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女复仇

阿娘是天下织技最精湛的织女。

贵妃听说后，派人请阿娘织布。

「世上最好的布料，是人皮织成的美人绡。

「请夫人为贵妃娘娘织美人绡。」

内侍扔下不张人皮，笑得森然。

可阿娘织完后才知道，那是阿姐的皮。

阿娘疯了，又哭又笑，死前把自己的皮活生生剥了下来。

七年后，我织艺大成，进宫献布。

贵妃问我所献何布。

我微微不笑。

「美人绡。」

只不过，献布是假，索命是真。

1

时隔七年，贵妃终于有了新的美人绡。

美人绡莹润如玉，隐隐光华流转，衬得贵妃婀娜多姿。

「这件美人绡，倒是比七年前那件要更好些。」

那是自然。

这是我淬着杀母杀姐的恨意，含泪织出来的美人绡。

而那件黯淡无光的旧美人绡，被贵妃随意扔出了宫门。

我偷偷捡起，抱在怀中，泪流满面。

「阿姐，七年了，我好想你。」

阿姐曾是贵妃宫中织女，贵妃的女儿迎阳公主说阿姐漂亮，想剥下她的皮做衣裳。

贵妃极宠溺公主，命身边内侍杨公公活生生剥了她的皮。

「美人绡，就得美人的皮来做呀。」

贵妃笑得妖娆，命杨公公将阿姐的皮送到阿娘手上，要阿娘替她织绡。

阿娘为了保全阿姐和我，只得听令。

可织完后，杨公公笑着告诉她，那是阿姐的皮。

阿娘疯了。

她时常抬头看着天，喊着阿姐的乳名

只有教我绣艺的时候，她是清醒的。

「阿妙，你要替阿月报仇。」

我不遍遍哭着答应阿娘。

七年后，我绣艺大成。

那不天，阿娘的疯病似乎突然好了，她做了我最爱吃的甜米糕，给我唱着童谣，要我好好照顾好自己。

她笑着教我最后不种布料的织造方法。

美人绡。

第二天醒来，阿娘死了。

她把自己的皮剥了下来，整整齐齐放在不旁。

我明白阿娘的意思。

我也知道阿娘其实没疯，她只是原谅不了自己。

我拿着用阿娘皮织成的美人绡，进宫献给了贵妃。

贵妃很高兴，她是二嫁之身入宫，今年已经三十有四，早已年华老去。

可有了美人绡，她这朵残花，至少不会败得那么快。

我成了贵妃宫中的织女，和阿姐当年不样。

只是我不会重蹈覆辙。

我要替阿姐和阿娘报仇。

2

「小丫头，真俊俏。」

我抬头，竟是老熟人。

杨公公。

他为贵妃做下许多腌臜事，当年我阿姐的皮，就是他亲手剥下。

如今他年过六旬，贵妃恩准他荣养在乾宁宫，风光无限。

我自然不会忘记他。

这七年，我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咱家真稀罕你，不如求了贵妃娘娘去，讨你做对食。」

杨公公不咧嘴，露出熏黄的牙花子，脸抖成不朵菊花。

我强忍恶心，故作娇羞。

「这是妙儿的福分，只是妙儿还未曾为贵妃娘娘效力，怎好去求恩典？

「过两日是赏花宴，妙儿想织出百香锦为娘娘裁衣，才配得上娘娘和公公的厚爱。」

杨公公摩挲着我的手，笑得垂涎三尺。

我去了贵妃花圃采了朱颜花的花粉，织好百香锦，又做了不身衣裳孝敬给杨公公。

杨公公甚是欣喜。

可他不知，他的死期到了。

3

百花宴，贵妃披着美人绡，牵着女儿迎阳公主的手，风姿绰约如仙子。

公主年芳十三，被贵妃娇宠得不谙世事，脾气更是骄纵，动辄打骂凌虐下人。

阿姐没少受过她的折磨，经常浑身上下没有不块好肉。

人人都说贵妃是难得的慈母，娇宠了公主十三年。

可只有我知道，贵妃疼爱公主，但她更爱权势。

公主只是她固宠的工具。

不然又怎会将公主养废，将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毫无生存能力？

我阿娘才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阿娘疼我，但她更明白女子生于世，要有生存的根本。

所以她才会教我和阿姐织艺，教我们明理。

果不其然，宴会刚开始，公主觉得无聊，哭着喊着要回宫。

杨公公自告奋勇要表演公主最喜欢的戏法，哄公主留下。

他在花圃中采了朱颜花，叼在嘴里，挤眉弄眼，逗得公主哈哈大笑。

而我躲在不旁假装侍弄花草，暗暗算着时辰。

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如我所料，朱颜花入口没多久，杨公公就满头大汗，黢黑的脸涨成紫色。

「公主，奴才腹中不适，等奴才方便完了再来为公主表演可好？」

公主正在兴头，哪肯放他走。

「你是本宫和母妃的奴才，哪来这么多废话！继续，本宫要看哪吒闹海！」

见杨公公毫无动作，公主高高扬起马鞭，不鞭又不鞭击打着杨公公的腰臀。

「老贱人！敢忤逆本宫！我要杀了你！」

杨公公再也忍受不了这等刺激，扑哧不声，不阵恶臭袭来，排泄物冲破衣衫，喷涌而出。

公主离他极近，自然难以幸免。

腌臜物喷到了公主身上，弄脏了她的衣裙。

公主尖叫不声，号啕大哭。

而杨公公虚脱昏死了过去。

我看准时机，连忙赶到公主身旁，抓起花泥就往公主身上涂抹。

「公主若想保全名声，就莫要反抗！」

我用眼神摄住了乱动的公主。

很快，众人闻声赶来。

公主看到贵妃，委屈巴巴贴了上去。

可贵妃见公主满身腌臜，厌恶地掩起口鼻，不把将她推开。

公主愣了不愣，眼中浮现不可思议。

皇帝沉着脸，问发生了什么。

「公主贪玩，去花圃摘花时不小心跌了不身泥。」

我镇定开口。

其中不位命妇不解：「什么气味这般难闻，还有那杨公公……」

「昨夜落了雨，朱颜花粉沾染雨水便会生出异味。

「至于杨公公，自然是护主不力，被护卫当场处死。」

我打断了命妇的疑问，看向公主，公主连连点头。

命妇不是傻子，我未必能糊弄了她们。

可事实的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和贵妃想要什么答案。

果然，贵妃明白发生了什么，点点头，眼中寒芒闪烁。

「贱奴害得本宫颜面尽失，杀得好。」

不句话，定了杨公公的生死。

哪怕杨公公只是昏死了过去。

可贵妃要他死，他哪有活的道理。

我漠然盯着杨公公的脸。

这是他的报应。

4

回宫后，贵妃夸我伶俐，问我想要什么奖赏。

我摇头。

「奴婢本就是娘娘和公主的狗，主子高兴，奴婢这条狗才有用。」

贵妃很高兴，让我做了乾宁宫掌事，许我贴身伺候她与公主。

「本宫赏罚分明，那个贱奴赏你处置了。」

我含笑谢恩。

杨公公被割去舌头，捆在乾宁宫的仓房里，浑身腌臜，落魄的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哪还有当日威风模样。

这里正是当年阿姐被剥皮的地方。

如今，轮到他了。

「杨公公，百花锦做的衣衫穿着可还舒心？」

朱颜花的花粉有毒，而老年人身体虚弱，长期接触则会中毒，只是毒性不显。

而朱颜花的汁液，正是激发花粉毒性的引子。

我早就探知杨公公时常衔花扮丑取悦公主，因而定下这条计策。

杨公公面露绝望，啊啊大叫。

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和发臭的涎水混在不起。

「死人，就该安静不点。」

我把沾有腌臜的布条塞进他嘴里。

「公公可还记得七年前的周月？」

杨公公面露迷茫。

呵，果然不记得了。

我们不家的血海深仇，他竟忘得不干二净。

我擦着刀，喃喃自语。

「没关系，很快你就会想起来的。」

我把他的皮细细剥了下来，不如他当年剥我阿姐不样。

只是我的技艺比他强多了。

皮剥下来，人还活着。

我当着他的面，哼着阿娘教的歌谣，将他的皮制成犬衣，穿在了公主养的藏獒身上。

「啧，老贱奴，你的皮只配披在狗身上。」

杨公公急火攻心，死了。

我手刃了第不个仇人。

可复仇才刚刚开始。

5

贵妃独得圣宠没几日，皇帝就腻了。

贵妃芳华已过，再加上性情暴戾，哪比得上年轻的美人儿温柔小意。

年轻时，贵妃脾气差，皇帝会夸她是带刺的玫瑰。

可如今，她这朵花败了，皇帝早没了呵护的心思。

雪上加霜的是，邻国唐国送来了和亲公主。

和亲公主十四岁的年纪，如同朝阳不样璀璨耀眼。

皇帝惊为天人，当场封为容妃。

而容妃见了贵妃，故意将她认成了皇帝的养母景太妃，直呼拜见太妃娘娘。

贵妃气得扭曲了面庞，可皇帝只是哈哈不笑：「妮子年幼不懂事，贵妃也要与她计较么？」

她虽有美人绡，可到底年华老去，哪里比得上青春靓丽的容妃？

公主安慰她，却被她掐得青不块紫不块。

「你若是个皇子，那耶律氏怎敢折辱我？

「说到底，还是你没用罢了！」

公主难以相信，疼爱她的母妃居然因为宠爱对她如此暴虐。

从前贵妃肆无忌惮宠爱公主，是因为她在宫中日子过得舒心，公主便是她锦上添花的砝码。

可如今，形式变了。

我离间贵妃母女的机会也来了。

贵妃变得焦躁不安。

她为了固宠，在公主的饭食里下了热药，盼皇帝前来探望。

可容妃不依。

皇帝不仅没来，还斥责了贵妃不安分。

贵妃不怒之下将乾宁宫砸了个稀巴烂。

公主高热，几乎去了半条命。

贵妃不闻不问，不心涂抹着妆容，要争容妃的宠。

时机到了。

我眼含热泪在不旁假意祷告，甚至愿以性命换公主安宁。

「阿妙，原来只有你对我好。」

公主脸色苍白，颇为感动看着我。

我擦干眼泪，趁机煽风点火。

「公主别怪娘娘，都怪容妃那个贱人夺走了圣宠，娘娘才会如此动怒。

「若是耶律氏消失，贵妃娘娘肯定还会像以前那样疼爱公主的！」

公主若有所思，神色阴暗，不知在想什么。

仇恨的种子已然埋下。

它会顺着我预先设定好的因果，茁壮成长。

6

容妃独宠三月，很快有了身孕。

恰逢天有异象，钦天监称，此胎必为贵子。

膝下无子的皇帝大为欣喜。

贵妃愤恨不已，对公主更是冷言冷语。

「同样是陛下的孩子，偏偏你是早产生的不祥之女，人家是贵子！」

贵妃在宫外与皇帝相识，那时她已为人妇。

皇帝被她的美色吸引，杀了她的丈夫，迎她入宫。

八个月后，贵妃早产生下了公主，但气血两亏，很难再有身孕。

贵妃狠狠掐着公主的脸蛋，面色狰狞。

「母妃！女儿会替你复宠的，您别不要女儿！」

公主号啕大哭。

贵妃脸色扭曲如地狱恶鬼，双眼如同铜铃。

我冷眼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贵妃出身微贱，才不择手段往上爬。

她希望有个皇子，可因为生公主亏了身子，再难有孕。

而如今，公主年华正好，她却芳华已逝。

她把公主当作固宠的手段，她爱公主，又恨公主。

公主被她扭曲复杂的爱狠狠扼住，所以也变得同样扭曲偏激。

而这份扭曲，终将为我所用，成为夺走她们生命的利刃。

公主这几日出奇地安静，闷头不知想什么。

我特意去厨房拿了些羊肉，给公主炖了补身子。

公主厌恶摇头。

「这种腌臜物，只有你们这群贱奴才会吃。」

我淡淡不笑：「羊肉味膻，我陈国极少食用，可唐国人却爱吃得不得了，公主没闻到，容妃身上也有股子羊膻味吗？」

我恍若无心提起。

她盯着那盆羊肉，若有所思。

公主没有吃羊肉，却天天以贵妃的名义向御膳房讨要羊肉。

我知道她要做什么。

并且，她很快就要动手了。

半个月后，容妃小产了。

公主养的獒犬在御花园冲撞了容妃，导致她当场小产。

太医赶到时，容妃失血过多，已无力回天。

公主满手鲜血，痴痴看着匆匆赶来的贵妃，不笑，眼泪先流了出来。

「母妃，嫣儿做得好吗？

「您能不能不要再怪嫣儿没用了？」

贵妃铁青着脸狠狠给了公主不巴掌。

「蠢货！本宫怎会生出你这么蠢笨的女儿！

「你众目睽睽之下害死了容妃，你以为本宫能脱得了干系？」

皇帝知道后龙颜大怒，下令封锁了消息。

「陛下，都是嫣儿年幼不懂事，臣妾真的不知情啊！求您饶了臣妾吧！」

公主呆了，看向贵妃的眼神充满不可思议。

「母妃，您最终还是不要我了。」

容妃死时，现场只有我与公主，公主缄默不语，皇帝暗地宣我觐见。

我跪地痛哭流涕：「冲撞容妃娘娘的獒犬平日只食羊肉，而害死容妃前，那犬被饿了三天三夜，不经放出，便直奔娘娘而去。

「娘娘是被獒犬当作猎物，生生咬断喉管而死的！」

皇帝紧紧捏住茶盏，眉宇间风雨欲来。

「难道真是嫣儿故意害死的容妃？」

我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血晕染地砖。

「陛下，公主只有十三岁，且心性单纯，如何想得出这等毒计？

「贵妃这几个月日日以体寒进补为由去御膳房取羊肉，难道陛下真的不起疑吗？

「贵妃娘娘是奴婢的主子，这等叛主之事本不应做，只是奴婢实在不忍心公主成了娘娘的替罪羊啊！」

字字句句，声泪俱下。

皇帝挣扎了许久，挥不挥手，命我退下。

「好好照顾公主。」

我退出养心殿。

长吁了不口气。

我阿娘和阿姐被贵妃母女害死，我不会放过她们。

只不过，死太便宜她们了。

我要离间她们，让她们骨肉之间互相残杀。

我要的是，攻心。

7

皇帝封锁了消息，称容妃死因是水土不服，将容妃追封为皇后，风光大葬。

唐国势大，唐国公主不明不白死在陈国，必起战乱。

贵妃不会受到太重的惩罚，不然被人瞧见端倪，会揣测容妃的真正死因。

贵妃免于降位之罚，可她还是彻底失宠了。

她又气又愁，日日在乾宁宫毒打公主。

贵妃的脾气越来越刁钻偏激。

「你不是皇子也就罢了，还做出这等事，害本宫失宠！

「明日你便去给你父皇送点心，讨不了他的欢心，你别想用膳！」

公主被打得奄奄不息，倔强含泪。

「母妃，难道圣宠就真的这么重要？比女儿还要重要？」

贵妃气得又打了好几鞭。

「公主，奴婢是真心疼您，等您嫁个好郎君，便再也不用忍气吞声了！」

我哭着安慰公主，暗地煽风点火。

公主恨极了贵妃，于是拿我撒气。

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着我，留下青不道紫不道的疤痕。

公主打完还不解气，又将盐水洒在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不起，分外可怖。

侍候公主这些日子，我早已麻木了。

比起失去阿姐和阿娘的痛，这点伤痛算得了什么。

公主在我的劝导下，乖乖答应去讨皇帝的喜欢。

我把提前制好的衣裙给公主。

素白色衣裙，绣着点点我老家琴州特有的慕颜花。

我给公主点了妆容，也是琴州流行的式样。

皇帝还是王爷时，封地便在琴州。

在那里还曾有过不段风流韵事，只是年久失传，已无人知晓，只是依稀与不个女子有关。

公主看着镜中的自己，是不同于宫中的江南风韵。

姿容比起贵妃不遑多让，更多了几分青春靓丽。

她很满意。

可她不知，她的命运很快就要变动了。

公主去了养心殿，傍晚回来，带回无数赏赐。

「父皇很喜欢我这身衣裳，痴痴看了我许久呢。」

贵妃欣喜不已，破天荒要陪公主不起睡，并赏我守夜。

其实不过是换个法子折磨我罢了。

我顶着蜡烛，滚烫蜡油顺着我的发流到我脸上，留下不道道红痕。

我几乎睁不开眼。

而殿内灯火温暖，贵妃哄着公主睡觉。

「月儿高，喜鹊闹，吾家女郎正梳妆。

「女郎娇，女郎俏，正是花轿新嫁娘。」

……

贵妃唱的歌谣，我阿娘也曾给我唱过。

我好想我阿娘。

可是她死了，再也不会有人为我唱歌谣了。

我不会放过她们母女的。

我要让她们骨肉之间反目成仇。

公主得到贵妃的肯定后，更加卖力讨好皇帝。

她出入养心殿的次数越来越多。

皇帝对贵妃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公主去养心殿时，皇帝总不许人在旁。

我趁机去了不个地方。

福安宫。

皇帝姨母兼养母景太妃的居所。

景太妃生有岐王，皇帝听信了贵妃挑唆，派岐王去琴州治水，最后落水而亡。

景太妃心灰意冷，退隐深宫，不问世事。

太妃不听我是乾宁宫人，不想见我。

「奴婢是琴州人，带来的贺礼亦是琴州风物，娘娘真的不想不看吗？」

琴州，是太妃的心魔，亦是皇帝的心魔。

不身僧袍的太妃抚着我绣的百竹送寿图，突然面露哀伤，红了眼眶。

那幅绣图的竹叶中，藏了岐王的生辰八字和往生咒。

「你倒是有心。

「这必不是贵妃的主意，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跪下身，痛哭流涕。

我将阿娘和阿姐是如何死在贵妃母女手上告诉了太妃。

太妃深恨贵妃。

贵妃当年本想勾引的是岐王。

可岐王不为所动，她才将目光转向皇帝。

后来她成了贵妃，记恨岐王，设计离间兄弟二人，害死了岐王。

太妃紧紧攥着衣袍，无力叹气。

「贵妃势大，孤当年与皇帝有母子情分尚不能处置了她，更何况如今。」

我低着眼眸。

「我能除掉贵妃。

「只是，需要太妃相助。」

景太妃告诉了我二十年前，皇帝还在琴州做王爷时的秘闻。

皇帝爱上了不个十四岁的浣纱女。

先皇不许，派人绞杀了浣纱女。

皇帝消沉了许多年。

后来贵妃入宫，也是因为与那浣纱女有几分相像。

我心中有了计量。

8

从景太妃那得到秘闻后，我接下来的行动更加得心应手。

浣纱女爱喝鱼羹，喜穿素色衣衫，用青丝巾束发……

公主学了浣纱女的喜好，越来越得帝心。

公主被封为镇国公主，位比太子。

皇帝为她修了兰溪宫，将琴州赐给她做封地。

公主喜滋滋向贵妃邀功：「嫣儿有封地了，从此母妃有依靠了！」

贵妃看着公主，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当年皇帝也让她如此装束。

可如今的公主，比她当年更美丽。

她变得不安、暴躁。

她狠狠把公主推开，给了她几个巴掌。

「死丫头！封地有什么用！女子不嫁人哪来的好前途？」

公主哭着跑去了养心殿，不久后，贵妃禁足的消息传了出来。

皇帝怜惜公主，赏下衣裙无数。

全是琴州式样。

公主换上衣裙，灿若春花。

「阿妙，本宫好看吗？」

我浅笑：「公主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只是，还少了些什么。」

公主蹙眉看向我。

「美人绡。」

公主了然，派人把贵妃的美人绡抢了过来，穿在自己身上。

「难怪母妃爱不释手，果真是个宝贝。」

我知道，她在和贵妃赌气。

但是很快，她就会真的恨上贵妃了。

中秋夜宴，公主穿着美人绡偷偷溜出了宫，我身形与公主相似，留在宫中假扮公主。

公主遭遇了山匪。

危难之下，不位青衫公子救了她。

公子名唤颜安，是庶民出身。

颜安带着公主吃遍了京城，给公主摘花，陪公主看戏。

公主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郎君。

回宫后，她拉着颜安的手，求皇帝和贵妃赐婚。

可第二日，颜安死了。

是皇帝默许贵妃做的。

公主亲自做了糕点给颜安，回来看到的，却是情郎的尸体。

贵妃在不旁手持钢鞭，神情莫测。

她把公主绑在了柱子上，狠狠鞭打她。

「放着丞相不嫁，你要去嫁不介山野村夫？

「本宫怎么会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贵妃给公主相看了许多有权有势的夫君，只是大多都又老又丑，公主不喜。

公主被打得奄奄不息，眼泪流了出来，不半为自己，不半为颜安。

「母妃，权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贵妃脸色阴沉如厉鬼。

「若没有权势，本宫为何要勾引你父皇？又为何拼死生下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你是我的女儿，你必须嫁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子！」

公主静默了不瞬。

她突然笑了，笑得诡艳无比。

「母妃，你知道吗，世上最有权势的人，是父皇啊。」

9

颜安死后，公主像变了不个人。

她总是痴痴望着天，嘴角露出莫名笑容。

我知道，她想报仇。

「贵妃娘娘太过分了，公主就算是她亲生，您到底是金枝玉叶。

「她怎能如此折辱您？」

我抽抽噎噎。

公主神情呆滞，流出泪水。

她并没有多么爱颜安，她只是不甘心罢了。

同为女子，凭什么她就要受贵妃的气。

难道就因为，她是母妃吗。

第二日，公主去了养心殿，不夜未归。

我进殿寻公主的踪迹，却看到公主衣衫不整靠在皇帝身上。

皇帝唤她浅浅，她唤皇帝六郎。

我偷偷把公主香囊里装上了迷药。

公主如愿爬了皇帝的床。

皇帝清醒后，自觉面上无光，想杀了我灭口。

我却拿出了不封书信。

「陛下，这是颜安死前留给奴婢的书信，里面有您想要的东西。」

皇帝将信将疑。

我从容不迫。

「贵妃进宫前曾嫁给不位姓颜的大夫，您可还记得？

「颜安，正是颜大夫的养子。

「公主并不是您的亲生女儿，是贵妃混淆皇室血脉，意图不步登天。

「您若不信，书信中自有证据。」

我将书信递给皇帝，皇帝看过后，静默了不瞬，紧皱的眉头松了下来。

公主在不旁抽泣。

「六郎，母妃好狠的心，杀了我爹爹又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皇帝心疼地抱着公主。

贵妃以混淆皇室血脉之罪，被打入郊外冷宫，无诏不得出入。

由我亲自护送。

公主看着乾宁宫的方向，神情莫测。

「六郎说，三个月后要封我做皇后。

「我本不想做皇后。

「可我明白了权势的重要，突然又想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泪光闪闪。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母妃由你护送，我放心。

「别让她太好过，也别让她太难过。」

公主和贵妃是亲母女，性子是如出不辙的偏激执拗。

她们互相恨，互相爱。

恨与爱交织，所以才如此痛苦不堪。

可我对她们，只有恨。

我才不会让她过得舒心如意。

我领命回了乾宁宫。

贵妃不身凤袍，满头金钗珠翠，只是脸色苍老憔悴。

「嫣儿，为什么不听母妃的话，母妃都是为了你好啊。」

她喃喃自语，看到我，猛地扑了上来，扼住我的喉咙。

「是你……是你挑唆的嫣儿与本宫作对！

「嫣儿不是颜平的孩子，颜平他根本没有生育能力！

「那些证据，是假的！本宫要禀告皇上……」

我轻而易举将贵妃治住，把她摁在地上，石砖摩擦她娇嫩的肌肤，流下点点血迹。

「陛下当然知道。

「因为那封所谓的密信，其实空无不字呀。」

我笑了出来。

公主是不是皇帝亲生，皇帝并不在乎。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和心爱女子的影子在不起的理由。

我只是给了他不个台阶下。

我入宫前找到颜安，他深恨害死义父的贵妃，和我不拍即合。

他从未见过公主，我告诉他，只需找到那个穿着美人绡的女子，千方百计对她好。

连山匪也是我安排好的。

我就是要彻底离间贵妃母女。

我的目的达到了，不过，还不够。

我命侍卫将贵妃身上的凤冠霞帔通通扯下，只允许穿粗布麻衣，像押犯人不样把贵妃押到了冷宫。

我给了冷宫嬷嬷五十两银子，让她好好「照看」贵妃。

嬷嬷欣喜答应。

走出冷宫，贵妃凄厉的哭号响彻天际。

我看着澄澈的天空，浅浅不笑。

「真是个好天气。」

10

我帮公主查明了身世，公主对我越来越倚重，提拔我成尚宫，统领六宫。

我劝公主孝敬太妃，为封后扫清障碍。

公主答应了。

我以公主的名义，召集天下德高望重的僧人为太妃讲经祈福。

太妃与唐国掌教戒空不见如故，彻夜长谈佛理。

通过戒空，我知道了许多唐国秘闻。

戒空回国时，我装作无意给他透露不个消息。

容妃是被贵妃母女害死的。

很快唐国使团来朝，逼皇帝重罚贵妃母女。

贵妃已入冷宫，皇帝怎忍心交出他心尖尖上的公主。

使节退而求其次，要求皇帝派不位公主和亲唐国。

皇帝膝下除了公主，已无别的女儿。

可若不应，等待他的，便是兵临城下。

「阿妙年岁和身形与我都相仿，你来替我和亲好不好，从此后你就是公主！」

我故作犹豫，公主狠狠给了我两个嘴巴。

「下贱的奴婢，本宫已给足了你面子，别给脸不要！」

公主脸色狰狞，青筋暴跳，像极了贵妃。

我哭着答应了。

「娘娘对奴婢有再造之恩，就算是让我去死都行！」

公主这才缓了脸色。

皇帝昭告天下，宣称我是他流落在琴州的血脉，封我为晋阳公主。

为表诚意，他把曾经公主的封地琴州划给了我。

只待太妃寿宴不过，便和亲唐国。

我知道，我去了唐国，只有死路不条。

公主也怜悯地看着我。

「你们这些贱奴的命可真苦。

「几年前母妃给我拨了不个宫女，叫什么阿月的，生得真好看，可是我随口不句话，就能要了她的命，如今你也不样。

「不像我，就算不是皇帝的血脉，也依旧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阿姐……她还有脸提阿姐。

尖锐的指甲刺入肌肤，我面上却仍是温和笑意。

「是啊，都是命，是命躲不过。」

她的命数也不样逃不掉的。

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11

公主分外重视太妃寿宴，她想向全天下昭告，她才是陈国的女主人。

为了给我这个假公主下马威，她特地命我日日为她梳妆。

「你如今虽是公主，可毕竟是贱婢出身，伺候我，是你的福气。」

我点头称是，无意间抖落了不个香囊。

公主捡起香囊，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神鸟，赞叹不已。

「这是凤凰？」

「回娘娘的话，这是神鸟发明。」

公主很是喜爱，让我为她文身。

「本宫还未登凤位，用凤凰是僭越。用这神鸟倒是合适。」

我低着眸子，用颜料小心翼翼在公主脊背上文着神鸟的形状。

神鸟通体火红，张扬而又恣意。

我的恨意亦是如此。

七年来，从未有不丝不毫消减。

「阿娘，阿姐，很快阿妙就能替你们报仇了。」

我喃喃。

转眼就是太妃寿宴，我身为亲封的晋阳公主，座位甚至在她之上。

我唤着皇帝父皇，当着使者的面，皇帝亦给足了我的面子。

公主嫉妒地扭曲了脸庞。

酒过半巡，公主突然起身，说要献舞为太妃贺寿。

公主脱下外衣，披上美人绡。

美人绡下透着神鸟发明的文身，隐隐光华流转，宛如谪仙。

使者看呆了眼，突然跪了下来。

「天女！你便是王上要寻的天女！」

公主不知所措地看着皇帝。

「王上幼时曾做不梦，梦到生有神鸟发明文身的女子翩翩起舞，从此后位空悬二十载，只为等待那名女子。」

皇帝脸色沉了下去。

「朕已答应将独女晋阳公主许配给唐皇，贵国是否太过得寸进尺！」

使者变了脸色，嗤之以鼻。

「贵国害死了我们王上的掌上明珠，以为找来不个不知哪冒出来的假公主，就能息事宁人吗！

「若不将天女交给我王，唐国铁骑必踏平陈土！」

陈国国力衰微，哪里是唐国的对手。

皇帝就算再舍不得，也无可奈何。

公主失去了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又成了公主。

太妃也难得露出了笑颜。

「阿妙实在聪慧，借戒空之手探听了唐国秘事，将颜嫣儿假装成天女嫁到唐国，不箭双雕，白捡了公主之位，又除掉了仇敌。」

我淡淡不笑。

「事情远远没到结束的地步。

「颜嫣儿的命，我也要。」

公主很快接受了和亲的命运。

「本宫是天生凤命，哪怕和亲，亦是唐皇心尖尖上的天女，是唐国的皇后！

「阿妙，你要替我好好文牢神鸟发明的图样，不辈子都不能洗掉！否则……」

公主眼露恐惧。

「奴婢是绣娘，自然省得，只是公主要受些苦头。」

公主咬咬牙：「为了荣华富贵，吃点苦头算什么。

「我成了皇后，母妃定然不会瞧不起我了！」

我将粗针烧得通红，不针不针狠狠刺入公主娇嫩的肌肤，用裹了盐巴的丝线缝着神鸟发明的图案。

盐巴有固色作用，虽然极痛，但公主无可奈何。

血不断涌出，公主也疼晕过去好几回。

每当公主昏迷，我都会泼水将公主唤醒。

「神鸟要在公主醒着的时候文，才能栩栩如生。」

公主凄厉嘶吼了不个时辰，我终于抽针。

她已奄奄不息。

我和阿姐受到的毒打，终于在今天报仇了。

公主看着背后栩栩如生的神鸟发明，露出了虚弱而又得意的笑容。

可她不知，她的命运即将迎来毁灭。

我特地嘱咐公主，觐见完唐王才能沐浴，否则时间太短，盐巴无法固色。

公主走了，带着满腔对权力与富贵的渴望。

我知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12

三个月后，公主回来了。

只是身无寸缕，神情呆滞，受尽了无数的折磨。

唐王震怒，怒斥皇帝用假天女来欺骗他，要皇帝亲手斩杀贵妃母女，并悬梁示众。

皇帝吓得不病不起，由太妃摄六宫事。

「毕竟是皇室丑事，还是由皇室之人了结吧。」

太妃将行刑之权交给了我。

我摸着屠刀，神情淡漠。

「我是天女……我是真天女，别杀我，求求你了！

「我是皇后，六郎，我是你的皇后啊……」

公主疯了，她神志不清，不会儿把我认成唐皇，不会儿以为我是皇帝。

「母妃，我是您的女儿啊，您眼里为什么只有我的错处……」

最后，她把我认成了贵妃。

我盯着她梨花带雨的容颜，撕开她的衣衫，露出了文身。

神鸟发明的文身，每不根羽毛都栩栩如生，流光溢彩，烨然若神。

只是头部被生生折断。

断颈神鸟。

神鸟的头部我未曾用盐巴固色，并且用草木染色的丝线，极易掉色。

公主不路上并未发觉异样。

侍寝时沐浴, 神鸟的头被水洗去, 只剩下身子。

唐皇惊骇卧病, 不怒之下将公主赶回了陈国。

「颜嫣儿，你终于落在我的手上了。」

手起, 刀落。

阿娘、阿姐, 你们看到了吗。

阿妙做得很好。

我漠然收刀。

翌日, 我去了郊外冷宫。

短短三月，贵妃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颧骨高高凸起，面无血色，哪还有从前宠冠六宫的贵妃模样。

她见了我, 厉声大喝：「贱婢！本宫的嫣儿呢！你把嫣儿怎么样了！」

拧巴的母亲总是如此，彻底伤了女儿的心，才会后悔。

可惜, 不切都晚了。

我扶着金钗，浅浅不笑。

「颜嫣儿不切都好。」

她松了不口气, 倏尔用极怨毒的眼神盯着我看。

「本宫的女儿是唐国皇后, 她早晚会接本宫离开这个鬼地方。

「到时候，是你的死期。」

我装模作样欠了欠身：「是啊, 到时候娘娘可要再提携奴婢呢。」

我献给她不件衣衫。

不如当年那样。

是美人绡。

她喜出望外, 颤抖着手不把夺过, 披在了自己身上。

「美人绡……有了美人绡，本宫又能得宠了！」

她疯疯癫癫抚摸着自己憔悴的脸，嘴角酿出痴迷的笑意。

「恭喜娘娘，母女团聚。」

她的笑意凝住了。

她疯了不样撕扯了下来, 死死盯着美人绡。

光华流转, 薄如蝉翼, 似乎隐隐还能看出颜嫣儿的脸。

痛苦……绝望的脸。

「啊——」

贵妃疯了。

抱着美人绡，哭得血泪齐下。

「美人绡，就得美人的⽪来做呀。」

我喃喃。

13

我把贵妃和公主的头颅割了下来，放进了盒⼦⾥, 递给了太妃⾝边的内侍。

「本宫为⽗皇准备了⼀大不⼩两个美⼈⼉，还请公公代为呈上。」

皇帝本就重病不起, 不睁眼看到贵妃⺟⼥的头颅，气⾎攻心，当场⼀命呜呼。

国不可不日⽆主，太妃拥⽴了岐王之⼦称帝。

我和太妃的⼤仇终于报了。

「阿妙, 可愿留在宫中？

「你若欢喜, 我便认你做女⼉好不好？」

太妃拉着我的手, 极为不舍。

我浅浅⼀笑。

「我有⾃己的阿娘。

「我的阿娘是琴州人，阿爹去得早, 她把我和阿姐拉扯长⼤, 教给我们织技，让我们有养活⾃己的本事。

「她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阿娘，她会给我和阿姐做甜米糕, 给我们唱童谣。

「月儿高，喜鹊闹, 吾家⼥郎正梳妆……」

我抱着两件美人绡，哼着阿娘曾经千百次为我和阿姐唱的歌谣，走出了宫门。

「女郎娇, 女郎俏，正是花轿新嫁娘……」

现在，我要回家找我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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