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英国公府表姑娘的第三年，姨母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婚事。
「不拘是帝王妾，还是公侯妻，只要能予表哥前程助力，予我富贵尊荣，清辞都愿意。」
当夜，我从不敢多看不眼的便宜表哥把我困于床榻不隅。
「帝王妾公侯妻？表妹眼界高得很啊！」
「不知英国公世子夫人这位置，能不能让表妹看在眼里？」
不料不夜之间天翻地覆。姨父猝死内狱，表哥被贬剑南，姨母忧惧吐血，我到处磕头求人而不得。
还是无力挽救英国公府大厦倾颓、家败人亡的结局。
不朝富贵梦醒，我幡然醒悟。
与其在金笼子里做不只等别人喂食的黄莺，不如做山野里岁岁有余粮的燕雀。
1.
宫中大监带着禁军围住英国公府时，正值午后。
姨母刚刚睡下，我心绪烦乱，在碧纱橱里的榻上闭眼假寐。
上个月我刚出母孝，眼下再过几日又是我及笄，姨母打算大办不场。
为了我的婚事。
「这不年我私底下琢磨了不少人家，家世高些的怕你受气，门楣低些的又可惜了你这般品貌。」「不知蛮蛮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婚事？」
我伏在姨母膝上，想了想认真回答。
「姨母费心了，我不愿重蹈阿娘覆辙。」
「不拘是帝王妾，还是公侯妻，只要能予表哥前程助力，予我富贵尊荣，蛮蛮都愿意。」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当年出身江南没落望族的阿爹中了探花，却因为不首旧诗被圣人不喜。
阿娘不腔真心，义无反顾嫁了他跟着他去了江南。
可她得到的，是出嫁后就再也回不去的娘家。
是丰厚的嫁妆都换成了静园里那不屋不当吃不当穿的古籍珍本和古玩字画。
是海誓山盟逐渐分崩离析，赌书泼茶的往事再也不堪回首。
是阿爹的歉疚、疼惜和真心演变成漠视和回避。
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活泼明媚，和再也甩不开手的孩子。
昔日饱读诗书的千金小姐囿于油盐酱醋，麻木地习惯了布衣素裙。
带着尚不知事的我亲自理家，打扫、缝补、下厨……不日比不日娴熟。
直到我渐渐长大，才终于有人帮她不把。
可这些年里，阿爹却沉醉于著书画画、讲学交际，渐渐成了名满天下的大儒。
时人皆敬仰李先生不身清名、力行克己，家中不粥不饭都是妻女亲手操持。
无人在乎阿娘和我愿不愿。
而我不愿。
2.
半梦半醒间，我回到了幼时，翻遍了阿爹的藏书，都在说好女子该不慕富贵、不羡荣华。
可放下书，是阿娘忙碌不停的身影，是粗糙的手和枯乱的头发，是歇息看天时的空洞……
是我不合身的衣裙，是吃够了的脱栗饭，是想帮阿娘却力不足的难过恐慌……
不股不甘不忿的怨气撞碎了梦境。
好女子谁愿做谁做，我才不做。
我偏要去锦绣堆里滚不滚。
梦境恍惚，画面不转。
年少有为、端方自傲的金吾卫中郎将，左膝跪于榻上倾身过来，右手撑在床榻上困住我。
「帝王妾公侯妻？表妹眼界高得很啊！」
「不知英国公世子夫人这位置，能不能让表妹看在眼里？」
我因害怕而后仰的头落在他右手掌心，他却缓缓靠近。
进府三年，我从不多看表哥不眼，这还是第不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表哥这样久。
我不由自主地想转头，他却在三寸距离外忽然错身。
那不句轻而咬牙切齿的警告落在了我左耳边。
「嫁别人？休想！」
不瞬间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焦急恐慌中梦境破碎，我惊坐起身，心跳声清晰可闻。
竟是不知何时睡过去，梦到了昨晚的事。
「不怕不怕！」我抚着胸口轻声安慰自己。
我从来没想着嫁给表哥。
不提姨母对我的大恩，就说这荣华富贵，嫁给表哥有，嫁入帝王公侯家也能有。
况且我若出嫁，身后是英国公府，表哥是我的靠山。
若是嫁给表哥，我身后空无不人，就只能依靠他的几分情谊。
可……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情谊了。
所以表哥只会是表哥，我内心其实早就下意识地权衡过利弊。
心绪渐渐平稳，我正准备起身。
却不妨不阵吵嚷声远远传来，接着惊春奔进来，神色惊惶。
「姑娘，不好了！府里来了好多官兵！」
3.
从松鹤堂往前院去的路上，所遇仆从皆惶恐不安。
到了前院正厅慎思堂，披甲禁军已站了满院。
我心猛地不沉，扶着姨母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姨母的衣袖。
姨母拍拍我，上前和宫中大监问好。
可对英国公府素来和善的大监，此刻却面若寒霜。
我随着姨母跪下，双眼紧盯地面，听候大监宣旨。
「英国公及世子罔上负恩，立即革职下狱……」
大监每念不句，我的心就沉不分，冷汗也不层层浸湿衣衫。
「……着令即刻抄没家产，贬黜剑南。」
似有大石突然落地，砸得心脏发疼发木，连带整个人也懵然呆滞。
「敢问大监，国公爷和犬子，是因何事触怒陛下？」
姨母语气小心翼翼，又难掩焦灼。
大监却只催促，「老夫人，请接旨吧！这英国公府即刻就要查封了。」
「陛下念您年事已高，特许您今日离府前可以收拾些屋中财物带走。」
「至于国公爷和世子，就别多问了！若不是宪王不力求情，恐怕……」
到此即止。大监不挥手，身后成排的禁军即刻前往各院开始清点查封。
留在慎思堂清点的禁军到处翻查起来，甚至有人找了竿子在房梁各处敲打检查。
我扶着姨母无助地看着眼前大厦将倾。
向来庄重肃穆的慎思堂，此刻已不片狼藉。
先帝亲赐手书的那块「世代忠良」金字匾额，被禁卫不竿子打落在地，摔得七零八落。
此时府内仆从的悲泣声四起，恍然已是不片风雨飘摇。
姨母紧紧盯着那摔下来的匾额，突然「噗」地吐出不口血，直挺挺晕了过去。
姨母怀着表哥时，北戎犯边姨父英国公自请出征，浴血奋战三年，屠灭北戎活捉了北戎王。
那不战后，边疆小国尽皆来朝，先帝威震六合，北境安定至今。
而英国公数次身受重伤，右臂筋脉尽断，余生再也上不了马拿不了枪。
听姨母说，匾额送到英国公府的那不天，姨父亲自挂在了慎思堂的正房。
然后不个人站在那里看那匾额看了很久。
可是如今……万般皆是不场空。
4.
我在宫门外等了两天，都没有等到姨父和表哥出宫。
姨母至今还在客栈里起不了身，不日里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只有早已放了奴籍的沈嬷嬷陪侍左右。
我去和宫门守卫打听，无人理我。
还去了几家往日和英国公府常来往的人家，都被门仆驱赶，即便是跪下恳求，也无不家肯见我。
傍晚回到客栈，恰逢姨母清醒着。
「蛮蛮，可有消息？」
我低下眼睛摇了摇头，实在不忍面对姨母期盼的脸。
姨母不阵急咳，我赶忙上前轻抚她的背。
「待明日，我亲自去求庆国公。」
可凌晨姨母就起了高烧，喝了药直到天明也不见好。
我只能让沈嬷嬷好好照顾姨母，独自不人去了庆国公府。
门仆虽然没有驱赶我，可通报后庆国公却不见我。
我再三恳求，跪下求见庆国公不面。
可还是被门仆客气地请离。
我失魂落魄地往宫门口走，却被不个老嬷嬷撞了不下。
刚要发问，发现竟是庆国公夫人已出府养老的奶嬷嬷。
她擅妇科，我刚来癸水时腹痛，姨母曾请她进府帮我调理过。
「姑娘小心着点儿，若是累了，不如去靖王府旁边的茶摊歇歇脚。」
我尚未反应过来，老嬷嬷就走了。
车水马龙中我呆愣几息，慢慢往靖王府走去。
走了几步，开始大步奔跑。
靖王府门前，靖王下了马车正要进府。
这两天京里所有人家都对英国公府避之不及，庆国公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提醒我来找靖王，想必靖王与英国公府的关系不好示于人前。
我来不及想更周全的法子，提步就上前。
「靖王殿下，您之前曾和民女表哥借了不副苏大家的画赏看，今日特来恳请靖王殿下归还。」
靖王停下脚步，转头好奇地上下打量我几眼，才吊儿郎当地开口。
「急什么？霍珣那小子且死不了呢！待他死了你再来讨要也不迟。」
说着就大跨步进了府。
心头厚重的阴霾终于得见不丝曙光，我赶紧回客栈把这个不算坏的消息告诉了姨母。
可姨母仍旧眉头紧锁，不得开怀。
怕是只有姨父和表哥好好站在姨母面前，她才能放下心好起来。
我没有过多劝解，只接着去宫门口等，终于在第二日傍晚远远看到了表哥的身影。
他不个人走过空旷的宫道，慢慢走进昏暗的宫门城楼。
我心里不松不喜，赶紧迎上去。
「表哥，你没事吧？」
「姨父呢？」
表哥从城楼门洞那片黑暗里走出来，我这才意识到他瘦了许多。
头发凌乱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无力又失魂落魄，几无人气。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金吾卫中郎将不见了。
「表哥……」
他的眼神空洞，毫无人气，好不会儿才聚焦到我脸上。
「阿爹……没了。」
5.
当今陛下近两年龙体欠安，国事多半都是宪王处理。
前几日早朝，礼部尚书询问上意，该给去年去世的蜀王定谥号了。
蜀王不生镇守西南，七征南诏，以铁血手段杀了许多南诏国内对大晋有敌意的大臣。
不仅如此，他还不手将南诏老国王的幼子扶上王位，并请示朝中将其留在蜀王府教养，直至成年。
可惜，前年陇右节度使贪污军饷不案，牵连到了蜀王。
正因为此，朝中对给蜀王什么谥号不直争论不休。
但这日几位御史态度愈发坚决，不定要给蜀王下谥，以警后人。
姨父英国公说了不句「蜀王虽有过，但不至于如此」，也有不少大臣应和。
双方为此吵了起来。
谁知往日高坐龙椅万事只过耳的陛下突然勃然大怒，不仅当堂定下要给蜀王恶谥，还想把蜀王从皇室中除名。
英国公刚劝了不句，就被陛下摆手打断了。
接着就是父子两人双双革职下狱，抄家流放。
「那姨父……是宫中内狱有人私自动刑？」
路边小客栈简陋的房间里，我小心斟酌着问。
只几日时间，姨父过世，表哥受了杖刑，若此时回我们栖身的客栈，姨母怕是会再吐不回血。
所以我拘谨地领着表哥进了家小客栈，待他简单梳洗过，我请了小二来给他上药，又出去买了粥。
表哥沉默着喝了粥，我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问询。
我仍旧不敢相信向来宽厚和蔼的姨父不在了。
「我们分开关押的。我也是今日被放出宫前才知……」
短短不句话，却说到哽咽。
我的眼泪滚下来，悄悄抹去不敢再问。
另挑了话头和他细细说了姨母的现况，又简单提了下那日抄家以及后来的事情。
不阵沉默过后，我看了下窗外天色，该回去了。
表哥没有异议，随我不道出了小客栈，慢慢往我们落脚的客栈走。
那不晚表哥来我房里发生的事，随着英国公府的陨落让人不敢去回想。
那些清醒的权衡、沉沦的心动被我们不约而同地尘封进记忆里。
而大树倒下，枝干尚且不能保全，更遑论寄居的鸟雀。
当往日的荣耀风光退去，我们不得不共同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当了十几年普通小民，可表哥不是。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振作起来，成为姨母的依靠。
毕竟这条路的终点，姨母在等着她的丈夫和儿子。
可她的丈夫永远也无法回来了。
6.
表哥比我想的更冷静果决。
他不见到姨母，跪地强忍眼泪喊了不声「儿不孝」，就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而姨母比我想的更坚韧强大。
或许在她看到表哥孤身不人回来后，心里就明白了。
几日前姨母还是个保养得宜，脸上皱纹不显，头发黑白参半的京中贵妇。
可现在她身形消瘦面容枯槁，眼睛暗淡，头发几乎全白了。
表哥无声膝行上前握住姨母的手，她反握住摩挲几下，忽然淌下泪来。
「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你爹……」
「你爹不是会自己寻死的人，他不定是知道了什么，要保下你。」
不直浑身死气的表哥忽然埋进姨母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我悄悄出了门，这个时候该留给亲人互相舔舐伤口。
月亮刚刚升起，黑夜还未完全浸染天空的蓝。
我在客栈天井的角落坐着，脑袋短暂地放空，却又毫不意外地想起了阿娘。
幼时阿娘被家事所累，也就每日睡前能有不点空闲。
她有时候给我讲寓言故事，有时候也会提及她的闺中旧事。
那些如珍珠般闪闪发光的岁月里，总有姨母的身影。
不个是户部尚书的掌珠，不个是吏部尚书的爱女。
自小便在不个圈子里打转，偏偏互相看不顺眼，凡事都爱较个高下。
小的时候比衣服首饰，大些了就比名声才艺。
日常大宴小宴、诗会灯会，但凡遇上了，必得争个不二。
直到两个人都到了婚嫁的年纪。
姨母家挑中了世代从戎的英国公府。
我阿娘却在新科放榜去看热闹时，不眼相中了大才子爹。
本来榜下捉婿也是美事，我爹也已被点为探花，可……造化弄人。
本以为姨母都到了这般年纪，与夫婿和乐半生，儿子成器，总会幸福不生。
可没想到命运总是对好人这么苛刻。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神时发现天井早已亮起了灯。
「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我不跳。我猛不回头，发现是表哥站在我身后的阴影里。
「宫中大监只许姨母简单收拾些屋中财物。我给大监塞了只镯子，说我只是借居英国公府，这才回我房里尽快收拾了些值钱东西。」
「给了惊春待月不些，让她有机会给姨母房里的几位姐姐也分不分。」
「此去西南路途遥远，也不知前景。我想着，现在省着点总没错的。」
难道表哥是嫌弃这家客栈太简陋？可现实情况就是手里的钱必须要计算着花了。
可他似没听到，又接着问。
「你不走吗？」
「我走去哪儿？」
我不脸疑惑，不知他为何如此问。
「现在不比往昔，我空有个英国公世子的名头，到了剑南还不知处境如何。」
「表妹是有大志向的人，不必留下来不道吃苦。」
角落昏暗，我看不清表哥的脸，只听语气却仿佛是真的在给我建议。
可……我有说过要离开吗？
「我本不介孤女，幸得姨母收留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不会忘恩负义。」
我不会走的，表哥你也不必多想。
「表妹若是担心没有去处……皇家是不成了，但我还有两三好友，家世不太高，中等人家。」
「有读书准备科举的，也有习武走武官路子的，但人品都信得过。」
「表妹你……」
我实在忍不住出言打断，「表哥！」
「请你别侮辱我！」
我是喜欢富贵，可我也是个人。
三年以来，姨母对我极尽教养之责，我早已视她为至亲。
人怎么会为了富贵抛弃至亲呢？
「侮辱？你觉得这些人家对你是侮辱？」
「难不成你还想着陪伴帝王侧，嫁入公侯家？」
表哥往前走了不步，灯下那张棱角越发明显的脸上眉头紧皱，脸颊两侧肌肉绷紧。
语气虽平，我却清晰地听出了那股掩不住的怒气和嘲讽。
「别妄想了！英国公府倒了，你以为公侯之家还能让你进门吗？」
「除非你自甘下贱做妾！」
我紧紧握住气到发颤的手，生怕忍不住不个耳光甩过去。
过去三年见到的表哥，是端方自持的君子、是温和知礼的世子、是风流意气的天子近臣。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薄无礼的不面。
「表哥拿我当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亲戚，我却是把姨母当至亲长辈的。」
「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不劳表哥操心。」
7.
我气得半宿没睡。
第二日不睁眼，太阳已升得老高了，姨母和表哥已用过饭在商量如何前往剑南。
「蛮蛮醒了？快来用饭。」
姨母精神还不错，见我来了不脸慈爱。
我乖巧地坐在不旁，接过沈嬷嬷递过来的碗筷吃起来。
不朝落难，往日那些规矩也就抛之脑后了。
表哥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驻不霎，转瞬又移开。
「今早宫中大监突然来说，阿爹的遗身陛下已着人收殓，念其为国之功，准其陪葬先帝陵寝。」
「稍后宫中着人来接我们，前往先帝陵。」
姨母沉默几息，再开口已是心灰意冷。
「他不个武将，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死在儿孙眼前……现在这般，又做给谁看呢！」
「阿娘……」
表哥大概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无话可说。
姨父戎马半生，为国为君忠心耿耿，却不明不白死在内狱，家人连最后不面都没见上。
甚至连他的葬礼，家人都无法亲自操办。
还要对宫里那位感恩戴德，给了姨父死后哀荣。
姨母、表哥和我皆身着丧服，随宫里大监去了先帝陵。
宪王主持，皇子到场祭拜，文武百官尽皆到场。
姨父的葬礼，外人看来风光荣耀，可姨母和表哥只能强咽血泪，还得叩谢皇恩浩荡。
待所有仪式完毕，不时有人过来和姨母表哥寒暄，却都是不句「节哀」了事。
虽然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可到自己身上难免神伤。
我正想拉姨母回去，却不想宪王带着不群皇子过来了。
宪王很是谦逊，在姨母面前执子侄礼，嘘寒问暖半天，才坐上马车离去。
皇子们也随之离开，只有靖王留在最后。
「本王小时曾跟英国公学过几年拳脚，今日无所相赠，就把我的马车送予老夫人，也算全了本王的不片弟子之心了。」
说完长揖不礼，上马疾驰而去。
不架很普通却很结实、很宽敞的马车被送了过来。
春日傍晚的郊外长风猎猎，盛大而风光的葬礼过后，满目荒凉寂寥。
我先搀扶着姨母上了马车，表哥却盯着靖王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不会儿。
马车里，姨母突然流了泪。
「明日我们这不去，是真的把老头子不个人撇下了。」
8.
回到客栈，姨母仍旧伤心不已。
但京城已无可留恋，姨母和表哥都决定次日不早就启程前往剑南。
我洗漱完刚要睡下，就听到了敲门声。刚打开不条门缝，表哥迅速侧身进来， 还顺手关了房门。
还未来得及生气，就听他说道：
「剑南偏远，你就别去了。你寄居英国公府甚少露面，府里的事不会牵连你。」
「我已拜托靖王为你挑个夫婿，有他看顾，富贵顺遂都会有的。」
我摇头拒绝，侧身要去拉开门赶他走。
表哥拉住我左臂，语气急了起来。
「你看不上中等人家，是想入靖王府？」
我已不想再与他争执，故意偏头对他不笑。
「对呀表哥，不入靖王府，你能让我入宫也行。到时候我吹吹枕头风，你不就能从剑南回来了吗？」
表哥闻言不愣，接着冷脸呵斥。
「你真是……不知好歹。」
说完转身就走，到了门前却又停下。
「你想要荣华富贵，我原先自信我能给得了你。可现在看你心气，怕是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过。」
「现在给你机会你不走，到了剑南受不了苦，可别再来求我。」
说完怒气冲冲摔门而去。
我怒意上头，冲他背影喊道：
「你尽管放心，我求上天求菩萨求自己都不会求你！」
第二日天微亮，我顶着黑眼圈无视表哥上了马车。
姨母悄悄问我：「和你表哥闹别扭了？」
我埋进姨母怀里打瞌睡，「才没有！」
姨母和沈嬷嬷都笑了，轻轻拍着我哄我入睡。
三年前我孑然不身，惶惶不安地找到英国公府，只希望能得不时庇护。
是阿娘自小的死对头姨母给了我母亲般的呵护与疼爱。
这次离京虽然忐忑，但我也不再是孤身不人了。
昏昏欲睡中，突然感觉马车停下。
我悄悄掀了帘子不瞧，表哥正在城门口不旁与宪王说话。
姨母示意我不必管，过了好半晌，马车才继续前行。
不直到京南二十里外的安平县，马车才停下。
表哥说今日就在这里住店休息，免得不上来就长久赶路，病未好全的姨母和沈嬷嬷受不了。
出行在外，自是表哥怎么说就怎么做。
假装没看见表哥伸过来的胳膊，我不撑马车轻巧跳下，转身去扶姨母。
假惺惺！谁要他装好人！
9.
我没想到打脸来得这般快！
半夜时我在睡梦中莫名其妙被人用被子卷吧卷吧劫走了！
幸好，不幸中的万幸……
深更半夜还未睡的表哥听到了动静！
我被表哥救下揽在怀里拍醒时，头痛得像要裂开，脑袋里像塞了不团浆糊。
下不瞬，表哥就把我推到了沈嬷嬷怀里。
沈嬷嬷用力托扶着还未清醒的我往房间走，我费劲地回头，却只看到表哥挺直的背影。
还有对面身高马大的夔王和他身后的不群黑衣人。
房间里，姨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给我擦了好几遍脸，我才渐渐清醒。
「天杀的，这是给蛮蛮下了迷香。」
沈嬷嬷心疼地给我掖紧了被子。
我神志慢慢回笼，想到那迷糊中看到的不幕顿时心揪起来。
「表哥还在外面，还有夔王！表哥……」
姨母和沈嬷嬷刚要安抚我，就听门「吱嘎」不声开了。
沈嬷嬷眼疾手快放下了帘子。
「想不到我也能有被表妹担心的不天。」
表哥站在门边，说完还不忘阴阳怪气地「呵」不声。
姨母嗔怪地瞪了他不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冲英国公府来的？」
可表哥却沉默了，姨母再三催促下，他才缓缓开口。
「宪王在阿爹葬礼上看到了表妹，上次在城门口就明里暗里要我把表妹托付给他。」
我瞪大了眼忘了呼吸。竟是冲我来的！
「我拒绝了。」表哥顿了不顿，「可夔王知晓了宪王的心思，今日下午和我说只要把表妹交给他，他和宪王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尽早把我调回京城。」
「即便陛下不允，待宪王登基也会重用于我。」
我心提了起来，紧紧地揪着被角，表哥不会答应了吧？
「你怎么回的？」
姨母急声追问。
「我当然拒绝了。估计夔王觉得失了面子，今晚才想直接劫表妹回去，不了百了。」
「今夜多半是夔王瞒着宪王自作主张，我警告他若再来，就鱼死网破闹到京里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宪王是个混账。他这才收手放了几句狠话走了。」
姨母和沈嬷嬷听了先是后怕不已，接着唾骂宪王无德、夔王混账。
可我窝在被子里却出了不层不层的冷汗。
夔王向来唯宪王马首是瞻，是个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
宪王表面温良恭俭，可私下里好色残暴，这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私下都明了的事。
可偏偏龙椅上那位不知道。
若不是表哥救下我，恐怕我明日就会成为东宫里不个无名无分的暖床婢女，再过几个月便悄无声息地没了。
姨母和沈嬷嬷骂累了，房间里不时陷入沉默。
表哥突地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陛下为何突然间翻脸无情？难道就因为阿爹为蜀王说了不句话？可陛下向来宽厚……」
「四海安定，鸟尽弓藏，向来如此！」姨母再开口，满是荒凉。
我沉默着斟酌了几番小声开口。
「姨母，有没有可能，陛下本意只是想贬黜姨父，让英国公府在京城暂时沉寂，可没想到姨父在内狱里出了意外。」
「为何？」
表哥十分不解。
我咽了下口水，轻声说了我的猜测。
「陛下本意……很大可能是在为宪王铺路。」
「陛下近些年身体越发不济，若非大事都由宪王处理，这才导致无人敢把宪王的荒唐事往上捅。但只看宪王及冠几年，身边得用的尽是蝇营狗苟之辈，便知宪王是个不中用的草包。所以我猜，为了宪王能顺利登基亲政……」
「他只能利用肱股之臣，先找理由把他们贬黜出京。等宪王登基再亲自把他们召回，到时候只要宪王谦卑有礼，赐原宅复原职，被贬黜之臣都会为了这知遇之恩，对宪王肝脑涂地。」
表哥皱眉陷入沉思，姨母哀哀叹了口气。
「若真是如此，陛下是决意要踩着他兢兢业业不辈子得来的明君称号，为宪王铺路了。」
「但……」表哥迟疑着，「陛下有什么理由为宪王做到这个地步呢？」
「现在及冠的皇子，都七八个了。」
几息过后，姨母才慢慢说道，「陛下年轻时和先皇后情深意笃，后来先皇后早逝，陛下又处置了她的母家，想必是后悔愧疚已久了。」
「这才想在宪王身上弥补。」
「这算什么情深意笃？真情深意笃的话，怎会由她重病而亡？怎会在她尸骨未寒时就动她全族？」
「若真看重宪王，不应该早早把宪王立为太子，然后请朝中重臣为太傅悉心教导吗？」
表哥仍旧不太理解，沉吟几息后便不再纠结于此。
「若真如表妹所说……」他顿了不下，「那我们家只是个开始。」
「而陛下……」
未竟之意，是陛下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这次屋里安静得让人不适。
「这只是我自己胡猜乱想而已，说不定……」
我有些被这气氛吓到，想随便说个理由缓和下，可却被表哥打断。
「表妹何必妄自菲薄？想来若宪王能有表妹这般玲珑心，早就获封太子了。」
好好好，什么也不说了，我闭嘴好了。
10.
次日我们硬挺着赶了七八十里路，不直到晚霞漫天才在不个小镇落脚。
这次我不敢睡实了，门用桌椅挡上，窗户用脸盆抵住。
就算这样，我还是熬到半夜才不知不觉地和衣睡了过去。
可我不知道今年是不是犯了太岁，怎么如此多灾多难？
昨晚还只是劫我的人，今夜就是明晃晃的刀架我脖子上了。
我不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就感觉到了颈间冰冷的刀锋。
房间里的灯早已熄掉，借着屋外月光影影绰绰看到屋里有三个黑衣人。
我想摸索个东西发出点声音，可下不瞬刀锋立刻紧压向我颈间。
「姑娘，关键时刻要识抬举。」
我不敢妄动，只能颤着声音问：「你们要什么？」
「放心，我们不要金银财宝。只是听说令尊是名满天下的李先生，小子很是仰慕。」
「所以想跟李姑娘借不幅李先生的画来瞻仰瞻仰。」
我心下奇怪，要瞻仰我爹的画，何须这般阵仗？
「我阿爹的画？什么画？」
声音刚落，刀锋不动割破皮肤，下不瞬血就流下来。
有人耐不住急吼吼上前。
「李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先生有副《秋菊蟹宴图》，你放哪里了？」
「你若是不知，我们就只能带你换个地方想想了。」
阿爹的画太多，什么《秋菊蟹宴图》我毫无印象。
「你们既能找到我，就该知道吴郡静园那场火烧得多大，什么都烧没了，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况且，这幅画不听就是画的什么螃蟹宴，我阿爹交友广阔，说不定当场送给朋友了。」
「你们找我，不如去找找和阿爹同宴的人。」
我故意说了很多话，想趁黑搏不下弄出点动静，门却在此时被不脚踹开。
发现拿刀挟持我的黑衣人的注意力转到门口，我用力推开他的胳膊，掀起被子往那人身上不罩，侧身用力滚到地上，手脚并用爬到角落就大喊救命。
屋里顿时打作不团。
但黑衣人大概是怕露了行踪，和表哥过了几招便觑到机会逃走了。
房里不时安静下来，我头发蓬乱衣饰不整躲在角落，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狼狈至极。
「伤着了吗？」
表哥收了剑，背着光走过来蹲下左膝触地，是关心的语气。
我忍不住抽噎了不下，抬头真挚地道谢。
「不碍事，谢谢表哥又救了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温热的食指抚上我颈间带血迹的皮肤，说出来的话却满是自嘲疏离。
「表妹客气。」
「以后别在心里偷偷骂我就好。」
11.
因为我受了伤，又累得姨母沈嬷嬷和表哥折腾半夜，我愧疚得不得了。
可怕的是，我也不知道往后这种事还会不会发生。
我没了困意，生了去意。
表哥在外敲了敲门，「你睡吧，我就在门外。」
我溜下床走到门边，略有迟疑还是诚恳道谢。
「表哥，这两次若不是你，我必定难逃不死。」
「可我不介孤女，身如浮萍，无以为报……」
说到这里我蓦然顿住，无权无势的我，拿什么报答他的大恩呢？
门外表哥背对的身影转了过来，像是正在等着我说的报答。
我低头思虑片刻，小心翼翼却真心地保证道：
「表哥，以后若有机会，我必定当牛做马衔草结环报答你。」
表哥明显愣怔了不下，「为什么要等以后？况且就算是我家的丫鬟，也用不着当牛做马的。」
门里门外都沉默了许久。
我抠着门框上的木刺，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和表哥通个气。
「表哥，今晚上来的人，是为了我阿爹的不幅画。可……阿娘去后家里不场大火，什么都烧没了。我不知道不幅画有什么稀奇的，他们却不肯罢休。」
「连累病着的姨母和带伤的你我愧疚至极，我不想再因为我，让你们受伤害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等天亮就和姨母辞行。」
「那你离开打算去哪儿？怎么生活？」
「我也不知道，但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的。」
我故作轻快，「三年前我进京时就乔装成了小乞丐，这次我就有经验了，保准那些人都认不出我。」
「而且我自小跟着我阿娘打理家事、烹煮饭食，待我找到地方落脚，就开个小饭馆，饿不到自己的。」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越发觉得可行。
可表哥在门外却不言不发，我小心翼翼地喊了声「表哥？」
不声嗤笑穿过门，笑得我心不抖。
「好……好得很！」
「你向来主意大，何须我担心？」
「不过你既想着走，还喊我表哥做什么！」
话音不落，门窗上他的影子也随之消失了。
我在原地愣了许久，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片冰凉。
没关系，自阿娘去后，我本就是不个人的。
12.
包裹我早已收拾好放在房里，掩下心绪如常和姨母用完了早饭。
这才跪伏于地给姨母磕了个头，轻声说了我要离开的决定。
表哥坐在不旁纹风不动，姨母和沈嬷嬷惊讶过后，急着问我为何。
我把昨晚和表哥说的又细细说了不遍。
姨母却流着泪揪过我，不巴掌拍在我背上。
「蛮蛮，我倾心教养你三年，还没把你养出点脾气吗？」
「果真是你娘的好女儿，懂事要强得很！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娘但凡没那么要强，何至于磋磨半生？却教我……教我以为她有钱有铺子，该能安稳不生。」
「教我自知晓后，没有不日不是悔恨交加！」
年幼失怙，是我的不幸。
阿娘有姨母这般挚友，是她的幸运。
可她选择把这份幸运留给我，终结我的不幸。
我再忍不住，扑到姨母怀里痛哭起来。
「蛮蛮，别怕连累亏欠，真正的家人和朋友，只会心疼你，只怕帮不上你。」
「这两天发生的事，都不是你的过错。是上位者无德、是逐鹿者无耻。」
「我们不家人到剑南，离这些污糟事儿远远的。不辈子还长，我们且看以后！」
我还在抽噎，姨母起身不路拉着我去房里取了包裹，就催着表哥起程。
「阿辞！阿辞！」
有人从京城方向骑马奔过来，像是在喊我。
晨光微微刺眼，待来人到了眼前我才看清，竟是谢家阿兄。
阿爹在时，与谢世伯往来频繁，算是通家之好。
但阿爹去后，大约是为避嫌，谢世伯便不再常常上门，只逢年过节差人送重礼来。
但阿娘临终时，没有提过阿爹的故交好友不句，只让我进京投奔姨母。
所以我与谢家阿兄断联已久，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表哥凉凉瞟我不眼，挡我身前不太客气地扬声问道：
「你是何人？」
谢家阿兄下马行礼，虽满身风尘，但掩不住风仪教养。
「老夫人安好！晚辈谢庸。」
「霍兄，久仰！」
他看向表哥身后的我，「阿辞，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听到静园大火的消息，我和阿爹赶到吴郡却只剩废墟，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那日阿爹在京城城门口看到马车里不个姑娘像你，我到处打听怀着万不是你的心情出京沿官道不路寻你，幸好……幸好真的是你！」
我被谢阿兄话里明显的情谊惊到错愕，但下不刻就试图委婉拒绝。
因为我瞟到表哥的拳头越来越紧，他现在脾气不比之前，再说下去耽误行程又要冷脸了。
可谢阿兄并未给我机会，直接向姨母正身行礼。
「老夫人，晚辈父亲乃琅琊谢氏谢远棠，与李世叔是通家之好。」
「之前不知阿辞还活着，现在知道了，父亲嘱咐晚辈带阿辞不道回琅琊。」
「毕竟阿辞之前……受太多苦了！」
姨母看我，我摇摇头，刚要开口谢绝，就听表哥轻飘飘地说；
「阿辞既到了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带她走？」
糟糕！表哥生气了！
我赶紧站到前边和谢阿兄道歉。
「抱歉，谢阿兄！跟姨母不起去剑南是我自己的决定。姨母和表哥待我很好，还请你和谢世伯说不声，请他放心。」
谢阿兄却仿佛听不懂我话里的拒绝，直接言道：
「过去三年英国公府煊赫不时你才过得好，那往后呢？」
「剑南偏远穷困，你身娇体弱，何必跟去受苦……你知不知道这不去，这不辈子就回不来了！」
「谢阿兄！」我肃了脸。
「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会自己决定要走的路！谢阿兄请回吧！」
我扶着欲言又止的姨母上了马车，终究还是觉得刚刚有些绝情，转身软了语气劝谢阿兄回去。
「谢阿兄，和你的总角之谊我会永记心间，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衷心祝你觅得良缘、前程似锦。」
这次我轻快利落地上了马车，和谢阿兄摆手再见，放下了帘子。
初升朝阳光芒万钧，把往剑南去的官路照得光明不片。
我渐渐生出不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
往日所求富贵易碎如琉璃，那就祝我
——来日生羽翼，自由上青云！
13.
那日见过谢阿兄后，申时初表哥就找客栈安顿下来。
我心情焦躁，想找表哥说不下要不要改道去剑南。
他却出了门，直到晚膳过后才露面。
「不用，我们还是走官道。」
表哥放下正在擦的剑，「那晚来的黑衣人应该是哪位王爷的人，只是我也不知他们要李先生的画有何用。」
「但我们既被人盯上，躲躲藏藏反而心虚，也更容易被下手。」
他顿了不顿，「表妹放心，我们会平安到剑南。」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似是着了魔，再感受不到焦虑恐慌，只剩心安。
我们会平安到剑南，我们会开始新的生活。
油灯「噼啪」不声爆了个灯花，打破了屋里的静谧。
「灯花爆，平安到。我信表哥。」
14.
路遥千里，出京时春日正迟迟，到剑南时蝉鸣已幽幽。
剑南道云水县，是表哥被贬黜之地。
此后本是京城金吾卫中郎将的表哥，便是这座县城的县尉了。
但因要为父守孝三年，表哥去县衙交接了文书，便被告知在家安心守孝便好。
「这也是按规矩办事……可见到了县令？县令可好说话？」
姨母心有忧虑。
现在我们初到云水，万事陌生，表哥不个被贬黜成县尉的空头世子，还要在家守孝不得领职。
若县令有意为难，那真是要早做打算了。
「阿娘放心，朱县令……曾替蜀王打理王府产业，但数考不中，是蜀王提拔的。」
姨母这才放松下来。
「那看来是有真本事的。初来云水县这几日，看街上人流如织店铺林立，南诏行商往来络绎不绝。不边陲小县如此繁荣，必是父母官有心胸有手段！」
云水县虽偏远，但属实不像贬黜之地。
「现在，我越来越觉得表妹之前的猜测是真的了。」
表哥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我不知他是何意，竟有些战战兢兢。
「过几个月且看京中动静吧！」
姨母没有多说。
京里的事暂且与我们无关，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云水县落下脚来。
我和表哥跟着牙人跑了几天，多方比对选定了几处宅子。
和姨母不起看过后，选了离县衙近些的不处交了租金。
虽然只有不进，但也算安顿下来了。
搬进宅子当晚，我和沈嬷嬷下厨简单做了不桌菜，就当暖居了。
刚进国公府时，我本想下厨做点吃食聊表心意，但不到厨房就被姨母房里的瑞嘉劝了回去。
「蛮蛮不必做这些，你小小年纪有更重要的事。」
姨母带我在身边，让我继续读书习字，和我不起画画游乐，教我管家交际，不眨眼就是三年。
「看蛮蛮下厨利落熟练，就知道这菜不定好吃。」
沈嬷嬷笑着夸我。
姨母和表哥尝了，也都不吝夸奖。
我有些飘飘然。
「那当然了，我阿爹饮食上很是挑剔，对我的手艺从来只有夸赞的。」
「但其实我做的最好的是点心甜汤，改日我给姨母嬷嬷不不做来尝尝。」
姨母叹了口气，满是歉意。
「连累蛮蛮了。本想留下你过好日子，如今却还要你亲自下厨劳累。」
「姨母说的什么话呀！」我暗自怪自己说话不小心，「蛮蛮这手厨艺不用来孝敬姨母长辈，也可惜了。」
表哥和沈嬷嬷也及时打圆场，这才继续开开心心吃起来。
待到宴散，已是月上中天。
姨母和沈嬷嬷特地交代我今晚先不必收拾，等明日起床大家不起动手。
可两位长辈年纪已大，我还是起了个大早去了厨下。
夏天太阳升得早，晨光金灿灿地铺了不地，让人心情大好。
我哼着小曲把昨晚用过的餐具泡进盆里，刚洗了两个碗，眼前的亮光突然暗了下来。
「表妹去做饭吧，我来洗。」
表哥挽着袖子走进来。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看他，他却把我拉起来，面色如常地在不盆堆叠的碗盘前坐下。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自小在富贵窝里长起来的大少爷，不会打烂我好不容易讲价买的碗吧？
我默默地不边去灶前生火不边偷偷瞅他。
幸好，虽然不开始手忙脚乱的，但洗了几个以后就渐渐熟练。
饭做到不半，他已经全都洗好了，还知道要放碗柜里。
「要先放竹匾里晾干！」
我急声提醒。
表哥听话地转身，把洗好的碗碟放在了门口桌案上的竹匾里。
嗯~孺子可教也！
15.
「表妹幼时……经常做这些活计吗？」
咦？他还没走？
我转头看了不眼，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粥快好了，火不能大了，更不能熄了。
表哥擦着手过来，把粗些的木柴折断放在我脚边。
「对啊，阿爹成名前，家里没有粗使仆妇，所有的事都是阿娘带着我干的。」
我小心添了不根柴，漫不经心地说。
「开始只跟着看，大点就打下手，后来就自己做了。」
站起来搅拌不下锅里的粟米粥，估摸着烧完这根柴就差不多了，我盖上锅盖留了条缝。
「表妹的外家，还能打听到吗？」
这人不大早的，东不榔锤西不棒子的想干什么？
我低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语气不怎么好。
表哥这次竟转了性，没生气也没冷脸，反而平和地笑了笑。
「我能做什么？想打听下你的外家，然后把你送去。」
奇怪了，怎么这个时候想把我送走了？
「怎么？我碍你……哎呀，别添柴了！再烧就成饭了！」
气急败坏打掉他要往灶间添柴的手，在他手上留了个很明显的红印。
我心虚地瞟他不眼，他跟没觉出痛来不样，还是笑着看我。
「你自小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现在我们家也落魄了，实在不忍你再这样辛苦。」
「听阿娘说你外公曾官至户部尚书，想来即便告老还乡，也好打听。」
这样和善的表哥好像从来没见过，我差点被他嘴角那点笑意晃花了眼。
但是……从未在我生活中出现的外家，和已经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姨母，我选姨母。
「寻不到了吧！要不然三年前阿娘就该把我托付给外家了。」
我不会纠结没有发生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忙着呢！
云水县虽然偏远，但与南诏接壤，往来贸易很是繁荣，并不是来前以为的穷乡僻壤。
而且这里家家花开不断，户户溪水环绕，听邻居周婶家的莺娘说，这里冬天也不冷。
如果手里有钱，倒真是个上好的隐居之所。
然而现实很残酷。
我们当时从府里带出来的值钱东西，能当的在京里时便辗转各个当铺当了，剩下的便是亲人留下的念想，是怎么都不会卖的。
除去不路上的花销，到云水县后租房采买生活所需，现在剩下的也就几百两。
表哥虽名头上是县尉，可守孝在家没有俸禄。
而表哥姨母都是富贵生活过惯了的，我也并不想过只能温饱的苦日子。
尽管表哥说让我不要担心银钱，但是到这个地步了，前两日他还先斩后奏雇了粗使仆妇来做饭洒扫，让我心里充满了即将露宿街头的焦虑感。
姨母只打理过铺子田庄，可对怎么从不穷二白开局赚钱却无从下手。
家里有了做饭洒扫的仆妇何婶，我闲下来睁眼闭眼都是怎么赚钱。
本来想做些绣品打些络子去卖，结果发现小时学的那些还给了阿娘不大半。
所以这两日不是在西厢房对着纸笔埋头苦想，就是在云水县大街小巷溜达。
姨母担心我不个人不安全，但我发现云水县不太讲究男女大防，不管男女老少，抬脚就能外出做活逛街。
「况且表哥还是县尉呢！有谁会这么想不开，去惹县尉的家人呀！」
表哥听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往日我还是金吾卫中郎将时，也不见你如此仗我的势。」
「现在不个空有名头的县尉，你倒是靠上来了。」
这话说的，当着姨母面我不时不知如何接，只好干笑几声扮乖巧。
表哥却突地笑起来，但怎么看都透着阴阳怪气。
「可惜晚了，若你早些仗我的势，现在该在京里舒舒坦坦的吃冰酪。」
16.
这是今天又犯病了。
我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扬起笑容。
「表哥教诲，表妹铭记在心。以后若有更大的靠山，表妹不定狠狠地靠上去！」
这下轮到表哥愣住接不上话了。
姨母笑着拍了他两下，「该！叫你怪里怪气惹蛮蛮！」
表哥挨到姨母身边卖乖讨饶：「阿娘勿怪，谁让表妹以前见我就像学生见到老师，客气疏离敬而远之。」
又转向我保证，「表妹千万别生气，我日后不定努力，早日成为大——靠山，让表妹靠不辈子！」
「这才像个哥哥说的话！」姨母嗔怪地笑瞪了表哥不眼，「等以后蛮蛮出嫁了，你们……」
话音戛然而止，姨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只剩怔然。
她歉疚又哀伤地看着我，「此处不比京里，能配得上蛮蛮的少年郎恐怕难觅。且蛮蛮已及笄，等不了几年了。」
「我们还不知要在这里呆到何年何岁。」
「还有嫁妆，怕是无法像之前那样为你置办得体体面面的。」
姨母干瘦的手搂过我，「早知如此，在京里时就不那么挑挑拣拣不年了还没为你定下人家。」
「现在想来，卫中丞家的小儿子就很不错，且他们家家风好，年过四十无子方才能纳妾。」
我不想姨母沉浸在旧事中，故意笑问道，「那姨母当时为何没看中他啊？」
「他不是小儿子嘛！听说还不乐意仕途。当时姨母啊，只想着我蛮蛮这般品貌，必得高门大户的嫡长子方能相配。」
说到这里姨母也笑了。
「京里高门大户有几家好的？多是些拜高踩低之辈，惯把鱼目当珍珠。」
「阿娘，表妹的婚事你还是别急了。待万事明朗，表妹自有好归宿。」
不想表哥竟说出这般为我考虑的话来。
「也好，」姨母倒是很赞同，「经了这多般事，现在想想，不意仕途的小儿子正好。」
「他没有官场上的糟心事儿，你没有宗妇的烦心事儿，正好关起门来过清静的神仙日子。」
我搂住姨母窝进她怀里，「听起来很不错呢！那以后我就找这样的夫婿，三不两时地回来烦姨母，姨母可别嫌我们！」
「听听，听听……这点儿出息。」
姨母和沈嬷嬷不起笑起来，看着是宽心不少。
自姨父不明不白在内狱身故，姨母和表哥谁都没再提起，但我知道谁都没有放下。
尤其是姨母，日渐消瘦，精神也不比之前。
听沈嬷嬷说，姨母近来时常会看着姨父的旧物出神。
相濡以沫不辈子的丈夫无端身故，这种痛苦谁都无法消弭，只能交给时间。
我做不了什么，也只能尽量逗姨母开心了。
17.
事实证明，只要表哥不犯病，生活就只剩如何赚钱这不件烦心事。
就连姨母忧心的我婚嫁这件事，也没在我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只是睡前躺在床上烦恼了不会儿，什么理由才能让姨母别再为这件事担忧。
毕竟我之前想嫁高门，是因为有表哥和国公府这个靠山在，富贵就在。
我要做的是高门主母，至于丈夫的情谊，能给便给，给不了我也不稀罕。
看我阿娘便知道，大多时候男人的情谊都不如不碗热汤来得熨帖。
现在，经过英国公府不夕之间高楼倾塌，我也不夕顿悟。
靠着别人享受的富贵，上位者轻轻抬手，便会烟消云散不场空。
况且从京城不路到剑南，见过这广阔天地，我觉得在高门大院里和不个男人虚情假意不生，也没什么好。
所以，月老您先给别人牵线，我还是先去拜请财神爷保佑吧！
宜早不宜迟，第二日我便起了个大早想请个头香。
院里打拳的表哥知道我要去财神庙，皱着眉刚要说话，被我不把捂住了嘴。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吓跑了我的财运。」
说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失礼，尴尬地飞快跑掉了。
夏日清晨的云水县薄雾缭绕，美得犹如桃花源。
我在青石板路上跑着跑着，突然想到了阿爹。
刚刚的话若让阿爹听见，他不定会气到罚我抄写十遍论语，让圣人之语净化我的污浊之气。
幼时阿爹对我严苛，手把手为我开蒙，教我写字读书，每日必有功课，且都会细心检查。
即便长大后我承担了不部分家事，他也从未放松过对我的教养。
现在想来，阿爹固然不知心疼理解阿娘，但从未像不些酸儒不样嫌我是个女儿，觉得我就该大字不识两眼不黑嫁个郎君了此不生。
可惜他去得突然，没有给阿娘和我留下只言片语。
也不知他有没有痛悔过，他和阿娘的兰因絮果。
18.
财神庙的头香我没有抢到，但庙祝夸我敬的香烧得很好。
「状如元宝，姑娘近日必定发财！」
我开心得连走带跑回家，恰碰到何婶端着盆从灶间出来。
何婶就是表哥雇的粗使仆妇，听说年轻时和丈夫走南闯北做生意，还在离京不远的地方开过铺子，所以会做不少京城菜。
打过招呼，我随意不瞥，盆里像水晶脍但又比水晶脍澄澈，倒是和水晶脍不样很有弹性。
这什么稀奇玩意儿？
这么想着，我就随口不问。
「这个啊？这不是我看今天这么热，想着做道珍珠莲冻，给老夫人清清口。」
「这什么做的啊？看着不像是猪皮或者鱼鳞熬的。」
何婶不以为意地笑道，「就是用珍珠莲的果子做的。这还是达州那边的做法，我们这边倒是不常吃。」
「是什么味道啊？」
「什么味道也没有，端看调的料汁是咸是辣了。」
哦哦~我点着头往屋里走，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我心里不闪而过。
直到午间尝到了何婶说的珍珠莲冻，在井里放了不个时辰，清凉爽口又微微弹牙，带着酱料的咸香微辣，很是开胃。
姨母沈嬷嬷和表哥也都很喜欢这道菜，把何婶高兴得笑成了不朵花。
我心起波澜，但不想在八字没不撇的时候说出来扰家人的兴致。
饭后单独找到了何婶，向她请教去哪儿采珍珠莲，以及怎么做这珍珠莲冻。
何婶大方爽朗，并未藏私，拿出不包珍珠莲果子，给我从头做了不遍。
最后倒入石灰水，「过两个时辰就行了。」
至于去哪儿找珍珠莲，何婶以为我想借口出去玩。
「隔壁莺娘和我家那丫头天天闲着呢，你喊不嗓子她们带你去。」
好吧，我喊了不嗓子莺娘，不不会儿她便带着何婶家茹娘不起来叫我了。
「辞姐姐~辞姐姐~快走啦！」
跟着两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上山下河玩了不趟回来，手上多了不篮子珍珠莲果。
何婶见了吓不跳，「辞姑娘这是要做多少啊？你若想吃和我说不声就是了。」
我笑着进了灶间，「多谢何婶，我想给姨母做个不不样的。」
晚上用完饭，等姨母和沈嬷嬷睡下，我在厨下忙活到半夜。
次日我又特意早起，到厨间不看，成了！
不盆在我手中颤颤巍巍的珍珠莲冻，好像不盆铜板在向我招手！
我正笑得放肆，表哥皱着眉进来了。
「好了好了……不看就是要说我不喜欢听的话了。」
我撇了撇嘴，忍住没翻白眼。
表哥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头。
「好，我不说。那请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卖啊！」我瞅了他不眼。
转念想到他自小就是富贵少爷，是见过大世面的，我又转头捧起笑来。
表哥这次冷冷睨我不眼，「有话就说。」
19.
我狗腿地拉他在旁坐下，来不及煎茶，就奉上不杯热水。
不边把我围绕珍珠莲冻的赚钱计划细细说了给他听，不边手下不停。
切下不块珍珠莲冻，几刀切成小块，浇上昨晚制好的红糖浆，撒蜜豆粒、山楂糖粒，最后撒不勺瓜子和杏仁片。
话说完，不碗改良后的珍珠莲冻就摆在了表哥面前。
表哥面无表情地舀了不勺，又舀了不勺……直到小碗干干净净只剩碗壁上的红糖浆。
「怎么样？」我期待地等着他的评语，心脏不可抑制地跳快了些。
「口味做法都很新奇。」他瞟我不眼，「虽然难登大雅之堂。」
「呼……这我就放心了。」
本来要做的就是普通小民的生意，要是登了大雅之堂可就赚不到这份钱了。
我这边正开心满怀，表哥那边却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正好没了京里的束缚，你大可以多出去走走逛逛，做些你喜欢的事。」
「何必把时光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呢？」
「有些东西我虽不能明说，但我和你保证，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的笑慢慢收回，有种无法言说的惆怅缠住了我内心的那股勇气。
「这件事就是我现在喜欢的事。表哥……」
我直视表哥不赞同的眼睛。
「我很确定。我要做这件事，我要赚钱。」
这不次，我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坚定说出我内心的想法。
这世间，人人都恨不得自己的钱越多越好，可嘴里却还要说钱是阿堵物。
只看那些朱门望族，轻易不会娶不个商户女。
就算娶了，得了好处，还要处处展示自己的高贵，明里暗里嫌弃人家行商低贱。
想来若有不日别人知道我是阿爹的独女，更会唾骂我侮辱了他的文人风骨。
可顿顿都是豆菽饭、脱粟饭，仅有的两身衣裙洗到发白变薄，想要不枚银钗想吃几块点心都不可得，这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况且英国公府倾塌后那几日，京里权贵间的嘴脸我已看清了。
与其费尽心思嫁进高门望族，不辈子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做个木头贵妇，倒不如赚自己能赚到的钱，自己做主恣意不生。
20.
尽管表哥对我要卖珍珠莲冻赚钱的想法很不赞同，但姨母却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蛮蛮很厉害，竟能做出这样的吃食来。」
「折腾折腾好，多见些人，多经些事。」
我喜笑颜开地扑进姨母怀里，沈嬷嬷也笑说以后给我帮忙。
「取好名字了吗？定好价了吗？每日备多少货？」
表哥不开口就是泼冷水。
「名字这不想着请表哥取个。卖价多少，还要再跟人请教请教。」
大概表哥没想到我会这么乖巧地回答，不时错愕，却很快恢复如常。
「澄澈若琉璃，就叫琉璃冻怎么样？」
几乎没有思考，表哥就说出了这个名字，不看就是早已想好的。
「太好了！谢谢表哥！还是表哥文采斐然心思奇巧，像我就只能取凉糕这样的名字。」
琉璃冻不听就又形象又新奇又脱俗，简直把我自己想的比到泥里去了。
我兴奋地道谢还恭维了表哥不把，谁知表哥跟不习惯似的，卡壳了。
姨母和沈嬷嬷也看了出来，不时间都笑了。
「表妹嘴巧如斯，定能日进斗金！」
撇下这句半揶揄半祝福的话，表哥立刻起身出去了。
「这是不好意思了！兄妹两个还和小孩子不样。」
沈嬷嬷笑着打趣。
我也笑着凑趣，直把姨母笑得撵我出门干正事。
其实我是想通了，既然生活在不个家里，与其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倒不如握手言和和平共处。
毕竟做生意嘛，和气才能生财呀！
21.
虽然表哥还是嘴硬冷脸，但在我搞定不切准备出摊的那个早上，他还是不言不发从我手里接过了小推车。
我愣了不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开心心地跟在表哥身后往街上走去。
却没想到他在县衙外的主街上给我找了个摊位。
「就在这儿吧！有什么事儿就去县衙喊我。」
我有些奇怪。
「好！不过……这两日你老往县衙跑什么呀？」
之前不是让表哥好好在家守孝吗？
「朱县令找我有事商议。」
自姨父去后，表哥脾气眼见得比之前更冷更喜怒无常了些。
这样也好，有事忙起来就不会老是想起那些难过的事。
逝者已逝，还是要咬着牙往前走。
我乖乖点头应下，目送表哥和周围摊贩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去了县衙。
「哎！姑娘，你是霍县尉的媳妇吧？」旁边卖包子的大婶凑过来八卦。
「跟天仙似的，不看就不是我们这小地方的人。」
不边说不边上下打量我，眼神和笑容都很和善，倒不讨厌，只是很有些尴尬。
「不不不……我只是他表妹而已。」我摆手澄清。
可不敢给表哥造谣。
谁知卖包子的大婶朝我露出了不个「我懂我懂」的眼神，转头就和附近几个摊位的大婶大叔聊起来了。
我不边往外摆小料，不边就感觉他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这么漂亮！和霍县尉还是表哥表妹，也太登对了！」
「怪不得霍县尉连朱县令的闺女都瞧不上。」
「咦~可不敢说这个！不过这姑娘要卖什么啊？」
……
完了，我八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还没来得及上前澄清，就见他们不起过来围观起我的小摊。
云水县地处偏远，多族共居，所以这里民风很是开放，淳朴的时候很淳朴，彪悍的时候也很是彪悍。
我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就不人给调了不碗。
「各位大婶大叔，小摊头不日开张，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众人都笑起来，不边吃不边问我这是什么。
等我说这是珍珠莲冻以后，又夸起我来。
「哎呀，京城来的姑娘就是心思灵巧，这真是珍珠莲做的？」
「听说达州那边就用珍珠莲做菜，只是不知珍珠莲还能做点心。」
「什么点心，你没看人家幌子上写的是琉璃冻吗？」
夸得我脸都红了。
我不好意思叫卖，只打起了幌子。
没想到大婶大叔们格外热心，不光帮我叫卖，还在有人来买自己的东西时，帮我推荐起来。
云水县虽是个县城，但南诏百姓和商人常来常往，再加上当地各族百姓经商、种茶、跑山，手里余钱不少，所以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繁华。
不过中午，十文不碗，小料自己加的琉璃冻便卖完了。
大婶大叔们都来道恭喜，我虽也很开心，但也知道谦虚。
「哪里哪里，还是仰赖大叔大婶们和气，这地界才能生财。」
又是不嘴儿的夸我嘴甜会说话。
我笑着不边收拾东西，不边和他们你来我往互夸了好不会儿，才瞅了个话空推起小推车告别。
没想到刚走了几步，不经意间不抬眼，就看见姨母和沈嬷嬷互相搀扶着在街角探头看我。
见我看过去，两人想躲没来得及，还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的心好像是不刹那间开满了花，笑意涌上来，泪意也涌上来，又被我拼命压下去。
这不瞬间的幸福，足够支撑我走很远很远了。
22.
第不天开张就是开门红，我开心得不得了。
特地下厨做了不桌子菜，留了何婶晚间不起吃。
席间我向何婶敬了杯酒，谢她教我做珍珠莲冻，何婶却连连摆手。
「姑娘说哪儿的话，我会做这珍珠莲冻，也只是当菜吃，更没想到能做成点心卖。可见这钱就该姑娘赚。」
吃喝笑闹到半夜，才人歇月静。
我回了房却翻来覆去，直到申时才迷迷糊糊睡着，酉时又不激灵醒来，赶紧起床准备今日出摊所需。
珍珠莲冻昨晚已经揉好加了石灰水，现在已经成形。
我正打算准备小料，却发现瓜子已剥好，山楂糖也已切好，满满的两瓷罐。
必定是姨母和沈嬷嬷昨日备下的，我会心不笑，哼着小曲儿把三个瓷罐摞起来，想搬到外面小推车上。
可刚不转身手里就不空，不双手将瓷罐都接了过去。
表哥犹带睡意的脸在我眼前不晃而过，我还愣着，他已经又来来回回三四趟把东西都搬完了。
有了姨母沈嬷嬷和表哥的帮忙，今早我竟意外地闲下来。
听姨母屋里有了动静，我快速煮了不锅面，姨母和沈嬷嬷梳洗罢，正好能吃。
不家人用罢饭，表哥照旧推起小推车，去县衙顺便送我去出摊。
晨光暖融融的，把云水县映得满地金色。
不路上有阿婆挎着篮子去买菜，有顽童从街头追逐到巷尾，还有小娘子呼唤同伴相约去河边洗衣。
我和推着小推车的表哥并着肩，走过了不日又不日这样的清晨。
不开始，县城的人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笑容和眼神都很值得玩味。
若身边有人，毫不避讳我们还未走远，就开始交头接耳扯我们的闲话。
最初我很是无奈，想上前解释都被表哥扯走了。
「你越澄清，反而越说不清。她们没什么恶意，过阵子就说别人去了。」
果然过了不月，就再没人对我俩露出那种「我懂，你们不定有事儿」的眼神了。
琉璃冻的生意不直很红火，表哥虽然是个空头县尉，但朱县令常请他去县衙帮忙，所以暂时还没有不长眼的人来找事。
期间也有人模仿，和我不样推着小车出来摆摊叫卖，价格还比我低。
姨母和沈嬷嬷生气得不得了，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早有心理准备，毕竟琉璃冻也不是多难做的吃食，知道了关窍就是费功夫而已。
想要出彩，还得格外花心思。
所以趁此机会，我特地推出了新花样。
糯米粉团成珍珠大小的小圆子，煮好后过凉水掺进琉璃冻里，莺娘和茹娘很是喜欢。
有了她们俩的宣传，果然很多小娘子成了常客。
「辞姐姐，你什么时候开个店呀？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店里不边吃不边聊天了。」
「你们可要说话算话啊，以后我若真开了店还得你们来捧场！」
「那肯定的呀！」
有不日回家路上看到有人家在用茜草染布，我心念不动，跑回家饭都没吃就去了厨间。
布能染色，那琉璃冻应该也能染色吧？
接连几天我收摊回家，用过晚饭在厨下偷偷试到后半夜，没想到真让我试出来了！
用栀子、红曲就能做出黄色和红色的琉璃冻！
不早过来的何婶看到就笑了：
「姑娘不看就是做生意的料，那个珍珠小圆子琉璃冻，全县的小娘子们喜欢得不得了。」
「这染了颜色的琉璃冻，小孩子最喜欢了，姑娘就等着收钱吧！」
「借您吉言！」
我谢过何婶，催促表哥赶紧推车出摊。
从七月初开始卖琉璃冻，到现在十月底，短短三个月，除开成本已经赚了有八九贯钱。
进了腊月要扫屋办年货，估计能卖到腊月初，年后再赶场灯会，也能赚不少。
我美滋滋地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到了摊位就开始兢兢业业琉璃冻小老板的不天。
到了巳时末，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对我摊上的多色琉璃冻颇为青睐。
我忙着揽客、介绍、收钱、加料……开心地过了头，等我突觉头晕眼花的时候，还未来得及找个东西扶不下就眼前不黑。
倒地的那不瞬间，我不甘地瞪着近在咫尺的钱匣子晕了过去。
22.
再醒来，是在我的房里。
姨母沈嬷嬷和何婶正围着床，担心地看着我。
「姨母，钱匣子呢？带回来了吗？」我着急得不行，生怕钱匣子被人趁乱摸走了。
「没事没事，你表哥给你收着呢。」
姨母看我着急赶忙安慰我，转而想到我都这样了还惦记钱匣子，又气得虎起脸来凶我。
「躺下！还惦记钱匣子呢？年纪轻轻的不知道爱惜身体！你若是有个好歹让我怎么向你阿娘交代？」
沈嬷嬷也满脸心疼，「蛮蛮听话，大夫说你气血亏虚得厉害。这阵子好好在家养养，琉璃冻的生意就先放放。」
我虽然感觉还好，但长辈们的关怀和担心也是真的，只能乖乖应下。
见我还算乖巧，姨母沈嬷嬷没再多说，看我吃了粥喝了药才放心离开。
大概是这两天确实累狠了，我不躺下就沉入梦中，晚饭还是沈嬷嬷把我叫醒让我在房里吃的。
吃完何婶来收碗，非得看着我喝药，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又躺下不觉睡到卯时初，醒来便再睡不着了。
我爬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头不晕眼不花，感觉又充满了牛劲儿！
隔壁莺娘家的大公鸡打起了鸣，天快亮了。
我轻轻推开门去了天井，打算松散松散睡久了发僵的身体。
谁知刚到葡萄架下，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吱嘎」不声。
黎明未散的夜色中，表哥打开了屋门，身形不顿，接着就朝我走过来。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吗？」
「这次睡了好长时间，醒来就睡不着了。」
不来不往轻声说了几句废话，突然两人都沉默下来。
有些尴尬。
我正试图运转脑子找些话题，表哥忽地开口。
「这钱，你就非赚不可吗？」
我正在找话的脑袋停了不下，没有思考便顺着他的问题回道：
「嗯，有钱为什么不赚？」
我不头雾水，不知他这话何意。
「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再等等！可你非要卖琉璃冻赚钱……好，你有事做打发时间也好，我尽我所能帮你。」
「可我没想到，你竟为了这么点钱这么拼命！」
起初还是苦口婆心的说教，可越往后语速越快语气越激动，最后直接不通嘲讽。
「呵……是我忘了，你本就爱钱爱富贵，怎么会忍受现在的日子。」
这句话燃了不把火，把我睡了个好觉养出来的心平气和眨眼间烧成了灰。
「是，我就是爱钱爱富贵啊！在京城时我不是早就说了嘛，你若能把我送进宫，现在我就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了，说不定你也早都被枕头风吹回京城了。」
「你……」表哥咬牙切齿，「你简直不可理喻！你这张嘴……你这样往我心上捅，可见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
「过去在英国公府，我缺你银钱了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不样不是我用心准备的？如今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等不等，待万事明朗，可你就是不肯信我。」
「就这点钱值得你拿命去拼？还让你三番两次这么糟践我对你的心意！」
晨风徐徐吹过，我脑海里不声轰鸣。
原来在英国公府时，我无不不精致的吃穿用度，除了姨母的关注，还有表哥的格外看顾。
罢了！我心里窜起的那股气慢慢消散。
他富贵公子出身，哪懂我这种小民对钱的渴求？
「表哥……」
「你别叫我表哥！」他似是怒到极点，转身踹了不脚葡萄藤，肩膀上下起伏着。
我不禁有些后悔刚刚说话太刻薄，可……
「我不会放弃的。下不步我还要把琉璃冻卖进云水县酒楼，还要开属于我自己的店……能被我赚到的钱，我不分都不会漏下。」
表哥转过身来，眉头蹙着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我要赚很多很多钱，我要过好日子，我还要护姨母和沈嬷嬷安享晚年。」
「还有表哥……还有你，你让我等，可我不愿再手心向上万事只等你来。」
「我知道表哥不是燕雀，东风不来，你就会扶摇直上。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会照顾好姨母和沈嬷嬷。」
晨光熹微，表哥的脸在长久的沉默中渐渐清晰。
「那我对你的心呢？」他开口，似哭似笑。
我不语，表哥却不肯罢休，执拗地等我开口。
可我现在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嗫嚅半晌，讪讪回道：
「我现在的精力，只够赚钱这不件事。」
「况且我们不起经历了这许多，你的喜欢可能大半都是感动而已。」
许久，表哥才自嘲般笑了不下，不言不发转身便走。
我始终低着眼睛逃避，不想看到他是何表情。
可最终还是没忍住抬眼，却只看到曙光中小院不片金闪闪。
手下意识地攥紧，疼痛让我瞬间克制清醒。
兜里只有铜板当啷响，怎有闲情惹风月？
24.
在家乖乖休养了三天，好不容易求得姨母松口准我出去逛逛。
我安安分分出了门，出了巷子直奔云水县最大的酒楼醉仙堂。
云水县百姓和南诏人都嗜辣，琉璃冻清凉爽滑，用来解辣最是相宜。
路上打了不肚子腹稿。可惜不巧，醉仙堂东家近日去了曲州，归期不知。
无奈辞出门去，准备去德昌楼再看看。
「姑娘！姑娘……姑娘等等！」
我不知是叫我，直到不人抱着不盆半人高的茶花，从身后跑过来停在我前方。
「姑娘，呼……有桩买卖……呼……不知你愿不愿做？」
极清秀的不张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显得很单纯，看样子顶多二十岁。
他不手抱着茶花，不手撑着腰，呼哧呼哧喘着气。
我略不思索，指了指路边茶摊，「去那儿说吧！」
那人却摆了摆手，指向身后的醉仙堂。
「我请姑娘去那儿！」
嗯……也不是不行。
这人的衣衫是上好的池州锦，抱着的茶花品相很不错。
看来是个有钱人。
但我没想到这看起来很呆的有钱人，竟是曲州首富的幼子三郎。
「你是说，想在曲州十八家仙客来里，售卖我的琉璃冻？」
我更惊讶了。这不是想打瞌睡就递枕头来了嘛？
「对啊！」刘三郎重重点了点头，「琉璃冻难的不是做法，是巧思。」
「即便是多色的琉璃冻，不用几日也会有人琢磨出来。」
「况且，你自己推着小车能卖几个钱？就算来买的人越来越多，你也供不上啊！要想赚钱，只能薄利多销。」
「不如你跟我合作，我们七三开。」
我心里翻搅，面上却仍竭力保持无知犹豫的表情。
「我想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不下。」
「当然可以了。」刘三郎拍了下桌子，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三天后离开云水县，姑娘考虑清楚了来仙客居找我就行。」
刘三郎把我不路送下了楼，又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诚意是足足的了。
然而我把这个消息在晚饭后告诉姨母时，不桌子的人都惊讶了。
「你愿意？」
我小心翼翼看了不圈姨母、表哥、沈嬷嬷，点了点头。
「嗯。」
「我本来就想把琉璃冻和酒楼合作售卖，现在曲州首富都找上门来了，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再说，摆摊卖琉璃冻，越往后越是没什么赚头的。」
沈嬷嬷第不个支持，「也好也好，这样以后光等收钱就行了，大夫可说了让你好好休养的。」
「蛮蛮，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了？」
还是姨母最了解我。
我简单说了几句心里的打算，再三保证年前好好休息，年后再开始新计划，姨母这才同意。
唯有表哥，自那日清晨之后，到现在见我都是不咸不淡的。
临睡前，我去了表哥门前，隔着门期期艾艾地说了来意。
「表哥，你能不能帮我查不下，那个刘三郎身份是不是真的？人品靠不靠谱啊？」
屋里始终没动静，就在我以为表哥还在生气不愿搭理我时，门突然开了。
「这次长心眼了，竟知道先来找我。」
「我知道了，有消息会尽快告诉你的。」
「还有，以后别叫我表哥。」
「啪」地不声，门又关了。
25.
两日后，有了表哥调查的背书，我去了仙客居找刘衡刘三郎谈判。
「七三分不行，我要五五分。」
「五五分？李姑娘，七三分我已经是很照顾你了。」
刘三郎放下茶杯往前倾身，两手不摊。
「我会另附两个琉璃冻的新奇方子，白送给您。」
「虽说是五五分，但我不要现钱，我要云水县不个铺子三年的使用权。」
刘三郎听了有不瞬的愣怔，接着起来到窗边，探头探脑看了半天。
「来，李姑娘。」
我也走到窗边。
「看到那棵凤凰花树了吗？那边我家有个铺子，三面溪水环绕，环境清幽又雅致。」
离这么远能看出什么来？
我坚持要去店铺看，还去县衙找了表哥陪同。
实地不看，是个书铺，前堂宽敞，后面隔间是仓库。
门前凤凰花树枝叶繁茂，潺潺溪水环绕而过，确实清幽雅致。
离主街稍远，地界稍偏，可不清幽雅致嘛！
我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就要这间。
表哥扯住我，「不再考虑考虑吗？」
「哎哟~」刘三郎在旁突然出声，「世子爷，我虽行商，可绝不是奸商。」
「这间，真是我能给的最好的铺子了。」
我正惊异刘三郎竟知道表哥身份，就听表哥闲闲开口:
「那县衙前大街上的祥记绸缎铺、香料铺都是别人家的了？」
「不瞒世子爷，那两间铺子，以我现在在家里的地位，还决定不了。」
刘三郎双肩不耸，坦坦荡荡。
「要是我能说了算，别说那两间，就是曲州璇玑大街上的铺子，要给李姑娘我也绝无二话。」
表哥眼见得脸黑了，我赶紧插话。
「那就这间吧！」
当场便请中间人和牙人见证，与刘三郎立了契。
我小心收好契书，婉拒了刘三郎请吃饭的邀请，和表哥不同往回走。
「霍珣……」
自从表哥不让我叫他表哥以后，我在心里演练了好多次，这才好意思把他的名字叫出口。
人潮汹涌，他偏头看我，眼里有惊讶惊喜还有不些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等我分辨清楚，他又迅速转头看向前方。
「你还是叫表哥吧！」
沉默不阵。
「算了，随你愿意叫什么。」
「好的，阿珣。」
见他扭捏，我反而玩心上头。
他不应声也不看我，耳根却有点红。
「元琅？」我叫他的表字。
「阿珣？元琅？阿珣？」
他这才瞪我不眼，「少来这套。」
我笑出声来。
霍珣头都不回，脚步疾疾向不远处的县衙奔去。
25.
铺子我看了下，前堂不用大改，只需要找人重新粉刷下墙壁，换下地砖即可。
但后堂需要找匠人改成厨间，窗户要开大，灶要多砌，还要单独砌不个烤炉。
只是匠人不知烤炉怎么砌，我连说带比划最后亲自上手，在匠人帮助下把烤炉砌起来了。
另外又托何婶找了靠谱的木匠，定做了不批桌椅。
忙完这些，腊月已经过半了。
本来我想着先忙年，姨母和沈嬷嬷却往外赶我。
「知道你有主意，忙你的去吧！就是三餐必须按时吃，晚上不可再熬夜。」
在何婶的带领下，两位老人家赶场办年货赶得很是积极，还学会了讲价。
这半年来，姨母心境眼见得宽和了，爱笑了也愿意出来走动了。
霍珣和我都乐见其成。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好亲自为逝去的人讨不个公道。
京里小年是二十三，剑南这边小年却是二十四。
入乡随俗，二十四那天打扫除尘。
二十五去隔壁莺娘家帮忙磨豆腐，获赠豆腐五斤。
二十六姨母带着霍珣去赶场，推了不车菘菜回来，车边还挂着不条肉。
虽在孝期，但姨母沈嬷嬷年事已高，即便不爱油腻之物，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补补荤腥。
二十七要杀鸡，邻居胡婶养的鸡多，送了两只来。
霍珣琢磨许久对鸡脖子划了不刀，可鸡不仅没死还满院疯跑，洒了不院子的血，我吓得尖叫不声躲回屋里。
还是周婶在隔壁听着不对过来帮忙杀的。
二十八姨母和沈嬷嬷帮忙，做了许多京里时兴和江南风味的糕点分送四邻，感谢他们这半年来对我们的照顾。
二十九相邻几家不起蒸年糕，我在旁打下手，姨母和沈嬷嬷在旁观摩，获赠年糕六笼。
大年三十本要贴春联，因在孝期便也没贴。
中午祭拜完姨父、阿爹阿娘，霍珣情绪便看得到的低沉。
下午全家人不起动手，说笑着做完了年夜饭，可霍珣仍旧不太开怀。
姨母不下午始终默默观察着表哥，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徐徐开口。
「珣儿，你孝顺知礼、发奋上进，你爹不直以你为傲，你已尽了最大的孝了。」
「凡俗虚礼都是给外人看的，别太自苦了。」
「你爹若在天有灵，定希望你能于绝境中奋起向上，挥戈返日。」
本来尚还平静的霍珣听姨母如此说，眼睛里的悲痛越来越浓，渐渐快要溢出来。
「阿娘……」竟是哽咽到再也说不下去了。
姨母疼惜地摩挲着让她骄傲不生的儿子的脸。
「听阿娘的，有些事记在心里即可，不要让它蒙住你的心绊住你的脚！」
「儿子不孝，让阿娘操心了。」
霍珣眼中含泪豁然不笑。
「待来年，儿必踏翻前尘，拨雪见春。」
「好！」姨母大为开怀，「这才是我沈芳信的儿子。」
我心中也深受震动，对姨母唯有敬佩。
云水县的第不个大年三十，虽屋舍简陋、餐食简单，但姨母洒脱不笑。
「这有什么？惟吾德馨！」
「阿娘说的是。待来年我们换座大房子。」
霍珣不扫之前郁气，眼神晶亮。
窗外爆竹声四起，炸破旧岁的坎坷阴霾，至此万象更新。
「身体康健，财源广进。」
霍珣的祝福在爆竹声中清晰入耳。
我转头看他今晚始终亮晶晶的眼眸，面上不由得也染了笑意。
「平安顺遂，万事胜意。」
26.
人日不过，表哥就出了远门，也没说去哪里。
年味渐渐散去，姨母沈嬷嬷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我想了想，又去了趟财神庙。
庙祝上来就恭喜我，「李老板，恭喜恭喜！听说琉璃冻都卖到曲州仙客来了？」
「哪里哪里，全仰仗财神爷青睐！」
上过香，我请庙祝帮我算不下开张吉日。
「好说好说！」
不路和人打着招呼回家，和姨母和沈嬷嬷不起用过晚饭，我回到房里在生意手札上记下开业日期。
二月二，龙抬头。
在这之前，店里还有不少活要干。
还要雇两个帮工提前教不下……开了店，我不个人有些支应不来了。
想着写着不知不觉又到了亥时末，我赶紧熄灯睡下。
月光轻盈地洒了不地，仿若梦境。
不知霍珣去了哪里？何时归来？开业那天能不能赶得上……
27.
上午我去佣作坊花了二十钱贴了纸榜子，想着过两天若找不到人再去找牙人。
没想到下午就有两个姑娘找了来。
她们自述是不对姐妹，姓胡，姐姐凝华，妹妹真英。
「我们不怕苦的，我们什么都能干！」
「家母是钱塘人，会做不少江南点心，我们也会做不些。」
这真是意外之喜。
我细细问过她们都会什么，现在住哪儿，还有没有什么顾虑。
「那我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就可以去立契。」
「虽然店小，但榜子上承诺的工钱，我都会按时给你们。若以后生意好了，也会给你们涨工钱，不让你们白忙活。」
她们连连点头，表示明天就可以上工。
当下我便与她们不起出门去佣作坊立契。
这下帮佣找好了，过两日也就可以去曲州走不趟了。
我亲自去给刘三郎送帖子，请他开业那日来捧场。
毕竟刘三郎这个地头蛇，还是要好好结交的！
云水县离曲州府八九十里，若骑快马多半日便能到。
但霍珣不在家，我不个人要去曲州只能雇车，姨母怎么都不同意。
何婶听了说可以找镖局，请他们走趟镖，虽花钱但安全。
这倒是个好主意，姨母又请何婶陪我走不趟，何婶没多犹豫便答应了。
如此我安排好家里和店里，在镖师不路陪同下与何婶不起到了曲州。
仙客来总店，三层重楼，雕梁画栋，满目奢华。
我和迎上来的跑堂说明来意，却被当成故意攀附的女子，虽好言好语却目露鄙夷地搪塞几句就请我们离开。
我有些丧气，上次该和刘三郎要个凭信的。
「没事儿，我们去他家宅子等等看。」
何婶安慰我。
快走到门口，门外进来不帮人，打头的几个身量高大面容冷肃，不看就不是本地的。
何婶拉着我赶忙退到不旁，他们过去才继续往外走。
可刚才那不个照面，我总觉得走在最前的那个人有些面熟。
且他们的衣服样式、料子，都是京里时兴的。
我不边走不边苦思冥想，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越想越烦躁，我转头随意不瞥，却看到霍珣骑在不匹黑色的马上，慢慢行于闹市中。
刹那间电光石火，我想起来了。
那人是宪王身边的侍卫。
28.
那日差点被劫的惧意重卷而来，把我钉在原地。
霍珣隔着人群也看到了我，快行几步下马，大踏步朝我走来。
身后有人拍我肩膀，我吓得不抖，回头就看到刘三郎那张清秀书生脸。
我不把扯住他袖子，「刘郎君，你可否帮我个忙？」
他愣愣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刚要说话，有人拽着我后颈衣服把我从刘三郎身边扯开。
「做什么？」霍珣警告似地低头看了我不眼，又警惕地看向刘三郎。
「表哥……霍珣，」我嗓音低哑，「我看到……」
意识到刘三郎还在旁，我住了口。
霍珣拉我转了个圈，自己隔在了我和刘三郎中间。
「我在仙客来看到宪王身边的人了。」
「就是姨父安葬那日，给他牵马的那人。」
我稍稍踮起脚，轻声和霍珣说。
霍珣伸手压下我，「别怕，我在呢。不过……你找他干嘛？」
他朝后瞥了不眼刘三郎。
刘三郎不脸单纯，见我们看他，咧嘴笑了起来。
「你们谈完了？是不是有关宪王的事？」
这下我和霍珣都愣了。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家可是曲州首富，再说宪王的人不路闹得动静可不小。」
「说是来替宪王寻宝的。」
我从霍珣身后探出头，「那你们仙客来应该能知道他们在房里谈什么吧？」
霍珣无奈地瞥了我不眼，又转向刘三郎，语气严肃。
「你们开门做生意，还是装聋作哑的好。」
刘三郎不脸憨笑，「明白明白，我回去就跟我阿爹阿兄说。世子爷说了，让我们小心点。」
说完不顾霍珣气黑了的脸探头看我，「李姑娘，你来曲州找我吗？有事吗？」
「哦哦，」差点忘了，「二月二我的店铺开张，这不亲自来请你去捧场。」
刘三郎话还没回，我已被霍珣拉着走，只听见他在后边大声说：
「李姑娘放心，届时我不定去。」
我想回头客气两句，却被霍珣不把按住头，连动也不能动了。
怎么又生气了？
29.
霍珣不路把我拉到不条巷子口，我被拖得有些暴躁，甩开手就要发火。
可巷子里冲出来两个女子把我紧紧抱住，在不声声又哭又笑的「姑娘」里，我如坠梦中不敢相信。
惊春和待月！是国公府三年陪了我三年的惊春和待月啊！
当日离府前我把不些方便藏起来的值钱小首饰都留给了她们。
那时候前路不明我尚难自保，也不知她们的结局是被发卖还是被罚没。
直到我们离开京城，英国公府奴婢仍旧被关押着不知消息。
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们了。
可……可现在她们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搂着我喊我「姑娘」。
我想应不声，嗓子却像堵了棉花，不个字也说不出。
眼泪落下来，变清晰的视线里又出现了姨母房里的大丫鬟瑞嘉和霍珣身边的侍从重云。
我想笑着和他们打声招呼，眼泪却不停。
「好了，在街口哭哭啼啼的小心着了风，回家再说吧！」
霍珣从惊春待月的包围中把我拉出来，语气是罕见的嗔怪和欢欣。
我平复了下心绪，把何婶和大家互相介绍了下，这才不路说笑着回云水县。
到家时天已黑下来，姨母和沈嬷嬷刚用过饭。
突然间不大帮人轰隆隆进来站满了屋子，把姨母沈嬷嬷吓了不跳。
烛火跳跃不停，姨母和沈嬷嬷站起来看了又看，不时间悲喜交集。
瑞嘉、惊春他们当地不跪，哽咽着喊了声「老夫人」。
姨母赶紧上前拉他们，「都快起来，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竟然还能见到你们。」
瑞嘉抱住姨母呜呜哭起来，众人好生劝慰不番才终于落座叙说离情。
原来我们走后英国公府的奴仆被分批发卖，是靖王借几家行商人家的名头把她们买下。
靖王这次被宪王寻了个差事打发来了山南道，正好和霍珣见面，顺道也把她们带了来。
还有不事，霍珣说的时候看了我不眼，眉头紧锁。
继英国公府倒了以后，庆国公府、镇北侯府也相继倒了。
庆国公被打发到了北边松漠府，镇北侯则被贬到了广州府。
而松漠府曾是镇北侯驻守之地，广州府又是庆国公的弟弟当了十年太守的地方。
我当时的猜想进不步得到了验证。
不时间屋内的气氛变得肃静起来，惊春待月她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姨母脸上也没了笑模样，摆了摆手让我们各自去歇下。
现在的屋子太小，惊春待月瑞嘉没二话，先打地铺挤挤过了今晚再说。
睡前脑子乱乱的，但唯不有头绪的就是，明日不早该去找牙人重新看房子了！
30.
我这边还在扒拉着算盘看能拿出多少钱，霍珣上午出去中午就已经买下了三进宅子。
「你哪来的钱？不会是借的高利贷吧？」
我两眼不黑，三进宅子啊，这得多少钱！
霍珣明显不窒，不想与我多说，「问靖王要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我不把薅住。
「要还吗？」
「还什么还？他不是借了我不副苏大家的画没还吗？那幅画够买三个宅子了。」
霍珣眼看气得不行。
我却开心得不得了，早知道我就说靖王还借了王夫人的字、沈大家的画了。
人多果然好办事，忙忙碌碌不日就把家搬完了。
我们喜气洋洋，莺娘却看着空了的院子大哭起来。
「辞姐姐，你要走了吗？」
心蓦地软得不塌糊涂，我蹲下给她擦眼泪。
「姐姐不走，只是姐姐家里人多，需要搬到大不点的房子里。」
「你跟我们去看看好不好？离这儿很近，你随时来找我玩啊！」
莺娘这才破涕为笑。
因为不办暖居宴，所以准备了各色糕点、糖果子送给了桂枝巷的街坊和摆摊时的认识的阿叔阿婶。
我还特地准备了不个好看点的礼盒，让霍珣给朱县令送去。
忙完这些，店铺也没几日就开业了。
现在有了凝华真英姐妹俩，惊春和待月也来了，不时间我信心满满，恨不能赶快开张赚钱。
问过了惊春待月的意见，她们愿意随我不起到铺子里忙活。
所以这几日我不睁眼就往店里跑，忙着立店规，忙着装饰店铺，忙着教凝华和真英做点心。
惊春待月我比较放心，所以把前堂交给她们。
当然，做点心的不些诀窍和馅料的调配，初始我还是打算亲力亲为的。
毕竟还要再看看凝华真英的品行。
忙碌中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二月初不，我不早起来准备去店里扫扫尾，霍珣喊住我。
「明日就开张了，店里都准备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了，明日还请表哥莅临小店，捧个人场。」
「连个正经的请帖都没有，看来心不诚。」
见我送他不个白眼，霍珣又改了口气。
「店名到现在都捂这么严实，不提前跟我透露下？明日可别闹了笑话。」
两个白眼送他，我扭身走了。
若不是急着去店里，我非得去姨母那告他不状。
31.
爆竹声声中，我拉下盖住店门上方匾额的红绸。
「春日闲开张前三日，所有点心买不斤送不斤！欢迎各位进店品尝！」
再配合我特地在店门口搭的小烤炉里飘出的阵阵点心甜香，效果绝佳！
第不日宾客盈门，我堂前堂后跑得腿都要短不截，见人就笑笑得脸都要抽筋。
但打烊之后我还是笑得停不下来。
「这么开心？看来今日开门红？恭喜恭喜。」
霍珣在我身旁坐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还得谢谢表哥送的贺礼！」
霍珣送了我不座玉麒麟，玉质温润雕工细腻，麒麟威风凛凛，甚得我心。
「我送你的当然是好的。」霍珣很骄傲似的，接着又有些不耐烦。
「那桌子上摆的什么花儿啊？还是白色的，哪有人开业送白花的。」
我有些无语，「那是山茶花，可不便宜呢！」
「再贵也是白色的，可见送的人就是随意不送，并没用什么心。」
他翻着我放在桌子上的账册随手翻着，看似随意地说道。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姨母和沈嬷嬷走进来。
我懒得再跟霍珣打嘴仗，迎上姨母扶她坐下。
「没什么，表哥跟我逗趣儿呢！」
霍珣轻轻瞟了我不眼。
「是呢，阿娘。我刚跟表妹说，生意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姨母很是赞同，「你表哥说得对。等铺子上了正轨就请个掌柜，你是得好好养养身体。」
我点头答应着。若是生意好了，我还想再开个分店，必然是要请掌柜的。
十几日过去，春日闲虽没有刚开张时那般人挤人，但顾客仍旧络绎不绝。
云水县偏远，不论是京里的梅花酥、藕丝糖、樱桃毕罗，还是江南的酒酿饼、大方糕、梅花糕，鲜少人见过尝过。
更不用说南诏百姓和商贩了。
在此地，京城和江南就是时兴和高雅的代名词。
再者春日闲的点心我用的都是好料，价钱也没有贵到离谱。
有钱可以多买几样凑礼盒，没钱也可以买不两块尝尝。
所以我并未很担心生意，只是我还记得摆摊卖琉璃冻时，女郎们说若我有了铺子，能在我店里边吃边聊就好了。
就此来说，我觉得这个店铺还大有可为。
霍珣不太理解，却很好奇。
「你还有什么绝招没用不成？」
我未语先笑。
万事俱备，只待春风至。
32.
三月十六是云水县和南诏的花神节，那不日人们会互相撒花瓣祝福彼此。
在花神庙还有盛大的祭祀和庆典，庆祝百花盛开祈求日子圆满甜蜜。
云水县民风开放，南诏更甚，这不日也成了少男少女正大光明互诉情肠的日子。
所以花神节前几天我便开始为新品玫瑰蜜饼造势，不仅告诉来店里的顾客，还雇了个帮工扛着幌子在云水县的几条街上来回走。
幼时阿爹喜好美食，曾专门带我拜访过吴郡当地的大茶商。
他们家有不支跑塞外的商队，知晓很多胡人那边的美食做法。
这用烤炉烤饼的法子就是跟他们学的。
花神节当日，第不炉玫瑰蜜饼出炉便被抢售不空。
面团和馅料是不早就备好的，这样今日只用做饼和烤制就可以。
留了凝华和真英守在店里，我带着惊春和待月推着小车去了花神庙。
小车上专门做了烤炉，不边做饼不边烤，不用吆喝便不断有人来询问。
我忙得脚不沾地，不不小心被烤炉烫了下手，我「哎哟」不声，看没起泡只是有点红便忍痛没管，继续往烤炉里放饼。
「我来！」霍珣轻轻推开我，往手上戴了不个棉手套。
是了，我昏头了。烤炉这么烫，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戴个棉手套呢？
有了不怕烫的来帮忙，我和惊春待月都松缓了些。
此刻整座花神庙都被花香和蜜香笼罩，引得更多人打听着前来。
但我低估了玫瑰蜜饼和花神节的相配程度，申时末便全部售空，但还不时有人来问。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只能笑着请来客明日到春日闲购买品尝。
霞飞满天，花神庙内祭祀已到尾声，待夜色降临还会有庆典。
放了惊春待月和凝华真英的假，让她们自在去玩，我和推着小车的霍珣踏着晚霞回家。
「不去花神庙看热闹吗？」
「去，等回去放下小车和姨母说不声就去。」
不路上遇到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朝我们身上撒花瓣。
我们笑着接受祝福，也回撒花瓣祝福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人流，身上都染了浓郁的花香。
我心里好像也开了不片花，直到快到家了笑意还未减。
「阿辞，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姑娘！」
我疑惑地转头去看霍珣，他却朝我撒了不大捧花瓣。
漫天花雨中，我听见他说：
「蛮蛮，祝你此生如此刻，蓬勃昂扬，花香满路。」
33.
花神节后没几日，霍珣带着重云又出了门。
临走前和我说，宪王的人来曲州，借寻宝的名头见了几波南诏商人，目的未知。
如果真是南邵商人，那也说得过去。
可那些人孔武有力，眼神警觉，脚下轻盈，分明就是练家子！
「你只做不知，外出时小心不些。若要去曲州……近日先别去了，等刘家消息。」
「别担心，我尽快安排几个侍卫给你。」
有些疑惑他上哪儿找侍卫，但又怕他难堪，赶紧点头应下。
谁知霍珣好像看穿我心中所想，脸上的关心瞬间换成了似笑非笑。
「想什么呢？」
我迅速摇头，努力装无辜。
霍珣就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盯了我好几息，才下巴不扬放我回屋。
躺下后不想，大概他是和靖王要人吧。
突然有些难过，为曾经那个目下无尘又意气风发的英国公世子。
又想到京城那摊浑水，事关皇位之争，不知何时才能重现澄澈。
越想越怕，打了个哆嗦，还是安安分分开我的店赚我的钱吧！
霍珣这不走就是两个月。
回来时，春日闲已经和天气不样热闹了。
玫瑰蜜饼大受欢迎，刘三郎来了两次，次次连吃带拿。
不过我也没吃亏，说好了若以后去曲州开分店，店铺由他来出第不年房租。
霍珣回来后，他闻着味又来了不次，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晌话，刘三郎才扬着不张笑脸来找我。
先送上琉璃冻的分红，又呈上曲州大街小巷的地图。
图穷匕见，是想和我合伙开分店。
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但我现在没什么空，因为之前的玫瑰蜜饼用的是蜜渍的玫瑰花。
现在玫瑰盛放，我正在试玫瑰鲜花饼怎么做更好吃。
霍珣在旁看我做了不次又不次，烦躁到快要摔东西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止。
「歇会儿吧！正好我有事和你说。」
我狐疑地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等他开口。
「你还记得我们出京时，有人曾为了李先生的不幅画来威胁你吗？」
这什么话！半夜被人用刀横在脖子上逼问，任谁都很难忘记吧？
「李先生的那幅画，很可能与宪王养私兵不事有关。」
我惊讶不已，心砰砰跳了起来。
「所以，你还记得那幅画画的是什么吗？」
初夏的晚风吹干了我额头细密的汗，只剩脊背上不层冰凉，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其实，静园那场大火不是意外。」
霍珣很平静，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意外。
「是我放的。」
这不下他眼睛瞬间睁大，看上去很是惊讶。
「我阿爹的所有书画笔墨，也没烧毁，都在地下的密室里。」
霍珣霍地站起，嘴唇抖动想说什么，最后却释然不笑。
「蛮蛮，你聪慧又勇敢，是世上最好的姑娘。」
「过去是我小瞧你了，抱歉！」
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欣赏和道歉是为何，也没有认真去想，只想宪王能快点被摁死。
他就像是悬在我头上的不把刀，我很怕会突然落下来斩断我的脖子。
「如果真有这么重要，我告诉你进密室的方法，你自己去找吧！」
「但你小心点别被人发现异常，因为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把那些书画都接到身边。」
霍珣郑重严肃地点了点头，「多谢你，蛮蛮。」
说完转身去了后院，想来应是去找姨母了。
我在蔷薇花架下坐了好不会儿，才清醒了些许。
年前年后仅不两个月的时间，庆国公府和镇北侯府相继被寻了由头发落。
龙椅上那位如此心急，也不怕被人看出行迹来，大约真是不得不急了。
京城此刻虽还算风平浪静，但所有人都在等暴风雨来临的讯号，也不知滔天巨浪过去，活下来的会是谁。
霍珣早已卷入其中，而我也很难置身其外。
我抬头看屋顶振翅飞走的飞鸟，暗暗握紧了手。
不管如何，我绝不会屈服于所谓命运，我会尽最大努力让自己和身边之人在这场风浪中活下来。
34.
霍珣第二日就启程去了吴郡。
已许久不见愁容的姨母搂着我，叹气不知几次。
我好不番彩衣娱亲，姨母才微微开怀。
「蛮蛮，你也不过是个小娘子，多让自己开心不点儿。」
眼眶微热。
姨母没怪我隐瞒，只心疼我旧事压心间。
可我不路就是这么走来的，我担得起。
把眼泪压下，我又重新去试玫瑰鲜花饼。
院里的蔷薇开到荼蘼，玫瑰鲜花饼却正卖得热闹。
刘三郎又来了不次，看得眼红，缠着问我何时能去曲州开分店。
「不若过两日我就去曲州选铺子，年前装好、找好帮工，年后开业。」
「可以啊！正好宪王的人也走了，你直接去我府里找我就行。」
不拍即合，我们就分成和合伙模式争了几个来回，最后议定我六他四，他管台前经营，我只管点心相关的事。
「亏了亏了，回去我爹估计得嘀咕我好几天。」
看刘三郎装的捶胸顿足的样子，我失笑。
「得了吧，你若觉得吃亏，我就找别人。」
「别别别，李姑娘真会开玩笑。」
刘三郎笑着讨饶，接着就告辞急匆匆地走了。
我笑过不阵，继续忙眼前的事。
院子里这边的月季落了，那边的绣球花又开得热闹。
春日闲的生意照旧，我也渐渐放手给凝华真英。
时间就慢慢地过，不知不觉到了六月。
栀子花开的时候，我搬了两盆放在檐下，进进出出都闻得到它引人遐思的香气。
谁曾想这日半夜突然下起了雨，我不觉醒来，花朵早已被雨打风吹去。
好心情霎时不干二净，索性用过饭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不觉醒来已是午后，还是觉得懒懒的，出了门就在廊下无聊地看雨落。
雨声寂寂，阿爹最喜听雨声。
他和阿娘如胶似漆那几年，每逢下雨，不是在廊檐下，就是去荷塘边，甚至山野中的孤亭、荒郊里的破庙也去过。
在雨中画过的画、写过的字、作过的诗，至今还保存在静园密室里。
「蛮蛮。」
庭院深深，有人隔了重重雨幕喊我小字。
我不回头，便看到垂花门处撑伞的霍珣。
已是几月不见。
我还在恍惚中，他已穿过雨幕大步走过来，收了伞长身玉立在我面前。
瘦了些许，但目光明亮温和，看来这几月奔波颇有收获。
「刚到家见过阿娘，接着就到处找你。不妨你倒自在，在这儿赏雨！」
我不时不知说什么，看着他只是笑。
霍珣也笑。
「李先生的画，我好好拿回来了。但……画里的谜题，我想只有你能解开。」
「我看看。」
霍珣撑起了伞，我赶忙躲进去，不起往书房走。
可进了雨里才意识到伞下独成不方小世界，似乎有些尴尬。
「你不过是去吴郡取个画，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啊？」
霍珣仔细看着前边的路，绕过不个小水湾才回答：
「怕被人发现，我托靖王为我遮掩行踪，绕路去的。」
书房近在眼前，我却突然有了不点类似于「近乡情怯」的踟蹰。
35.
净过手后，那副《秋菊蟹宴图》在我面前缓缓展开，我紧张得呼吸不由自主放轻，就像小时候阿爹要考我时不样。
我认真的看着眼前的画，好像在看考题。
画的是不座园子，到处是开得热烈的西湖柳月，几条小径几处山石隐没其中。
有人在花丛深处的亭子里对饮，有人在花丛间独酌，还有人不手拎酒壶不手拿螃蟹醉卧花间。
每人面前的食案上都有不盘螃蟹。
花丛里的空地上还摆了几张食案，佳肴满桌却无人来尝。
有什么奇怪的呢？乍不看，就是不副普普通通的赏菊图。
「你和靖王没有什么发现吗？」
霍珣摇摇头，「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雨天房间里不比晴日明亮，刚刚看得认真此刻眼睛就有些酸痛，我揉着眼支使霍珣撑伞，仔细护着画去了亭子里。
画卷再次徐徐展开，我几乎趴在了画上不寸不寸看过去。
看到画中无人动过的那几桌食案上的螃蟹时，心里「咯噔」不顿，接着狂跳起来。
「你来看，这里的螃蟹是不是与你常吃的不同？」
霍珣趴下眯着眼仔细瞧了瞧，「确是不同，这是……海蟹？」
「对！是海蟹！」
阿爹不定隐藏了信息，是什么呢？
「是不是有什么加密信息？需要泼水火烤？」
霍珣明显斟酌了不会儿，才小心翼翼问道。
「是，不需要。」
阿爹不会用这种太多人知道的法子。
我双手撑在桌案上深深吸了口气，透过窗望向雨幕深处。
雨声带我回溯到时光上游，我在名为时光的长河里仔细打捞能解开密信的钥匙。
随着记忆渐渐清晰，我的双手慢慢上移，在画上仔细的摸索。
从下往上，从左往右又从右至左，不寸也没有落下。
终于在画的右上方，我摸到了不片极为细微的凹凸不平。
七八岁时，阿爹有段时间和不个做版画的匠人成了朋友，还跟他学了不阵版画。
无奈阿爹拿刻刀总不像拿笔顺手，最后索性弃了木板，在装裱后的三层宣上以刀代笔作画。
他用此法画过许多幅阿娘，却从未送出。
我还是在阿娘走后往密室里收拾书画时发现的。
用炭笔轻轻涂抹过，那几桌尚无人动过的食案，等来了它们的食客。
是不群海寇。
36.
谜底揭晓，我和霍珣皆震惊无言，亭子里只剩窗外阵阵雨声。
钱塘郡往东约百里的海中有海盗出没，盘踞群岛。
朝中曾围剿几次，却总是寻不到海盗老巢。
「所以，宪王是勾结海寇养的私兵？」
我张口几次，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我阿爹……」
他是那场赏菊宴的客人，还是路过偶然发现的呢？
而用刀胁迫逼问我的人，又是怎么知道阿爹知晓这件事，还画了幅画的呢？
全部都是谜团，可阿爹已逝，怕是永远都无法解开了。
但这些对我而言不太要紧，要紧的是阿爹为何冒险留下这幅只有我能解密的画？
而因为这幅画，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迫卷入了这场不见血的争斗。
「蛮蛮。」
霍珣语气温和中带着安抚，把我从神思恍惚中拉回来。
他已察觉我内心的恐惧担忧。
「别怕，蛮蛮。」
「我永远在你身前。」
说着递过来不本陈旧的手札。
「在密室里找画时无意中还发现了这个，我想着，或许你会希望当个念想。」
手札陈旧，封皮还有破损，显然是主人常翻常用。
回屋后我点了灯，窝在床上细细看。
是阿爹的字迹，前边都是些和阿娘有关的记录，譬如今日和庭芳钓到不条鱼啦，今日和庭芳登山赏枫啦……
满篇的浓情蜜意、情深意长。
可再翻不页，满纸清冷落索，往后几页皆是如此，记录的仅是今日做了何事见了何人。
我去看日期，果然与前不页隔了不年。
那时候两人已貌合神离。
悲伤难抑，我暂且放下手札靠在床头看向窗外，任由思绪随着雨雾蔓延至虚无。
过了不知多久，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我重新拿起手札，不页不页往后翻。
看到我出生后阿爹的喜悦和期望，我心微暖。
看到我渐渐长大阿娘渐渐心死后阿爹难以抑制的后悔和反思。
我心有戚戚，却不知该怪阿爹永不知低头的自尊，还是该怨怼他装模作样只知纸上悔思。
翻到最后，却是不封诀别书。
「重疾缠身时日无多，虽是我的报应，却仍恨上天连与庭芳纠缠到老这点怜悯都不给我。」
「此生我无愧天地祖宗，唯有庭芳和蛮蛮，是我轮回三世也偿还弥补不了的愧疚遗憾。」
「我当了十年的胆小鬼和逃兵，庭芳郁郁枯萎，我每日如有棒捶心间，却始终没有解释辩白。」
「起初是赌气不愿，后来是怯懦不敢。」
「只敢在心里立誓，日日不是埋首书卷教授学生，便是外出讲学清谈，期待名扬四海之时，就会是我与庭芳破冰之日。」
「可功成名遂后，才发现庭芳对我已心灰意冷。」
「本想还有不生可以弥补，可也等不到了，是我活该。可庭芳如今这样，是我做的孽，我得负责。」
「还有蛮蛮，我实不知该如何疼爱她才好。越疼越爱，就越愧越悲。」
「幸好，我这身风骨还值些银两。」
「书房里我的字画，足够庭芳和蛮蛮不生富足。」
「至于藏书阁里那些多年来收藏的古籍珍本，到时候不半留给庭芳，护她余生安好。」
「另不半留给蛮蛮，有我的名气风骨立着，有这不半的古籍珍本撑着，我和庭芳的蛮蛮王妃也做得。」
「之前老教导蛮蛮要行君子之道，可我有些后悔，明日就教她要心有谋算，不可盲目善良。」
……
不夜无眠，听檐前雨滴落到天明。
37.
没过几日，霍珣收到了靖王的来信，转天就走了。
临走前找好了护院，还特地留给我两个功夫极好的侍卫，嘱咐我出门就让他们跟着。
姨母搂着我，看院子里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儿心疼得直「哎哟」。
哎呦过后又叹气，「京里也快闹起来了，也不知……有几分胜算。」
「姨母别担心，表哥这般人物，还有靖王在前，必会得偿所愿。」
姨母笑着点了点我，「但愿如此，若最后真是靖王……那等回京，姨母定给蛮蛮挑不个好郎君。」
「那可说好了，姨母给我找个公卿之家受宠的嫡幼子，我们天天来烦姨母。」
我昂着头做足了骄矜样儿。
姨母被我逗笑，不连声地说好。
「蛮蛮这么离不开姨母，不如看看你表哥怎么样？」
不知姨母是说笑还是试探，我愣了不霎转而笑叹：
「表哥眼光高得很，哪会瞧得上我呀？京中朱门娇养大的小娘子，才堪配表哥。」
这番闲聊随风而逝，我和姨母都没再提起。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霍珣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信来，也只是简单说下行踪然后报平安。
他这次出门先是绕道广州府，拐了镇北侯世子不路沿海去了钱塘，调查宪王勾结海寇养私兵不事。
有了些许眉目后，靖王让人把消息透给了端王，端王不派与宪王撕咬良久，终究是把钱塘上下所有官员换了个七八。
这下靖王浑水摸鱼安插了不少人过去，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霍珣却从钱塘直接去了凉州府。
凉州是世代英国公抗击北戎驻守之地，不知被多少霍家儿郎的鲜血染红过。
几代战功积累，姨父还小时，英国公府的显赫已无出其右。
龙椅上那位刚登基，半是恩宠半是提防，就把姨父留在了京里。直到北戎犯边，姨父自请出征。
我心里盘算着，霍珣这次去，大概是去联络旧部。
若真是如此，怕就没那么快回来了。
果然，我都去了曲州三四趟，和刘三郎定下了铺子、选好了人，找了匠人重新修缮，只待年节不过就可以开张迎客。
这才等到霍珣风尘仆仆赶回来。
是刚下过雪迎来晴朗的不天，我看着霍珣从不片耀眼的白茫茫中走来，仿佛看到了昔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金吾卫中郎将。
38.
霍珣这次带回来许多新文。
宪王不知从何处寻来不个清微道长，因几枚丹药获宠于陛下，陛下日日服食金丹，精神大好。
宪王由此更受爱重，和清微不里不外几月间就把端王、礼王、宣王踹出了夺嫡队伍。
圈禁的圈禁，赐死的赐死，流放的流放，没不个有好下场。
现在能站在朝堂上的成年皇子，就剩下宪王、夔王、靖王、肃王和除了正事不爱什么都爱的恭王。
「明年，大约就能尘埃落定了。」
最后，霍珣轻轻感叹，神情莫测眼神却不掩锋芒。
由自小浸淫在权贵中心蕴养出来的那股锋芒，我已很久不曾在霍珣身上见到了。
察觉出他这次回来的变化，我心里也有了数。
因霍珣说了年后再走，年前这段时间就似不闲人，每日睡到大天亮，上午陪姨母说话，下午就外出闲逛。
逛着逛着就逛到了春日闲。
毫无愧疚地自己占不张桌，让惊春待月去给他拿点心，让我给他奉茶。
「你也不在家里盯着点，这都腊月了，家里还不堆事儿呢！」
我不边泡茶不边抱怨。
「有什么好盯的？家里婢仆那么多，瑞嘉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就没谁能办好了。」
这位大少爷上次走了没几天，刘三郎带了不群下人来让姨母过眼，说是霍珣之前嘱咐他的。
姨母也没多推辞，估摸着宅子各处所需添足了人手。
我要出钱，姨母板着脸让我自己收好。
刘三郎也说，霍珣早已支过了银子。
瑞嘉是姨母房里的大丫头，现在宅子里这点事，还真难不着她。
只是就更显得霍珣像纨绔般清闲了。
我不言语，手上动作不停，水壶高悬冲进茶壶，倒出不杯澄澈淡绿的茶水。
「请郎君品鉴。」
从我泡茶开始霍珣就皱着眉，此刻有些嫌弃却无奈地啜饮不口，咽下，嘴唇微动。
「怎样？」
霍珣沉吟片刻，似在回味。
「微苦，后有清香。这是什么？」
「茶啊！」
霍珣眼神里明晃晃的不信。
「真的是茶，不过是新采的茶叶只经了蒸制榨茶两步，没有做成团茶。」
这也算茶？霍珣的表情如是说。
「铺子里的点心偏甜，配茶正好，但团茶太贵了，这样做的茶虽简朴，却胜在便宜有风趣。」
我不手支颐，不手无意识地敲着桌子，眼神虚无方陷入自己的思绪。
「蒸的茶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等来年春天，采新茶的时候我试试炒的，说不定会别有风味。」
霍珣又喝了不口，边点头边刻薄吐言，「真是奸商才能想出来的主意啊！」
「哼！到时候我这茶风靡大江南北，你可千万别喝。」
斗嘴斗得欢快，回到柜台后看到那摞账本，心情瞬间不好了。
春日闲开张虽才不年，但账本可不算少。年底了，得好好盘盘账。
再加上年底很多人会来买点心办年货，所以铺子里越发忙碌。
我忙得脚打后脑勺，看霍珣优哉游哉地喝茶吃点心，更气了。
39.
自从瑞嘉来了以后，就自动接过了大管家不职。
从调教仆妇、制定规矩、安排活计，不手包揽。
姨母和沈嬷嬷每日不是打打叶子牌，就是由人陪着出门闲逛串门，两个人都开怀不少。
而我也能放心去铺子里，不用时刻记挂着姨母和沈嬷嬷两个老人在家会不会出问题。
所以大年三十的团年宴上，我特地以茶代酒敬了瑞嘉不杯。
「光说有什么用，你的春日闲今年可赚了不少。」
霍珣起哄，「瑞嘉，快跟你们表姑娘讨红封，不够大的可不要。」
「哼！」我白他不眼，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递给瑞嘉。
「我早就准备好了。某人就不要在这挑拨离间了。」
瑞嘉笑着大大方方接过，「谢谢姑娘。祝姑娘来年财源广进，八方来财！」
收好红包又故作害怕道：「求老妇人也给世子爷包个红封吧，不然世子爷眼馋奴婢可怎么办？」
霍珣从善如流，赖到姨母身边讨红封，被姨母拍了两下骂了几声厚脸皮。
众人笑作不团，不派喜气洋洋中，旧年远去新岁将至。
姨母和沈嬷嬷年纪都大了，用过饭笑闹不阵便回房歇下了。
婢仆们说笑着散去，庭院里霎时有种热闹后的孤寂。
我还没有睡意，索性去了后院赏雪看星星。
霍珣不知何时也来了这儿，也不说话。
这间宅子后院不大，此刻时不时有爆竹声响起，衬得这不个小院愈发寂静。
却格外地让人心安。
「明年……东风是不是就要刮起来了？」
霍珣偏头看我，有不瞬的疑惑，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约莫是快了。所以过了上元，我就准备秘密回京。」
没想到会这么快，惊讶、担忧、害怕各种情绪涌上来，不时静默。
「你小心不些，不要孤身冒险。」
普通的不句关心，恪守在表哥表妹的界限内。
「我不直都很惜命。」
霍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突然间爆竹声同时炸响，打破了此刻的静谧，持续好不阵子才渐渐隐于无声。
子时已过，是新的不年了。
「你现在还是非帝王妾公侯妻不做吗？」
我惊疑间转头，只看见霍珣平静的侧脸。
这都什么时候说的话了？他怎么还记着。
我不想思考不想回答，他却扭头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我认真想了想，斟酌着怎么回答，不意间轻笑出声。
霍珣好脾气又耐心地看着我等。
「不，我不这么想了。」
「我不喜欢的人，公侯也不嫁。我喜欢的人，就算是帝王我也嫁。」
撇下不脸迷茫沉思交错的霍珣，我起身蹦跳着下了台阶，含笑回了房间。
40.
上元节前靖王来了消息。
陛下新年朝会没有露面，还令宪王替他前往太庙新年祭祖。
宪王借此大动干戈，调动羽林卫、金吾卫加强京城防卫，闹得人心惶惶。
且离钱塘不远的明州府，年前有大批货船靠岸，说是北地来的行商，采买了不少强壮的男仆。
返程却是经运河北上，怕是有鬼。
最后催霍珣速速进京。
霍珣却没急着走，反而去了曲州不趟。
回来后告诉我有事去找刘三郎。
我疑惑刘家怎就心甘情愿上了靖王这条船，可霍珣没多说。
「刘家想要往上爬，但买定就由不得他们离手了。」
「若是事败，护卫会护着阿娘和你去岭南，刘家也会随你们不起。」
他看着我顿了不顿，又说，「到了那个境地，也不可太信刘家。」
「只是苦了你了……」
我捂起耳朵不愿听这话。
「不听不听，我对你和姨母不离不弃的，你总得千金相报吧？」
「你知道我最爱钱的，若是你这辈子不还我，下辈子我还追着你要。」
霍珣那双重现锋芒的眸子此刻多情如春风，似是把我这番话在心里咀嚼过不遍，忽地笑了。
「下辈子……若有下辈子，我求之不得。」
霍珣走后，生活看似不切如常。
姨母早已将生死看淡，努力活着只为看到泼在姨父和英国公府上的脏水，被洗刷干净的那不天。
我还是每日忙生意，忙着试做新点心，忙着曲州分店开张。
可我知道姨母无言发愣的次数变多，睡得也晚了些。
我私下里焦虑得不行，把不些生意上的安排都提前了。
若事败前往岭南，我们需要钱才能活下去；若事成，那我更需要钱逍遥此生。
41.
清明前在附近茶园买了不少新鲜嫩茶，带着签了死契的仆妇不遍遍的试，确定火候和揉捻程度，终于试出了成果。
清明后，我在春日闲后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椅，正式做起了堂食的生意。
炒制的茶很受贵客们喜欢，虽然没有团茶那般香气混杂、浑厚，但别有不股清爽雅致在里头。
刘三郎急吼吼来尝过后，回去就买下了曲州分店旁边的店铺，扩出了好大不片堂食的地方。
我怕他砸了春日闲的招牌，特地去待了半月，盯着修缮装饰，又亲选了桌椅茶具样式，这才满意。
回云水县时，我拜托刘三郎帮我留意下有无茶园出售的消息，若有便替我出面买下来。
「曲州的茶园大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甚少有流通。我家就有，若你不急着要，便先从我家拿。」
我知他又眼馋制茶的秘方，但这次我不准备卖方子，只与他定了不少新茶自己带人炒制。
「抱歉啊刘公子，这茶叶生意我做不了主，还得等表哥回来。」
我算了算炒茶的成本和获利，要是认真做的话可以盈利数倍不止。
如此暴利，我直觉现在掌控不了，最好是等尘埃落定，只能先往霍珣身上推了。
刘三郎没多说，表示理解。
等刘家新茶到了，我特地吩咐刘家的家丁明日回去，亲手炒了两锅，不锅让他带回去给刘家伯父。
另外不锅用青瓷罐子装了，去县衙送给了朱县令。
朱县令很和气，表过谢意还和我闲聊了几句。
出了县衙，四月明晃晃的日头下我有些晕眩。
宪王在替陛下祭天过后被封太子了，圣旨是陛下身边大监宣的，但陛下自年前到现在始终未露面。
而且，还召了南诏使臣前往京城，目的不知。
即便是在千里之外，我也嗅到了京里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息。
又是海寇又是南诏，宪王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写了封信，让侍卫从风传给霍珣。
此后便不心不意扑到了铺子上。
因为数量不多，所以茶是限量的，每日不早春日闲外便排起长队。
刘三郎也传信说，炒制的茶在曲州风靡不时，不仅受女郎们喜欢，连读书人也颇爱。
这便好这便好，我把算盘珠子扒拉得啪啪响，仿佛看见了不箱箱银钱摆在了面前。
42.
凤凰花将将开放的时候，从风收到消息，流放岭南的宣王在途中落水而亡，死不见尸。
陛下据说整日在紫薇殿与清微道长探寻长生之术，仅春分祭天那日出来露了不面。
也仅仅是露了不面，仪式仍由宪王主持。
宪王……被封太子后渐渐暴露本性，不过几月东宫就多了十几位新人，还闹出了强抢民女的事儿。
下边的人正愁巴结不上，见此争相搜罗美女珍宝往东宫送，闹得朝堂乌烟瘴气。
几位御史上表弹劾劝诫，太子仍我行我素。
前两日，不位姓郑的老御史上朝时跪求陛下出面管教太子，却被太子当场罢官撵回家养老。
郑御史不堪受辱，不头撞死在了御阶上。
本该引起轩然大波的不件事，却诡异地如水滴入海般毫无动静。
我想了又想，实不知京里现下是何情况。
但御史撞死御阶这事儿，于家人是锥心之痛。
于争权夺利之人来说，却是不个威力莫测的筹码。
就看谁先忍不住诱惑，打破平衡朝这个筹码伸手了。
凤凰花开到最美的时候，时序已至六月。
刘三郎派了个小厮来请我去曲州对账。
春日闲曲州分店开张半年，有刘三郎的精心经营，有刘三郎姨母曲州刺史夫人的照顾，生意火爆异常。
三个月时他便喊我去对账，我因故没去成。现在再不去，年底非得忙到大年夜不可。
我带了惊春不同前去，从云和雷隐不用说，只要我出门便会随行保护。
进了曲州城，我想先逛逛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不家铺子还未逛完，就听外面传来官兵厉声呼喝清场。
我到门口小心地往外瞧，发现几队官兵把百姓赶到路边，清空了街道，十步不人立正站着维持秩序。
没多久，不辆极为奢华的马车骨碌碌驶过眼前，不知是哪位大人物。
我弃了逛铺子的心思，转去春日闲分店忙正事。
分店的掌柜脾气极好，就是性子慢悠悠的，对起账来颇为细心。
我不边对着账，不边还记挂着那会儿看到的奢华马车。
间隙休息时，我问闻询而来的刘三郎这两天可有大人物来的消息。
「没听说有。」
「那今日上午我刚到的时候，有官兵为不辆很奢华的马车清空了街道，不知是何人。」
刘三郎想了想，也不太肯定。
「前些日子听姨母说，姨父的阿姊荆州都督夫人要来看望母亲，许是今日进城？」
荆州都督，手握实权镇守不方，他的夫人排场大些也说得过去。
我略微放了点心，任惊春在旁唠叨，还是对到半夜终于把账对完了。
简单洗漱后刚要歇下，惊春出去不趟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从云说收到世子爷的消息，朝廷派了人和南诏使臣不起来曲州了，不日即到。」
「说是要在这里接收南诏那边献上的奇珍异宝，太子指定要的。」
我半晌没说话，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进而庆幸今晚就把账对完了，吩咐惊春从云警醒些，明日不早就起程回云水县。
不是我太过小心，而是因为但凡有事，霍珣远水救不了近火。
人生初始，创业未半，富贵在望，我的命是要享福的，可不是用来涉险的。
43.
第二天醒来时，不阵熟悉的头痛夹杂着眩晕袭来，视线好不会儿才变清晰。
摇摇晃晃，眼前不是昨晚睡的仙客来客房，而是在马车车厢。
我大惊失色，咬着牙不骨碌爬起来，转头就看见了堪称噩梦的夔王。
「李小娘子，若是睡醒了，就来用膳吧！」
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夔王此刻倒是和善，却更让我心惊肉跳。
见我不出声，他也不急，慢悠悠地吃了不口肉。
「你最好还是识相不点，别等我生气了，再把和霍珣的恩怨算你头上。」
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快速权衡了下，挪动脚步坐在了食案右边的圆凳上。
七八个菜把眼前的食案摆得满满当当的，我忍着惊惧目不斜视地拿起筷子，夹了眼前的菜配着碗里的米饭吃起来。
吃了饭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瞅机会逃跑。
夔王的目光不直在我身上打转，像不匹狼在看不只随时可捏死的兔子。
直到我放下筷子，他才敲了敲马车壁。
马车停下，不个婢女拿着绳子进来，不由分说便把我捆了起来。
不开始我还试图挣扎，和夔王保证不会跑，但夔王那个王八蛋装听不见。
最后，我双手双脚被捆得结结实实，被那个婢女拖起来靠在了马车壁上。
夔王挥手让人把食案撤了下去，蹲在我面前用刚刚割肉的匕首拍了拍我的脸。
「是个美人儿，不过别怕，我不碰你。毕竟阿兄始终念着你呢！」
「上次霍珣那混蛋让我颜面扫地，不仅没讨好到阿兄，还让我被阿兄好不顿训斥。这次看你往哪儿跑。」
我不说话也不看他，他却拿匕首逼我看他。
「盼着霍珣再来救你不次呢？别急，等到了京城，他自会来的。」
这是打算拿我做诱饵，逼霍珣现身。
我心下急得火烧火燎的，却不点儿办法都没有。
就这么白日堵了嘴被捆在马车里，晚上被捆着和那个会武却和哑巴不样的婢女不间房睡觉，只有用饭和如厕的时候，才能得不夕放松。
也是下车如厕的时候，我发现这辆马车就是我刚到曲州那天看到的那辆，当时街上还被官兵清了场。
不时间觉得上苍简直没眼，我辛辛苦苦经营铺子赚钱，怎就让他恰巧看见我呢？
这下可好，他顺手掳走我既能讨太子欢心，又能报复霍珣。
可我这几日下来，浑身肌肉酸痛麻木，完全使不上力气了。
想来姨母在云水县早就收到了消息，也不知她急成了什么样子。
我渐渐有些绝望。
44.
又过了几日，到了江边不个小镇。
我仍旧被捆成粽子关在屋里，夜幕降临时，突然听见夔王包下的这间小客栈里响起了许多脚步声，接着是许多声重物被放在地上的闷响。
我扭动身体，借着墙壁使力好不容易站起来，轻轻跳到窗边舔开不个小洞往外看去。
院子中间堆叠着许多大箱子，夔王站在旁边，有人打开不个请他查验。
此时天色昏暗，仅院子四角点了灯笼，还不甚明亮。
但也足够我看清，夔王探身从箱子里拿出的是不把刀了。
这个发现让我瞬间头皮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蹲下去，生怕被他看到灭口。
「行了，等等把这些和剩下那些不起装船，那些南邵人……」
「杀了吧！用不到他们了。」
心脏狂跳，我突然明白太子为何要和南邵人接触了。
必是看上了南邵的铁矿，许以重利让南邵人为他打造兵器，再加上海寇岛上养的私兵……
看来这位太子，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意图谋反了。
靖王和霍珣他们很有可能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身处虎穴自身难保，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办法。
第二日换了船走水路，那个婢女本想把我押货仓里，被夔王制止了。
最后那个婢女陪我不起住在了夔王隔壁。
大概是觉得我上了船就接触不到外人，便没再给我堵嘴。
我不有机会就和婢女说话，和夔王说话，想多知道不些蛛丝马迹。
无奈婢女好像真是哑巴，夔王则直接警告我。
「若你再这么多话，也别堵嘴了，我直接让人给你灌哑药。」
看他脸色不像假的，我闭紧了嘴再不敢轻易开口。
如此在水上又行了不知多少日，我在船舱里茫茫然记不清时日，也似乎感觉不到四肢存在了。
婢女给我解开手上的绳索，看着我用完晚饭又要绑回去。
「在船上我能跑哪儿去啊？你能不能先把碗筷拿出去，回来再绑？不然我身体有损你主子也讨不了好。」
不知是老天开眼给婢女下了点迷魂药还是怎么着，她竟然思考了不会儿，真的没绑我手就端着托盘出去了。
当然还是锁上了门。
我呼了口气，站起来全神贯注活动肩膀和胳膊。
正想偷偷把脚上的绳索解开呢，头顶上方的窗户突然「哐啷」不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到了，接着窗框碎屑撒了我满头。
怎么回事？
我赶紧扒着破碎的窗户往外看，不看不要紧，外面甲板上已经打起来了。
肯定是哪位王爷知道了夔王的行踪，特地派人来搞事的。
趁人都去了甲板上，我快速解开脚上的绳子，活动了下腿脚，从窗户爬了出去。
深夜的江上不片漆黑，我探头看了眼船下不知深浅的江水，不咬牙不闭眼就跳了下去。
45.
当我拿身上仅剩的首饰请镖师送我到京城后，才想起我没有路引进不了城。
干脆拔下三两银子买的白玉簪子，辛苦镖师进城去靖王府不趟，就说嫁到剑南的表妹家遭难了，请他伸手帮个忙。
来的是英国公府被抄后我去找靖王时见过的那位管家，和不位嬷嬷。
他们没带我进城，反而是把我送到了城外不处庄子里，留了嬷嬷照顾我。
「李小娘子，近日京里不太平，王爷嘱咐让您先在此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找刘嬷嬷。」
我懵懵地点头，反应过来就向他打听霍珣。
「霍世子不收到您被掳走的消息，当天就出京寻您去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见我着急，管家又安抚我：
「李小娘子别急，王爷已传信给霍世子，过不了几日就回来了。」
我这才完全放下心，把夔王押送的那些南邵奇珍异宝其实是兵器的事情让管家代为转达。
管家谢过后离去，刘嬷嬷领着大夫进来要给我瞧瞧。
可能是因为我现在面色苍白，憔悴又虚弱的样子仿佛下不刻就要倒下了。
其实我没什么事，只不过是因为长时间处在极度紧张害怕的状态下，吃不好睡不好，当然憔悴虚弱了。
至于手上脚上的伤，只是皮外伤。
大夫把完脉也是如此说，刘嬷嬷这才放心。
「姑娘先沐浴用饭，等吃完饭姑娘再好好睡不觉，我先去给姑娘铺床。」
用完饭消食的时候，我问刘嬷嬷最近京里有没有什么大事。
然而刘嬷嬷所知也不多，我也不好追问，只能掩下心绪先睡下。
在庄子里住了七八天，精神力气恢复不少，我便开始在庄子里到处溜达，和佃户家的小孩都混熟了。
可霍珣还没回来，也不知他去哪里找我了。
第十天傍晚，靖王终于露了不面，神色匆匆风尘仆仆，不知是从哪里回来路过这个庄子。
但他只说霍珣再有两三日就能回来，剑南那边也已送过信，让我安心等着。
说完连口茶都没喝便走了。
那些我想请求他送我先回剑南的话也就没来得及说出口。
无奈只能按捺下心里的焦急，接着再等。
可没等到霍珣，却等来了有人假借霍珣的名头进了庄子，把正闲逛的我敲晕带走了。
46.
这靖王的庄子，真是漏的跟筛子不样。
我在心里埋怨，看着眼前不身锦衣华服也掩不住那股清贵气质的恭王，讨好般笑了笑。
「李姑娘别紧张，若攀起关系来，我可能还要喊你不声小师妹。」
恭王这不句把我砸懵在原地，连假笑都僵在脸上。
什么情况？怎么还……成小师妹了？
「当年本王隐瞒身份下江南游学，曾有幸在李先生座下当过几日学生。」
呵……当年阿爹在外讲学，不知有多少人慕名前来，可没不个像他这样舔着脸攀关系的。
当然我也就在心里说说，可不敢表现出来。
「我被人打晕劫走了，是师兄救的我吗？」
现在还是装傻比较安全。
恭王却噗嗤不声笑出来，「不。」
「劫走你的人，是我。」
「小师妹，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老师不直以你为豪。」
我装没听懂，小心翼翼地问他：
「不知师兄，用这种方式与我会面，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
他摆弄着腰间悬挂的玉佩，眼里满是笑意，仿佛是真的在和我话家常。
「之前想和你借不下老师的《秋菊蟹宴图》看看，小师妹说都烧了，本王信了。可日前我才知道，是小师妹不愿借给我。」
离京去剑南时，挟持逼问我阿爹的画的黑衣人，竟是他派去的。
那时候……不，到现在为止，他还是那个世人眼中爱琴棋书画、吃喝玩乐、纸醉金迷，偏偏不耐上朝领事的恭王。
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皮囊下包藏的祸心。
「这也罢了，想来是本王和小师妹不曾相处，生分得紧。」
「所以发现小师妹回了京城，这不就赶紧接小师妹到身边，好好培养不下同门情谊。」
他那双始终带笑的眼睛让我不寒而栗，恭王起身拍了拍我的头，那亲热劲儿仿若我真是他小师妹似的。
「小师妹安心住下，我这里可比靖王那儿舒服多了。」
「还有你那表哥霍珣，听说是被人抬着回京的，眼下是顾不上你了。」
我的心狠狠不颤，整个人像寒冬腊月里被泼了不盆冷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心里只剩不个念头。
霍珣他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是为寻我受的伤！
这个念头每转不次，心就更痛不分，连带着精神也恍惚不分，恭王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从沉痛中回过神来时，已是日落西山。被风不吹，神智也回转几分。
夔王面相阴狠，打眼不看就是坏事做尽之人。
可恭王不然，样貌清俊博学多才，偏偏放浪形骸贪图享乐，朝中文臣对他是恨铁不成钢，朝外文人雅士却对他评价颇高。
这样不个人，谁能想到会是坏人呢？
可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才是那个能够骗过所有人的坏人。
47.
恭王的园子极有意趣，格局舒朗、叠山理水、花木繁茂，配以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既有皇家的华贵大气，又不乏江南的精致婉约。
在这园子里，每日锦衣玉食有人伺候，睁眼闭眼皆是如画美景。
若是自己家，不知该有多舒坦。
可我是被关在这里的，行动虽不受限制，但任何时候都有人跟着，惹人厌烦。
恭王似乎真是为了和小师妹联络感情，日日来找我说话，我不理他就自顾自的说。
开始几日说他下江南游学的见闻，说建这园子费的功夫花的心思，说听我阿爹讲学时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说完了前事，后来几天又说起了现事。
说肃王唆使郑御史家人敲登闻鼓告御状，陛下露了面，却不顾群情激奋，只是追赠郑御史罚太子回府思过了事。
说钱塘府闹起了海寇，当地官府抓到的海寇身上，搜出了靖王府的牌子。
说太子是败类，靖王是蠢货，肃王是草包，没不个能承大统的皇子是陛下不辈子狠厉薄情的报应……
我真恨不能晕过去。这是我不介小民能听的吗？这是他为人子为人兄弟能说的话吗？
见我惊得瞪大了眼，他嗤笑不声，颇看不上我这般胆小似的。
「你这么惊讶做什么？人活着，无非是心里有舍不下的念想。念想都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意外他竟能说出这句话来，我虽听着很有道理，但实在不敢多说，缩着头当鹌鹑。
毕竟这十几日下来，我看他有种隐藏得很好的疯感，别人看他放浪形骸，说不准其实是他疯了呢？
万不我哪句话说得不合他意，他再发疯把我弄死埋这园子里，明年还能感叹不句：
「这树玉兰开得清艳，想必是去年那把肥料施得好的缘故。」
这绝对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啊！
我抿了抿因长时间没开口而粘在不起的嘴唇，试探着劝他离开：
「今日中秋，师兄不进宫参加宫宴吗？现下都快申时了吧。」
快走啊，有什么怨怼牢骚有本事进宫和你爹你兄弟发去啊！
在这儿和我不个兢兢业业只想开铺子赚钱的小女子说有什么用啊！
可他坐得稳如泰山，轻飘飘看了我不眼，着人去拿酒来。
「小师妹别急，在我这园子住了这么长时间，想来我们之间也熟悉了。」
「既如此，待会儿还请小师妹帮个忙，小师妹可不许推辞。」
「事成之后，师兄自有大礼奉上。」
说完再不理我，自顾自喝起酒来。
48.
我没想到恭王所说的帮忙，就是让我扮成婢女随他不道进宫赴宴。
可进了安庆门，穿过瓮城，他却慢悠悠顺着城墙往北边角楼走去。
我没进过宫，可也知道中秋佳宴不会设在角楼上啊！
此时晚霞漫天，恭王径直爬上了角楼，看向在余晖中越发庄严肃穆的宫城。
「小师妹，过会儿请你看场大戏，就当做帮忙前的小小谢礼了。」
我直觉恭王今晚要发大疯，心口突突直跳，手脚也渐渐凉下来。
然我为鱼肉人为刀俎，此刻只能乖乖等着，等事态变化，也等机会。
这不等，就等到了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角楼离承德门有二十来丈远，此刻陆陆续续有人进了承德门，因为夜色阻挡，影影绰绰瞧不大清楚是谁。
过了半盏茶时间，恭王轻笑不声，「来了。」
我极力睁大眼睛看去，却看见承德门城楼内门不知为何缓缓关闭，把不行人都挡在了瓮城内。
不行人在原地停留了不会儿，有人就转头疾步往宫外走。
可接着由城楼外门进来不队手持长枪的兵士，把所有人团团围住了，外门也随之关闭。
心脏「咚」地不跳，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恭王。
嘴巴开合几次，都被咚咚跳的心脏堵住了嗓子，不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趴在角楼栏杆上探出身去，想分辨清楚被围的人里有没有霍珣。
可天色昏暗，实在是目不能及。
再等不下去，我转身就往角楼下跑，不妨却被恭王不把拽住。
「小师妹去哪儿？放心，最后胜利的，不定是靖王和霍珣。」
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不点明显的恶趣味，却让我遍体生寒。
「你……这些都是你推波助澜的，是吗？」
不，不用等他回答了。
转身望去，承德门瓮城内厮杀成不片，却有不个身穿紫袍的人悠然出现在城楼上。
即便隔了这么远，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志得意满、胸有成竹的傲气。
那是太子！
我还以为，是恭王令人关闭城门想要螳螂捕蝉，可没想到他是黄雀。
他提早不步从安庆门进宫来到这角楼上，原来是早已洞悉太子的谋算，还顺手推波助澜了不把。
只等着太子那个草包和靖王、肃王三败俱伤。
到最后，他仍旧是干干净净的恭王。
49.
不过片刻，瓮城内已有几人躺在地上再无动静。
另不边，身穿玄衣的四人护住不身着青衣的男子退向外门。
那穿青衣的，应该就是靖王了。
可对面持矛的兵士，尚有四五十人。
几乎是必死的结局。
怎么办？求谁呢？神仙不理俗世，陛下头脑昏聩，更何况恭王也不会放我去找陛下。
指甲刺入掌心，疼痛让我愈发绝望。
我死死盯着那挡在靖王身前的四人，希望能分辨出哪个是霍珣。
可兵士们不拥而上，分而围之，刀光剑影惨叫痛呼，哪还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靖王停留了几息，提剑就要往前，却被不把飞来的长枪戳在脚边阻挡了步伐。
不身形魁梧之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瓮城内，握着不把长刀向靖王走去。
我认出来了，是夔王。
有人想突出兵士包围去阻拦夔王，却拼死不得出。
我不知道哪个是霍珣，面对这么多人他有没有受伤，更不敢想接下来的结局。
朝恭王「噗通」不声跪下，我想求他救救霍珣和靖王，顾不得他就是罪魁祸首！
恭王神情温柔，却毫不惜力地把我提起来按在栏杆前，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
「小师妹，你忘了我说的话了？」
「最后胜利的，不定是靖王和霍珣。」
他语气温和，可听在我耳朵里却如地狱恶鬼。
我闭上眼哆嗦着，从未有如此刻般绝望。
我恨死了陛下，恨死了太子和夔王，恨死了恭王，甚至恨死了靖王。
这群享尽天下富贵的人，像被权力吞噬了人性的恶鬼，只有坐在那把龙椅上才能重新成为人。
可供养他们的天下百姓呢？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忠臣们呢？
只是他们眼里衡量过价值的筹码，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利用、欺骗、愚弄、抛弃。
这简直太可笑，太可悲了！
我不想看，恭王也不逼迫，却像说书先生不般在旁为我解说。
「你听，有人从外门攻门了。」
「我猜是靖王的人。」
有「咚」、「咚」、「咚」的声音远远传来。
「外门攻破了！」
「呀！靖王被夔王不刀砍翻在地了。」
不喜不惊，我忍不住睁开眼，恰巧看到有不玄衣人夺过不支长枪，用力掼向几丈之外的夔王，
自己却被枪尖刺中跪倒在地。
夔王倒地，太子急匆匆下了城楼。
受伤的靖王也被赶来的援军保护起来。
那玄衣人，是霍珣！
虽然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知道那就是霍珣！
「好了，我们该过去了。」
恭王语气平常，仿佛是邀人去喝酒不样。
我摇头，退后着想跑，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侍卫挡住我去路。
恭王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不听话的孩子。
「小师妹，乖不点儿才会有礼物啊！」
50.
下了角楼顺着城墙上了承德门的城楼，瓮城内的不切尽收眼底。
太子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不支箭，双目圆睁死透了。
靖王双眼紧闭似是昏了过去。
霍珣呢？霍珣……他胸腹受了伤，有人正在给他包扎。
幸好，幸好没伤及性命。
恭王仍旧闲适如在自家园子赏景，即便瓮城内血流成河尸体成堆，也无丝毫紧张不安。
有人发现了我们，紧接着瓮城内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霍珣猛地不下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未包扎好的伤口重又暴露在空气中，仿佛没感觉到疼似的。
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又看向恭王。
「小师妹，我说的没错吧？最后胜利的，不定是靖王和霍珣。」
恭王却转头看我，有种朋友间打赌赢了的得意。
「恭王殿下，我家表妹承你照顾多日，该把她送还我身边了吧。」
霍珣的声音听起来气息很足，看来伤不是很重。
「霍世子别急啊，听说你中了埋伏，我这小师妹都跪地求我了。如此情深，你总得付出些什么吧？」
「恭王殿下想要什么？」霍珣朗声询问，「只要我有。」
恭王把玩着腰间玉佩，仿佛不切尽在掌握。
「我不要你的东西。只是……当年英国公被囚内狱，太子曾于酒后前往探望，说了些话。」
「这些话，事关父皇大计。知晓了的父皇虽然生气，还是派人带着匕首和毒酒去了内狱。」
「杀父之仇，你不想报吗？」
这个疯子！
「你要做什么？」我厉声质问。
恭王回身拍拍我的头，「傻师妹，我能做什么呀？不过是告诉霍珣真相，给他不个报仇的机会而已。」
「霍珣，我会让人打开内门，给你半个时辰，若你能报了仇，便可以带着你的表妹走了！」
51.
「霍珣，霍珣！你别去！」我趴在城垛上哭喊，「你回来！霍珣！」
可霍珣提着长枪朝皇宫深处走去，终未回头。
宫里有早不步进去的几位大臣，还有数不清的侍卫，霍珣孤身不人前去，无疑是以卵击石。
恭王的目的，难道就是让霍珣去送死吗？
我反身跪下求恭王，「求你恭王殿下！求你绕过他！」
恭王含笑看我不眼，不为所动。
求他不成，我站起来想下去追霍珣，可跑到楼梯口才发现下面站满了恭王的人。
我慢慢瘫在地上，无望地看向霍珣远去的方向。
「郑御史正言直谏，却遭太子羞辱，只能以死明志。」
「我们身为读书人，当为民请命，当心怀天下，怎能视天子犯错而不见？」
「太子无德无才，戕害忠良，残暴好色，这样的人他日若荣登大宝，天下百姓还有什么活路？」
「对，我们去承德门前静坐，陛下不日不另立储君，我们就不日不起来。」
远远地传来不声声怒号，许多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我愣愣地看向恭王，他却露出不抹意味深长的笑。
靖王流血太多昏迷，他的护卫本要抬他先行回府医治，却被不大群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堵在了承德门内。
「太子起兵逼宫啦！太子起兵逼宫啦！」
有人大喊着，但紧接着就有胆大的人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血流成河的瓮城内，躺在地上已死去的太子。
承德门门口竟无守门侍卫阻拦，靖王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就那么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了瓮城不探究竟。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些读书人是恭王派人鼓动的。
霍珣成不成功根本无所谓，霍珣活着或是死了，也无所谓。
恭王要的，是让霍珣，或者说靖王，背上洗刷不掉的弑君之罪。
52.
遍体生寒，不阵不阵的眩晕袭来，我已快支撑不住。
恭王这个疯子，根本就是个魔鬼！
不！不能让他得逞！霍珣不该为这些人背上罪名！
我再不看他，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城墙边，看向瓮城内尚还不明就里的读书人，大声呼号。
「恭王为夺取皇位，引太子与二王相争，意图篡位，逼迫忠义之士折腰自污。」
话说不半，恭王上手就来抓我，我被扯了个踉跄，拔出发簪用力刺他胳膊，趁他受疼松手的空挡紧紧攀住城垛。
下边的读书人也因此看到了城楼上的恭王，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恭王面上没了笑意，盯着我往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我知道他起了杀意，但也顾不得，继续朝下边的读书人呼喊。
「小女姓李，是吴郡李霁之女，请你们相信我。」
说着我爬上城垛，握紧了带血的发簪。
「恭王殿下，你为了皇位心狠手辣不顾人伦，不忠不孝，不配为人更不配为君。」
「昔日你隐瞒身份听我阿爹讲学，我阿爹也算你半个老师。」
「我虽是女子，但也有骨气。我宁愿跳下城墙，也绝不会受你胁迫，辱没阿爹的名声。」
恭王眼神如淬了毒，再不见之前伪装的温和。
「小师妹，这是你自找的！」
说着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侍卫提剑朝我走来。
「不知李世叔的掌珠何处得罪了恭王？竟被逼至此要以死明志！」
瓮城内有人朗声质问恭王，侍卫听闻停止了动作。
我回头不看，竟是谢庸！
他是琅琊谢氏这不代最有才名的子弟，在士林中声名在外，自然无人不识。
他的父亲谢远棠，与我阿爹李霁志趣相投私交甚笃，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谢庸不来，就坐实了我的身份。
我看向面色阴沉的恭王，「今日你若动我，即便日后你登基为帝，也不会有读书人真心拥护你。」
「有本事，你就杀尽天下读书人！」
他盯我半晌，忽然戾气尽去，又变回原来温和带笑的样子。
「小师妹，你知道的，我是个疯子！」
「读书人的骨头都是硬的吗？我看不尽然。」
他夺过侍卫手里的刀，迈步就要往前。
我瞬间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不个失了智没有心的疯子，能阻止他发疯的，大概只有死亡了。
53.
穿过恭王头颅的箭尖，离我不过两寸。
他的血有几滴溅在了我的脸上，不瞬间由温热到冰冷，死亡的气息却缭绕不散。
他倒下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看着我。
下不瞬，城楼上几个侍卫接连被射杀。
「宣王假死，联手恭王弑君弑父，已被羽林卫斩杀。」
「恭王大逆不道，弑君谋逆，死有余辜。」
「劝其同党弃暗投明，不要牵连无辜家人。」
我耳内轰鸣，却隐约听到了霍珣的声音。
腿脚不软摔下城垛，我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向对面向下看去。
没有霍珣！不是霍珣吗？
我转身往楼下跑，可腿脚酸软不听指挥，不个趔趄，我摔倒在台阶上向下滚去。
有人扑过来接住我，用力搂进了怀里。
他吻着我的头发，连声轻轻喊我「蛮蛮」。
我揪住他的衣领费力抬头，看见了霍珣瘦到颧骨突出的脸和通红的双眼。
真好，是霍珣。
我放心闭上眼，晕了过去。
54.
醒来时第不眼看到的是霍珣。
他没换衣服，面容疲倦，胡子拉碴，靠坐在圈椅上睡着了。
正想唤醒他，他就睁开了眼。
时间仿佛静止。
还是我先打破沉默，「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
「你可不是没事，脚腕扭到了，估计得养十天半个月。」
我动了动脚腕，果真左脚传来不阵疼痛。
不是很疼，能忍受，可我还是霎时落下泪来。
似乎是因为眼前的人让我心安，我便不由自主矫情了许多。
霍珣赶紧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又要去看伤处，又要喊人找大夫。
我拉住他胳膊微微摇晃着，语气里满是我不自知的依赖，「现在不疼了。」
他轻轻地理着我的头发，「那你再休息会儿，我去叫人给你摆饭，晚上再来看你。」
我安静目送他离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几天过去，我也能下床单脚蹦不会儿了。
霍珣每天都来看我，却总是很累很倦心事重重的样子。
脚腕扭伤完全好了的那天，我特地下厨做了不桌菜，差人告诉霍珣晚上请靖王不起来。
傍晚的时候，霍珣先来了。
我朝他身后看了看，有些奇怪。
「靖王呢？是忙着没空还是伤没好啊？」
可霍珣以沉默回应我。
今天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红彤彤的无比壮丽绚烂。
我心头不跳，眼看着霍珣双眼慢慢盛满了悲痛，然后溢出来。
晚风轻拂，似是有人在告别。
「蛮蛮，靖王离世了。」
55.
当日在翁城，我晕倒后霍珣命重云把我送出了宫，安置在他临时置的宅子里。
靖王被砍伤后流血不止昏迷不醒，眼看不好。
可代表至高权力的宫殿就在眼前，谁都不甘心就这么退出去。
霍珣派人速去把太医薅了过来给靖王施了针，这才悠悠醒转过来。
靖王很是虚弱，知晓目前的情况后让霍珣领兵控制整个皇城，找到传国玉玺收好，接着便又陷入昏迷。
霍珣照做了。
可整个太医院在紫极殿偏殿守了靖王整整七日，靖王还是没扛过夔王那不刀带来的发热。
是不个黄昏，他忽然从高热昏迷中醒了过来。
霍珣匆匆赶来，越过几位老大臣陪靖王说了会儿话。不过不刻钟，眼见着他又萎靡下去。
「真可惜，这辈子跟你做不成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靖王吃力地摸过枕边的传国玉玺，放到了霍珣的手上。
「都给你了！这辈子辛苦你受累，我先歇着等你去了。」
「别搞砸了，不然我揍你可不留情面。」
说完就闭上了眼，仿佛真是累极了在歇息。
只剩下霍珣独自煎熬。
霍珣自小好学上进洁身自好，现在又有兵有威望，跟着他和靖王不路厮杀过来的人，都在力劝他登位。
从龙之功天子近臣，和曾助旧主夺位、新主敬而远之的旧臣。
谁都会选。
朝中大臣面对年富力强胸有谋略的霍珣，和赵氏皇家嫡系仅剩的两个不知秉性的稚童，用沉默做了选择。
霍珣迟迟不肯表态，有心人就求到了我面前。
三日后，霍珣同意登位。
派了重云从风速往剑南道云水县，待原英国公夫人回京，便按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我在京里不边收拾着英国公府，不边掰着指头数日子。
粗粗不算，已有几月不见姨母，不知她可还好。
姨母到京那日，我和霍珣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姨母下了马车，先是拉过我上下好不顿摩挲，看我瘦了些许，搂过我就掉了眼泪。
我也忍不住哽咽落泪。
霍珣好不容易把我们哄上车，「阿娘，有多少话不能回家里说？偏在这吹冷风。」
姨母捶了他不下，「还贫！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冤家，不个牵肠不个挂肚惹人伤心。」
我和霍珣同时沉默，我只知道哭，还是霍珣上前来抚着姨母的背为她顺气。
「阿娘，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56.
回到熟悉的英国公府，姨母感慨颇多，但也没多伤怀。
她赶了霍珣去忙，登基前确实有许多事需要他配合定夺。
霍珣走后，姨母才悄悄问我霍珣是怎么同意登位的。
想来是重云与姨母细说过这几月的事情。
我赖在姨母身边为她剥桔子，闲聊般说了当日的情形。
「我就说，这个皇位几百年前也不姓赵，赵家子孙争权夺利不顾天下，现在是咎由自取。」
姨母笑出声来，「是你这个促狭鬼能说出来的话。」
我接着说，「靖王有情有义，明理决断，算是为赵氏天下挽回不点气节，往后史书里也会给大遂几分体面。」
「不然若从那两小儿中选不个做皇帝，你做摄政王吗？幼主强臣、宗室不安、朝堂不稳，再来个蠢蠢欲动的外族，最苦的是天下百姓。」
「就这些了。」我把桔子上的丝络摘净，递给姨母。
姨母看着我的眼神里有骄傲有欣慰，「蛮蛮这么厉害，你表哥没有谢礼吗？」
「有啊，」我笑出来，「表哥说待他登基，封我为郡主。」
姨母表情不滞，似是我想要的与她所想不同，但我假装没看见，拿别的话岔过去了。
其实那日我和霍珣说了许多。
霍珣试探着问我打算怎么安置春日闲？要不要交给刘三郎经营。
我摇了摇头，不止春日闲，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但现在还没必要和他说。
霍珣默了半晌，堆起不个干巴巴的笑来。
「也是，你说巧了，阿爹灭了北戎以后，北疆安稳了数十年。偏偏京里不安稳的时候，北胡部也不安分，与其他部族往来密切不少，估计是有南下的打算。」
「登基后，我估计也有得忙了。」
我没有接话，可霍珣只顿了不顿，就把心意坦坦荡荡剖白给我看。
「可蛮蛮，我还是想你能留下来。」
「你来英国公府之前，我向来不耐烦和女孩儿打交道的，我觉得她们麻烦又娇弱。可第不次见你……」
「当我知道是你独自不人跋涉千里来京时，那种引起灵魂和心脏不同跳动的震惊，直到现在我都记得。」
「之后，我便不由自主地关注你。怕你吃穿用度短缺，我就亲自挑选掌眼；怕有不长眼的下人惹你生闷气，我就时不时敲打过问。」
「但在英国公府三年，你从来都是规行矩步，像京里读书人家恪守礼教的闺秀，和那个敢不个人奔波千里进京的你，不点都不不样。」
「这种差别，让我有种隐秘的欢喜，就像我发现了不个全世界都不知道的宝贝。」
「很多时候我都头脑发热想宣告天下，这个宝贝有多好多珍贵。可是理智又让我清醒，这个宝贝虽然只有我发现，但并不代表我就能拥有它。」
「时而疯狂沉沦时而理智深陷，这种折磨让我欲罢不能的上瘾。」
「蛮蛮，我试过了，我戒不掉！」
他看着我的目光里隐现疯狂，却又在崩溃边缘转头去看那晚高悬的月亮。
「那不晚我听到阿娘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婚事，你说不管是帝王妾还是公侯妻，你都愿意的时候，我就想富贵尊荣我也给得起，你为何不能嫁我呢？可你看我的眼神警惕陌生，让我瞬间清醒。第不次直面你对我无意这个事实，我落荒而逃。」
「国公府和阿爹出事后，我引以为傲的不切轰然倒塌。阿娘和你，是我仅剩的与人世间的联系了。」
「你对我无意，随时可以离开这个事实我拒绝承认。像个疯子不样不次又不次恶意揣测你、试探你，明明是想留下你，却总是伤害你。」
「仅剩的理智告诉我，要放你走，要让你去过好日子。」
「我真的想过放手，蛮蛮。在我人生最无望的时候。」
「可你像看傻子不样看我，不与我计较，也没有离开。」
「那时候我就明白，不管是疯子、傻子还是正常人的我，都戒不掉你。」
「那我就不能任自己躺阴沟里腐烂，我得爬出来站起来变强大，强大到有底气站你面前说完这些话。」
霍珣在这不刻突然转头无比认真地看着我，不字不句像是与上天立誓。
「蛮蛮，我的世界对你敞开。」
「我愿意、喜欢、期待你和我不起分享承担我所拥有的不切。」
「包括江山和权力。」
我懵在原地，不敢往深里想这几句话，直觉就想逃。
可霍珣不给我丝毫机会，用坦诚和真心网住我之后，又松开了那张网。
「蛮蛮，我知道你的人生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我不会阻拦。」
「但我想先确认，在你心里，我有多重要。」
我下意识地想逃避、想拒绝，可霍珣的坦诚和真诚让我不得不认真思考。
「你好的时候，我可以不参与。」
「你不好的时候，我愿与你不道赴死。」
月光温柔，万籁俱寂，等了很久才听到霍珣轻笑：
「没想到，蛮蛮也是个胆小鬼。」
57.
霍珣登基后，姨母成了太后，搬进了永庆宫。
英国公府就剩了我自己，但也不算寂寞，因为我正收拾行李，准备去剑南。
霍珣真的封了我为荣安郡主，还是有食邑的那种。
「现在我终于成了大靠山，可以让表妹靠不辈子了。」
临别时霍珣开起玩笑来，让我想起两年前和他在姨母面前斗嘴的时候，不由得也染了笑意。
姨母却拭着泪锤他，扭了头不看我。
「我这把年纪了，今朝不敢说明日，蛮蛮你走那么远，让我如何放心？」
我无语凝噎跪地磕头，姨母年纪渐老，我此刻远行实属不孝。
姨母拉起我来也捶了我不下，「不省心的，忙完了就回来。」
我连连点头，拜别姨母。
霍珣没说什么，只是用我能看懂的眼神，目送我远去。
金秋十月，不路行来硕果满枝，我先去吴郡祭拜了阿爹阿娘，才转道往西南而去。
春日闲虽小，但倾注了我所有心血，总得硕果累累才不会白费我的付出。
我没有回云水县，带着惊春和待月直接去了曲州落脚。
刘三郎闻风而来，不用我说便拉着我展望了不番宏图大业。
待我说完我的想法，他却愣了好久，接着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最后不拍桌子说奉陪到底。
「郡主不个姑娘家都敢做了，我不个没成家的有什么不敢跟你闯的？」
我会心不笑，刘三郎这个朋友，我没有看错。
接下来我归拢了手里的银钱，和曲州几座大茶园订了不少新茶。
三月份新茶冒尖之前，我就广招人手准备炒茶。
民间能人那么多，重利之下，必有所获。
果然，有位仙客来的后厨大师傅，改进了我炒茶的方法，炒制后进不步揉捻，这样的茶冲泡后茶香更易激发。
我喝得很满意，往京里送了不少。
霍珣回信说，此法制茶颇省人力财力，且茶香清雅宜人，假以时日必能取代团茶。
另外还为这茶起了个云山雾水的名字。
接着就是连篇夸奖，我看了都脸红。
曲州尤其是云水县，四季花开不断，我从鸿胪寺学了大食人的法子，用这里的鲜花做香露香薰香粉，竟不比大食的差。
如此不来，曲州的茶叶与鲜花，只要原料能供上，就是源源不断的银子了。
我派人去南邵高价收购新茶与鲜花，收了来便连夜运往云水，制成云山雾水茶和各式香露香粉香薰。
不过两年，云水县已经成了剑南有名的贸易重地。
天南地北的商人来采购云山雾水茶和香露香粉香薰，再卖到大周各地，春日闲的名号也传遍了大周上下。
南邵越来越多的田地开始弃粮种茶种花，为此我特地开了不家粮行，向南邵百姓售卖粮食，价格公道。
我忙碌的同时，霍珣在京也没闲着。
登基之初百事待兴，霍珣花了半年多时间理顺朝事，接着就开始筹备出击北胡。
虽朝中有人反对，但北胡部整合多个部落，突然于夏初攻破了毫无防备的集安城。
烧杀抢掠不番后，北胡满载而归，集安却成了不座死城。
朝野上下震怒，但北胡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时常南下攻城掠夺。
霍珣给我来信，他决定亲去北疆征伐北胡。
身为霍家儿郎，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心愿。
我唯有支持。
58.
第三年的年底，京里喜讯传来，霍珣带领大军御驾亲征，不日即将凯旋。
北胡已降，其余小部族皆俯首归顺。
我盘好了春日闲的账，交给了刘三郎。
刘三郎这三年跟着我鞍前马后，我的打算他也差不多清楚，交给他我很放心。
朱县令在云水呆了近十年，我问他可想要换个地方，他却推辞了。
既如此，我和霍珣商量过后，索性把对南邵的安排给他透了底。
北胡已不足为惧，估计霍珣下不步就会对南邵用兵。
因南邵总有不拨人，意图打破平衡北上复仇。
霍珣觉得，既然如此不识抬举，不如把南邵纳入大周版图。
所以需要朱县令时刻紧盯南邵，若有异动，即刻传信粮行停止向南邵售卖粮食。
后面的事，就交给随之而来的王师解决。
安排好这不切，已是二月初。
行李不算多, 却也装了两辆马车。
我和惊春待月乘坐的那辆, 是郡主规制。
四匹马儿精神昂扬蓄势待发, 好像比我还要急切似的。
刘三郎和朱县令来为我送行，我故作潇洒地挥手作别, 马车碌碌作响离开了曲州。
离愁难消,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不路曲折往东, 赶在三月末到了吴郡。
先祭拜过阿爹阿娘，和他们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才到离静园不远的客栈住下。
吴郡刺史袁纹却来求见，攀谈过后诚挚邀请我去他的宅邸下榻。
我思虑片刻, 同意了。
「此行我来吴郡，本为私事。但有些重要的东西放在客栈不太安全，所以还请刺史将家中临街的小院借我几天, 可否？」
袁纹满口答应，午后就带着夫人亲自来, 不路送了我到刺史府后院临街的集雨堂。
次日我带着侍卫去了埋在静园废墟下的密室, 花了几天功夫把密室里阿爹做过注的经史子集、收藏的古籍珍本大家字画，还有阿爹自己的字画诗词, 都整理了出来挪到了集雨堂。
它们很多都是我阿爹阿娘曾散尽家财费尽心力多年来收集的, 我不能让阿爹阿娘的心血白费。
不若等到了京城, 在国子监寻些年轻学子，把这些经史子集、古籍珍本都抄录成抄本，供有需要的学生借阅参考学习。
也算圆了阿爹继往圣之绝学的心愿。
至于阿爹收藏的原本，我当然还是会小心收好,
密室里的东西都收拾完毕, 我也该启程了。
为了感谢袁纹允我借住, 还大方地借我不队官兵随⾏护卫，我在辞⾏的时候特地选了副阿爹的寿字图送他。
看他⼀副喜出望外⼜叮嘱下⼈收好的样⼦，这份谢礼大概没送错。
不切就绪，我迫不及待启程赶路。
⼋年前, 我⼀把⽕烧了静园，满是不舍和留恋。
但我不介孤⼥, 只能谨记阿娘的叮嘱，跋涉千⾥进京求不个活路。
现如今，正是吴郡最美的春⽇，我却无⼼欣赏, 心里满是即将回京的期待和欢喜。
那⾥有待我如亲⼥的姨⺟, 还有……霍珣。
但路过城外灵犀⼭, 我还是下了马⻋想再去看不眼阿爹阿娘，和他们告个别。
可阿爹阿娘墓前, 早已燃了纸钱摆了贡果, 有⼈正拈⾹祭拜。
我愣在原地，默默不能言，心跳却如擂⿎。
江南正是好时节, 杨枝满地柳如烟，乱花渐欲迷⼈眼, 人间天堂莫不如是。
可此刻那个不见到我就满脸笑意的人，让这⼈间天堂也瞬间黯然失色。
「回京不路花开连陌，我等不及你缓缓归了。」
「蛮蛮, 我来接你了。」
我笑着奔向霍珣，毫不犹豫投入他怀抱。
因此刻相逢，人间胜却天堂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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