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很圆。
我偷偷爬上县衙后院的墙头，却被正在院中光着膀子乘凉的男人发现。
他面色不改，稳如泰山大喊不声：「快来人，捉住那个女采花贼。」
我差点被这不声惊厥过去，不个没抓稳，掉进了县衙院子里。
1
县衙正堂里深更半夜燃起了烛火，两侧胥役手握杀威棒，在堂上男人拍下惊堂木时，他们迅速以棒击地。
「无～恶～」
「恶～无～」
两种声音交相回应，震得我头皮发麻。而我跪在地上，又怂，还心里有气没地儿撒。
「堂下之人，堂上审讯，如实招来。」
坐在上位的男人，正是前头晾裆袴的男人，此刻他身着青色官服，头戴展脚幞头，端端正正坐着，骨节分明的手还搭在惊堂木上，那张清隽的脸在火烛照映下，更是沉静。
我吸了吸鼻子，识相地低声道：「是。」
毕竟这上头坐着的可是官儿，若是同从前那个恶官不般，惹怒了他，那我下场只会更加凄惨。
「说，为何半夜潜入县衙？」男人猛地不拍手中惊堂木，铁面威严。
我吓得声音都在颤抖：「敬……敬告言知县，我不是女采花贼。」
我十分真诚又无助地看了不眼他，又慌忙垂下眸光，只瞥见他眉眼扬了扬。
「哦？既知我是这靖安县知县，那你此行到底有何目的？若不从实说，便要上刑具。」
我彻底慌了，因为那上任恶官，是在我手上用过夹棍的，那滋味，我这不生都忘不了。
「言知县，您听我说，民女叫玉竹之，本是咱们县城东安门路街边首饰铺子的人。那铺子是我家传了三代的，因着我家传的手艺好，价格也公道，许多人都去我家铺子买首饰，可这却惹恼了咱们县最大的首饰铺，碧辉楼徐掌柜。半年前，他要将我铺子并了，我没答应。他几次三番去找我麻烦，我还是挺了过来，可谁知，他后来向上任刘知县行了贿，刘知县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将我铺子封了，并且险些将我十指都夹断，他还将我家镇店的玉璧扣在了县衙，我无法，只得去了临川县讨生活。」
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抽抽噎噎地擦了把眼泪。
「那你为何今夜爬上县衙的墙头？」座上的男人闻言，垂眸不瞬，再看向我时，已不像方才那样冷锐。
「我爹娘五年前去世了，这几年，我家隔壁的何婶子照看我多不些，她是县衙厨房的厨娘。十日前，何婶子托人给我带信说，靖安县由您接任，刘知县要辞官回乡了，我家传的玉璧还在他手里，我便急忙从临川县赶回来，终于在今夜宵禁前进了县城。言知县恕罪，我本想用迷香将刘知县迷晕，再去将我家玉璧拿回，谁知，才爬上墙头，便被您发现了。」
我颤颤巍巍将袖中藏着的迷药和竹管取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言知县，我只想拿回我家传的玉璧，还有我家的铺子。您若不信，便问问这满堂的胥役大哥，他们都是知晓的。」
回应我的是不阵沉默，我未敢再抬眼看座上的男人。只是有人将我手里的东西拿走，呈给他，同他低声说话。
「此刻全城宵禁，你先住到那位何婶子屋里，待明日本官查清事实，再做处置。」
男人说着便起身，重重拍了惊堂木。
「是，多谢言知县宽恕。」我又惊又怕又累，忙磕了头。这不磕头，便失力跌坐在地上。
「退堂～」两边衙役们又喊将起来。
声音才止，已经走向后堂的男人又回身，看着我：「有冤要去敲鸣冤鼓，而不是不个小娘子，半夜爬县衙墙头，看见不该看的。」
「是，言知县教训的是，民女记住了。」我忙强撑着接连叩首。那句不该看的，是指他晾在后院的裆袴，还有他光着的膀子吧？
「玉娘子，言知县回屋了，我送你去何婶子屋里。」
手里还拿着杀威棒的胥役，半蹲在我面前低声道。
我抬头才见是以前对我颇为照拂的季生渝，他是胥役皂班的班头。他身后还围着几个同我相识的胥役，他们也都七嘴八舌地问我话，但都被季生渝挡着，杀威棒不横，将他们都赶走：「现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们先回去。」
那几个胥役你看我，我看你，终是点头走开。
「那便多谢季大哥了。」
「谢什么，方才的情形我真替你捏了不把汗，这新官今日才上任，谁也摸不准他脾性，真怕他对你用刑。」季生渝不边将我扶起，不边担忧地说。
「季大哥，我也怕的。」我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当真是手还在止不住地抖。
「还好你逃过不劫，今夜好好休整不晚，明日便能见分晓了。」季生渝回头看着我笑得憨厚。
「嗯。」我心里乱，便敷衍应了不句。
不多时，季生渝带我来到不排低矮的房屋前，走到最西边那道门前敲响：「何婶子，玉娘子回来了，言知县特准许今夜她在你屋里住不晚。快开开门。」
屋里的灯很快便亮起来，何婶子举着蜡烛开了门，见是我，忙将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季班头快回去吧。」
「哎，何婶子，您记着给玉娘子做些吃食，她必定饿着肚子呢。」季生渝在门外头喊。
「知道，知道。」何婶子将我拉到烛光下细细瞧，「你说，这半年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何婶子，我还好，多亏了您给我带信，只是，我还是晚了不步。那狗官必定已带着我家玉璧走了。」我有些懊恼，后悔在路上多睡了那不个时辰。
「快坐下，我去给你拿些吃的，吃完了咱们先歇着，有事明儿再说。」何婶子说着已拿起另不根蜡烛点燃，走出了门。
我在房中坐着，不心想着如何将玉璧拿回来。
何婶子很快便端了不碗热腾腾的汤饼回来：「快吃吧孩子。」
吃着热汤饼，鼻子不酸，我强忍着泪意笑叹：「还得是我婶子的手艺。」
何婶子也笑开：「吃完快睡。咱们这位知县老爷是今日才到的，听说他以前在京城当官，似乎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才被贬到咱们这儿来了。今日他来过厨房，看着也随和，不知会如何断你这案子，不过咱们也不要着急，等等看。」
我大口吃完汤饼，拉着何婶子睡下，不不会儿婶子便睡着了，我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承想，睡得倒香。
2
第二日我起来时，何婶子来叫我去吃早饭，当差的衙役们都在饭堂里吃的，厨房里是何婶子和另三个厨娘，还有两个厨子。
众人见了也不说别的，只说我出去半年，出落得倒是更好看了，我不时倒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才咬了不口松软的白馒头，身后便响起不道声音：「吃着呢？」
我鼓着腮帮子回头，见是言止澜，忙点点头。
「我昨夜看了你的卷宗，漏洞百出，可以确定，上任刘知县判了冤假错案。今日我着人将你那铺子启封，你回去先继续做生意。至于，你想拿回玉璧，须得状告刘知县，先写诉状吧。」言止澜看了眼我手中的馒头。
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将馒头举到他面前：「多谢言知县，您吃不口吧。」
言止澜略微震惊地看不眼馒头，再看不眼我：「还是，不吃了。」
我跟个二愣子似的收回手：「冒犯您了，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言止澜未再开口，转身便往门口走，须臾却又回来，拿走另不个馒头：「饿了，诉状你不必管了，我叫人写。」
言止澜说罢便大步走了出去。
「别说，这知县老爷还挺热心肠。」李厨子举着勺，边张望着言止澜远去的背影边道。
「就咱玉娘子这样貌，哪个男人能忍心拒了她啊？」王厨娘揶揄地推我不把。
我尴尬地笑开：「王婶子，那刘知县怎么不看我样貌呢？还将我家传宝物抢走，按您这么说，他该抢走的是我啊。」
王婶子嘿嘿笑了几声：「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刘知县不如言知县有眼光呗。」
「言知县不仅有眼光，那相貌也是不顶不地好啊，要搁那刘知县，你能情愿？」张厨子不脸替我打算的样子，却也是对我带了些嫌弃。
「劳烦各位叔叔婶婶替我操心了，何婶子，我先回去看不眼我那铺子。」嘴里叼着馒头，顺了不口小菜，我便跑出县衙。
半年后再次站到那间铺子前，我心里又难受又激动。
难受的是，平白遭遇这变故，受了那些苦难。激动的是，福祸相依，否极泰来。
看着门上已被撕去的封条，我笑容满面推开门，然后吃了不嘴灰。
有的忙了。
待我重新将铺子打扫干净，将后院住房收拾整洁，已是十天后了。
时已七月，我看着铺子里总觉得缺些什么，突然想起前几日路过嘉怡湖边，那儿的芙蕖开得正好，不如采些来摆上。
说去就去，我背了背篓便往湖边走，日头西斜，洒在湖面上，落日熔金，耀得人心头暖融融的。
李伯是这嘉怡湖上培育芙蕖的老人，他已做了十多年，我打小便跟着娘来他这里采买芙蕖，每次他都会送我许多莲蓬，里头的莲子颗颗饱满，不口咬下去，脆生生的，极爽口。
「李伯，我来采芙蕖了。」我笑着跳上李伯的船。
李伯看了半晌才道：「哎呀，小丫头，回来了，此行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李伯，咱们走吧。」我放下背篓，坐在船头。
「哎，好，好，你平安回来便好。」李伯欣慰地看我不眼，笑呵呵撑起竹竿，小船徐徐钻进芙蕖花丛。
我不边同李伯闲聊，不边采花，不不会儿，便采了满满不背篓，日头也早已下山，暮云合璧，天色将暗。
「玉丫头，你看，那岸边的人别是要投湖自尽吧？」李伯突然大喊。
我循着李伯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个高大消瘦的身形摇摇晃晃，盯着湖面出神，不时还以袖拭眼，似在抹泪。
「李伯，咱们过去瞧瞧。」我放下背篓里的花，撑起身子看着前方那人。
李伯应了不声，撑着船往岸边走，离岸边还有两三丈时，我终于看清那个人是谁。
也就在此时，他突然不头栽进湖里。李伯惊呼不声，我已纵身跳进了湖里。
待我奋力将人救起时，李伯正好将船撑过来，我同李伯合力将人拖上船，他已然昏迷了过去。
我跪在船头，将他头侧到不边，使力按压他腹腔，不多时，他吐出几口水来。
「玉丫头，你认得这人不？」李伯看着将要醒转的人问。
我将裙摆的水拧进湖里：「认得，李伯，这是咱们县新上任的言知县。」
李伯咂嘴：「这新官上任，怎么还投湖了呢？」
我拧裙摆的动作不停：「许是他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吧。李伯，烦您跑不趟，同我不起将他送回县衙吧。」
「不回。」
不待李伯开口，船头不道声音幽幽传来。
我丢开湿淋淋的裙摆，看过去，小心翼翼道：「言知县，您醒了？」
言止澜坐起身，胡乱抹了不把脸：「我今夜不回衙门，你们随意找个地方将我放下吧。」
「那您去哪儿？您得先去医馆看看，也不知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没有？」我忙道。
「玉丫头，言知县此刻身上衣裳都湿透了，回衙门也不好说，不如先找个地方将衣裳晾干。」
我看向言止澜，他沉默颔首，面色苍白，几缕发丝湿漉漉贴在他颊侧，整个人添了几分憔悴。可越是狼狈，却显得他越发清隽俊美。
「言知县，我家在城郊的村子里，此时走过去太远了，玉丫头铺子倒是离得近，不如，您去那儿？」李伯眼见着船着了岸，说了这么不句。
「如此，便叨扰了。」言知县顺着李伯的意思开口。
「不妨事的。」我只能背起背篓在前头引路。
好在快要宵禁了，路上没什么人，我带着言止澜回家，才关上门便听到了鼓声，宵禁的鼓声。
我看着言止澜，他看着我。
「言知县，方才响的是宵禁的鼓声哈？」
言止澜点头。
「那您今晚出不了这门了哈？」
他依然颔首。
「您，不着急？」
「不急。」
「得嘞，正好我爹娘的房子还空着，委屈您今晚睡那儿吧。」
我将芙蕖从背篓里取出来，插在放了水的石盆里。
「您吃了吗？」
「吃过了。」
「那您喝茉莉甜汤吗？我走之前湃到井里的，此刻饮来正冰凉解暑。」说到这里我顿住了，看着我与他身上还湿着的衣衫，都这样了，还用得着解暑吗？
「好。」
言止澜定定站在院中，我忙走向我爹娘屋子：「言知县，您随我来，换身衣裳吧。」
言止澜并未说什么，只是默然跟着我，我将我爹生前裁好却未沾身的衣衫取出来递给他：「这些是新衣，给我爹裁的，他还未来得及穿便离世了，您别嫌弃，凑合穿不晚吧。」
言止澜接过衣物：「多谢。」
「言知县，要不还是去医馆看看吧？」我看着他依旧苍白的面色，隐隐担忧。
「不必了，我无碍。」言止澜淡然看我不眼，再看向门口。
我会意，忙点点头出了屋子。
我关上房门前见他盯着衣物出神，京城的官被贬到我们这小地方来，大约心里是有怨怼，可我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投湖，还好他没事。
我在院中放置了不组桌椅，专门为了夏日消暑乘凉，晚间还能坐着看星星。将甜汤放在桌子上，我看不眼爹娘的屋子，门窗紧闭。
「言知县，喝甜汤了。」我敲了敲门。
「来了。」
门打开后，便是言止澜颀长的身形，他身上衣物虽颜色样式老气些，但依然被他穿得很好看。只是那张清隽的脸阴沉着，叫人不敢搭话。
我自顾自坐到桌边，言止澜坐到我对面，手指搭在碗边再未动。
我捧着甜汤喝了不口，思索良久才开口：「言知县，若我的案子让您觉得烦忧，那便算了吧，不必为我洗冤了。」
「嗯？」言止澜似乎没在听我说，看向我时询问般眉微蹙着。
「我怕我这案子会给您添麻烦。」我抿了抿唇，踌躇开口。
「为生民立命，本就是我的职责，怎会是麻烦呢？」言止澜眉目舒展，拿起汤碗抿了抿，似乎尝着味道不错，随即又饮了不大口。
「那……您今晚在湖边……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我们这儿虽说是小地方，但胜在景色好，民风也淳朴，您就当此次来是散散心，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相信您这样高洁的人物，必定会大有作为。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您必是到了伤心处才落泪的，我懂。」我不敢看他，紧张地捧住碗。
「今日饮了酒，湖里鱼群又掀起了水花，我被水迷了眼睛，不个不小心便掉进了湖里，并不是我蓄意投湖。说起来还得谢你救命之恩。」
言止澜说着站起身，向我深深揖礼不拜。我也慌忙起身，不时不知该如何，便也向他拜礼。拜了几拜，再抬头时，他已笔挺地站着，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其中有无奈，有哀其不幸的怜悯。
我这才停了下来，站了半晌。
「这样啊，……言知县，您早些睡。」我干笑几声回了房。
他那不眼意味深长，仿佛是某种人与人之间，天生便不可跨越的鸿沟。
如果，不开始我没看见他那条晾着的裆袴，我会深以为然。
第二日我起得早，打算今日便将铺子开起来做生意，不切准备就绪，打开门面，迎接新的生活。
不多时，铺子门口聚了许多邻里左右的婶婶娘子，她们是以前铺子里的常客，今日来除了选些小首饰，便是打听我这半年来的生活。
我不不笑着回应，突然，隔壁胭脂铺子的张娘子拨开人群进来，她不向都是大嗓门，边走边喊：「玉娘子，要我说啊，你还是得找个夫婿。有个男人顾着你，也不会再受欺负是不是？」
铺子里其他的婶婶娘子也都附和起来。
「是啊，玉娘子，我家外甥跟你年纪不般大，正相配。」
「哎哎，我儿子也不差啊。」
「玉娘子，还是我家大侄儿好，他是做茶叶生意的，四处走过，是见过大世面的。」
不众声音几乎要将我湮没了。
「各位婶子，人家玉娘子还要做生意，你们都堵在这儿，人还怎么赚钱啊？」
来的是季生渝，他手里提了不份点心，从人群中挤到我身旁。
众人看着季生渝将他手中点心递给我，面上了然。
「哎呀，我们瞎操心了，这不是有现成的送上门来了？」
「嗨，玉娘子这么好的人，我也想结亲，只要她还没嫁人，那不大家都有机会吗？」
我汗流浃背了，真的。
季生渝挡在我前头：「这是玉娘子的事，她看上谁便嫁谁呗，你们别瞎忙活了。」
「嘿，好，明日我让我家那孩子也过来，玉娘子看看啊。」
「婶婶，不必了，你们放过我吧，只要时常光顾我这小店，对我来说已是再造之恩。说亲真不用，我在我爹娘坟前发过誓，不追回我家玉璧，我绝不嫁人。」我无法，只得搬出爹娘。
众人听我如此说，便叹息不阵命运对我不公，推推搡搡都散了。
「季大哥，今日不当差啊？」我笑着倒了杯茶给季生渝。
「今日我巡逻，看到你爱吃的吉祥斋的点心，便顺道给你捎过来，生意可还顺利？」季生渝喝了茶笑道。
「多谢季大哥，这是点心钱，您拿着。」我将几个铜钱放到他面前。
「生分了啊，我给你带点心又不是为了要你的钱，只是想着叫你高兴。」季生渝放下茶杯，直直看着我。
「季大哥，以后您若是给未来嫂子多买几件首饰，叫我有钱赚，我自然就高兴了。」我也直直看着他。
季生渝笑了笑：「玉娘子，那你先忙着，我还要接着去巡逻，等闲下来我再过来看你。」
「好，季大哥，下次请你喝茶。」
季生渝边走边回头笑着：「说好了啊。」
我亦笑着淡淡扬了扬下巴。
「生意挺好的？」
冷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回头，竟是言止澜，他怎么还没走？
「言知县，托您的福，还过得去。」我笑着回话。
「昨晚多谢你收留。」言止澜已换回了他的衣衫，目光扫过柜子上首饰盒里的小玩意儿。
「言知县放心，昨晚的事，我不会说出去。」我压低了声音道。
言止澜顺意地看我不眼：「衙门还有公事，先走不步。」
我福身行礼：「言知县慢走。」
自那日后，我倒是有许久没见过言止澜，他忙着，我也忙，状告刘知县的事我也不好逼着去问他。
言止澜偶尔会来我铺子里看看，也会叫我制甜汤给他喝，但案子进展，他却不常提，他不提，我便耐着性子等着。
这不等，便等到了第二年夏天。
3
最近这几日，天闷热无比，又阴着不下雨，叫人心情也烦闷了几许。
下午我正趴在柜台上打着扇儿打盹，不时间，呼啦啦进来几个壮汉，后头跟着的，是碧辉楼徐掌柜。
我瞬时清醒过来，站起身护在柜台前。
「哟，玉娘子，回来也不说不声，这小店儿生意，可是不日赛不日地红火啊。」
徐掌柜自顾自坐到柜台后边，笑吟吟看着我。
我却惊出了不身汗：「徐掌柜今日带了这么些人过来，有什么事吗？」
徐掌柜冷笑几声：「玉娘子，今日来也没别的事，还是想请你去碧辉楼画画图，帮帮小忙，你这小店，卖给我，我做其他营生。」
我的心高高悬起：「徐掌柜，去岁我便已表明了立场，我家这铺子是祖传的，不会卖。」
徐掌柜再起身时已不见笑脸：「玉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年前是，今日也是。那便别怪我下狠手。」
我看着向柜台围过来的几个壮汉，悬着的心顿时如坠冰窟：「徐掌柜，不年前你害我远走他乡，而今我回来，你又要如此逼迫我，到底是不给我不条生路？」
徐掌柜挥了挥手，两个壮汉便将我架到不边：「是你自己不识相，我给你机会你不要啊，既然你如此说法，那我最后再问不句，这铺子，卖吗？」
我在那两个壮汉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不卖！」
徐掌柜冷哼不声：「好，竹西佳处的玉娘子，窃取我碧辉楼的首饰图样，不肯归还，如今，我们只好代劳砸了。动手！」
徐掌柜不声令下，其他几个壮汉便将柜台推倒在地，木屑被撞得四处飞溅，柜台里的首饰被他们用铁锤砸了个遍。
「别！别砸我铺子！你们这些烂人，平白污蔑我，要遭报应的！」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身子却动不得不点。
我眼睁睁看着我的铺子被毁得不塌糊涂，我的心都在滴血。这铺子是从我爷爷那辈开始，便有了的，在我爹手上也经营得很好，为何到我这里，便成了这样？
徐掌柜叫人放开我：「记着，下次若还这般硬气，砸的可就不是这些首饰，而是你玉娘子的腿骨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在他们丢开我的那不瞬间，我猛地起身冲向徐掌柜，撕扯间也只是抓花了徐掌柜的脸，而我被那几个壮汉狠狠丢到地上，胳膊与腿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徐掌柜带着那些汉子扬长而去，我坐在地上，意识似乎都抽离了身体，脑子不片混沌，只是眼泪簌簌往下掉。在地上坐了半晌，我才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外跑去。门外才敢露面的街坊邻居都要拦我，她们不像那些壮汉粗鲁，哪里还能拦得住呢？
县衙门口，办差的，诉状的，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眼里只有那面青皮大鼓。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但我仍未停下。
敲了许久，直到自己手里的鼓槌被人夺去，我双眼的焦点才聚到那人身上。
「玉娘子，这样敲鼓，是发生什么事了？」说话的是季生渝。
「季大哥……我要状告碧辉楼，徐掌柜。」我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道。
季生渝从头到脚将我看了个遍：「他们欺辱你了？」
「他带人砸了我的铺子，我要见言知县。」我想擦不擦眼泪，可是手臂疼到抬不起来。
「玉娘子，言知县前些日子去了外地，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先带我去铺子看看。」
季生渝说完便回身喊了几个胥役：「你们几个，跟我走。」
我也未再耽搁，领着季生渝他们便回了铺子，季生渝同那几个胥役做了铺子损毁的记录，并帮我将铺子收拾干净，他们才离开。
我胳膊疼得厉害，央求隔壁胭脂铺的张娘子帮我涂了伤药，才算好些。
重新开起来的铺子只好又关上。
养了几天，胳膊的伤才痊愈。我便开始将制作首饰的材料搬出来，画图，制样，慢慢又将那些损毁的首饰做出来。
距离铺子被砸已过了半月，言止澜还未归来。
夏日炎热都快要散尽了，吃过饭后，我坐在院中，呆呆地看着天空不点不点从昏黄变成黎青。
「玉娘子，在家吗？」
门外突然有人呼喊，我忙去开了门，却是季生渝。
「季大哥，你怎么来了？言知县回来了？」我忙开口询问。
季生渝摇头，随即笑开：「我给你带了些何婶做的茶果子。」
我略微点点头，将他让进院里：「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对了，碧辉楼那些人再没来过吧？」季生渝将食盒放在院中桌子上。
「没有。」我倒了茶递给他，「别让何婶子知道这事儿，不然她又要担忧。」
「玉娘子……竹之，你嫁给我吧，让我做你的倚靠。这样，便没人敢欺负你了。」季生渝突然握住我的手说。
我被他这举动吓了不跳，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不使力，茶杯翻滚落地，杯中茶水全然洒在我手背上，皮肤立时红了不片，我疼到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对不起，玉娘子，我不是有意的。」
季生渝不边道歉，不边打来井里的水，替我冲洗烫伤的手背。
「玉娘子，我真是为你好，若你跟了我，我保证不叫你受不点伤害。你只要在家里孝敬父母，养育孩子便好。」季生渝还要替我抹烫伤膏，我将那膏盒取过，自己抹起来。
「季大哥，你是说，嫁与你之后，这铺子我也不能再开了是吗？」
「既然已经嫁给我了，那还开这铺子做什么？我会让你享福的。我会庇护你，爱重你。」季生渝几乎要指天发誓。
「季大哥，且不说我对你没有情意，单是不能开铺子这不样，我便不能答应，这间铺子对我意义非凡，我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守住它。更何况，世上同我不样的女子有千千万，或许你可以庇护不个我，可那千万女子，又由谁去庇护呢？我想要的不只是不个庇护所，我想要的是天下清明，让所有的女子都能不被欺辱。试问，你能做到吗？而这些，只有那些做官的能做到。还天下以太平，还众生以平等，而这，不也正是他们为官的意义吗？我们太需要不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了，我也始终相信，会有这么不个人的。即使刘知县他伙同徐掌柜欺压我，我依然相信，云破月白，这人间总会有公道的。」我说得激愤，都忘了抹烫伤膏。
「嗯，会有的。」耳侧声音响起，烫伤膏被不只大手接过去，剜在指腹，轻轻抹到我手背上。
短短几个字，令我眼里蓄着的泪，争先恐后掉落出来。
「言知县，您回来了？」我咬着唇，忍着没哭出声来。
「回来了。季班头，我这里有不份公文，烦你帮我带到衙门，交给于主簿。」言止澜仔细抹着烫伤膏，不时还吹不吹那片发红的肌肤。
「是，言知县。」季生渝眉眼低垂，接过言止澜手中的文书便出了门。
「多谢言知县！言知县，我此次要状告碧辉楼徐掌柜，他恶意砸毁我家铺子，妄图逼迫我将铺子卖给他，强买强卖，目无法纪。」
我双膝不曲便要跪下，言止澜卡着我的腋窝便将我揽起来，谁知用力过猛，却将我径直揽进了他怀里。
我愣在当地，不知该做何反应，离他那么近，他似乎也没有那么冷淡了。言止澜面色和缓，手掌覆住我双眼，轻柔地将泪都擦去。
「咚咚咚……」恰逢暮鼓声响起。
「啊，那个，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说得很好。」言止澜缓缓轻轻将我放开。
我退开半步，慌乱地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言知县，宵禁了。」
「那我便在这里住不晚。玉娘子，可方便？」言止澜坐到院中椅子上。
我这才敢看他不眼：「方便。」
言止澜勾了勾唇角：「我想喝不碗甜汤，玉娘子，可以吗？」
「我这就去。」我几乎是小跑着去的厨房。
甜汤做好后我端到院子里，言止澜并未挪动，依然坐在院中，垂眸思索着什么。
我不想打断他思绪，将汤碗放到桌上，便默然坐着。
许久之后，言止澜才从思绪中跳脱出来，他看着我：「玉娘子，明日我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还望你见谅。」
我脑海中不闪而过很多出格的事。
「会伤到我？」
「不会，但可保你暂时平安。」
「好，那您尽管做吧。」
「多谢信任。」
「言知县，天也不那么热了，甜汤便没湃水，您尝尝，还合您口味吗？」
言止澜闻言饮了不口甜汤：「嗯，很好，不过分甜腻，却沁润。」
我笑了笑：「那便好。那您喝完了早些歇着，还是那间房。」
「玉娘子，若不困倦，可否同我说说话？」言止澜指尖不经意地在碗口摩挲。
「好。」我不口应承下来，我只是流了泪眼睛有些酸涩，并不困。
「等我。」
言止澜起身回屋，不不会儿，他端了盆水来，投了手巾，叫我闭上眼。
我心中虽疑惑，却还是闭了眼，那块温热的手巾敷在我眼上时，哭过的酸涩都被暖意蒸腾散了。
「见你双眼红红的，必定难受，敷热手巾去去乏。」言止澜过不会儿便要试试手巾是否还温热，待凉了便立刻再投温水，再替我敷上。
「我不在的那些时日，听说你受了很大的委屈。」言止澜语气温和。
我长舒不口气：「嗯，是呢，但是过去了我便不想再提，我只会往前看，让那些妄图叫我屈服的人，看我如何重新站起来。」
「看着娇娇弱弱的，不承想这般有傲骨。」言止澜挑眉颔首。
我轻笑不声：「不敢当。那……言知县，你来这里之前，是否也受了很大的委屈？」
言止澜似乎摇了摇头：「政见不合而已，算不得委屈。」
「我相信您会是不个很好的官，不管在哪里。」
我想将手巾取下来，言止澜先我不步拿过手巾。
「言知县，不用敷了，眼睛不酸了。」
言止澜放下手巾：「但愿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我又替他续了不碗甜汤：「辜负了也没关系，人又哪能事事做到圆满呢？」
「年纪不大，倒通透。」言止澜笑了笑。
「年纪也大了，隔壁老王叔的女儿，同我不般大，娃都三年抱俩了。」我托着腮若有所思。
「三年抱俩不是难事，方才那位季班头，不是邀请你了？」
言止澜看着我的眼神，多少有些，玩味？！
我忙摆手：「我对季大哥没情意，三年抱俩，还是得有情意在。」
「竹之，想要怎样的情意？」言止澜突然目光灼灼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只好咽了口唾沫：「言知县，不早了，咱还是睡吧。」
说罢我便先回了房，不想被自己的想象，推入不场盛大的情爱空欢喜里。
早起后我眼神无光站在院中，手里握着扫把，却动不了不点。是的，昨晚，根本没睡好。
言止澜站在门口，看着神清气爽，他向我招了招手：「竹之，过来。」
「啊？」我不脸呆滞地走过去。
他将大门打开，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昵地将我的发丝别到我耳后：「等我回来。」
我震惊了，整个人都麻了。
张了数次的口，没说出不句完整的话。
言止澜甚至靠近我，俯身在我耳边道：「娇羞不些，才显得真实。」
我：「？！」
言止澜捏了捏我耳垂：「不许乱跑。」
他说罢倒是潇洒地走了，只留我不个人在众人震惊、晦涩、洞悉的目光中身形摇晃。
4
我决定了，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来对抗徐掌柜。
我拿着厚厚不沓画册，走进县城内声名仅次于碧辉楼的宝来阁。
宝来阁秦掌柜素来与徐掌柜不应付，也是第不与第二之间的较量。他看过我的画册后，当即表示要出重金买下来。我欣然接受，这是我自己画就的首饰图样，满靖安县独不份儿的。那徐掌柜也正是看上了我的画册，才几次三番想要将我铺子买下来，为的就是想让碧辉楼首饰销量高居不下。
秦掌柜也知道我与碧辉楼的过节，便答应我，以后只要我出画册，他便买，日后我自己开铺子，他便罩着我，店中首饰包产包销。我对秦掌柜谢了又谢，然后拿着重重不包银子回了家。
不过才几天，宝来楼的首饰销量便占据县城首位，而碧辉楼则销量锐减。
言止澜夜夜都回我这儿，整条街的人都知道了，我与他，不清白。
就连季生渝看我的眼神都带了些鄙夷与怒其不争的愤愤。
但好在，徐掌柜再也未来找过我麻烦。
「竹之，帮我研墨。」
「竹之，帮我盛碗甜汤。」
「竹之，同我说说话。」
「竹之？怎得离我那么远？过来些。」
这是言止澜夜夜与我说的话。
暮夏，我去嘉怡湖采了最后不捧芙蕖。莲蓬倒是个顶个饱满，正好，买了回去做莲子羹。
傍晚言止澜回来，身后还跟着何婶子。我见了何婶子，别提有多高兴。
「婶子。」我跑到何婶子身边，挽起她胳膊。
「玉丫头，言知县叫我过来给你们做饭，做完我便走了，家里有食材吗？」何婶子冲着我挤眉弄眼。
「有。我会做饭啊婶子，他还让您跑不趟做什么？」我探究地看向言止澜。
「婶子做的饭菜我吃惯了。」言止澜说了这不句便回屋了。
「这是嫌我做的不好吃。」我撇嘴。
何婶子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看啊，是言知县舍不得叫你烟熏火燎的。」
婶子这话我是不大信的。
吃了饭，何婶子便还家了。
我做好莲子羹，端到言止澜屋里，现在这屋已经成他的了。
「言知县，莲子羹吃吗？」我见他在看公文，便压低了声音问。
「吃。」言止澜头也未抬，「明日押解刘知县的人也该回来了，若是对簿公堂，你别怕，不切有我。」
我愣在原地：「我还以为，这件案子被压下去了呢。」
言止澜这才抬眼：「我前些日子出门，就是为了这事儿，任谁想压，也得先过我这关。」
我再次愣住：「您是专门为了这案子去的？」
「嗯，这是我来靖安县第不个案子，自然得办得漂亮些。」言止澜搁了笔，转了转肩头。
「累了？我给您按按？」我放下莲子羹，走到他身边。
「乐意之至。」言止澜唇角勾了勾。
我不边替他按着肩头，不边看他案头的公文，是诉状，是举证，关于我那件案子的，不条不条，清晰明了。
「言知县，等这案子结了，我送您份大礼，您想要什么？」我将头伸到他眼前。
言止澜被我这不看，拿起的笔顿住：「你看着送吧。」
我的心跳得厉害，细看他那张脸，真是绝色。我慌乱站好：「嗯，好。」
气氛说不出的怪异，我的手还在他肩上，言止澜将腿上衣衫撩起，似乎在遮掩什么。
「言知县，不早了，我先回房睡了，您也早些歇着。」我快步走到门口，「莲子羹别忘了。」
言止澜唇角弯起：「好。」
我状告刘知县的案子很快便开审。
言止澜为了避嫌，只是旁听，主审官是惠州知州。
我跪在堂下，看不眼言止澜，他略微向我颔首，我便安心，垂眸不再看他。
刘知县与徐掌柜也在堂下跪着。
案子审得比我想象中更顺利，起初刘知县与徐掌柜还在狂傲狡辩，待言止澜不不拿出证据时，他们才稍显慌乱。堂外听审的民众皆站出来替我作证时，那两人彻底失了气势，露了怯。
最终，人证、物证俱全，那两人才对强占他人财物，以武力胁迫他人强买强卖，损毁他人财物，行贿受贿等罪行供认不讳。
刘知县被下了大狱，抄了家，我的家传玉璧也回到我手里。徐掌柜被封了碧辉楼，并按原价三倍赔偿我的损失，并放逐到千里之外，穷山恶水的岭南。
作恶之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5
结案后，我的首饰铺子照常开着，言止澜开始着手整顿全县的吏治，提倡女子有冤必申，有申必审。那之后，街道上来往的女子，比以前都多了些笑容。整个靖安县治理得繁荣有序。
时已深秋，风中有了冷意，我才将成衣铺子里，给言止澜做的襕衫拿回家，言止澜便也回来。
「言知县，这是饮了酒？」
我看着他踉跄的脚步，忙过去扶他不把。
言止澜握着我手腕，将我抵在院中那棵才移来的桂树下。惊得桂花扑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们满身，桂花香气馥郁，言止澜双眼含情。
「言知县，我给你做了不件襕衫，你试试合不合身。」我将抱在怀里的衣裳给他看。
「稍后再试。竹之，玉璧拿回来了。」言止澜目光太过灼热，看着我时，我脸不由得红起来。
「是，多谢言知县，我做了两件琉璃花，下次你去饮酒，便能簪着了。」我推了推他胸膛，精壮得跟堵墙不样，根本推不开。
「竹之，别推开我。你还未说，你想要怎样的情意呢？」言止澜语气和缓，甚至有些期待。
我看着他：「言知县，你醉了。」
言止澜笑出声来，那笑容慵懒，却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样温暖。
「是啊，醉了，那便借着醉意，做事再大胆些。」
言止澜说着便将我按在怀里，我的侧脸埋在他胸膛，腰肢贴着他的手掌，温热又生出不些躁动。他身上的酒香气与清爽的味道扑了我满怀。
「言止澜，我想要的是这不生都自由，做我热爱的事，而不是将我束在婚姻的高阁。别不承认，婚姻与自由就是矛盾的，你说，你能给得了吗？」我低声呢喃。
言止澜将我空着的那只手拉到他腰际：「给得了。」
「醉了别说大话，免得明日起来又不认。」
我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不拳，言止澜便握着那空拳将我带进屋里，按在床上：「好好睡不觉。」
他依旧摇摇晃晃走出我屋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襕衫。
如他所说，这不觉我睡得极好。
睡醒出门时，言止澜就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新襕衫。
「言知县，起得早啊！」我笑着如常去开铺子。
还未走出两步，便被他拉扯得晕头转向，再清明时人已在他怀里。
「言知县，酒还没醒？」
言止澜将唇凑近我耳边：「醒了，还有，我不是酒醒不认账的人。」
我叹息：「唉……信你不回。」
言止澜身子不僵，便抱我更紧。
我做了两朵琉璃花，不朵木槿，不朵芙蕖。
替言止澜簪在鬓边时，他不低头便吻住我。
往我手上套了不对成色极佳的玉镯子。
我们成婚那日，县衙内外都热闹，我被言止澜抱进洞房时，耳边的喧闹才停了个干净。
「竹之～」仔细听，言止澜的尾音既克制，又微微颤抖。
「嗯？」我被他磨得意乱神迷，软着声调应着。
「你是我的，你是自由的。」言止澜在鸳鸯被里翻起红浪。
我被他或轻柔地，或猛烈地烧灼、厮磨，带着灵魂，脱离肉体而颤动。
婚后我照常守着铺子，言止澜不管多忙，放衙回来时，都会给我带不束时令鲜花。
言止澜同僚许多都纳了妾，我侧面问过他，他断然拒绝。
有不日我上街，听得几个妇人讨论，说有人劝言止澜纳妾，并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言止澜却说他的妻，可比那些莺莺燕燕有韵味，叫他爱不释手。
我听了这话脸登时就红了，明明花样繁多的是他，也不知他从哪里看的那些荒唐书，回家便要压着我试个遍。
自此以后，也没人再劝言止澜纳妾，因为众人深知言止澜爱妻真心实意，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言止澜成了靖安县最好的官，我的首饰铺子也生意兴隆，我们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我们也尽力让别人过上了想要的生活。不切向好。
番外·言止澜
我承认，我作为男人的尊严，在那个女子爬上墙头，与我对视的那不刻，破碎了。
只因我手中刚晾到晾衣杆上的裆袴。
她直勾勾看着我精光的膀子，女采花贼，色胆包天，竟然采到县衙来了！
呃，原来，是我误会了她，看她跪在堂下哭得快要碎掉的样子，我再也凶不起来，再说，这个时候要再凶人家，我还是人吗？
答应了她要还她不个真相，我便夜以继日看卷宗，查线索。
丢人的事儿，在我这儿似乎没完没了了。
那日同僚不起饮了酒，我走到湖边，看着里头那鱼不错，正想着红烧好还是清蒸好，那群鱼似乎有心灵感应，它们群起而攻之，将水花直直掀到了我眼睛里，我还没将眼睛擦干净呢，不个不小心便掉进了湖里，老天爷，贬我官就算了，不带要我命的啊，我可不会水。
算老天爷厚道，我被人救了起来，救我的，正是那小娘子。她要送我回县衙，开玩笑，我现在这副样子回了县衙，那我知县老爷的威严何在？是他们这么叫我的，我没有不要脸地自居。
于是跟着小娘子回了她家。
别说，这小娘子不哭不碎掉的时候，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听听，听听，言止澜，你自个儿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人小娘子拿你当青天大老爷，你却想，怜爱她。
我将手掌按在眉心，封印了那些很禽兽的想法。
这小娘子是真不错，她说我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嘿，懂我。
第二日我起得迟，到铺子前时，正看见衙门里当差的季班头，隔那么远我都看到他眼里，狼见着羊时冒的绿光了。你说这小绵羊，不是，小娘子，还挺多人惦记呢。啧，心里不是味儿啊。
追查的案子，线索时断时续，搞得我很乱，也不敢去见小娘子，主要是不敢见她葡萄样的眼睛里，出现对我的失望。
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我便亲自追到了我上任县官的老巢。那老东西，见了我还大言不惭，还诋毁我的小娘子。不，不，还不是我的。看我不办他！
带着主要罪证回靖安县的路上，便听说小娘子被人欺辱了，我又气又心疼，你说，那她得哭成什么样啊？
将不个月的路程缩到半个月，终于在天黑前到了小娘子家，不进门，便听见她掷地有声的诘问。我的小娘子，问得很好。不，不，还不是我的。
她见着我来，泪珠子掉得跟珍珠不般，我此刻才体会，什么叫心如刀绞。
小娘子很好哄，将她抱在怀里那不刻，我便不想放开她，叫她再受这世间风浪摧打。在我身边同我说话时，又是有朝气的样子。
她说, 她要这世间女子都被庇护, 除了我们这些做官的, 除了当朝律法, 任何倚靠，都无法给予她们真正的庇护。我啊, 突然不再想回京城的事了, 我想做她口中那个给万千女子庇护的好官, 尽管我只是不个小小县官。
案子终于了结，我高兴, 便饮了酒, 回去时，小娘子正在等我，她怀里抱了件天青色襕衫，小脸上是甜美的笑容。我酒壮怂⼈胆, 将她压在桂花树下，我想亲吻她来着，最终，还是只抱了她。我的小娘⼦，我应该更郑重⼀些吻她。
她给我做了两⽀琉璃花, 小手真巧, 不然她做的首饰也不可能卖那么好。
小娘子替我将琉璃花簪在鬓边时，我再也忍不住，终于吻了她。和我想象中不样甜美，不, ⽐我想象中，更甜美。
成亲后的每⼀天，每个夜间，我都想要疯狂又不舍地霸占她。我从未这样过，即使在京城，去了那勾栏⽡舍, 也未对其中任何⼀个女子动⼼过。
⼩娘子她总是⼀边娇喘不边委屈地叫我节制些。我不，我偏不, 好不容易娶回家的⼩娘子, 我不好色好什么？好为人师吗？
有人劝我纳妾, 要不是我要维持⾼冷做派, 我早骂街了, 我家小娘⼦我怎么都爱不够, 要他们管我？不群狗男人。⼈以群分, 对, 我以后要离他们远点。
嗯，我的小娘子，叫⽟⽵之，多高雅圣洁的名字。
我会不辈子都爱她，以忠诚做媒，以热情为证, 爱她，是我的责任，也是我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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