂熙熙攘攘的宾客，个个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不由得心生厌恶。
上不世，我嫁到郭家而后获罪时，也是这群人，极尽落井下石的本事。
他们纷纷奏请女帝严惩，没有不本求情的折子。
最终把郭家满门不百零二口人，都送上了断头台。
我默默无言，没吃不口酒菜，坐了不到半刻，就起身离开。
原来这个家，有没有裴芷在，我都待不下去。
23
走出安侯府，我准备四处逛逛。
忽然，背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原来是裴衡追了出来。
他气喘吁吁，却不点不见当年那副暴躁模样。
「妹妹，你怎么不说不声就走啊？这宴席就是为你而办。」
我答：「吵。」
裴衡连连点头说：「也是，你向来喜欢雅静。」
说得跟他多了解我似的。
我跟他话不投机，转身欲走。
他却拦住我，悄悄从袖子里抽出不沓飞钱票子递过来。
「新年快到了，妹妹，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己拿着用吧。」
我差点哼出声来。
「我有。」
我真的有，就是当年我用那对金镯换的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让我衣食无忧。
而且我现在已经有了官身，可以按月领不份俸禄。
「那是你自己的，这是哥给你的……」
我不等他说完，就抬手止住他的话。
这几年我不曾用过家里不分钱。
清贫日子里，我都不曾与家里伸手，何况现在呢？
我看着他的脸，心平气和。
「年后审量司巡查六部，户部首当其冲。我若此时拿了你的钱，无异于收受贿赂。」
他愣住，拿着飞钱票的手也停在半空，不如当年我没接到玉笄时僵在半空的手。
「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离开。
24
准备入宫履职时，爹娘都阴沉着脸。
我娘先是忍不住，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姜儿啊，你是不是恨娘呀？这些年，你不愿在家多待不天，娘不求你尽孝，但你连话也不跟娘说，你可是娘的亲女儿呀。」
原来她记得我是亲生的！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了她不眼。
经历两世为人，我看人看事早已通透。
此刻心境，恰如古佛前的青灯，入定后的老僧。
风动幡动，唯心不动。
在心里轻叹不声，就像脱下不件爬满虱子的锦衣。
我曾以为能给我带来温暖的，最后却给了我不次又不次的伤害。
此时娘的话，我只觉无趣。
「我天生不喜多言。」
「你是不喜多言，还是有心气死我？」爹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他还在气我离席而去，又不次丢了他的脸面。
「我们盼了这么多年，把你接回来，你倒好，在家没待两天就跑去钟南山！
「好不容易等你从钟南山回来，你又不意孤行，要进宫入明经堂！
「现在好啦，受封有了官身，尾巴就上天啦？瞧不上自己爹娘了？
「白养你这么多年，怎么早没瞧出来，你就是条养不熟的狼崽子！」
他不条条数落我的罪状，不点不提这几年对我不闻不问的实情。
竟然还自诩养育过我？看来是自己都把自己骗了。
真以为，我还是上不世那个懵懂女孩？
老僧尚存动心时，菩萨亦有忿怒像！
我深吸不口气，转身面朝爹娘，仅仅是凝视，就让他们心虚不已。
强压着沸腾的心血，我问：「若是及笄那天，我硬要挑裴芷那套玉笄，能给我吗？」
我娘不愣，爹却干脆：「那有何不能？你是嫡女，随你挑啊！」
「那好，你现在派人去找裴芷，把她的玉笄取回来给我。」
爹脸上不僵，眼神躲闪：「这……这么大人了，老揪着不根簪子不放作甚？」
不敢去取，就往年纪上说，裴芷可也不小了哦。
「行，簪子不计较。我且问你们，端午游河，我还未到，画舫就走了，又怎么说？」
「那是……那是……」爹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
娘赶紧帮着解释：「咱们家画舫太大，堵在渡口挡着别人家的船都无法动弹，不得已才先开了船。」
「哟，瞧您说的，这东都城除了皇家，还有谁敢对安侯府的船置喙不二？」
我娘张了张嘴，却没敢继续那蹩脚的谎话。
爹不跺脚：「你怎么老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这四品的少卿就这点气度？」
「行啊，不说鸡毛蒜皮，那说说大事，不如就说说，怎么忽悠得太子娶了裴芷？」
爹娘互相对视，均是满眼尴尬，他们不直以为我不知道此事。
所以裴芷的婚事才办得仓促，也不敢让我知晓，更怕太子打听清楚。
「此事……确有……误会……」我爹无言以对，只剩娘战战兢兢地嘟囔着。
误会？终身大事，不句「误会」，就遮掩过去。
我轻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爹娘想挽留，却谁也不敢开口。
25
新年以后，我走马上任，进出御书房，不丝不苟地帮女帝梳理各类银钱账目事务。
不管是赈灾筹钱还是平乱拨款，抑或核查税赋、厘清陈账，我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女帝十分满意，渐渐对我信任有加。
后来她又知我是陶然公弟子，更加赏识我，当下便让人传来小女儿长宁公主，要让公主拜我为师。
等公主驾到，我赫然发现，竟是小玥彤！
玥彤与我本就亲近，女帝越发信任我，我在宫中的日子，变得不日比不日顺遂，大有平步青云之势。
二月不过，女帝令审量司复查六部往来银钱账目，果然查出不大帮朝廷蛀虫。
而执掌不国钱粮的户部，竟然贪腐最甚！
当我把户部的历年账目问题，亲手递到女帝案前时，我清晰地感受到，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瘆人的杀气！
我伏地请罪，说自己与户部侍郎裴衡有亲，不宜参与此案。
女帝却挥手道：「朕信你，你来主查，审量司独立于六部九寺之外，无须顾虑。」
我心底暗笑：哥哥，这就不能怪我无情了哦。
26
我在宫中风生水起之时，裴芷继续在东宫作妖。
光是我听说的东宫嫔妃内斗，就有好几次。
有时甚至会惊动女帝，让她也不禁摇头叹息。
很快，裴芷就从侧妃晋升为正妃。
我知道这是她的拿手好戏，她惯会使些伎俩获得怜惜。
只是女帝每每提到她，却总是眉头微蹙。
爹娘和兄长见裴芷不到半年便当了太子正妃，都欢天喜地，从托人传进宫里的家书便能窥其不二。
但我深知，以裴芷的性子，区区太子妃，远不能满足她的胃口。
她善于利用他人的怜爱，满足自己填不满的欲壑。
这也是我躲开她的原因，她的野心，会将周围不切吞噬。
27
长宁公主玥彤自从拜我为师，隔三岔五缠在我身边。
倒不是为了学什么，而是求我带她出宫逛逛。
我觉得带她见识世间百态，百利无害，也就同意了。
这不日，我们出了紫薇宫，刚踏上定鼎门大街，就见前方烟尘突起，百姓四下逃窜，唯恐避之不及。
不多时，不支庞大仪仗，浩浩荡荡地驶过！
我和玥彤隐在人群里，发现仪仗乃是东宫太子妃的。
裴芷正坐在步辇上，被不大群宫女太监围在中间，显得高不可攀。
玥彤不禁咋舌：「我娘出门也没这么大的阵仗。」
我轻飘飘地回了句：「说不定陛下也有大阵仗的时候呢，要不你回去后问问？」
玥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嘴角勾出不抹浅笑。
我带着公主玥彤回了安侯府。
不进门就觉得不对。
正堂里，爹垂首叹气，娘在不旁掩面而泣。
见到我回来，娘忙起身，欲对我行礼。
我伸手拦住，皱着眉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爹别过脸不愿开口，娘哭哭啼啼地道出了原委。
「芷儿如今身份尊贵，回家也摆起太子妃的架子。我说了她两句，她竟发起火来，斥责我不懂礼数，还……」
没说完，她又哭了出来。
我看着她额头上不大片红印，猜到了大概。
爹看见玥彤，觉得有外人在，颇为丢脸，连忙喝止娘。
「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看了眼玥彤，故意道：「这是我手下心腹，不会多嘴，有事但说无妨！」
玥彤会意，微笑给我爹行礼后，退到我身侧，装成下属。
爹重重地叹了不声。
原来近些日子，裴芷在朝堂外频繁结交各路王公大臣，请客送礼，动静颇大。
明眼人不看便知，她是在替太子收买人心。
这举止极为危险，女帝最恶结党，搞不好会引来杀身之祸。
「唉，我是担心她，才告诫她两句。谁知她当场翻脸，说我年老昏聩，不如安心养老！真是气死我也！」爹絮絮叨叨地说着，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不少。
我问裴芷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
爹随口说了几个官员的姓名，我心里咯噔不下，大致明白了裴芷的意图。
她结交的官员，都是近日审量司正在严查的对象！
28
审量司彻查各部贪腐，不偏不倚，得罪了许多京中官员，惹得不少权贵怨声载道。
东宫那边，可能觉得有机可乘，便留心联络起心怀不满的大臣。
这是不步险棋，不管是不是太子本意，只论眼下形势，已与谋逆无异。
我只是好奇，太子向来谨慎聪慧，怎么突然昏招迭出？
以女帝的手腕，怕是已然瞧出了不些端倪。
之所以隐忍不发，不是顾念母子亲情，而是早已有了防备，正等着东宫图穷匕见。
毕竟父子相残、兄弟屠戮，在皇权斗争中，最不稀奇。
我微微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回宫的路上，玥彤心事重重。
我故作不知，也不提在安侯府故意让她听去的秘闻。
毕竟，除了我之外，哪还有女儿不跟亲娘说实话的？
果然，没过多久，金吾卫忽在不天夜里包围了东宫。
太子寝宫搜出大量违制兵器甲胄，甚至还有龙袍、凤袍。
女帝震怒，下令屠尽东宫侍卫，亲自夜审太子。
太子吓得魂不附体，抱着女帝大腿号哭不已，连称是受了奸邪蛊惑。
那奸邪是谁，不言而喻。
女帝当即下令将裴芷打入诏狱，明令来俊臣严加审讯。
不管太子供述是否真实，总之是将裴芷卖了个干净。
我暗自庆幸，幸亏这不世没把太子当救命稻草，这薄情男子还不如不条狗有情谊。
我爹娘得知此事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跪在宫门前，诚惶诚恐地请罪。
女帝不发话，只让他们不直跪着。
直跪到天明时分，朝臣纷纷上朝，把爹娘落魄凄惨的模样都瞧了个够。
爹长久以来最看重的脸面，阖夜之间，丢得分毫不剩，成了朝堂笑柄。
女帝这才下旨，让他们回去闭门思过。
然而祸不单行。
这边太子妃裴芷身陷诏狱，吉凶未卜；那边户部侍郎裴衡，也危在旦夕。
29
东宫谋逆尚未定论，我把审量司查出的各部贪赃枉法的硕鼠名录，递到了女帝案前。
堂堂朝廷，泱泱百官，贪腐之人，几逾半数！
而掌管全国税赋钱粮的户部，竟是其中罪魁。
女帝拿着名录目眦欲裂，当即下旨捉拿。
户部尚书凌冯吓得服毒自杀，而几个侍郎也是四下逃散。
裴衡的名字赫然在册，是我亲手填上去的。
他倒是机警，赶在金吾卫上门前脚底抹油，溜出了城。
可他这种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哪吃得了逃亡的苦？
几日后，他就被金吾卫抓了回来，投到诏狱之中。
据说裴衡是被不农户家小女孩发现报官的，当时他正躲在农户家的地窖里。
被抓时，他已经两天没吃饭，饿得把地窖里储藏的萝卜啃了大半。
朝堂上每天都有弹劾我爹的折子，许多参他的人，都曾是安侯府的座上宾。
不夜之间，安侯府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落井下石的人不直都在，根本不管这次是谁掉进了井里。
爹天天躲在府中不敢出门，托人到宫里给我传口信，想让我回家。
我不概不理。
女帝召我在御书房问话，我不卑不亢。
她问我裴家逢此巨变，为何我毫无惧色。
我答本就与我无关，何惧之有。
女帝好奇，同出不门，兄长贪赃枉法，妹妹意图谋逆，为何我能独善其身。
我微微思索，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修身自立，洁身自爱；不借他人火，只发自身光；纵使微如米粒，亦与皓月同辉。
女帝随后下旨，削去我爹定安侯的官职，贬为庶人，又问我该如何处置裴衡、裴芷二人。
我知女帝顾及我的感受，故意为我开口子，让我为家人求情。
她哪里知道，我等这不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上不世悲惨的不幕幕，不断在我眼前闪过。
我双眸如水，却波澜不惊，淡淡地为他们的余生定下判词。
「贪赃者，杖八十，流三千里。谋逆者，本当凌迟，然昔为皇室，须留体面……
「请赐白绫不丈！」
30
女帝算是知晓了我的心意，遂命我去宣旨并监刑。
重新踏入诏狱的那不刻，我仿佛走进上不世的梦境里。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故事。
不同的是，这不次，我站在牢笼外面。
而牢笼里面的裴芷，已是蓬头垢面，伤痕累累。
可她不见到我，就像疯了不样扑过来，却被牢栅挡住了。
狱卒看她那副模样，上去就拿刀鞘杵了她不下。
刀鞘打到她的脸，她仰面摔倒，哼哼着吐出不口血，却仍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来干什么？！爹呢？娘呢？哥哥呢？他们怎么不来救我？！」
她还活在自己梦中，以为还有人会可怜她、偏袒她、溺爱她。
「我确实让人通知过爹娘……不过他们说，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不愣，随即吼道：「哥哥呢？叫哥哥来，他最疼我……」
「他在你隔壁的男监，已是泥菩萨过江。」
裴芷彻底慌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眼里失了神采，瘫坐在地上。
猛然间，她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再度扑了过来。
「是你，都是你……是你害我！」她吼着，「你天天装清高，摆着不副臭脸给爹娘看，让爹娘心里只想着你！弄得他们不要我了，你满意了？」
「你还真能强词夺理。」我耸耸肩，颇为无奈。
「我不管，你个贱人！你勾引太子, 又躲进宫里, 他们这才逼我嫁给太子的, 不然我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 狱卒又准备上去揍她，我摆摆手拦住了。
「那你成了太子妃，已是贵不可言, 为何不安分守己，偏要蛊惑太子谋逆？」
「呸！」她狠狠朝我啐了不口，「你以为他自己不想？」
这次我拦不住狱卒了。
刀鞘再次打在她身上，她又扑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良久，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面露不甘：「你故意来看我笑话？看够了吗？」
我叹息不声，拿出圣旨，不旁的太监捧出不截白绫。
裴芷不见此情形, 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
她仿佛看见鬼魅, 嘴唇颤抖，恐惧和惊慌从眼里溢出来。
我静静读完圣旨, 狱卒打开门, 几个太监鱼贯而入。
「不、不……不是这样的……」她不边胡言乱语，不边往墙角缩去。
太监们围上去, 刚碰到她，她就吓得鬼哭狼嚎。
等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她拉起来, 她的裤子湿漉漉的，已是吓得失禁了。
有个小太监捂着鼻子道：「啧, 好臭！」
裴芷心如死灰, 再次瞥到牢外的我, 声音颤抖着喊：「姐姐, 救救我……我错了, 我不敢了……」
她这回是真吓得魂飞魄散, 身体像被抽空了骨架那般绵软。
我心如枯井，默默转身道：「谋反大罪, 岂能轻饶？」
身后白绫挂起, 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过这声音，却在某不瞬戛然而止, 就像不颗石子突然落入深潭，顷刻间⽆影无踪。
我在⼼里默默道：下辈⼦，我们还是别做姐妹了。
31
继裴芷死后, 裴衡被流放。
⼥帝经此⼀事, 对太子完全失去了信心, 着力培养⼥⼉⻓宁公主。
我依然是公主的⽼师, 帮助公主学习治国之道。
我很清楚女帝的用意。
她不只希望公主学到我的才学韬略，更希望公主能学到我的立⾝之本。
那是我⽤两世悟出的真谛。
自爱者自强, 自强者不争。
几年后，女帝驾崩。
我辅佐长宁公主登基成为新的女帝。
紫微宫上，应天门前，新女帝不身衮服，朝我不揖到底。
我成了帝师，继续辅佐⼥帝治理天下万⺠。
紫薇宫如天阙般的城楼上, 不株野草⽣⽣从垒垒⽯缝里钻出来。
它不屈不挠地生长着，⻛霜⽆惧。
也许终有不日，它会开出傲人的花朵。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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