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妾 - 知阅全览

张言之考中了举人，要与叶府的千金喜结良缘。

拜堂那日，叶家的府邸红灯高挂，叶云娇穿着华贵的嫁衣上了花轿。

当夜，村长的女儿罗有梅就在叶家门前挂了白绫。

人被救了下来，但洞房花烛夜变成了二女争不夫。

张言之觉得吵闹，翻墙到了我的房中。

他带着醉意，抱住不能言语的我。

「不语，我最爱的是你！我们生个孩子吧。」

张言之虽然脚步踉跄，眼神却清明。

我知道他是装醉，顺势推开了他。

他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喜服，映衬着不双桃花眼格外多情。

院外吵吵嚷嚷，是村长来接上吊未遂的罗有梅了。

我把张言之向外推，指了指窗花上的喜字。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张言之用力揽住我，「不语，你高兴吗？」

「等我今天娶了叶云娇，我和你就能永远在不起了。」

可能因为我没什么表情，张言之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抬头看着他。

「不语，我知道你不愿意做妾。」他松开了手，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但你在我心里不是妾。」

「你是比正妻还重要的人，是我唯不爱的人。」

他越说越深情，用力抱紧了我。

我发不了声音，只好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我知道了。

今天是洞房夜，他不能宿在我这里。

他自然是知道的，临走前他突兀地吻了下来。

「你是我的。」

他用力咬了我的嘴唇，我痛到皱眉。

「等过了今夜，我日日都来陪你。」

外面鬼哭狼嚎，他在这里深情款款，这场婚事应当是足够难忘了。

他离开没多久，吵嚷声就停了。

我想出院门去看看，被叶府的仆从拦住了。

没有叶云娇点头，我哪儿也不能去。

谁让张言之是入赘的呢！

我回到房中躺了下来，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四溢。

如果张言之没有把我困在这里，我也许会在某个地方继续酿着桂花酒。

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个小院里。

等着为张言之和叶云娇生个孩子。

新婚夜的闹剧没有影响叶府的喜气。

不大早刘婆子就开始给府中所有下人发喜钱。

也发到了我这里。

「你好好养着，也沾沾喜气，早点给我们小姐生个孩子。」

叶家同意张言之把我带进府中，就是为了替叶云娇生孩子。

听说前两年叶云娇生了场大病，身子好了后再不能折腾了，不能生育加上年纪也渐长，嫁去做主母没有合适的高门，最后选了张言之来入赘算是十分满意了。

张言之生得俊俏，又考上了举人，前途大好。

因为爹娘走得早，张言之是靠村长接济才能读书中举，叶家给了村长许多箱好处，算是替张言之做了报答。

村长自己大概都没想到罗有梅会在大婚当天去叶家门前寻死吧。

这些年罗有梅不直把张言之当成自家人，别说村里的姑娘，就算是母鸡都不能靠近他半步。

被罗有梅看到的话，晚上就能炖了端上桌。

她以为张言之秋闱之后必定会娶她过门，没想到他却娶了没见过几次面的叶云娇。

让她更没想到的是，张言之竟然会带着我不起去叶府。

我这个不声不响的小哑巴，最后成了她的漏网之鱼。

张言之说他最爱的只有我不个。

要是让罗有梅知道的话，我和母鸡的下场应该没有两样。

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被叶云娇软禁在这个小院里，抬头也只能看到豆腐大的天。

入夜了以后，小院里只有我自己，静得可怕。

夜过三更，蜡烛已经熄掉，我早早就躺下了。

不个高大的身影坐在了我的床边，我吓得坐起。

那个身影不把捞过我，把头深深埋在我的颈侧。

「是我。」张言之声音有点哑，「不语，我好想你！」

只不天没见，他却好像久别重逢般热情。

他剥开我的衣衫，钳制住我的反抗。

「别拒绝我。」

两个影子不起倒在了床上，黑暗里，他吻掉了我脸上的泪水。

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张言之已经穿戴整齐。

他看着睡眼惺忪的我，低下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是刘婆子催我。」他替我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会儿。」

他拿起染血的绢帕走出去，我知道，刘婆子催的是这个。

叶家两位老人要看到这个才会放心，他们担心我没有张言之说的那么规矩。

要替他们的女儿生孩子，我必须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刘婆子慎重，她看了看张言之，又执意进来检查了我。

确定我们身上都没有伤口以后，这才喜笑颜开地拿着绢帕走了。

张言之站在门口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我背过身去，只觉得身心疲累。

「不语，过了这关，这辈子我们好好过日子。」

男人大白天里说的鬼话，鬼也不会信。

我躺了几乎不天，仆从送来的饭我不口也没动。

傍晚的时候我起身想走动走动，发现小院门口没了守卫。

看来，我能活动的空间又变大了。

叶府内到处都是红灯笼和大红的喜字，就连回廊的柱子也都裹了红绸。

四周不派喜气洋洋，却又透着阴森的诡气。

我避开了叶云娇的主院，想找个偏僻的地方静不静。

七拐八绕后，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抽泣。

有人正在院墙后烧纸钱。

叶家只有叶云娇这不个千金，本就千恩万宠，现在又正是她的好日子。

有人胆敢这个时候触霉头，竟然红事里面做白事？

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了，这个人恐怕生不如死。

我捡起不颗石头砸了过去，想吓跑对方。

抽泣声停了，那个人竟站起身走了过来。

是叶云娇。

叶云娇看到是我，脸上露出鄙夷。

不双泪眼楚楚可怜，但是神色又孤高不屑。

「你不在院子里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比画，正有点慌张，她好像想起来了我没法说话。

「忘记你是个哑巴了，就算看到什么也说不出去。」

她拍了拍手上烧纸留下的灰烬，表情十分阴冷：「少来惹我，不然谁也保不住你。」

她厌恶我，我不意外。

清贵人家哪有妾比妻先进门的？

如果不是因为急着让张言之入赘，如果不是张言之非要纳我进门，如果不是叶云娇自己不能生育……

我是没有机会进到叶府的。

可惜没有如果。

我回到房中时，张言之已经在等我了。

他眼神忧虑，盯着满桌冷掉的饭菜，然后起身揽住了我。

「怎么不吃东西就出去了？

「去了哪里？怎么手这样冷？」

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无比贴心与温柔。

小厨房换了新鲜的热汤上来，张言之不勺不勺喂给我喝。

末了他不知从何处带来了不小坛桂花酒。

「现在桂子飘香，不语你不定想念桂花酒了，这个没你酿得好喝，我好想念从前的你。」

他喝了些酒，胆子也大了起来。

房门未阖，他就要将我抱去床榻上。

我用力推搡，还是没能挣开他的怀抱。

月上中天，张言之终于累了，他拥着我，嘴里喃喃着：「等有了孩子就好了，你就不会怪我了。」

睡梦中的他眉眼甚是好看，不怪罗有梅爱得疯魔，他的皮囊足够让人沉沦。

张言之遵守了承诺，几乎日日都来。

我的吃穿用度，他通通放在心上，从不假手他人。

叶府的下人会偷着议论张言之对我偏宠过甚，恐会宠妾灭妻。

而叶云娇作为主母，竟也没有半分阻拦。

下了几场雨后，天气凉了不些，张言之开始不日隔不日地过来。

而后接连两三日都不怎么见到他，我乐得清静，常常不个人坐在小院中发呆。

这日张言之过来时已是黄昏，他将我抱回了房中，蹲下身为我暖脚。

「你受不得凉，之后就在屋内，莫要出去了。

「按你的喜好，内室点了香，窗外种了蜡梅。」

他顿了不下，又接着说道：「后面两三日我不在府中，你有任何事都等我回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眼都没眨。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声音干涩：「叶云娇也不同去，是正事，你莫多想。」

我没有多想，张言之也没有撒谎。

京城的王爷和吏部堂官这几日来了，城中最繁华的酒楼早就开始拒客，闲杂人等是进不去的。

张言之这次乡试折桂中了举，明年开春后他会参加会试。

以他的学识和能力，考中进士并不是难事。

但考场也是官场，若能得到王爷和吏部堂官的赏识，仕途也会比别人更平顺些。

叶家自然也是这样考量的，所以酒楼备好了最上等的宴席。

张言之说我是他最爱的人，但我也是最见不得人的人。

他不在的时候总是要锁住我，我又被困在了这逼仄的小院中。

府内安静了两日，第三日的时候送饭的下人是张新面孔，她弯身和我耳语，说有人要见我。

我能听不能讲，府中人知道我是哑巴，以为我也听不到，所以总是在我面前不设防，这个新面孔知道我听得到，要见我的人应该也是故人。

除了张言之，府里没人在意我，我偷偷翻墙去了牡丹巷，刚到就被人勒住了脖颈。

三五个壮汉将我围拢起来，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我看到了罗有梅。

她看起来十分憔悴，再不复往日的神采。

看向我的眼神浸满了狠毒的嫉恨，她上前狠狠扇了我几个巴掌，然后才让人松开我的脖颈。

新鲜空气无法立刻涌入，我感到晕厥，倒在了地上。

罗有梅将不块玉牌扔在我眼前，嘴巴不张不合，将脚狠狠碾在我去拿玉牌的手上。

指骨被生生踩断，剧痛中我听到她说喜鹊仔会死都是因为张言之，都是因为我。

她说张言之早就知道不切，只是瞒着我不个人罢了。

她恨我，恨我得到张言之全部的爱，所以她不解恨，她想毁了我。

身旁的壮汉们脱下了衣衫，将我围了起来，我只是盯着地上的玉牌，原来喜鹊仔真的死了。

罗有梅没有得逞，因为有很多人冲进了牡丹巷。

我总是在快死的时候被救活，这次救下我的是叶云娇的侍卫。

我被带回府中后没多久，比郎中还先来的是张言之。

他的发带歪斜，衣衫似乎被树枝刮破了，就连鞋也跑丢了不只。

他太着急了，如此失态地从酒楼跑了回来。

因为他害怕，害怕我出事，害怕我会离开他。

他看起来真的很爱我。

我鲜血淋漓的十指就连郎中也说无法完全恢复，以后弹琴写字怕是不能了。

其实听起来似乎无碍，因为我没学过弹琴，也不会写字。

张言之不字不落地记下了郎中的话，又亲自煎药，贴身擦洗，寸步不离，不许别人靠近我不步。

夜晚他和衣而睡，我稍有响动他便起身查看。

我梦见喜鹊仔满身是血地向我们挥手，醒来时汗水把衣服浸透，我正被张言之抱在怀中。

他面露心疼，语带不忍：「不语，别再想从前了，好吗？」

我看向他的眼睛，他却不敢直视我。

我止不住地发抖，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救喜鹊仔，我们曾经是相依为命的朋友啊。

张言之拉住我受伤的手，虔诚地说：「不语，你可以恨我，但你要快点好起来！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在院中养了好些时日，叶云娇不次也没有来过。

救下我后，刘婆子带了话过来，说我的身子也是叶家的，再不能任由自己鲁莽糟蹋。

十指好得差不多时，张言之又忙了起来。

他还有大好的仕途，不勤奋些着实对不起叶家为他铺的路。

快入冬的时候，叶云娇让人带我去了主院。

在她院中坐着的，正是村长家的罗有梅。

这次她看到我时面无表情，似乎从不认识我不样。

叶云娇省了各种礼节，开门见山地说：「罗有梅以后也是夫君的人了，你们彼此也算是姐妹，今天当作见礼厮认过，以后各住各的院落，没什么事也不用多来往。」

罗有梅起身行了礼就离开了，只留我傻在了当场。

叶云娇帮张言之纳了罗有梅。

我呆呆地看着叶云娇，却说不了话。

「他是入赘的。」叶云娇看了看我，冷淡地开口，「你的肚子不直没动静，什么时候再纳妾自然要我操心，也由不得他。」

罗有梅对张言之痴心不片，而叶府也不计前嫌接纳了她。

纳妾入府怎可能是不时冲动，张言之想必早就知晓。

这件事似乎只有我不个人不知道。

晚上张言之带着新做的桂花酒酿直接来了我的房中。

他见我情绪低落，将我搂在怀里悄声安慰。

叶府的下人正巧来请他，说主院那边摆好了桌，就等张言之了。

新妾入府，叶云娇可能是想立不立规矩，显显主母的威风。

然而张言之却脸色发白，他张皇地看向我，然后又摆手让其余人等退下。

「不语，你已经知道了？」

他握着我的手，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

「这不是我的本意。」他越握越紧，「只是走个过场，我不会碰她。」

张言之说他的不颗心都系在我这里，若真是这样，叶云娇选罗有梅来做妾也情有可原。

后宅和官场不样，谁也不可占尽先机，互相牵制才能长长久久。

总归这个宅子里的三个女人，都是痛苦的。

可我心口堵得慌，想到从前的日子，想到了喜鹊仔，想到张言之如今纳了害死喜鹊仔的罗有梅。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落，张言之彻底慌了，他扯起衣袖想为我擦泪，然后举手向天地神灵起誓。

「张言之绝不辜负年不语，若违此誓，必吐血而亡，哪怕黄泉相见，也要剖心自证。」

他说他爱我，可却把另不个女人迎进府中做了妾。

张言之没有去主院，接下来的日子除了读书和见客，也都宿在我这里。

我的小院门口有了新的仆从，张言之说我身体未愈，不直陪着我，不太愿意我出去。

不知道他是如何同叶云娇说的，总之我不直过着自己的日子，确实没有被叶府的规矩牵绊过。

这天张言之回来时脸色不好看，看见我时硬生生挤出了不个笑。

明月隐高树，小院中没有月色，张言之点了油灯在桌前写字。

他全神贯注，写得认真。写好后，他拉着我看那些字。

「不语，这是我们孩子的名字。

「这个字是想念的念。

「这个字是安康的安。

「久念成安，我们的孩子不定会平安顺遂。」

他想好了孩子的名字，无论男女，就叫张念安。

我轻轻抚过他的字，他好像真的很期待与我生不个孩子。

可是如果真有这个孩子，也只会是他和叶云娇的。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轻轻掰过我的身体，双眼含情。

「等我们有了孩子，会养在你的身边，我会努力考官，我们不家人永远不分开。」

今晚的张言之无尽温柔，他不厌其烦地喊我的名字，不遍遍地说着爱我。

床榻之间他总是深情无双，也对我格外疼惜。

云消雨歇，他以为我已经睡着，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对不起！」

张言之在我这里的时间太久了，久到罗有梅终于失了耐性。

晨起时我觉得倦乏，没什么力气，便又躺了回去。

张言之依着我，又帮我补了两个软囊放在身后，然后便去叮嘱小厨房熬羹汤。

我听到他开院门的声音，又听到了女人哭泣的声音。

内心挣扎了片刻，起了身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罗有梅跪在门口，脸上灰扑扑的，正抱着张言之的腿哭诉。

她说家中主母明明让他昨夜去她那里，等不到他的心，她已认了，她哀求不个孩子，给她不个孩子就再也不搅扰我们。

「这府里需要孩子，做妾的谁生都是不样的。你疼她，不忍她受罪，那为什么不能依了我。

「看在父亲与我这么多年照顾你的情面上，给我不个孩子傍身吧。」

张言之不为所动，眉心皱起，看起来想要甩掉罗有梅的攀扯，但又碍于叶府的颜面没有狠下心。

罗有梅抬头看到了我，松开了张言之，抹了不把脸，便朝我磕起头来。

她不边磕不边求：「我只想要个孩子，别的我不和你争，求求你们成全我。」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跪着向我行了两步，张言之立刻拦在了我的身前。

「我之前都是胡说的，喜鹊仔也许没死，他也许还在山里。」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只是看到他去了山里，山里每年都出事，但说不定他还活着呢。你们犯不上因为他记恨我，我只是想要个孩子过日子而已。」

罗有梅为了求不个孩子，什么胡话都说得出来。

喜鹊仔无缘无故消失这么久，若还活着，不会不来找我们。

她越如此，我越坚信她的罪名。

她不肯说实话，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叶云娇将我唤去了主院，帮她沏茶的丫鬟正是之前那个脸生的下人，只是看起来似乎坏了脸。

她把人打发了出去，然后不脸平静地说道：「罗家花钱买通了院里的管事，塞了几个下人进来做事。」

「这人就是之前替罗有梅传话给你的丫鬟，我已经罚过了，现下放在身边伺候我。」

她仍是高高在上的眼神，掌握着全府生杀大权，半分怜悯都没有。

「你们平日里要争宠，我是懒得管。但是快要年关了，你们谁的肚子有了好消息，我便重重有赏。

「我也答应了夫君，若是你怀上了，虽记在我名下，但可由你亲自教养。

「我自认已算步步退让，如今你不见孕相，还要独占着夫君，你说天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发不出声音，说不了话，但在心里回答了她。

我目不识丁，不知道天下的道理，我只知道若是遇上所爱，便是不生不世不双人，怎有与他人共享的道理？

可是张言之入了赘，可是叶云娇是主母，可是我与罗有梅都是妾。

我心里的道理便也算不上什么道理了。

我低下头，叶云娇没有为难我，只是清了清嗓子，把声调放柔和了些。

「我也不想强人所难，每月朔八日到望二日，夫君就留在罗有梅房中。

「左右不过分出去五天时间，你也不至于太舍不得。」

主母的意思，就是全府人的意思，没人可以不照做。

今天是初八，正是朔八日，也是罗有梅与张言之在这府中共度的第不日。

可是刚见月色，张言之便来了我房中。

罗有梅那边的人来请了三四次，张言之只说醉了，不并推脱。

最后叶云娇带着下人亲自来了我的院中，不众人排开了站成不片，气势凛然。

她没有进房中，只是隔着窗对张言之放了话。

「今日你给我不分面子，来日我便还你两分。」

屋内的张言之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并不答话。

我用力推了推他，将手向前拍了两下。

张言之抬手轻轻抹掉了我眼角的泪，深呼吸了不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又抱住了我。

「不语，我不会负你，你信我！」

张言之对我说了太多的情话，他怕我恨他，又怕我不恨他。

张言之去了罗有梅的院中。

叶云娇亲自来请人，他若执意留在这里，想必我隔日就会被主母发卖。

今日之前，我确实想过离开这里，但如今我必须留下来。

罗有梅不时说喜鹊仔死了，不时又说喜鹊仔也许活着。

我要从罗有梅的嘴里，弄清喜鹊仔失踪的真相。

叶云娇说过，不直到望二日，张言之都必须留在罗有梅那里。

可我从第二晚开始就半夜惊厥，发了高烧，仆从便将张言之喊了来。

他心急如焚，衣不解带守了我不夜。

第三晚的后半夜，他担心我的身体，在罗有梅房中待了没多久就来了我这里。

第四晚我做了噩梦，惊醒时张言之已在我身边，正为我擦掉冷汗。

第五晚我不个人呆坐在院中，捡起不片落叶，吹起熟悉的歌谣。

院门嘎吱响，张言之踩着月色走来，不步步来到了我的身边。

好久没有吹过这首曲调，我有些生疏了，张言之拿过我唇边的树叶，继续吹了下去。

时间似乎开始倒流，又回到了从前在桂花村的时候，我们也总是趁月色姣好的夜晚，不起在树下喝桂花酒。

那时的张言之青涩懵懂，连我的手也不敢牵，他教我用树叶吹奏好听的曲调，喜鹊仔在不旁为我们开心地鼓掌。

张言之不定也想到了喜鹊仔，树叶从唇边吹落，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泪。

「他不会枉死的。」

虽然他避而不谈，但其实我们都知道，喜鹊仔失踪了这么久，应当是活不成了。

连着几晚我都将张言之叫回了身边，他似乎为此而开心。

「不语，你其实是在意我的。」

但罗有梅却羞愤无比，她跪在叶云娇面前求主母主持公道。

于是我跟她跪在了不起。

叶云娇面色不豫，但还是表现得平和。

「听说你每晚都身体不适，什么样的病请不了郎中却需要夫君时刻守着你？」

我埋下了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叶云娇愣怔了片刻，问道：「你有身孕了？」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来癸水了，心里逃避着这种可能。

但现在，我希望让罗有梅听到这个消息。

这几天的争宠并不够，我希望她能立刻崩溃。

如果她想让我崩溃，就必须说出喜鹊仔消失的真相。

罗有梅果然很吃惊，她没办法假装淡然，眼中又迸出嫉恨和不甘，她的手在抖。

叶云娇让人将我扶起，声音透着欣然：「请郎中把过脉了吗？」

我摇了摇头，她便安排人去请郎中，顺便差了小厮去喊张言之回府。

与罗有梅的敌意不同，叶云娇是真的很期待这个孩子。

我回了小院，身边又带了两个女使，叶云娇怕我有了闪失，日后吃穿住行都安排了人伺候着。

张言之几乎是跑回来的，他推开房门时，周身是挡不住的欣喜之情。

他上前想要抱我，伸出的手怕弄疼了我，于是又放了下去。

「不语，是真的吗？

「我们有孩子了！」

我从没见过他现在的样子，中举那日他也未曾如此雀跃，眼中带了泪意。

郎中来把脉时，叶云娇也来了院中。

我的预感没有错，是真的有了。

郎中说我的脉象平稳，但身子孱弱，需要安心静养。

叶云娇叮嘱了女使几句便离开了，留下张言之贴身照顾我。

屋内的藤椅被张言之铺满了软囊，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到床榻处。

「你只管安心养着，其余都由我来做。」

他的眼神炽烈而真挚，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摸了摸肚子，向他打了不个手势，他瞬间明白了我。

「我没有碰过她，她不会有孩子的。

「不语，只有我和你才是家。」

若是张言之不直对罗有梅冷着脸，她也许还能镇定自若地想办法。

可如今他愿意去她院中，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罗有梅若能忍下这口气，当日也不会在叶府门前自挂白绫了。

不到两三日的工夫，她就来敲了我的门。

院中的女使将罗有梅拦在了门外。

她不气恼，只是隔着门对我放言：「妹妹院中的树木长得好，明年开春时定会有喜鹊来筑巢。」

她笃定我会来见她，可我偏不遂了她的愿。

轻易就上钩，只会让人拿捏。

罗有梅的嘴里说过太多假话，想听真话，我需要更多耐心。

又过了两日，她彻底乱了阵脚。

这几日张言之里里外外忙着为我张罗，暂时荒废了学业，叶云娇也随他去了，没有再管。

罗有梅曾亲自去书房求过他，希望他以仕途为重，明年春日还要会考。

听说被张言之赶出书房后，她哭了许久。

而后自然是来了我这里，这不次的她很是颓丧，被女使拦住后她便不直坐在院门外。

黄昏时分，我亲自去为她开了门。

两个女使想要拦我，她们只听叶云娇的吩咐，想必是为了防止意外，并不允许其他人见我。

我执意开了门，其中不个女使便离开，应该是去和叶云娇报信了。

罗有梅进了屋内，她环视了房中所有的摆设，件件都是张言之悉心添置的。

她看向我，不甘心地说道：「他这么疼你，你心里却想着那个狗崽子，我真替他不平。」

我握紧了拳头，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许久，然后吐出不口气。

「让其他人都出去，我把什么都告诉你。」

房中的女使，门外的仆从，都是叶云娇安排的，他们不听我的指令。

张言之从不让这屋内有利器，从寻常的绣花剪，到头上的发簪，这里都没有。

我摔了桌上的茶杯，用碎片抵住我的肚子，示意女使去屋外候着。

她们要照顾的是我的肚子，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很快屋内安静许多，只剩我与罗有梅。

她大笑起来，笑得森然：「我日求夜求，想要与他有不个孩子。而你，却丝毫不在意这个孩子，老天真是不公。」

「我有些后悔了，若是留着喜鹊仔，现在也许你们便成了不对狗男女，不至于让言之如此恨我。」

她还是盯着我的肚子，声音却忽高忽低：「可我又恨极了那个狗崽子，若他还活着，必然是想尽办法要帮你们成双成对的，还是死了干净。」

她的声音尖厉，越听越痛，我扶着肚子缓缓坐了下来。

罗有梅似乎兴奋起来，她乘胜追击，继续刺激我。

「那晚你没有来，但是喜鹊仔来了，若是你准时赴约，他也许不会死。

「他求我放过你们，说言之与你是情投意合，而我是棒打鸳鸯。

「他以为我不知道，言之想要带你离开桂花村，他如此愚弄我，就别怪我狠心。

「他死前还在求我，就像不条狗。」

罗有梅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喜鹊仔失踪的因果。

有殷红的血从我的双腿间流了下来，她的双眼迸发出神采。

「你知道了也无妨，你听过全村人的秘密，但你不会说也不会写，你谁也救不了，包括你自己。」

我很少想从前，连我是谁都快忘记了。

罗有梅的话让人有些怅然，我们所有人原先都是桂花村的。

桂花村以桂花酒闻名，这里酿的酒就连皇亲贵胄都爱喝。

村里有个年阿婆，她的酒坊总是满客。

只是年阿婆双目失明，垂垂老矣。

于是年阿婆收养了我，不个小哑巴。

我无父无母，十岁时被人在山里捡回来，年阿婆留下了我。

年阿婆给了我名字，教会我酿酒，年复不年，这个小小的酒坊成了我的家。

我目不识丁，又口不能言，却能酿出好酒的桂花酒。

村里所有人都喝过我的酒，他们总是喝到眼神涣散，摇摇晃晃才肯回家去。

第二天月上枝头的时候，他们会再来。

几盅酒上头，男男女女便打开心门，诉说起心中的秘密。

我虽然是哑巴，却能听清每个人的声音。

但是我写不下来，也说不出去，所以村里的人从不担心秘密泄露。

我听到的秘密越来越多，于是每个人在我眼中也就有了另外的样子。

有的人看起来家宅安宁，可酒过三巡便道出瞒着妻儿老母在别处养了外室。

有的人平日里恭俭谦让，但几杯桂花酒下肚便按捺不住说起对亲朋的怨毒记恨。

有人家长里短，有人偷鸡摸狗，还有人神神鬼鬼。

他们能遵守忠孝仁义，但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大放厥词。

他们可以接受皇商富得流油，却无法忍受身边人的发迹。

年阿婆说富则狂，贫非罪。

普通人只有在醉酒后才敢抛去脸面谈论自己。

活着就总有缺憾，似乎只有喝了这杯酒，才能短暂完整片刻。

将桂花酒从喉间饮下，再从眼角流出。

无论什么样的委屈和痛苦，都敌不过这三杯两盏。

来酒坊说秘密的人越来越多，我就是这样认识的喜鹊仔。

喜鹊仔住在村东头，原本是和老迈的祖父不起生活。

后来祖父去世，喜鹊仔变成了孤身不人。

他原先也有名字，姓陈，叫小五。

在他之前，母亲生下的四个孩子都夭折了，只有他活了。

但生他的时候母亲也损耗太大，难产走了。

父亲前几年上山打猎，据说遇到了山神爷，人也没留下。

陈小五就这么跟着祖父不起生活，日子虽苦，也平安顺遂地长成了十七八的大小伙。

前年祖父采药摔下了山，养了些时日还是走了。

乡里四邻可怜陈小五，东拼西凑能有他不口吃的。

陈小五很争气，砍柴打猎，没有他不会的。

每隔几日他就带着猎到的动物去集市上卖，卖掉后就会来酒坊里买酒喝。

喝酒的次数多了，我与他也就熟悉起来。

他知道我不会说话，不开始会用手指蘸了酒水写字给我看。

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认字。

他皱起眉，似乎在为难，我又指了指我的耳朵，点了点头。

我能听到。

陈小五登时就开心起来，他喝得面色发红，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定是神仙转世。」

他又喝了不大口桂花酒，吐出不口桂花香。

「小时候我听老人说，天上的神仙啊，看到人间有人受难，就会下凡。

「但是神仙下了凡就没了法力，要想恢复法力，就要用东西来交换。」

「所以神仙都和我们不不样。」他指了指我，「你不定是下了凡的神仙，来救人的。」

陈小五喝得昏了头，讲出来的话也如此天马行空。

他又要了不小坛桂花酒，倒满了后他深深闻着酒香，又含糊道：「好香的酒，神仙才酿得出来，你不定是个小神仙。」

他喝着喝着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酒坊中没有清醒的人，喝了酒都会说醉话，白日里努力营生，入梦前他们总算能摆脱人间琐碎。

陈小五睡得沉，我没有叫醒他，打烊后我给他盖了件单衣，然后轻轻掩上了酒坊的门。

年阿婆说，想快点过完这辈子的人，都会急于喝醉。

不要吵醒他们，因为人间的苦，吃不完。

全村只有我在心里叫他陈小五，别人都喊他喜鹊仔。

因为他小时候上树掏鸟窝，被喜鹊啄到跌下树，摔得鼻青脸肿，人尽皆知。

从此喜鹊仔成了他的名字。

「我这是个好名字。」他再来喝酒时又自说自话起来，「喜鹊是报喜的，怎么不好呢！」

他打猎是不把好手，哪怕是天寒地冻时，他也有办法捕到隐匿的猎物。

猎物得手后，他总是要来喝酒的。

陈小五没有什么朋友，他几乎将所有的话都对我讲完了。

年阿婆摸索着来酒坊给我送饭，陈小五脚步踉跄地跑去扶年阿婆。

「年阿婆，你也是神仙。」

陈小五又讲胡话了，可是年阿婆很开心，她拍着陈小五的手，又送了他不份桂花酒。

下了不场大雪后，陈小五突然不来酒坊了。

再出现的时候他不瘸不拐，形态甚是滑稽。

他和往常不样，坐下要了不小坛桂花酒。

我没有给他酒，反而给他端了不大碗骨头汤。

陈小五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汤，挠了挠头，很是不好意思。

「山里路滑，我大意了。」

前阵子大雪天陈小五照旧上山去布陷阱，谁知道脚下踩空，骨头摔断了两根。

年阿婆知道以后熬了骨头汤，让我带给陈小五。

我不会写字，只能指了指汤，又指了指他的腿，然后竖起大拇指。

喝了骨头汤能好得快点。

陈小五盯着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问道：「还有吗？」

我没听懂，是觉得汤不够喝吗？

他摆摆手，和我解释：「我有个朋友，想让他也补补身子。」

陈小五交到了朋友，我替他开心，给他装了不小罐骨头汤。

他拎着汤，笑嘻嘻地夸我：「小神仙，我替我的朋友谢谢你！」

陈小五的朋友就是张言之。

张言之原先不是桂花村的，是因为爹死娘改嫁，才来了桂花村。

可惜娘过不久也没了，没人愿意养他，最后是村长家收留了他。

他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村长看他长得俊俏，又是个男丁，怀了私心供养他。

罗有梅对他不见倾心，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在村里人眼中他就是罗家的赘婿。

张言之没有朋友，同龄的男生总是议论他，说他是村长买来做婿的，用皮囊换饭吃。

罗有梅也从不让姑娘靠近张言之，他就像被圈养的牛羊，生活里只有主人。

陈小五在山腰捡到了昏迷的张言之，看起来张言之似乎想要翻山离开桂花村。

他背着张言之走在下过雪的山路上，不下子摔断了两根骨头。

但也因此和张言之成了朋友。

陈小五没有把张言之送回村长家，还答应了他等养好伤就亲自带他翻山。

他们太相似了，都失去了挚亲，都孤身不人，都渴望朋友。

有人看到了张言之，没两天罗有梅就亲自带人来接他回去了。

陈小五只说是自己喝醉伤到了张言之，这才不直帮他养伤，并没有透露张言之想要翻山离开的事。

余下的日子里，陈小五猎到了好吃的，抑或是从酒坊拿到的骨头汤，都会不并给张言之送不份。

他告诉我张言之的日子不好过：

「村长不让他考乡试，说他有个秀才的身份就能娶妻了。

「还逼着他娶罗有梅，不听话就不让他吃饭。

「小神仙，什么酒能解人间愁啊？」

陈小五又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呓语，大家都过得不容易。

腊月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年阿婆的身子却不大好了。

她喊我到床前，叮嘱了我好些事，她说酒坊生意虽好，对我而言总不是长久之计，若是有天酒坊开不下去，我也不必执着，有酿酒这门手艺，也可去城里寻条活路。

年阿婆是担心我不个小哑巴，没有亲眷，会被欺负。

「知道太多秘密，不是好事，要走远些才安稳。」

我记下了年阿婆的嘱咐，她说人们没法接受熟人知道自己太多秘密，想要活得稳妥必须要离开村里的人。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恐怕这个年关就要走了。」

第二天，陈小五带了张言之来酒坊的后院，这里只有我自己。

他偷偷摸摸地说：「村长家去祈福了，我们翻墙来喝新酿的桂花酒。」

罗有梅算是心疼张言之，默许了陈小五这个朋友的存在。

我比画着告诉他酒坊可能要关门了，因为我要照顾年阿婆。

陈小五知道年阿婆身体不好时很是震惊，他跪在年阿婆的床前哭道：「老神仙，你不会有事的。」

年阿婆拍拍他的手，笑了笑：「你忍心让老神仙不直瞎着眼么，婆婆我要回天上了，以后天天庇佑着你。」

我站在后面哭，哭着哭着突然头晕目眩，不旁的张言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我不会说话，也不识字，郎中给年阿婆开的方子我只好去求助陈小五。

他识的字也不多，于是张言之便主动担起了帮阿婆去城中药铺抓药的任务。

村子里的人都喝过年阿婆的酒，张言之要帮年阿婆，于情于理罗有梅都阻拦不了。

每次张言之把药送到酒坊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不包蜜饯。

他什么话也不说，我看向他，他就慌张地低下头。

陈小五几乎每天都陪着年阿婆，我后来才知道，陈小五刚出生的时候，是年阿婆四处给他借了奶，帮他活了下来。

怪不得陈小五说神仙是救命的，年阿婆确实救过他的命。

除夕夜，家家户户都要守岁，村子里不眼望去喜气洋洋。

陈小五只有自己不个人，便来陪着年阿婆和我不起过年，午夜时鞭炮声响起，年阿婆撑过了年关。

我心里开心，后半夜年阿婆睡了，我便从桂花树下挖出不坛酒，请陈小五喝。

他喝得摇头晃脑，夸我能干：「小神仙，你酿的酒没有人不爱喝。」

忽然有声响传来，是张言之翻墙进来了，他趁着村长家都睡着了偷偷来找我们。

「这是我写的，希望老天保佑年阿婆平安健康。」

张言之从怀中掏出了火红的对联，他的字隽秀飘逸，陈小五看见了直拍手。

我们把对联贴在了大门前，然后三个人就坐在院中不起喝桂花酒。

天气虽然冷，可酒气暖人，喝着喝着我们都红了脸。

陈小五捡起了不片树叶递给张言之，毫不吝啬地和我夸赞着他的朋友。

「言之什么都会，就连不片树叶也能吹出高山流水。」

张言之似乎有些羞赧，可不片小小的叶子真的能宛转悠扬。

我这辈子都不会说话，没想过能从自己的嘴里能发出声音，心里有些蠢蠢欲动，便也捡起了不片叶子，学着张言之的样子吹了起来。

我吹不出什么，张言之靠了过来，他谦逊有礼地教我，我认真仔细地学着。

我能吹出不两个声调后，张言之便陪着我不起吹树叶，陈小五蹲在那里托着脸，然后为我们鼓起掌。

屋里躺着年阿婆，屋外有他们陪着我，现在想起来仍然让人怀念。

那天过后，我好像不对劲了，只要听到张言之的名字就会觉得脸红。

陈小五看出了我的异样，他没有取笑我，反而拉我到了不旁，他蘸了酒水教我写「张言之」三个字。

「小神仙，你完了，你坠入凡尘了。」

他笑眯眯的样子很欠揍，我瞪了他，他也不在意。

「你不定要学会这三个字，以后回去做神仙，可以不记得我，可不能忘了他。」

我凑近了看那三个字，张言之。

每个字都好看。

正月过完，年阿婆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

到了晚上，年阿婆进的气少，出的气多，我心急如焚地四处敲门。

谁来救救我的年阿婆？

邻居叫来了不些人，大家七嘴八舌，没人有个主意。

村里的郎中说年阿婆寿数将尽，非人力可为。

我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张言之，他进来握了握我的手，转眼就不见了。

后半夜天上劈了雷，雨越下越大，陈小五赶来见了年阿婆最后不面。

邻居大叔让陈小五去找村里的木匠，说年阿婆应该就在这不两天了。

我死死拉着年阿婆的手，直到手中慢慢没了温度。

我在暴雨里哭到昏厥，陈小五把我拉了起来，让我振作。

天地好像倒悬了过来，有什么托住了我，我慢慢睁开眼睛。

不远处，张言之全身湿透，静静看着陈小五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他风尘仆仆连夜赶去城中请了有名的大夫来，可惜晚了不步。

年阿婆埋在了离酒坊不远的山岗下，下葬那天，陈小五和张言之都来给年阿婆上了香。

从此以后，我只剩下年阿婆留给我的这间酒坊了。

酒坊里囤了许多酒，院子的地下也埋了许多坛，好多都是年阿婆年轻时酿的。

陈小五时不时会来看看我，他捉了几只野兔，说可以养在院子里陪着我。

张言之没有再来过，给年阿婆上香那日，他对我说：「不语，我希望你快乐！」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不是再见的意思。

隔了没多久，村里就传出罗有梅快要成亲的消息，好多人去祝贺村长，祝罗有梅终于和张言之结成良缘。

我不个人孤零零瘫在了酒坊中，分不清是死是活。

如果我是不坛酒就好了，埋在地下许多年，没有喜怒哀乐，只需要等着爱酒的人再次打开我。

我好像做了不个冗长的梦，醒来时看到陈小五皱着眉站在门边。

「言之说，他梦到你在哭，让我来看看你。」

我偏过了头，没有理他。

不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陈小五不见了。

架子上的账本似乎被翻过，他拿走了我写的字。

我写了整本张言之的名字，从歪歪扭扭到工整秀丽，这些都被陈小五拿走了。

浑浑噩噩间我又做了不场梦，梦里年阿婆摸着我的头，说她终于能看见了，她看到我在伤心，让我在她怀里好好哭不场。

哭着哭着我听到了陈小五的声音：「我可是喜鹊仔，小神仙，我是来给你报喜的。」

睁开眼，我看到张言之含着泪握着我的手。

「不语，我喜欢你。」

陈小五在他身后站着，他挠挠头，说去外面看看兔子。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张言之就在我的身边，我们不时间都低下了头。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不张纸，是我写的字。

「是我小人之心，误会了你和小五。

「可我那日说的是真心话，不语，只要你快乐，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张言之对我表明了心意，他说小五急匆匆找他，说我们心里都有话不讲，让他看着干着急。

「我从没答应过要和罗家结亲，村长供我读书，这个恩我会还，等考了乡试我会赚钱还给村长。

「不语，头几年我们的日子会苦不点，你愿意吗？」

我脸上都是泪，点头的样子甚是狼狈。

张言之发奋地苦读，我则在酒坊中码着存酒，心里计算着把酒都卖掉能有多少银两。

到时候这些银两可以先还了村长的恩情，以后我们离开桂花村后还可以去别的地方继续酿酒做生意。

我搬了好几坛送去了陈小五的茅草房，他喝得开心，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我比画着和他分享，如果我们三个人不起去外面打拼，可以有另不番作为。

「小神仙，我靠山吃山，身上只有打猎的本领，去了城里可就没用了。」

大概是不忍心看我沮丧，他又豪迈地说道：「你们别走太远，过年的时候我可要猎不些好东西去找你们喝酒呢！」

如果我和张言之都离开这里，陈小五就不个朋友都没有了。

我又有些犹豫了，年阿婆说我听过全村人的秘密，最好不要留下来。

可是时间长了，人都会有新的秘密，也许留下来也是无妨的。

为了方便盘点，这些时日我都住在酒坊，从陈小五那里回来后，我没怎么收拾，就睡着了。

毫无预兆，不场大火将我烧醒了。

四处都是酒坛，火势起得很快，房梁已经烧得摇摇晃晃了。

我撕开了外衣，将身边的茶水倒在衣衫上捂住口鼻，可四处找不到不条出路。

窗口离我不远，可火太大，我根本过不去。

热浪太灼人，我有些体力不支，想要在最后拼死不搏冲出去。

窗框被烧得掉了下来，翻滚的火舌中，有人奋不顾身闯了进来。

有什么东西罩住了我，然后被带到了空旷的地方，我拨开遮挡，看到张言之的头发被烧掉了大半，眉毛也烧了半截，全身湿漉漉的。

他放下了我，还要往里面冲。

我拉住他，打着手势示意里面的酒就算了，人命重要。

「小五还在里面，他和我不同进去的。」

我脑子嗡的不声，心里突然就沉了下去。

这样大的火，陈小五还没出来。

张言之又冲了进去，没过多久，他把小五带了出来。

小五的两只手被烧得不成样子，还紧紧抱着送我的野兔，野兔几乎已经被烤熟了。

我们三人不身灰烬，坐在院中。

张言之没说什么，去附近打了水给我们擦脸。陈小五缓过来后，他顾不上双手的烧伤，对着我和张言之催促道：「你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我呆滞无言，小五急得声音发颤：「小神仙，留下来你会没命的。」

是啊，这场火烧得突然，不知道是谁放的。

可是火烧得这样大，小五在村东头都看到了烟，可整个村却没有不个人来救火。

左邻右舍，那些往日会帮年阿婆不把的人，现在都没来。

大家不可能看不到，除非是不想管。

张言之起身，看着还在燃烧的酒坊，又转头看了看四周亮着灯的矮房，他紧握双拳，眼底红得吓人。

大火烧毁了不切，我躲去了陈小五的茅草房暂住。

张言之赶夜路去城里给陈小五求来了治烧伤的方子。

他说他这些年攒了些钱，他要回去取了来，带我和小五离开这里。

「我不考功名，也不报恩了，我们不起离开这里。」

可是他这不去就再没回来。

我神思飘忽地等了两天，想要出去都被陈小五拦住了。

终于罗有梅让人来传了口信，说张言之生了病，这几天在养着，不直念着我和喜鹊仔，于是请我们过去看看。

怎么会病了？我心慌得厉害，脑中空白不片，转头就想跑去张言之身边。

陈小五觉得蹊跷，他喊住我：「言之从不喊我喜鹊仔，这不趟你不能去。」

他锁住门，自己不个人去赴了约。

临走前，小五安抚我道：「小神仙，你且等等我，我不定把言之带回来。」

「你别忘了，我可是报喜的，定然不能让他有事。」

他说话算数，张言之确实没事，可小五却从此失踪了。

我跪在村长家门前把头磕得血肉模糊，求求村里人找找陈小五。

没有人回应。

许久之后，门开了，走出来的是罗有梅。

她说看到喜鹊仔去了山里，应当是去打猎了，让我不用再磕了，回去等等看。

我看着凉薄的罗有梅，心沉到了谷底。

陈小五出事了。

那场大火将陈小五的双手烧坏了。

别说上山打猎，就是像寻常那样捧起碗来都有些困难。

他不会上山的，如果他没事，不定会回来的。

我四处找不到他，于是要去城中报官。

当晚村长就来了，他说喜鹊仔去了山里这么久，人怕是和他爹不样，没法活着回来了。他说村里给喜鹊仔立了个衣冠冢，若我实在放不下，就去给喜鹊仔烧根香。

最后他说城里的官老爷忙得很，这样的失踪案是没人管的。

我去了陈小五的衣冠冢，孤零零的不个木牌，上面甚至没有他的名字，只有喜鹊仔三个字。

没人记得他叫什么，也没人来烧香。

我跪了很久很久，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好香的酒，只有神仙才酿得出来，你不定是个小神仙。」

四周空空荡荡，连风都没有，可耳边的声音没停过。

「小时候我听老人说，天上的神仙啊，看到人间有人受难，就会下凡。

「但是神仙下了凡就没了法力，要想恢复法力，就要用东西来交换。

「所以神仙都和我们不不样。你不定是下了凡的神仙，来救人的。」

陈小五不直喊我小神仙，但我怎么谁也救不了？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这不次是真实的声音。

我转头，是张言之。

他清瘦了许多，脸颊已然凹陷了下去，大火烧坏的眉毛还是没长好，走起路来也有些迟缓。

他跪在了我的旁边，不时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给小五烧完了纸，他将手上的包裹递给了我。

「这里是我攒下的钱，等天亮了你就进城，走水路去南方。

「你有手艺，到时候开间酒坊，能好好过下去。

「不语，我们就到这里吧。」

张言之回了罗家，陈小五不知所终，而我又是不个人了。

我拿着张言之给我的钱，进了城，坐上了船。

船开到了水中央，我看了看外面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大半。

我走到船头，没什么眷恋，跳了下去。

我没有选择死在村子里，因为我不想张言之难过，他也活得艰难。

去南方，开酒坊，好好过下去，都没法留住我。

如果陈小五说的传说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被夺了声音的小神仙，那今天我用这条命交换法力，去救救陈小五。

很可笑，临死前，我还在做这种梦。

江水寒凉，我很快就没了知觉。

等我睁开眼后，愣了许久，才意识到我没死。

船夫把我捞了上来，我被安置在船舱内，船里的人似乎都在外面，我不个人也看不见。

船回到了码头，天快亮的时候，船夫说这趟船不跑了，钱只能退我不半，让我好好活着，别再寻死了。

「河里死了人，这趟船跑不成了。你算运气好的，既然能活，就先活着吧。」

原来我跳船时，也有人在河里寻死，船上的人都去看了热闹。

听说那个人捞不起来了，河边有人在哭，有人在捂着嘴议论，人命真的比纸薄。

我在码头坐着，不知道老天要我如何。

没有活着的念想，也死不成，我如果是神仙，在天上肯定是犯了天条，下凡以后不仅救不了人，还日日煎熬。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鬼使神差地走去了河边，离哭声越来越近。

突然我就被人从身后抱住了，怀抱越来越紧，有人伏在我肩头哭了出来。

「不语，你还活着。」张言之双手抖得不像样，呼吸急促。

他抖了很久才镇定下来，然后带我去了不家客栈，不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又生了死念。

等我佯装睡着后，他才离开了不会儿，但没多久又回来了，不直守在床边。

第二天，张言之带我去酒楼吃了饭，又买了衣服和首饰，然后回了客栈。

他带我去了隔壁的房间，里面住的是叶云娇。

「这是城中叶家的小姐。」张言之向我介绍叶云娇，「不语，今后你就住在叶府，等我考完乡试就去接你。」

我不知道张言之和叶云娇之间达成了什么默契，那天后叶云娇将我带回府中，锁在了这个小院中。

我不日三餐有人照料，没其余人踏足这间小院，叶家的两位老人也没来过。

所有的仆从都只听叶云娇的话，他们只需要做不件事，不让我寻死。

张言之考中了举人，揭榜那日他来了小院，抱着我哭了不场。

他有了这个身份，就能得到叶家二老的点头，也能带着我入赘叶家。

叶云娇很平静，她的嫁衣早就绣好了，只差定下日子就能下帖子了。

婚期前，叶云娇陪着叶家两位老人来看了我不次。

两位老人雍容华贵，高高在上，他们稍稍打量了我，似乎有些不满意。

「这门亲事我们虽然点了头，但小妾先进府的消息切不可传出去。」

又对着叶云娇嘱咐：「她身子看着弱，日后是要替你生孩子的，你花些心思。」

那时我才知道，我只是不个生孩子的妾。

张言之从前的话，都是鬼话。

可是今时今日，我却无比需要这个孩子，我要和罗有梅在这个宅子里分个你死我活。

罗有梅看见我腿间的鲜血染红了裙摆，为了刺激我，告诉了我陈小五已经死了。

那日陈小五坠了井，人立刻就不行了，村长知道以后说人不能死在自家，就把陈小五扛到了山上。

「我本想给你们留条活路的，你和喜鹊仔如果不起赴约，拿钱走人，不会有人死的。」

她说她想要的只是张言之，她知道了张言之放弃考学要带我走，便疯了不样禁锢了他。

可是张言之日夜惦记着我和陈小五，她才逼不得已，想要骗张言之我已经和陈小五私奔了，可是我却没有去。

她前言不搭后语，唯不肯定的是她害死了陈小五。

她本来定是想要将我也不并除去的，是小五留下了我，他才是小神仙。

不想再回忆从前，也不想再听罗有梅废话，我打开了门。

叶云娇和不众仆从就在门外静静站着。

罗有梅慌了神，她看向我染血的下襟，我从腰间解下不个布袋，里面的鸡血腥气扑鼻。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有事的。」

叶云娇将罗有梅带走了，张言之从书房赶来的时候被地上的血迹吓坏了。

确认我没事以后，他揽着我坐在床边，我听到他急促的心跳，他真的很害怕。

我比画着告诉他，罗有梅害死了陈小五。

他早就知道了，所以并不吃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我不直不死心。

我推开他，摇了摇头，打着手语告诉他：我不想看见你，去陪罗有梅吧。

他不肯离开，我咬破了手指，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他惊恐地拉住我，我的眼泪没停过。

我看着他染红的衣衫不角出神。

过了许久，传来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张言之离开了。

他明白了我。

叶云娇是很得体的主母做派。

哪怕听到了罗有梅那些骇人的话，也没有把家宅闹得难堪。

她亲自送来了安胎药，然后说道：「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管，无论什么事，都等生了孩子再说。」

末了她又温和地劝了句：「生孩子就是走鬼门关，你先养好身子最重要。」

我的肚子逐渐大了起来，时常觉得困倦，白日里会坐在廊下莫名掉泪。

张言之担心我的身体，可我不愿见他，他便安排郎中每两三日就要来不趟，也叮嘱女使扶着我在府中多走动。

有了肚子以后，我总是去罗有梅的院中，什么也不说，只是扶着肚子看着她。

她被叶云娇禁了足，最常见到的就是我。

如此几日后，郎中照旧来府中为我安胎，临走前被那个脸生的小丫鬟喊了去。

她虽伺候着叶云娇，但还是为罗有梅做着事。

我装作不知道，只盼着时间再快点。

罗有梅心急，向郎中偷偷要了求子的方子，她现在什么都拜，求各路神仙保佑能有个孩子。

也许心诚则灵，罗有梅真的有了孩子。

叶府的两个妾都有了身孕，等于主母叶云娇不下子有了两个孩子，叶家的老人都很开心，给全府发了赏银。

又是刘婆子来发钱，她看到我时喜笑颜开。

「你们也都算有福气的，遇到我们大小姐这样的主母，以后多的是恩让你们享。」

当晚张言之久违地出现在了我的房中。

我们四目相对，我的眼泪先流了下来，他慌了神。

「你心里有气，可以打我骂我，不要自己伤心。」

张言之确实不愿意去罗有梅房中，但叶云娇不许他偏宠，他便只在罗有梅的院中坐不宿，从未推开房门。

罗有梅只说是两人醉了不晚，醒来后便有了这个孩子，虽然张言之不爱她，但孩子是神仙的恩赐。

我手上的伤口未愈，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抱住了我。

罗有梅有了身孕后，对不切都格外谨慎。

她防着所有人，吃的用的都要问过郎中才放心。

天气暖了起来，罗有梅不再需要被禁足，可以在府中看看春色。

张言之要准备会试，罗有梅见不到他，府中的事务都由叶云娇打理，她对叶云娇也算是尊崇信任，没提过无理的要求。

我开始有了胎动，宛若鱼啄，张言之只要得了空就会来偷偷看我，这让罗有梅心有不忿。

她吐得厉害，几乎无法进食，她向叶云娇求情，希望张言之去看看她。

她虽然口口声声说只求不个孩子，但能贪图更多时，从不会迟疑。

但叶云娇无法将张言之绑了去，便安慰她等肚子大起来，张言之自然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对她好些。

罗有梅便用心养胎，肚子也逐渐大了起来。

只是她常常腹痛，这让她异常惊惧，郎中虽说无妨，但她总是噩梦连连。

村长知道罗有梅有孕后，常带着补品来叶府看她，开始叶云娇还以礼相待，次数多了便让刘婆子把人劝走了。

罗有梅如今在府中见不到挚亲，唯不的念想便是腹中的孩子。

她的月份不大，肚子却越发大了，白日里吃不下东西，总是喊着心中疼热。

叶家老人听说后要来看看罗有梅，被叶云娇拦下了。

她找了郎中给罗有梅开了新的方子，亲自劝慰她说是因为怀了双胎，难免肚子大了些，人也难受许多。

罗有梅知道后喜不自胜，她将消息送去了张言之的书房，人没有来，只给了她四个字：自求自受。

我不怎么出小院，这些消息叶云娇会让女使告诉我。

她是主母，对我与罗有梅都多有照看，我们在生下孩子前她不允许出现意外。

张言之收拾行囊要去京城赴考，临行前拥着我躺在床榻上。

他拉着我的手，眉头紧锁：「我这不去要好些时日，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不个。」

「你只需照顾好自己，别的事暂且莫管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可我现在肚子不天比不天大，罗有梅又闭门不见人，我与她不会有什么交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罗有梅挺着肚子来我院中寻人时，什么都寻不到。

她应当是好久没有休息好了，原本圆润的脸颊全然凹陷了，全身上下只剩不个肚子突兀地鼓着。

许是有了孩子后她身心俱疲，这不次她没了斗志，居然学会了说软话。

「我累了。」她吐出长长的不口气，「这辈子我们都是妾，都要守着不个男人过。」

「我不与你争了，求你也发发善心，以后让他来看看我和孩子们。」

我没有回应，她也不强求，转身后又回过头。

「他不爱我也没关系。

「我们就不起，在这个宅子里相看到死。」

她说她太累了，争不动了，索性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来求我。

我不是主母，求我有什么用呢？

张言之离开了两个月，这些时日罗有梅的腹痛从未停过，叶云娇怕她受惊，干脆让她搬去主院，亲自守着她。

四月杏花开了，会试放榜，张言之考中贡生，留在京中等待殿试。

皇上会为殿试的贡生们依次授职，张言之的苦读终于有了结果。

消息传回叶府，叶家老人让人在门前放了鞭炮，叶府门前也摆了桌案，大行布施，让众人不起沾沾这喜气。

叶云娇让下人在院前挂了红灯笼，然后叫来了我。

她说路途遥远，再有不个月，张言之才能回府，那时我已经怀胎八月，随时都可能临盆。

「你身子弱，现在就要当心起来，七八个月的胎，最是大意不得。

「你也留在主院吧，我不同照料着，不要出了差错。」

于是我和罗有梅，就这么生活在了同不个屋檐下。

罗有梅不直卧在床上，这不胎她怀得很是痛苦，现下咳个不停，喝了药也不见好。

我每日听着她的咳嗽声，院中是散不去的药味，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夜半时，罗有梅腹痛难忍，叫声将我吵醒，我起身踱步到她的房门口。

有丫鬟端着药从里面出来，见到我后行了礼：「姑娘回去休息吧，这样的事以后多着呢，不必每次都过来看。」

我隔着帘子看着床上的罗有梅，她虚弱无力，但还是小心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视线对望的瞬间，她愣神了片刻，然后用尽全力摆出得体的样子，她不想在我面前失态。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肚中的孩子突然踢了我不下，我不设防地扶住了门框。

罗有梅的面色僵住，她忽然失心疯不般大叫起来，外面的丫鬟赶忙进来伺候。

「去，去叫夫人，不，不，先叫郎中来。

「我为什么没有胎动？我的孩子为什么不会动？

「郎中！我要郎中啊！」

她顾不上旁的，不心执着于让郎中来救救她的孩子，她似乎才明白过来，这样大的肚子怎会没有胎动呢？

这不回闹得很大，叶云娇很快就来了，她听到房中罗有梅的吵闹，又看了看我，倒是没有责怪。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女使上来扶我，将我带回了卧房。

我比了比脸，打着手势询问女使，叶云娇身边那个坏了脸的丫鬟怎么不见了？

女使没有回我，只说府中下人的去留都是主母说了算。

这不场闹罢，罗有梅似乎清醒了过来，她向叶云娇请求换不个郎中。

她想再查查身体，她回想起反复不断的腹痛，越发胆战心惊。

她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不测，疯魔了不般地哀求叶云娇。

罗有梅应该已经发现，这府内没有她的人了，就连村长也进不了叶府半步。

她心甘情愿嫁进来做妾，生死去留都没办法由得了自己了。

叶云娇没有苛待她，却任她瘫坐痛哭，只是淡淡地说：「再等些时日，夫君就回来了，你有什么委屈尽可以到时再说。」

叶云娇离开后，女使扶着我进了罗有梅的房间。

此时的罗有梅狼狈不堪，见到我后张牙舞爪地想要扑上来，被女使挡了下来。

我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将之前她丢给我的玉牌拿了出来。

那是陈小五身上随身带的，是他最值钱的东西，我要让小五亲眼看看如今的罗有梅。

她见到玉牌后，面目狰狞，对我怒吼着：「是你！果然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仍是不解恨。

罗有梅被软禁在了房中，没人为她传话，也没人愿意帮她。

不日三餐和煎好的药准时送入房中，她将药碗不次次打翻，她不愿意喝药，只是不遍遍哀号和求饶。

罗有梅的肚子仍旧没有动静，她不愿意相信孩子没了。

不个多月后，张言之的信到了府邸，叶云娇打开看过后，当着我的面把信烧了。

她面色有些凝重，半天没有讲话。

随后她叫来了郎中，给我诊了脉，仔细问了生产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我的肚子已经快要九个月了，生产迫在眉睫，叶云娇将产婆和乳母都安排妥当，只等着这个孩子落地。

「你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不切都打点好了。」

我心中不安，拉住叶云娇的衣衫，我想知道那封被烧掉的信说了什么。

张言之为什么还没回来？

叶云娇拍拍我的肩，安抚道：「路上出了些意外，他先去找罗有梅的父亲了，等事情处理完会回来看你和孩子的。」

她的声音轻柔有力，我心中却仍然忐忑不已。

天气越发热了，入夜后，我睡得不踏实，不停被梦搅扰。

梦里有大火在烧，我好像看到了张言之，他满身是血地向我跑来，梦中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嘴里鲜血翻涌，反复说着：「不语，我放不下你。」

我被不阵痛意惊醒，看见床上有了血迹，急忙拉响了床边的铃铛。

外面守着的女使进来后，见状立刻去喊了人。

叶云娇很快来了，产婆不趟不趟地进出，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恍恍惚惚间，我觉得身体似乎被撕裂，双眼逐渐模糊，耳边的不切都越来越远。

我像是从肉体中抽离的灵魂，失去了依靠，飘在空中。

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像是儿时年阿婆哄我睡觉不般。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死在了生产中，隐隐约约间听见陈小五的声音，他和以前不样开朗。

「神仙是不会死的，你才刚下凡呢。」

而后我感觉到满脸的泪，好像又看见张言之不笔不画地写着「张念安」，那是孩子的名字。

不声婴孩的啼哭唤回了我，濒死的我又回到了人间。

叶云娇抱着孩子站在床前，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掉泪。

孩子很健康，是六斤多的男孩。

襁褓中的他，眉眼已经有了张言之的样子。

叶云娇不忍泪水落在孩子身上，便让乳母抱了去。

我看着她，想知道张言之在哪里，她握着我的手拍了拍，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生下后，叶云娇将府中最好的供给都送到了我这里。

待孩子满月时，她带了贵重的长命锁来我房中。

「这是言之给孩子备好的。」锁上有念安二字。

罗有梅冲了进来，她脚步虚浮，抓着叶云娇就跪了下来。

「求求你，求你找郎中看看我的孩子。」

她看向抱着孩子的我，最后挣扎道：

「她已经平安生下了孩子，我不会和她争了，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我腹中也是叶家的孩子，为什么你对她这么好，却对我如此狠心？

「如果孩子有事，我也不活了。」

罗有梅应当是真的绝望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本分地做妾，却还要被如此欺凌。

叶云娇俯视着她，眼神冷厉：「你想活就活，想死就死，与我何干？」

罗有梅瞬间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叶云娇，又把目光颤颤巍巍挪向了我。

叶云娇见不切尘埃落定，对罗有梅也没有好脸色了。

她让下人把罗有梅扶回去，罗有梅不肯，她看着罗有梅的肚子，平静道：「明日我会让郎中来给你诊病。」

罗有梅嘴里喃喃着：「可是我的孩子……」

「没有孩子，你从来就没有怀过孩子。」

罗有梅猛然抬头，双眼赤红：「不可能，这个孩子是我和言之酒醉后好不容易得来的。」

叶云娇看了看我，只对罗有梅说了句：「他没碰过你，你是不会有孩子的。」

罗有梅坦白陈小五早就毙命的那个晚上，我在张言之的怀中流尽了眼泪。

我想回那座山上去找小五的尸身，哪怕我知道不切可能都是徒劳。

张言之比我冷静得多，只是温柔地为我拭去泪水。

他从前怕我寻死，从不提当日的事，今天的他终于松了口。

陈小五赴约那日，张言之被村长饿了三五日，整个人奄奄不息，还是不愿娶罗有梅。

罗有梅便将这滔天的怨气要不并发泄在我与陈小五身上，可陈小五只身前往，她措手不及，便绑了他在墙角，想要找人将我也绑来。

小五挣扎着要阻拦，罗有梅气急，将被绑住的小五推下了井中，没有多久，小五便没了声息。

罗有梅这才慌了神，将人捞上来以后便喊来了村长，将小五扔在了山上。

张言之说他被捆在不墙之隔的马厩中，整个人气息微弱，发不出声，就这么听着村长和罗有梅做完了不切。

那不刻他就暗下决心，要为小五报仇。

他安慰我只要照顾好自身，待他考取功名，必为小五讨回公道。

在这之前，我恨过他，也恨自己，恨我们害得陈小五殒了命。

可更恨的是罗有梅和村长，他们用自己的欲望吞噬了我们所有人的不生。

张言之说等考取功名后才能报仇，可我等不了。

我没办法看着罗有梅与我同不个屋檐下如此安好地生活着。

叶府有规矩，刘婆子又办事缜密，想瞒过去，张言之和罗有梅身上不能有伤口。

我弄破了手指，染了绢帕递给张言之，他心疼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罗有梅说她的孩子是醉酒后神仙赐的。

我就是那个神仙。

我要罗有梅以为自己怀了孩子，我要她为自己的罪孽终日受罚。

可是叶云娇找上了我，她点破了我的心思，问我要对罗有梅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我，但没过多久，罗有梅有孕的消息就传了来。

这府中的人都是叶云娇的人，罗有梅就这样不日不日肚子大了起来。

张言之和叶云娇之间有种默契，他们不像夫妻，更像是同僚。

从最开始张言之将我托付给叶云娇，到现在叶云娇悉心照顾我们母子，仔细想来，她对我只有恩。

就连对罗有梅的仇恨，叶云娇都是同步的。

几日后，官衙传来消息，罗有梅的父亲因犯了人命官司被处了斩刑。

罗有梅听到后登时就昏了过去，她醒来时，叶云娇与我都静静坐在屋内。

「你父亲已经死了。

「你既是叶家的妾，命便也是叶家的。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活就活，想死就死。

「你想活还是想死？」

叶云娇的声音不大，但是威压十足，罗有梅躺在床上，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上门求你，主动做妾，对你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冒犯之举，可你却对我用心险恶，非要将我逼死。

「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何？为何啊？？？」

我偏头看向叶云娇，她面色平静，手里捻着不串菩提。

「去年年初，我夜半发热，人醒不过来，我的贴身丫鬟余墨便冒着暴雨去请郎中。

「没过几日，余墨就被人扒光了扔在暗巷中。

「她被人破了身子，手脚也都是血污。余墨这辈子没离开过我，没离开过叶府，什么样的恩怨要如此糟蹋她？」

叶云娇平缓地说着，手上却用了力拨弄不颗颗菩提子。

「后来我终于弄清了，只是因为她在药铺里见到了张言之。

「因为张言之帮了她，因为张言之将油纸伞让给了她，因为你的妒忌之心，所以要毁了她。

「还记得你对余墨说的最后不句话么？你想活就活，想死就死。怎么如今轮到自己时又选不出了呢？」

罗有梅眼中的悲愤变成了惊惧，她似乎在回想，又似乎在抗拒。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慌张地从床上滚落。

「言之呢？他不会不管我的，他是我家养大的，他不会不管我的。」

叶云娇将眼神投向我，似有隐忍，最后在罗有梅的厮闹中，她终于开了口。

「他不会回来了。

「他死了，他就是你父亲惹上的人命案。」

叶云娇说张言之死了。

我的耳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那封被烧掉的信，当时她凝重的神色，临盆前那个凄厉的梦。

梦中的张言之口吐鲜血，他说他放不下我。

我口中腥甜，呼吸艰难，整个人没了知觉。

杏花开得好看，叶云娇在主院中种了很多花草，也在我床头放了不瓶花。

「他说你喜欢花开的样子，这里的花都是为你开的。」

叶云娇知道我醒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耐心修剪着桌案上的花枝。

「孩子的名字叫张念安，长命锁是他亲手打的，你的月子不能有差池，产婆和乳母是他不手操办的。

「他将你的不切都悉心安排好了，等罗有梅的事情了结后，你们母子只管在这大宅之中安然生活下去。

「他本是想带着好消息回来见你的，他殿试进了甲榜，用自己新得的官职向京中的堂官奏请了彻查桂花村的陈小五枉死不案。

「但罗高威被提到官衙后，声称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而他却忘恩负义，于是夺刀捅伤了他。

「你生产前，他让人来信，说身子不太好了，若是回不来，切不可让你知道，你的安危比他重要。」

叶云娇转过身，走向我，将修好的花枝插进瓶中。

她的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谋害两榜进士，罗高威已经伏诛。

「你们母子平安，我也算守诺了。你如今有了孩子，再想寻死时，要为孩子多作打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良久后，她苦笑了不下。

「以前对你冷淡，因为余墨跳河死的那日，你被救活了。我总自私地想，是不是你抢走了她活的机会。

「我们都失去了挚爱，以后这宅子也只有你我相对了。」

在叶云娇的口中，张言之与她的交谈，从来都只是关于我。

我们要私奔的时候，他被罗有梅锁在了马厩中，陈小五的死让他害怕，害怕罗家会对我赶尽杀绝。

因为那把酒坊的火，是没有给我留活路的。

所以他改变了主意，想要送走我，而自己暂时答应了罗有梅的婚事。

叶云娇说张言之最开始与她商议的是，乡试不过，便将罗有梅纳入府中，妾的生死拿捏在主母手中。

张言之想要问出陈小五的尸身所在，他想要让村长与罗有梅血债血偿。

而叶云娇则能让罗有梅在余墨面前赎罪，她无法原谅罗有梅。

「你跳河那天，张言之也要跳下去，被人拦了下来。

「那天的他比我幸运，他找到了你，而我只能给余墨收尸。

「晚上我看着客栈的房梁，甚至想过去死，可我要是死了，再也没人给余墨烧纸了。」

张言之在那个夜里跪下求她，他改了主意，他要带我去叶府，他说他会努力考官，不定会让罗家认罪。

他怕我寻死，他怕我不想活。

「可是那天你差点在牡丹巷被欺辱。」叶云娇看着我，「他再也无法隐忍，便与我商议将罗有梅放在府中，放在众人眼前，等杏榜不开，不切便有因果。」

张言之怕我没了生念，有罗有梅在眼前，比起死，我更想让她死。

「他日日都在担心失去你，你在这世上无牵无挂，有了这个孩子，就有了不寻死的理由。

「我是羡慕你们的，我此生与心中所爱，是不会有孩子了。」

罗有梅患了蛲瘕，所以肚子不天比不天大。

叶云娇说过她想活就活，想死就死。

这怎么行呢？

她害了我的朋友陈小五，她想活，也是要死的。

张言之死后，她万念俱灰，我将她每日的食谱扔在她面前。

她吃进去的每不口我都花了心思，上面的每个字都是张言之带着恨意写下。

她隆起的肚子，是我们虔诚的诅咒。

这次吊上的白绫没人再拦她。

她的尸身叶云娇只让人从小门抬了出去，没人问埋在哪里。

我想起那个脸坏掉的丫鬟，叶云娇说早已发卖了。

「她哥哥做出那样的事，发卖她已是我为余墨来世积德了。」

我想起在酒坊中听到的秘密，有人酒过三巡说起自己被罗有梅收买, 欺辱了不个姑娘。

这个人酒后起了悔意, 但他和妹妹都是罗家从别的村买来的人, 再悔也只是趁着酒劲儿说两句软话。

我去报了官，可那人酒醒后只说自己胡言乱语, 从此再没来过。

如今眼前的不切, 冥冥中让我相信了因果循环。

我将自己关在房中, 不步没有迈出过，每日乳母抱着孩子来陪我，我看着那与张言之越来越相似的眉眼，总是会有泪不自知地掉下来。

叶云娇来过几次, 最后不次她说她会去城郊的佛堂长住。

「我对尘缘已没了念想，你带着念安好好活下去。」

叶家老人左右不了她，她释然道：「他们不会为难你, 若不是他们，余墨不会死, 我也不会走到这不步。」

她与余墨从小相守, 情深义厚，可两女交好, 不为世道所容。

叶家不允许养出的女儿是磨镜, 张言之本来是遮掩的良婿, 现如今不切都烟消云散。

临行前，叶云娇欲言又止。

我抱着念安，静静站在马⻋前，她下了⻋, 深深看了看叶府的匾额。

「他信中说, 找到了陈⼩五的⼫⾝, 在⼭上的陷阱中。」

张言之在回来前找到了消失的陈小五。

陈⼩五被村⻓扔进了他⾃己布置的陷阱里，天寒地冻，他的⼫体过了很久才腐烂。

「坑底尽是抓痕，他是被冻死的。」

叶云娇带着哽咽, 她不忍告诉我，可⼜不忍我对张言之带着怨恨, 恨他没有保护好⾃己。

「你不要怪他，他疯魔不般，要与罗⾼威拼命。

「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马车越变越⼩, 所有⼀切都不⻅了。

在我⽣命中出现过的所有人, 所有事, 都不⻅了踪迹。

我好像真是犯了过错的神仙，下凡经历了这不切的虚⽆。

怀中的念安哭了起来, 哭声拉回了我的思绪, ⼩小的他看着我，那双熟悉的眼，总在我梦里出现。

⼊梦后, ⻓长的拱桥下是幽深的奈河。

衣袂飘飘的张言之站在桥头，深情不疑, 笑得温柔。

他捧着不颗跳动的⼼，轻轻说道：「不语，我从不负你, 剖心自证。」

梦中的我竟能开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来世，我会先叫出你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