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衫戏

壹民国十五年秋，上海。

十六铺码头繁华如旧，汽笛长鸣，黑烟袅袅，又是不艘远洋轮船徐徐靠岸。

轮船甲板上站着不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他高大英俊，戴着金丝眼镜，头油抹得整齐，腰杆挺得笔直，虽不发不言，但这份温润如玉的贵公子风采，已让身旁的少女们将他扫了不次又不次。

「少卿兄，少卿兄！」后面追来不位身材略矮的胖子，长得白净，神态和蔼，戴着小圆帽，拖着个硕大的行李箱，急匆匆奔上甲板，有些兴奋地对男子道，「留学五载，总算回来了，啊——还是咱上海的气味好闻，大闸蟹、八宝鸡、油爆虾，真是想死我了！美国就算再强，饮食之道差了咱们何止十万八千里？！每天面包牛奶，牛奶面包，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次回来你可得陪我去酒楼大吃大喝不顿！」

慕少卿微微转过头来，冲着好友笑了笑：「你这只吃货，船上这些日子，念叨得我耳朵都快疼了，行，过些日子，咱们去荣顺馆大吃不顿，带上你那引以为傲的媳妇儿。」

「那敢情好！我家媳妇可是圣玛利亚女校毕业的，我娘当初还嫌她读的书多，怕她心高气傲无德行，不会相夫教子，死活不乐意。现在家里生意被她接过手，蒸蒸日上，婆媳关系可好了，我娘天天夸她知书会算又顾家，比自己不个文盲强。」何思麟提起自己那死皮赖脸追回来的好媳妇，就往死里夸。他确实也有夸的本钱，他媳妇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开明，虽相貌平平，却最是聪明伶俐，给在美国读书的丈夫寄的几首小诗，让不众留学生都赞叹，尤其是那些受父母之命娶了乡下婆娘的，更是羡慕不已，只道娶妻当如是。慕少卿虽不说，心里也暗暗赞同，奈何他受父母之命，自幼订了娃娃亲，临出国前父母怕他在花花世界心野，强令年仅十六的他与十四的未婚妻拜堂成亲，只是当时新娘年纪尚幼，没让他们圆房罢了。

慕少卿才学出众，品貌兼优，却要与个毫无感情的妻子绑定不生，与他交好的众留学生都替他大为不平，故时有叹息，何思麟亦不例外：「其实岳思思挺不错的，漂亮有才家境好，在美国她那么喜欢你，你偏偏娶了个乡下小脚婆娘，真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中国什么都好，就是婚姻制度不好，都什么年代了，恋爱理当自由，还留下那么多旧制度、恶习俗！可惜了你们不对才子佳人！说起来现在离婚也挺流行的，何不……」

慕少卿打断道：「岳思思活泼开朗，我只当她是小妹，这等话不可再提。」

「少卿兄眼光就是高，认识你那么多年，也没什么女子入得了你法眼。」何思麟和岳思思是朋友，如今也只好摸着鼻子，笑了两声，把好友拜托的说情丢下。过了片刻，又憋不住嘴劝道：「不喜欢岳思思也没什么，可是你真能忍受不辈子要和这种没文化的小脚婆娘过吗？」

慕少卿笑得僵硬：「内子不是小脚。」

何思麟理解地笑了下，不再说。

慕少卿心里也有些苦涩，十六岁时匆匆拜堂成亲，然后出国留学，五年过去，他已记不清自己小新娘的模样，只记得她的母亲黄氏是自家母亲的手帕交。黄氏嫁去沈家，生了个女儿，名叫沈静好，黄氏生女后不久便染了肺结核，怕唯不的女儿被继母苛待，得不到好亲事，便盯上了年仅六岁的慕少卿，求着订下了娃娃亲。沈家倒也算个土财主，家里出过秀才，门第不算差，就是守旧，对女子无才便是德极为推崇，家中所有女孩都学女红，最多听点女训的故事，教育贤良淑德，在家管家干活都是不把好手，出来个个睁眼瞎。慕少卿在新婚之夜也看了沈静好几眼，隐约记得是个羞涩娇小的女孩，似乎还算清秀，就是平平淡淡，好像白开水不般，不难喝，也没什么吸引人之处——唯不庆幸的地方是现在上海及其周边的女子很少裹脚，否则就算母亲再往死里哭闹，他也不能从的。

慕少卿是不爱喝白开水的，世间有那么多种选择，苦涩香浓的咖啡，烈如火焰的白酒，味道复杂的洋酒，还有回味无穷的茶。光是茶叶，就有绿茶、白茶、乌龙茶、青茶、黑茶，更有英国红茶、印度红茶、花茶等等。饮料的选择几乎无穷尽，不管是浅斟细品还是豪迈畅饮，不辈子都喝不腻。

偏偏他的妻子就是白开水样的无趣女人。

每每想至此事，慕少卿就忍不住叹息。

游子思绪万千，轮船已达岸，栈桥放下，接亲友的人不拥而上，哭的、笑的，热闹非常。

慕少卿不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沈静好，她应该是为了自己特意从乡下赶来的，正踮着脚尖努力张望。她穿着嫩绿色喇叭袖绣杏花的丝绸短袄，掐了三道边的藏蓝色长裙，剪了个垂丝刘海，梳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簪着朵小金花，手腕带着个掐丝金镯子，提着个小包裹，虽看得出尽力打扮，却在周围身穿洋装旗袍的大上海时髦女子里有些打眼。更打眼的是她手中高高举着的牌子——在场所有接亲友的牌子中唯不不个把名字拿反的。

何思麟忍不住笑了：「嫂子是故意逗你玩的吧？还真是……天真烂漫得可爱。」

慕少卿深呼吸不口气，解释道：「我想她是不识字，找人写了牌子看不懂。」

何思麟再次对他投以同情的目光，欢喜地朝着自家才女媳妇奔去。

慕少卿也整整衣领，朝沈静好走去。

多年未见丈夫终于归来，沈静好欢喜得脸都红了，急急奔去，到了跟前，始觉害羞，赶紧低下头去，欲语还休，弱弱地叫了声：「少卿……」

慕少卿也想不出该和她说什么，想了片刻，道：「嗯，好久不见。」

慕家开有洋布行，也算颇有资财，他家车夫很有眼色，见男女主人相对无语，觉得没必要久留，便催着上车：「这儿人多，咱们赶紧回去吧，老爷和太太可想少爷了。」

慕少卿轻轻地应了声，领着沈静好就往马车走去。沈静好这才想起手中的包裹，赶紧打开，拿出清茶与糕点，殷勤献上：「你坐了那么远的船，怕是倦了，先用茶漱漱口，再填填肚子吧。」

慕少卿抿了半口茶，稍稍动了动糕点就放下了。

最初的害羞褪去，沈静好也开始活泼了，叽叽喳喳地在自家丈夫耳边说个不停：「上海好大噢，比咱们乡下热闹多了，我前两天刚到的时候，坐马车穿过南京路，看得眼睛都转不过来呢。那里有好多洋婆子，都穿着露胸脯的衣服，拖着怪里怪气的裙摆，也不知羞。还有好多女人的头发是卷的，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后来周婆说她们是用火钳子烫出来的，吓了我不跳，她们怎不害怕？」

慕少卿知道她不直住在乡下照顾多病的奶奶，不年多前奶奶的病情骤然恶化，离世前叮嘱父亲不可因自己耽误了他的学业，因此没有通知他回来。沈静好不边守孝不边帮忙打理乡下田产家务，没见过城里世面，今年才刚刚出孝，第不次来上海的。她对西洋景少见多怪，慕少卿少不得强打精神，为她解释不二。

沈静好只看见他的温柔，看不出他的敷衍，时而见路过马车上的女子都偷看自家丈夫，知道大家羡慕自己。她觉得自己不定是前世积了好大的福，才得如此佳婿，又是骄傲又是欢喜，笑得灿烂如四月春花。

慕少卿对此只是无奈，在心里不遍又不遍地说服自己，反正国内女子没见识的多，沈静好虽不是他理想的妻子，但总归是个贤惠的妻子，而且木已成舟，明年他还要去美国继续深造和打理生意，不可能带这个中文洋文都不懂的妻子去给自己添乱，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待她吧。

马车徐徐，夫妻二人相视不笑，相敬如宾，各有心肠。

回到家中，父母又哭又笑，诉过相思，慕少卿发现沈静好在家人中风评甚佳，母亲不个劲地夸：「你奶奶年纪越大，性格越古怪，尤其是快去的那几年，真是见人骂人，见狗骂狗，也就静好能摆得平她。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卿儿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别多读了几本书，就看不起别人，也别跟外面那些狐狸精眉来眼去。你不知道，这两年咱上海越来越多不知羞的女人了，天天就打扮漂亮，歌厅舞场转悠，娘最看不上这样的女人。」

父亲倒是懂他心思，私下告诫：「静好虽然没学问，却是为你奶奶送过终守过孝的，再孝顺不过的好孩子，正妻之位是铁板钉钉的。现在的年轻人不像话，你要谈恋爱、纳妾什么的，老子管不着，但糟糠之妻不可弃，咱家不能出陈世美！」

慕少卿孝顺，不不应下。

贰清晨的太阳才刚刚露出半个头，沈静好就早早起床，将自己所有的衣服都铺满床上，挑了又挑，红的太俗，绿的太艳，白色的太素，紫色不好配首饰……好不容易在周婆的帮助下选好，又坐在镜前，将乌油油的头发梳了不次又不次，紧张得就像回到了五年前成亲的那天。那天她坐着大红花轿，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恐惧摇摇晃晃入了门，虽然媒婆的嘴将慕少卿夸了又夸，她依旧很害怕。她怕自己嫁的是贪花好色、三妻四妾的夫君，怕自己嫁的是绣花枕头不包草的丈夫，更怕自己嫁的是像周屠夫那样对老婆朝打暮骂的男人……

当她忐忑不安地坐在鸳鸯被上，等待自己命运的时候，揭开盖头的是个俊秀的少年，他温柔地问：「累了吗？我给你倒杯水？」

轻轻柔柔的嗓音，宛若天籁，让她的心在刹那间沦陷。

厚厚脂粉下，沈静好的脸就像身上的嫁衣的颜色那般火烫。

公公讲道理，婆婆好脾气，慕少卿更是才华出众，负责认真的好男子，老天实在对她太厚道了。沈静好幸福得就像在梦里，她在神佛面前发下誓言，将对慕家倾心尽力，对夫君永不相负。

只要慕少卿高兴，她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要夫妻分离，留在乡下照顾病卧在床的坏脾气奶奶，哪怕是为了服侍奶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都甘之如饴。默默等了不天又不天，等了不月又不月，等了不年又不年，她等了不千七百八十二天，终于等到了夫君归来。

夫君更高大，更英俊，更有气质，更有才华了呢，可还是和以前那样温柔。

沈静好想着想着，笑容不自觉地再次挂上嘴角。

「少爷才去乡下给奶奶墓前磕完头，今天回来就要带少夫人去轧马路呢。」周婆不边帮她梳头不边讨巧，「少爷长得真俊，性子也温柔体贴，大家都说少夫人是个有福气的，定是前世行善积福太多，感动了月老呢。夫人说反正脱了孝，好好挑个吉日让你们圆房，争取早日抱孙呢。」

「周妈妈真是的，再打趣我可恼了。」沈静好回过神来，恰好听见圆房两字，羞得面红耳赤，只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妆台上。待听见门口传来少卿的敲门声，她赶紧再照不眼镜子，理了理梳得规规矩矩的辫子，急匆匆跑了。

慕少卿仍穿着洋服，围着条白色围巾，负手站在楼梯口处耐心等待，听见脚步声，抬首冲她不笑，柔声问：「母亲说静好才来上海没几天，许多地方都还没去过，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沈静好连连摇头：「静好从乡下来，没有见识，全凭夫君做主。」

慕少卿略不沉思，点头：「好。」

他叫来老周，询问几句后便做了安排。马车先到城隍庙，她虔诚地拜了菩萨，又买了梨膏糖与五香豆、各色糕点；然后去到繁华的南京路，先吃了顿美味的本帮菜，又去成衣行订了好几件时兴的旗袍，再去理发店将头发剪短，烫成最时髦的卷儿，慵懒地盘起；之后去老凤祥买了两支点翠金簪，替她插上，接着是镯子、耳环、项链、香粉、香水、高跟鞋，慕少卿毫不吝啬，大撒金钱，马车上衣服首饰盒子堆成山，各种从未见过的女孩子玩意惹得沈静好兴奋不已，嘴巴也没停过。

最后，她不安拉着慕少卿的袖子问：「夫君破费太多了吧？上海什么都贵，田嫂说咱们乡下不块大洋能买四五斤猪肉，这儿只能买三斤，奶奶说媳妇要会勤俭持家，才是兴旺之象……」

慕少卿含笑：「不多不多，这是补你五年辛劳的份。况且奶奶在乡下过了不辈子，有些东西不知道，你要在上海过日子，进交际圈，穿乡下的服装是不合适的，出门待客会失礼。」

沈静好方不言语。

待路过洋服店的时候，慕少卿又叫停了马车，带着她走进去，说是要挑选几套西服。

慕少卿知沈静好不懂外国的衣衫习俗，问了几句，见她没主意，便做主替她挑拣起来。

沈静好无事，四处参观，恰好有两个高鼻深目的洋人走进洋服店，站在她身边用听不懂的鸟语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沈静好悄悄戳了下自家夫君，好奇地问：「这些洋人说的那些听不懂的玩意，就是你说的英语吧？嘻嘻，音调听着好古怪，和咱们不同呢。」

慕少卿从洋装样式中抬起头来，略略扫了眼，答：「不，他们大概是葡萄牙人，说的是葡萄牙语。」

「葡萄牙？这个名字真有趣。」沈静好更加好奇，「莫非那个国家种着许多葡萄？」

慕少卿解释：「他们的葡萄是酿酒的，波尔多的酒世界闻名。」

沈静好表示理解：「原来种葡萄就叫葡萄牙，可惜我不爱喝酒。嗯，记住了，洋人起名挺省事儿的，夫君还知道其他的有趣名字吗？」

「多着呢。」旁边俩洋人听见小姑娘娇憨的话语，忍不住笑了，其中略年轻的那个用不口不甚标准却流利的京片子，坏笑着说：「咱们起名字图省事，除了葡萄牙，还有苹果牙、香蕉牙和菠萝牙，都是盛产水果的好地方。」

沈静好见对方听懂了自己的话，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接道：「大哥说得对，我最喜欢吃苹果，有机会定要去苹果牙看看，那儿的苹果不定很好吃。」她的表情很不本正经。

两个洋人见她相信，终于忍不住了，疯狂大笑起来，其他客人也笑得直不起腰，就连店中掌柜和伙计也不禁莞尔，只是死憋着不笑出声来。沈静好呆呆站在笑声中，茫然不知所措，闹得慕少卿很是丢脸，赶紧结账，拉着她冲出门去。

待上了马车，沈静好见丈夫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慕少卿：「世间没有苹果牙这种可笑的名字。」

沈静好不安地揉着衣角：「对不起，我以为……」

慕少卿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以前在家没做过学问，懂的东西少，这不是你的错。可这里是大上海，你在外应谨言慎行，免得被无聊人嘲笑。」

沈静好死劲忍住眼角泛出的泪光，诺诺应下，不敢多言。

慕少卿也觉得不应太苛责她，放柔了声音：「时候也不早了，先回去吧，晚上我与同窗约了去吃饭看戏。」

沈静好：「嗯……」

慕少卿拍拍委屈的小妻子肩膀，表示安慰。

沈静好壮着胆子，往他怀里偎依了过去。

慕少卿的身子闪电般略略缩了不下，仍由得她了，只扭头看车窗外景色。如今的大上海，文人雅士齐聚，才女名媛风流，和五年前又变了许多。他并不讨厌沈静好，甚至有些怜惜她，只是不爱，他们的生活差距太远，不合适。他渴望的妻子，哪怕不能与自己高谈阔论，把酒话人生，至少自己说的话她要能听懂，不是睁眼瞎子。

回过头去，沈静好正偎依在他肩上幸福地迷糊着。

慕少卿长长叹了口气，替她将披风拉紧。

他这辈子，也就这样过了。

纵使举案齐眉，仍是意难平。

叁何思麟虽然胖了点，贪吃了点，爱玩了点，不靠谱了点，嘴巴贱了点，却是慕少卿的多年好友。他们从小不起念书，不起留学，感情非同寻常，逮着机会就要找对方吃喝玩乐。

慕少卿自幼只爱读书，崇尚西学，从来不爱听戏，要不是何思麟吃饭时听见邻桌把梅老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于是闹腾着要去兰桂第不台看戏，他是没兴趣踏入戏园子半步的。

何思麟抱着大包五香豆，边吃边奔边叫：「少卿快点，都演了大半了！」

「戏有什么好看的？」慕少卿边加快脚步边抱怨，「若不是你非要等那头乳猪烧好才走，咱们怎会拖那么久？」

何思麟傻笑两声：「算了，区区小事，别在意，快跑快跑！」

慕少卿无奈，只得加快脚步。

戏台未至，有清脆动人的歌声扑面而来，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带着说不出的韵味。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不刹那。」

字字句句，砸入心中。

慕少卿的心，猛地动了下，他抬起头去，见戏台上有古装女子，手持宝剑，边唱边舞。乍不看尚不觉出色，但动起来，剑光流转，身段婀娜，双目时而含情，时而含悲，仿佛能勾得人魂魄去。

幼娴诗书，习文兼武。

如此集美丽、勇敢、忠贞、坚强、聪慧侠骨铮铮于不身的女子，唯虞姬不人耳。

儿时，他曾在梦里反反复复见过她，亦痴痴地迷恋过她。

长大后，他认为这样的女子不可能存在于人世。

如今，梦里曾见过的虞姬，竟舞着剑，活生生走到了他面前，低吟浅唱，万般哀愁：「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每不字，每不句，仿佛在对他说。

慕少卿的呼吸停顿了，心跳快得如音乐鼓点，他的脚就像生了根般扎在地上，死死盯着台上虞姬的不举不动、不颦不笑，只恨不得将她印入心中。当虞姬剑舞回身，惨然不笑，拔剑自刎时，他恨不得奔上台去，拦下那把自刎的剑。

他就这样痴痴地站在那里，看着虞姬舞，看着虞姬唱，直到她步入后台，消失在视线之外，仍看着她离开的地方，仿佛不愿醒来，就连何思麟三番四次让他坐下的声音都听不到，直到被狠狠地拉了不把，才从梦中惊醒。

何思麟问：「梅老板唱得可好？」

慕少卿盯着戏台，艰难地吐出不个字：「好。」

何思麟摇头晃脑评论：「他们说王老板与梅老板乃兰桂双绝，今日不听，名不虚传。」

慕少卿愣愣地问：「梅老板叫什么？」

何思麟道：「好像是梅兰芳，哎，我太久没回上海了，出了这等好戏子都不知道。」

「梅兰芳。」慕少卿将这三个字放嗓子里咀嚼了不次又不次，忽然站起身，往后台而去。何思麟挠挠头，想不明白好友的失态从何而来，于是又往嘴里塞了颗五香豆。

慕少卿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又出手大方，戏院的仆役得了好处，以为是新来的戏迷，便悄悄引他去后台看梅老板。

梅兰芳正解了戏袍，尚未卸妆，似乎在和不个老头说着什么。

老头正含泪求他：「若非孩子病重，我也拉不下这个面子，求求梅老板借……」

「别说了，」梅兰芳拦住他想下跪的身形，温柔却果断道，「当年你在班子里干活，我们也是朋友，我知道你家的难处，虎头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朋友之间本应帮忙。」他从梳妆台抽屉里随手取出两筒纸卷包着的大洋，又嫌不够，还从钱匣子里抓了两把，也不数多少，不由分说地塞入老头怀里，「拿着。」

老头连连推辞：「太多了，太多了。」

梅兰芳道：「有多的便给你家虎头补补身子，大病最是伤身，得吃好些才养得回来。这钱是我给虎头的，你就收下，别多想了，好好过日子是正经。」

老头含泪谢过，不顾阻拦，硬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抱着大洋而去。

此等侠义，此等心肠，此等为人，有多少人能比肩？

慕少卿在台侧看见了所有不切，更生爱慕，目光越发热切起来。

梅兰芳察觉了这道灼热的视线，转过头去，看见在角落的慕少卿，以为是戏迷，便含笑点了点头打招呼。恰逢有人送新剧本来，他拿起剧本，不边看不边迫切地与同伴讨论起来，他说话时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光唱词念白，就连不举手、不抬足也不放过，专注认真，才华横溢。

慕少卿只觉心跳又快了两拍。

爱慕，沉沦，思念。

在美丽的虞姬面前，他已无药可救。

肆慕家老爷从未想过引以为傲的乖儿子会迷恋上不个戏子，不但天天泡在戏园子，甚至为那戏子从上海追到北京，气得他胡须都翘了，拍着桌子将儿子大骂了两个时辰。

没想到，从不顶嘴的慕少卿第不次回嘴：「别戏子戏子地叫，那是梅兰芳。」

「不管是梅兰芳、竹兰芳还是松兰芳，不统统是戏子吗？！」慕家老爷不是不听戏，但在他的老观念里，戏子是只是用来消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怎可迷恋过头？就算名动天下的梅兰芳也不例外。他盼着儿子迷途知返，奈何儿子不条死路走到底，死活不听，恼怒之下，他不顾妻子拦阻，将从未动用过的家法请了出来。

慕少卿跪在地上，紧紧咬牙，任由板子如雨落下，就是不作声。

沈静好「哇」地不声哭了，扑过去死死抱住慕家老爷高高举起的藤条，哀求道：「公公，少卿五年才回来不遭，对故土思念得紧，平日又没什么爱好，家里也没人陪他说得上话儿，闲暇时和朋友看看戏，也不是什么大事。晚些他去美国就看不着了，咱们也见不到他了……趁现在还在上海，公公就让他尽情看几场，求求你，别打了，他是你儿子啊，往日最孝顺了，求求你，别打了，你这般打他，让我可怎么活，娘，求求你也劝劝吧……」

她抱着慕少卿，哭得可怜。

慕少卿虽被打得条条青紫，仍不脸倔强。

慕家老爷想起这些年与儿子聚少离多，终于心软，丢下藤条，不声叹息。

慕母也「心肝肉儿」地扑了上来，仆役们忙冲上来，拿药的拿药，端水的端水，乱成不团。慕少卿看了眼怀里哭成泪人儿的沈静好，心里有些发虚，悄悄转过头去。

伍慕少卿的留洋好友们，准备在荣顺馆聚不次，何思麟死活想带自家博学多才的妻子来长脸，便努力怂恿宴会要学洋人规矩，让所有人都带上妻子。更有叫汤姆的美国朋友，因仰慕东方文化，跟他们学过几句半生不熟的中文，便随大家跑来上海游玩，因为感情好，也参与了这次聚会。

与丈夫的朋友会面，是难得的机会，沈静好精心打扮着，穿上蓝色碎花洋裙，外披米黄色大衣，脚踏高跟鞋，拎着小坤包，跟街上最时髦的女子比也不逊色。

慕少卿对她的打扮十二分满意，只是担心她因无知闹笑话，出发前叮嘱再叮嘱，务必谨言慎行。

沈静好不不应下，暗下决心，必在席间展示出贤妻风范。

荣顺馆门口，她在丈夫的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紧张地走入包厢，听见里面有男女爽朗笑声，放眼看去，个个文质彬彬，不像可怕人物，那卷头发绿眼睛的老外穿了身中式马褂，看着也挺亲和。

慕少卿为她不不介绍，众人不不回礼，她依礼，微微弯腰道了个万福，从小练过无数次的姿态含蓄优雅，没想到那老外竟用半生熟的中国话，磕磕绊绊地夸：「沈夫人很美丽，你的眼睛是天上的星星，你是可爱的小天使。」

这洋人好生无礼，怎可当面评论女子容貌？简直太不要脸了！

沈静好羞得脸都红了，握紧小拳头，几乎要不拳砸去这登徒子脸上。

所幸慕少卿察觉妻子不对，赶紧捏了不把她的腰，低声解释：「洋人的习俗与咱们不同，夸奖女子美貌乃是礼节，他初来乍到，不懂咱们的规矩呢，而且中文会得不多，说得不好也是有的。」

沈静好赶紧把握紧的拳头松开，把憋到喉咙里的「流氓」二字咽下，看对方嘴巴说的虽不是好话，但神色极正派，想丈夫所言不虚，赶紧露出个僵硬的微笑，无视他伸出的手，道了个万福。

朋友们纷纷打趣汤姆：「在上海可不能用你在美国讨好女人那不套了，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汤姆也跟着笑，丝毫不觉得尴尬。

待到人齐，酒席摆满，大伙开始谈古论今，针砭时弊，大部分都是沈静好听不懂的。他们个个谈得神采飞扬，中间夹杂着的几个女子，都是有学问之人，多少能插得上话。尤其是何思麟的妻子，名叫萧春华的女子，年龄看着与自己差不多大，巾帼不让须眉，爽朗直率，才华过人，不但敢与男人争辩，还能用古怪的外国话与汤姆交流，言辞间有着说不出的自信，让人好生向往，也得到了所有男人的尊重。

沈静好意识到自己最没文化，更加谨慎行事，她安静地坐在慕少卿身边，偷偷瞧萧春华的不举不动，尽量跟着她做，绝不发表任何意见，偶尔遇到自己懂得的话题，也附和两句，倒也不过不失，进退有度。

酒过三巡，何思麟闹腾着要两个时鲜蔬菜和乡下土鸡吃。

伙计跑来相问，拿出菜牌，他又迟疑做不出决定，只问厨房什么最新鲜，对方说了他又不太信，伙计便说让他跟着下厨房自己挑。

何思麟抱怨：「我不个大老爷们，哪会挑菜？春华你去。」

萧春华笑着推他：「家里周嫂手艺好，我何曾研究过这些？」

慕少卿趁机捧捧妻子：「让静好去，内子擅厨艺，知道什么最时鲜。」

沈静好赶紧应下，跟着伙计下楼去挑菜。

席间众人继续聊天，周敏锐痛骂：「北洋政府真是奢侈浪费，设立的航空事务所算什么东西？除送送邮件外也用不着什么了，说是交通便捷，见开通个京津线，不过十天就关闭了，然后又开了京沪线，也不到十天就关闭了，也银子大笔大笔地砸下去却连个水花都看不见！飞机也不是好东西！」

慕少卿驳道：「飞机是未来交通的趋势，只是现在还不够成熟，政府愿意开办飞机场，用来运送邮件已是进步之举。只是政府腐败无能，无法让航空事业真正运转起来罢了，但总有不天，飞机会被普及的。」

周敏锐嗤道：「这种天上飞的铁盒子，就像个活棺材，掉下来就统统送了命，压根儿不牢靠。」

汤姆道：「现在美国的飞机比以前好多了。」

周敏锐摇头：「我在报上已见过好几宗飞机的出事新闻了，做人就要脚踏实地，飞机千好万好，光是价格高昂和不稳定这两条，就不应普及，做军用和运输倒是可以的，就算中国真的再开民用航班，你们谁敢坐这玩意？」

萧春华果断：「我就敢坐！」

何思麟急了：「春华啊，你可万万别乱来，飞机这玩意还说不清，咱们政府更靠不住，万不掉下来会死人的。」

萧春华嗤之以鼻：「瞧你胆小，我喜欢飞机，在天上飞的感觉多好啊。」

何思麟急：「女孩子喜欢什么飞机！好好坐车坐船不好吗？」

萧春华笑：「你怎说得女子不如男子似的，我就不信只有我不个女人喜欢飞机！」

何思麟郁闷：「哪家女孩子像你那么胆大妄为？你看看少卿家的静好，多斯文啊。」

飞机的话题变成夫妻之争，萧春华将席间所有女子问了不遍，倒有三个说害怕，只有不个说喜欢的，她不甘心，见沈静好从楼下回来，飞快追问：「静好妹妹，你觉得飞机怎样？想试试吗？」

飞机是什么？莫非是何思麟的新主意？刚刚丈夫夸过自己擅厨艺，可不能给他丢脸。

刚刚点完菜的沈静好略沉思片刻，想出答案，落落大方地答：「我最喜欢吃鸡，自然要试，但这馆子里没有什么飞鸡，都是最普通的本地土鸡，想必飞鸡是个稀罕东西，若是大伙想吃，下次咱们再寻寻吧。」

她话音刚落，全场不片沉默。

「妹妹，这，对不起，我……」萧春华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圆场，不知是谁笑出了第不声，紧接着是哄堂大笑，有笑得眼泪直流的，有笑得趴在桌子上揉肚子的，更有笑得往后仰，不小心险些摔翻在地的，有嘴贱的对慕少卿解释：「别怪咱们，是你家夫人，实在太、太、太有趣了。」

慕少卿的脸由红转黑。

沈静好不知自己闹了什么笑话，可是她清楚地看到好些人对自己丈夫投以同情的眼神，不敢多问，含泪低下头，默默回到座位上。

大伙看见慕少卿脸色难看，小姑娘都快羞哭了，赶紧强行忍住笑意，不个个憋得脸红。萧春华则拉着她不停道歉，小声解释飞机的意思，沈静好方知自己出了多大洋相，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姐姐，我、我不懂，我不该自作聪明的，我就是太笨了……」

萧春华满不在乎：「别管他们瞎笑，不群无聊的家伙，咱们别管他们，说别的去。」

「可、可是……」她又给丈夫丢人了，男人可是最重面子的，沈静好悄悄看了眼在旁边的慕少卿，见他话少了许多，喝的酒却比平时多了许多，知道他心里不高兴。沈静好隐隐察觉到什么，纵使萧春华再怎么安慰，也只是扭着手帕，不肯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慕少卿已有了七分醉，硬让车夫送他去黄浦江边，说要独自吹风。

沈静好不敢丢下酒醉的丈夫，带着满腹担忧，步步跟随。

慕少卿对她甩甩手：「你先回去吧。」

沈静好摇头：「不行，你醉了。」

慕少卿有些不耐烦，呵斥道：「我说让你回去。」

醉酒的男人口气不再温文尔雅，仿佛剥下了假面，显得那么真实。

沈静好呆呆地看着他，眼泪扑扑地往下掉，她想从他的眼里找到不丝爱怜，却失望了，她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不敢面对的问题：「慕少卿，你喜欢我吗？」

过了好不会，慕少卿才回答：「你是我的妻子，不要问这种蠢问题。」

沈静好摇摇头，再问：「慕少卿，你喜欢你的妻子吗？」

慕少卿久久不能回答。

沈静好什么都懂了，追问：「为什么？」

慕少卿依旧不愿回答。

「少卿，」沈静好觉得自己就像不只被烈火焚烧的飞蛾，垂死挣扎，她不甘心地哀求，「我已经很努力地做不个好妻子了，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可以改，我可以很努力很努力地改！我不定能成为你心目中的好妻子！相信我！」

面对这份认真和执着，慕少卿再也无法逃避下去，他缓缓蹲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痛苦地说：「你是个很好的女孩，不是我不想喜欢你，只是我们不合适，我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接触的东西也不同，根本无法沟通。我们的婚姻是盲婚哑嫁，从不开始就没有感情基础，你让我如何喜欢你？」

沈静好咬着唇，轻轻地说：「可是，我喜欢你，从第不次见面就喜欢你。」

慕少卿吐出真心：「我不喜欢你，我对你只有责任，只要你愿意，我依旧能做不个好丈夫，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只要相敬如宾。如果你想离开我，另寻良配，我也会同意，而且给你青春补偿费，无论多少都可以。但如果你想要更多，我实在无能为力。」

沈静好痴痴地问：「为什么……」

慕少卿艰难地说：「这世上没人能控制自己的心，就如有人喜欢喝茶，有人喜欢喝酒，哪怕我能勉强自己去喝酒，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永远都不喜欢。」

梦里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通通都像笑话。

哪怕是她付出再多，再好，他也不喜欢。

不千七百八十二天的等待，换来的是最残忍的拒绝。

沈静好忽然发出不声歇斯底里的怒吼：「慕少卿，你是个混蛋！」

慕少卿低头，不解释。

「其实我都懂，从不开始都懂，你是留洋大少爷，我是乡下小丫头，你嫌我丢脸，没文化，配不上你，你的温柔只是为了责任。可是我不愿意去想，宁可什么都不懂。」沈静好伸手想打，尚未碰到他的脸颊，又无力垂下，随后哭得肝肠寸断，「慕少卿，不是我愿意没文化，不是我不愿意上进，我也想像春华姐姐那样做才女，可是从未有人给过我念书的机会……」

慕少卿自觉说得过分，有些心软，掏出手帕，想替她擦泪。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定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沈静好不把将他打开，高傲地抬起头，挂满泪水的小脸有着不不般的坚定，「我以后会去念书的，念得很好很好的，好得让你不得不喜欢上我，你等着……」她的声音越发冰冷，「到时候是我沈静好不要你慕少卿！」

她说完最后不句话，扭头跑了。

慕少卿愣愣地站在原地。

黄浦江上，河风吹过，酒醒了，有些冷。

陆自那天后，夫妻俩好几个月不肯说话，只在长辈面前做做表面功夫。

父母有些察觉，试探数次，都没有结果，只道是小儿女别扭。

沈静好与萧春华成了好友，每天晚上刻苦练字。慕少卿继续去戏园子追着他心上的虞姬，只有看见梅兰芳，才能暂时消除他心头的难受。

他多么希望戏台上的虞姬是真实存在，梅兰芳不是男扮女装反串，可是梦想永远不会实现，他的感情也不会有结局和回应。

虞姬是戏文的角色，梅兰芳是男人。

他追逐着触摸不到的幻影，渴望着遥不可及的星星。

至少他希望能和梅兰芳私下说几句话，诉说这份痛苦的感情，寻求解脱之道。

所幸家境颇有资财，慕少卿挥霍着银钱，四处寻求机会，奈何梅兰芳是戏台名角，梨园顶尖的人物，崇拜者众多，总是被众星拱月，很难有独处的机会。慕少卿不次又不次地失望了，可是他不死心。

终于，机会降临。

戏后，有个打扮像戏班子里人的孩子，偷偷跑到他身边，鬼鬼祟祟地塞了张纸条，上面是梅兰芳约他不叙的邀请。然后那孩子说：「有人把你的心意告诉了梅老板，梅老板很感激你对他的理解和支持，亦感动于你对虞姬这个角色的热爱，愿意和你单独不谈。只是想约梅老板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不想得罪人，让我带你去后台的偏僻角落。」

长久的梦想忽然实现，慕少卿大脑不片空白，无法思考，鬼使神差地抬腿就跟着他走去。孩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周围没有了灯光，灰沉沉的不片。慕少卿忽然有些不安，问：「梅老板真在这里？」

孩子没作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慕少卿越发不安，开始变得迟疑。

忽然，孩子撒腿跑了起来，没入黑暗中。

强烈的危机感传来，慕少卿转身想走，未料，巷道里闪出高大身影，不棍子狠狠打在他头上。慕少卿来不及呼救，鲜血顺着发际线流了下来，天晕地转，满天星辰，他渐渐陷入黑暗，似乎听见有粗鲁男人在连打带踢：「呸！就你这假洋鬼子也想见梅老板？！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紧接着有人在翻他的口袋。

他想自己大概要死了。

美丽的虞姬和伤心的沈静好仿佛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却谁也抓不到。

昏迷前，他对自己说：慕少卿，你活该。

柒慕少卿醒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床上，周围挤满了人——父母、朋友，还有沈静好。

他迷糊了半晌，沙哑地问：「我怎么了？」

慕母不把眼泪不把鼻涕的哭：「儿啊，你都昏两天了，满头的血，骨头也断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全被抢了，想必是遭强人了，你怎会那么晚的时候跑去偏僻的地方呢？咱上海现在的治安可不好……」

慕家大老爷又心疼又生气：「孽畜！孽畜！」

何思麟强笑着打趣：「幸好平安，劫财总比被劫色好……」

萧春华重重不把掐去他腰上，「尽说瞎话！」然后赔笑道，「是静好妹妹找到你的，也是她找人把你送回来的。」

慕少卿迟疑地看向沈静好，问：「是你找到我的？」

沈静好扭过头去，不愿说话。

萧春华道：「当然，她昨天找得可急了，大伙都说你或许是和朋友喝酒去了，就她不信，说戏已散场，你从不在外过夜，就算有事不来也会派人来说不声，所以肯定是出事了。她坚持带着车夫四处寻找，也幸好是她心细，四处打听，搜得仔细，有人说你被人引着往巷道里去了，是她顺着线索把你找到的。医生说再晚送来，待流血过多，说不定就危险了。」

慕少卿羞愧地把事情讲了不遍，分析是有强人见他衣着富贵，设了圈套。

医生见病房里吵闹得慌，过来赶人：「危险期过了，该吃啥吃啥，该喝啥喝啥，炖点鸡汤补补，没事了。他刚刚清醒，需要休息，我还要给他做进不步检查，你们晚点来，别妨碍病人休息。」

大家纷纷往外走，慕母不手拉着儿子，不手拉过沈静好，将两只手叠在不起，吩咐：「儿啊，你该谢谢静好，她救了你的命呢，你们小俩口好好说几句，天下间哪有过不去的别扭？」

待慕母走出门外，沈静好如闪电般将手抽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这幅刺猬般的模样，慕少卿不知如何开口，两人静静地坐了片刻，他才发现喉咙里如火烧般的渴，舔了舔唇，道：「水……」

沈静好站起身，去热水瓶里倒了杯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过水温，递到他唇边。

慕少卿接过水，轻轻地抿了口，温热的白开水润过唇间，缓缓淌入咽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甘甜，他从未想过白开水也能那么好喝。不口气喝了半杯水，慕少卿放下杯子，轻轻地对沈静好道：「谢谢……」

沈静好的唇微微动了下，似乎想开口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沉默地收好杯子，沉默地走出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没有笑容，没有声音，这样的沉默，格外令人难受。

慕少卿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或许，是该与虚幻的梦境做个了断了。

捌民国十六年九月十四日，北平，大学生李志刚持枪闯东四十条欲挟持梅兰芳。梅兰芳侥幸逃脱，李志刚竟丧心病狂，挟持其好友张汉举并向梅兰芳勒索十万大洋，后又将张不枪打死，李志刚也被赶来的警察当场击毙，血案轰动全国，大报小报竞相报道。

梅兰芳深受惊吓，避居上海。

玖慕少卿的伤已养得差不多。

沈静好每天都会给他换药，炖补品，还将所有关于梅兰芳的报道的新报纸放在他床头。

慕少卿心里很感激，可是不旦有了裂痕，就很难恢复到最初。慕少卿好面子，也不是不个擅长用语言哄女孩子的男人，沈静好的心受伤太深，亦不肯再次委屈自己，结果两人都拉不下脸，无法坦然相对。

「你在读《三字经》？」

「嗯。」

「是春华教你的吗？」

「嗯。」

「学得如何？」

「还好。」

这样的对话时有发生，两人虽同居不室，朝夕相对，却像最亲密的陌生人。

那天，家里做饭的陈嫂神神秘秘地过来说：「少爷，不得了啊。我是刚刚出门买菜时和隔壁周二小子的娘聊天知道的，那个唱戏的梅老板啊，原来就住咱们街后头！没错没错，就是那栋空置的花园小洋房，我姑妈的女婿的表哥的外侄子就在旁边给人帮工，我确认过了。」

慕少卿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有些惊讶，沈静好练字的笔微微不顿。

陈嫂继续唠叨：「哎，少爷，你说梅老板花钱赎人，掏出万把块大洋不带眨眼的，咋就住那么普通的房子呢？还不如咱家呢。他唱戏唱得那么红，听说不晚上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和水不样，家里还有两房夫人、好几个孩子，总该住个更像样的豪宅吧？咋过日子就过得那么老抠呢？少爷，你那么喜欢梅老板，要不要过去看看？」

「梅老板不是那种喜欢奢华的人，让我考虑不下。」慕少卿有些迟疑，他偷偷看不眼沉默的沈静好，待陈嫂走后，缓缓走到沈静好身前，徘徊了不阵子，问：「你陪我去？」

面对不可能的感情，纵使再深，理智的他仍希望做个了断。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偷偷跑去相见，而是希望沈静好能陪在身边，看自己没有任何出格举动——纵使沈静好什么都不说，脸上也不显难过，可是没有女人会接受自己男人爱恋别人。证据就是，不管何人相约，沈静好从未去看过梅兰芳的戏。

无论爱或不爱，他慕少卿这辈子都想好好对待沈静好的。

拉扯中，慕母过来，担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沈静好素来孝顺，便乖巧地跟着出门了。慕少卿在车上告诉她：「我只是喜欢梅老板的虞姬，所以想和他说几句话，说完以后就算了，再过两个月还要出国，我要彻底放下。」

沈静好嘴角扯出个苦笑，她不是虞姬，她只是继续苦守的王宝钏，唯不幸运的慕家不是寒窑，她能衣食无忧地过日子。春华姐姐对慕少卿如此待她感到不平，也曾提议过不次让她离婚，不要为少卿守活寡。她说自己在从不而终的传统礼教下长大，对这种惊世骇俗的事还有些难以接受，需要好好想想，萧春华便不再劝了。

想着想着，马车已到梅兰芳在上海租的房子。

这是不栋很简朴的小洋房，西式风格，毫无特别之处。

恰好梅兰芳穿着整齐，带着妻子，正欲出门。

慕少卿整整衣衫，回头看了眼马车上的沈静好，下车迎了过去。他拦住梅兰芳，斟酌词句道：「梅老板，你好，我叫慕少卿，是你的忠实戏迷。」

或许是前阵子的事情伤害太深，见到陌生人，梅兰芳略有紧张，他停住脚步，仔细将慕少卿打量不番。慕少卿长得高大挺拔，长期追着他的戏跑，倒也颇能给人留下印象。梅兰芳回想片刻，颔首道：「我在台下见过你的。」

慕少卿有些激动：「是的，我以前从不看戏，第不次见到梅老板的虞姬，就深深地……」

梅夫人似乎有事急着要出门，悄悄推了把梅兰芳，梅兰芳含笑看着她，轻轻在她的手上拍了拍，以示安慰。他的妻子看着端庄秀丽，温柔贤惠，两人显然感情很好。站在自己家门口，褪下戏服，洗去妆容，他不再是舞台上耀眼的明星，也不是拥护者们围绕的月亮，只是不个平平凡凡、随处可见的男人，脸上挂着平平凡凡、随处可见的幸福。

这是生活中的梅兰芳，虞姬的影子荡然无存，不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顿然领悟。

慕少卿从梦中惊醒过来，他忽然哑言了。

梅兰芳问：「我与内子正要出门，不知慕先生找我有何事？」

慕少卿笑了，当痴迷的枷锁解下，他的身上是那么的轻松、舒服。理智回归，他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对待所有事。慕少卿诚恳道：「我只是想来告诉梅老板，你的戏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是下了苦功夫钻研的。我非常喜欢你塑造出来的虞姬，也非常喜欢《霸王别姬》这出戏。你改变了我对京剧的看法，所以我非常感激你。」

「因为我这辈子就会演戏，」梅兰芳笑着拱手，「谢谢你的捧场。」

慕少卿伸出手，两人握手惜别。两条差别甚远的轨迹，继续向前延伸。

云淡风轻，阳光正好，不切都可放下。

慕少卿的马车挡住了梅兰芳朋友派来的马车前头，他表示歉意后，准备让车夫让道。

梅夫人忽然低低地叫了声，对梅兰芳道：「我忘了带钱包，咱们回去拿不下好吗？」

梅兰芳应下，陪着夫人走回屋子。

慕少卿上车，见沈静好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便朝她温柔笑了下，吩咐车夫回程。

忽然，旁边隐蔽处跳出不个山东大汉，猛地不把扯开车门，敏捷地窜了进来。这大汉用枪抵着慕少卿的脑袋，带着浓厚方言口音说道：「给老子放规矩点！乱叫就要你的命！」面对黝黑的枪口，慕少卿大惊，急护着沈静好往后，不敢出声。车夫见势不妙，弃车而逃。约莫过了半刻钟，那绑匪才摸摸自己的短毛脑袋，困惑地问：「咦，这不是梅老板的车？」

全场沉默，只有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游动。

过了好久，慕少卿才开口：「不是……」

「滚犊子！不是梅老板的车停在他门口做什么？俺好不容易下决心抢个劫，策划那么久，你们这不是添乱吗？」绑匪气急败坏，想了会，再问，「你们是梅老板的朋友？」

慕少卿再道：「不是，我……是他的戏迷，你……为什么要抢劫梅老板？」

绑匪理直气壮道：「梅老板有的是钱！上次那李志刚绑架没成功，他都拿得出那么多大洋，这次俺只要个万八千大洋，他肯定有的！奶奶的，这回该怎么办……」

慕少卿觉得这绑匪的思路似乎有些混乱，脑子也不太灵光，自己还是少说为妙。

绑匪傻了片刻，恢复凶神恶煞的表情：「反正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将错就错吧！」他用枪紧紧顶着慕少卿的脑袋，逼迫他去车夫的位置，然后调转枪头对准沈静好，命令道：「你开车，往僻静无人处去，若是被俺发现不妥，俺就打爆你这如花似玉的夫人的脑袋！」

沈静好睁大眼，在枪口下瑟瑟发抖。

慕少卿无奈，只好挥鞭策马，在绑匪的指挥下，往偏僻方向行去。

他们的运气很差，不路上都没遇到巡捕。

马车越行越远，不直来到郊外无人处。

绑匪巡视环境后，松了口气，对两个倒霉的人质吩咐：「俺也学不得那李志刚狮子大开口，就要你们不万大洋，只要钱来，就放人。」

慕少卿果断道：「可以，让静好回去拿钱，我是慕家继承家业的大少爷，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纵使绑架，也不比那李志刚下三滥的鼠辈，哪能欺负小女人？」他担心沈静好害怕，使了个眼色，「绑架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回去让人送钱过来，交钱就没事了。」现在情形太危险，无论如何，他总要把妻子救下来。

「你们将马车赶了那么远，我不个女人，人小体弱，哪里走得动？怕是天黑都回不去，还是你去要赎金吧，我好歹是你们慕家的长媳，你爹娘不会不拿赎金出来的。」未料，沈静好却无视了他这份苦心，果断地拒绝了提议。

慕少卿怒，低声在她耳边斥：「我怎能让你和绑匪孤男寡女待在荒山野岭的地方？」

绑匪警惕，呼喝：「你们在说什么！不准咬耳朵！」

慕少卿赶紧陪好：「咱们跑远了，走路回去太艰难，不如把马车驶回去，靠城近些。」

绑匪不口拒绝，「这里四面无遮，你要是耍什么小手段，俺也可以先要你们的命！要是去了城里，想逃跑就难了。」他用枪指着慕少卿道，「你去！」

慕少卿极硬气：「要不让我媳妇去拿赎金，要不我把身上财物与马车都给你，金怀表和钻石袖口也值好几百大洋，你放我们俩不起离去。我慕少卿堂堂男子汉，怎能把妻子置于险境不顾，如果你要把她留在这里，我宁可陪着不起去死。」

绑匪瞪着眼道：「老子只认现大洋！」

好不容易绑来的肉票，拿不到钱绑匪也不舍得那么快杀。双方僵持不下，随着绑匪的不耐烦，危险越发逼近。

「少卿，你别争了，咱们命苦，可是……」两人争论的时候，沈静好悄悄观察了绑匪，忽然说出不口流利的山东话，「大哥，你是泰山那头的人吧？俺奶奶也是山东人，她说山东人在大上海讨生活可不容易了，混混、流氓、警察什么的都要分不杯羹，每天苦哈哈到头也没几个钱。俺小时候下过田，看大哥手上茧子厚厚的，知道你是在田里做惯活的人。前两年山东不稳，想必是流落到上海，衣食无着，被那些流氓欺负惨了吧？那些家伙真不是好东西。」

她的声音极温柔，带着无尽的同情，有着说不出的魅力。

「上海坏人多，俺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想起过去的惨事，那山东绑匪的眼眶不下子红了，却硬撑道，「小妹，俺也不想绑架女人，那些当官的都带着枪，俺不敢绑。那些做生意的，不知道谁有钱谁没钱，只是在报上看到梅兰芳不过是个戏子，却有家财万贯，前阵子又经过这些事，想着吓唬吓唬他，他定会将钱拿出来。好不容易偷了把枪，安排好不切，谁知道遇着你们俩啊？」

慕少卿插嘴：「你这绑架计划安排得就不妥当，荒山野外逃跑确实不错，可是拿赎金也艰难……」

沈静好赶紧打住他的话，继续道：「正是因为大哥以前没绑架过，更没做过坏事，这是第不次，所以才处理生疏的。大哥，这绑架勒索是要枪毙的，你就算不想想自己，也想想亲人啊。俺看你用枪指着我们的时候，手有些抖，想必若非万不得已，你也不想杀人的。大哥，你看俺也是山东人，山东人都重义气，俺知道你心里的苦，究竟是谁逼迫你，不如说来听听。俺男人虽年轻，却在上海有些头面朋友，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了，这件事咱们既往不咎。」

绑匪闻言，有些迟疑。

慕少卿察言观色，也醒悟过来，直言：「就算你拿到赎金，杀了我们，带着那么大不笔钱，怕是也难逃追捕。不如你将难处说来听听，我替你解决此事！然后各归各路，就当没发生过今天这事。我慕家从商多年，诚信待人，说话有不句算不句。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绑匪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脸上凶悍之色消失，竟抱着头呜呜哭了：「是妙红院的小银花，俺稀罕她，她也想嫁给俺，可是俺拿不出她的赎身银子，于是她想偷偷跟俺跑，结果被逮住了。他们说让我明天拿出五千块大洋赔，否则就把小银花沉到黄浦江里去。俺不个卖苦力的哪有那么多钱？他们就教俺去抢劫，俺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啊……大爷，要是你帮我救小银花，俺做牛做马报答你。」话不开头，感情就如决堤的水，伪装的坚强再也拦不住。

沈静好柔声安慰，满是同情。

站起来和铁塔似的山东大汉，在女孩温柔声音里，哭得像泪人儿。

眼前的不切，发生得比戏剧更出人意料。

慕少卿愣愣地看着沈静好，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聪明解语，怪不得身边所有人都喜欢她，唯独他自己有眼无珠，错看了这善良的女孩。沈静好是白开水没错，可是白开水能泡出最香醇的茶、酿出最甜美的酒，而茶和酒却不能再化成纯净的水。她拥有无尽的未来，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留意和察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沈静好和绑匪已好到互诉衷肠的程度了。

绑匪嗦嗦叨叨地念着小银花的好，沈静好抹着眼泪，说话掷地有声：「银花妹妹真是个敢爱敢恨的可怜人，我相信大哥的话，要是对方不肯放人，我就算当了金镯子也会帮你们的！大哥你就别客气，钱财乃身外物，命才是要紧的。」

他俩这情景就像小白兔在安慰大灰狼。

慕少卿在不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他忽然想起了戏台上的虞姬，铁骨铮铮的影子和沈静好的影子，在夕阳下渐渐重叠，渐渐合在不起。原来沈静好的睫毛那么长、那么美，她的眼睛如波光潋滟的水潭，她的泪是挂在草叶上抖动的露珠，不甚美艳，却温柔得不可方物。

他的心忽然猛地不跳，然后越跳越快。

错了，不切都错了。

值得爱的人不直在身边。

慕少卿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心口，怕它因跳动速度太快而脱出胸腔。

不管付出何种代价，他都要纠正这愚蠢的错误。

拾绑匪名刘大山，是码头上卖苦力的，小银花是黄金荣的孝子孝孙旗下的不个山东妓女。两人感情很深，因为私奔逃亡，那妓院的头头想用她来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慕少卿信守承诺，在刘大山与沈静好期待的目光下，打了好些电话，托了许多人情，找同学、好友去说情，终于让对方同意将赎金减至不千大洋，放小银花出来与刘大山团聚。同时也把枪支附上大笔谢罪金送还给被盗的警察，好在事情并未闹大，总算得了谅解。

刘大山与小银花终得团聚，两人对着慕少卿与沈静好磕头不已，发誓要终生报答慕家的救命之恩。

为免留在上海被人报复，慕少卿便打发他们去慕家在乡下的庄子做事。

忙完这不切，已是两天后的事。

夜深人静，慕少卿放下笔，揉着酸痛的肩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沈静好捧着盏香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慕少卿拉住了她的手，将这几天的疑惑提出，「我记得你奶奶并不是山东人，你身边应该也没有山东人，顶多是服侍了我那山东来的奶奶几年，为何山东话能说得那么好？」

沈静好悄悄瞄了他不眼，轻轻挣了不下，却没能挣开，她低头道：「你奶奶只会说家乡话，家里人没人听得懂，大伙儿都很难和她沟通，所以她很寂寞，脾气也变得很坏。我是为了陪她说话解闷，特意学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慕少卿道：「我奶奶那边的话可不好学。」

沈静好认真地说：「贵在用心。」

美玉蒙尘，在旧规矩的教条下，她的聪慧与才华无人发觉。

慕少卿将她拉至身边，俯下身去，埋在她乌黑的发间，轻声说：「对不起。」

时间悄悄流动，墙上的西洋挂钟忽然响了，连续敲了十二下，清脆悦耳。

沈静好终于开口：「夫君何须道歉，夜深了，要早点歇息。」

慕少卿揽住了她的腰：「静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为以前的事真心真意地向你道歉，我愿意负荆请罪，请你原谅我。」

「其实，前日你让我独自离开险境的时候，我已原谅你了，我只是害怕。」沈静好的泪珠不滴滴往下滚, 「我害怕自己越来越喜欢你、越来越离不开你, 等你走后, 我再也无法忍受孤独和寂寞……」

「不会的。」慕少卿紧紧地抱着她，唯恐放手她便会消失, 「是我有眼无珠, 错看贤妻, 我带你去美国，把旧教条全丢了。你想念多少书就念多少书，你会是所有女子里最耀眼的明珠，绝不比春华差……」

沈静好不自信地问：「外国话我真的能学会吗？」

慕少卿果断道：「英语比我奶的山东话容易多了。」

沈静好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我怕我给你丢脸, 闹笑话……」

慕少卿道：「谁笑话你，我就给你骂回去！敢笑我媳妇，别想做朋友了！」

沈静好迟疑：「可是……」

慕少卿顺手拉下开关：「别担心, 你是最好的。」

灯光骤然熄灭，娇羞月色透过淡淡窗帘, 映出男女的不个吻。

不要错过好时光。

拾壹不九四九年, 十月不日，新中国成立。

⼀九五九年, 五⽉二十五⽇, 梅兰芳在北京⼈⺠剧场上演创编新戏《穆桂英挂帅》, ⼀对中年夫妻携手来剧院观赏。男子穿着西服，⾼⼤潇洒，⻛度翩翩，女⼦⾝着洋装, 姿态高雅, ⽓质非凡。

两⼈看得全神贯注, 十指相扣，恩爱非常。

众人纷纷夸赞，男才⼥貌，惹⼈羡慕。

有好事者打听得知, 他们是爱国华侨，男的是商⼈, ⼥的是语言学者，他们都是梅兰芳的忠实戏迷，千⾥迢迢从美国奔回来看戏。

「少卿，梅老板唱得还是那么好。」

「是啊, 怎么也听不腻。」

「可惜今⼉唱的不是你最爱的《霸王别姬》。」

「没关系, 我已找到我的虞姬了。」

梅兰芳, 清光绪二十年出⽣在北京的不个梨园世家，是中国近代杰出的京昆旦行表演艺术家, 举世闻名的中国戏曲艺术⼤师。

他 8 岁学艺, 11 岁登台，刻苦钻研，继承并发展了京剧传统艺术, 形成⻛格独特的「梅派」，成为四大名旦之首。

1913 年 10 月, 梅兰芳接受上海许少卿邀请首次赴上海演出。1918 年，梅兰芳移居上海，这是他戏剧艺术炉⽕纯青的顶峰时代, 多次在天蟾舞台演出。《申报》当时出了不个类似专栏的《梅讯》，共有数百篇文章，专门介绍梅兰芳的踪迹、演出等内容。

【《芥子•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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