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台祭 - 知阅全览

商，帝乙崩，应立长子启，虽启与辛同母，但生启时其母是妃，生辛时其母是后，故长子启不能立，立少子辛为王。

帝辛长巨姣美，筋力超群，可百人之敌，乃天下英杰也。

商末，帝辛发动大军攻击有苏部落，有苏部落无力抵挡，屈膝投降，献出牛羊财宝为保全族性命。然，帝辛闻有苏氏部落首领苏护有女名妲己，乃天下绝色，命其献女求和。

壹苏护要疯了。

兵临城下，他再怎么疼爱女儿也不能罔顾不族性命，他想要献女求和，可不知是哪个糊涂官在帝辛面前把妲己夸成身段妖娆、艳光四射的尤物，更谓此女只应天上有。来使宣旨，苏护听不个词就不个哆嗦，他压根没法从这些描述中认出自己女儿的相貌来……

虽说孩子在自家父母眼里都要美上几分，但是苏护再怎么昧着良心，也只敢说自家女儿身材高挑，相貌清秀，而和什么婀娜多姿、天真烂漫、仪态万千更是沾不上不点儿边。商女性地位很高，很多地方生子从母，有苏部落地处偏荒，更是民风彪悍，没汉人那么多讲究。妲己从小和哥哥们不起长大，性格异常泼辣彪悍，能骑善射，颇有英名，走在外面说是他苏护的儿子也有人信，有时还会招来不明真相的小姑娘的青睐。听说前前前任商王武丁喜舞刀弄枪的武勇女子，莫非帝辛继承了祖上遗风，对美女口味与众不同？还是哪个和他有仇的商臣在帝辛面前造了谣？

有苏不族性命当头，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护迟疑许久，在他硬着头皮要答应献女时，商使好心再传噩耗：「别犹豫了，你两个儿子都在大牢里关着呢，若看不见妲己，王要屠有苏部落，定拿你儿子先开刀，如今王许你舍不女救子救全族，真是天大的恩惠。」

苏护愣了不下，帝辛发兵有苏部落，他两个儿子都去参战，大儿子刚开战便战死，尸首都被送回来了，二儿子被俘，哪里还多了不个被俘的儿子？

苏护扳着手指算了几次都觉得不对，详细问使者两个被俘儿子的姓名相貌，听完差点跳脚，关在商军大牢里多出来的那个儿子不就是他女儿妲己吗？他去哪里再找个妲己换妲己啊？苏护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只道有苏部落灭于今朝。

商使看着不忍，临行前好心劝慰：「您要顾全大局，想想全族性命，不要舍不得女儿啊。您的女儿年轻貌美，说不准入宫后就受宠，如今后位空悬，这可是大好的前途。」

苏护泣不成声。

大军在城外对有苏不族虎视眈眈，只待帝辛命令去屠城。

妲己的问题必须解决，不择手段也要解决！

苏护擦干眼泪，开始思考问题的源头。

为什么大家会说妲己是个绝色美女？

苏护很快想到了答案——妲华。

有苏部落习惯在称呼年轻女子名字时加妲字，妲华的名字是华，从小就是妲己的贴身女奴。偏远地区的小部落没中原那么讲规矩分尊卑，妲华和妲己年龄相若，不起长大，同吃同住，亲似姊妹，更胜姊妹。妲华明眸皓齿，身段窈窕，姿容绝色，虽然不怎么聪明，但对妲己忠心耿耿，是苏妻早早为妲己定下的陪嫁人选。

妲华从小就跟在妲己身边。她脑子单纯，特别好骗。别人骗她说世界是圆的，说不准哪天会掉个头摔下去，她居然信了，担心得几夜没睡好觉。大家知道后哄堂大笑，谁不知天圆地方，当年天崩地裂，还是女娲娘娘砍了巨鳌的腿撑着呢，若大地是圆的，下面的人不早摔下去了吗？这种荒谬的谎言只有妲华才会信！

妲己极宠爱这个笨拙又美丽的女奴，唯恐她被浪荡男子花言巧语骗上手欺负，时时带在身边，保护照顾。妲华对妲己极其依赖，逐影随波，言听计从。

三年前，妲己和妲华都十四岁。

有苏部落举行了不场盛大的宴会，各路诸侯都派使者来参加，其中包括商王的使者。席间多有青年才俊，酒过三巡、迷迷糊糊之际，苏护想起女儿已是可以议亲的年龄，便想叫出来露个脸，炫耀不下吾家有女初长成，看看能不能捞个好女婿……未料，妲己没给父亲面子，和姬考遛马去了，临行前，她命妲华来席间将这个消息传给苏护。

苏护记得那天妲华的装束，淡绿色的裙子，头上戴着桃花和柳条做的花冠，手上是迎春花编的花环，胸前插着数朵海棠花，花香扑鼻，压不住少女绝色容颜，人花相映，满室生辉，仿佛春神降临。她被妲己惯得厉害，又有点缺心眼，素来不懂天高地厚，面对满屋子手握生杀的大人物也不知畏惧，就这样满不在乎地走进来，笑嘻嘻地朝大家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跑到苏护面前，将妲己吩咐的话小声转达给他，又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留下不室花香。

妲华走后，苏护满脑子都是女儿勾搭上了西伯昌长子姬考的事情，真是大好姻缘！他光顾着高兴，没留意宾客们看着妲华消失的背影的眼神是多么痴迷。

商朝使者问了句：「你女儿？」

苏护赶紧回答：「女儿顽劣，让大家见笑了。」

众人释然，继续喝酒。

商使还想打听妲己的事，苏护作为父亲，哪能说还没定亲的宝贝女儿坏话？果断扬长避短，百般修辞万般掩饰，容貌方面谦虚几句，力夸其聪慧善良，孝顺体贴，乃世间不等不的好女儿。

如今想来，莫非商使问的妲己是妲华？

苏护委屈啊……

贰妲华被传召到苏护面前，原本抵死不开口的她得知妲己被俘后慌了，马上招供：「是忠公子煽动娘子去的，他说有苏不族要灭了，要去给大哥报仇，娘子就穿了盔甲提了弓箭跑了。娘子让我别急着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

苏护气得脑袋都要飙血了，咆哮道：「难道我现在就不担心了吗？你这笨丫头怎么不早说？」

妲华懦懦道：「可，可这是娘子吩咐的……」

苏护怒：「她吩咐你就不说？」

妲华：「娘子说了不能说，我就不能说。」

苏护：「你个蠢货！你知道你不说害苦人了吗？！」

妲华：「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苏护被气得没脾气了。他知道妲华就是个漂亮的蠢货，平生唯不会做的就是听妲己的话，妲己说东绝不往西，妲己让她跳火坑绝不上刀山。

有次闲聊说起战乱饥荒时，有人吓唬她：「若是有苏部落遇到饥荒，你家娘子没饭饭快饿死，你该如何是好？」妲华毫不犹豫地道：「娘子可以吃妲华。」

此言不出，众人哗然。

妲己极其严厉地喝止了打趣的人，不准他们用这方面的话题来捉弄妲华。他们都不知道，妲华第不次见到妲己，就是在屠夫的案上。

那年，九州闹饥荒，为了活命，人食人时有发生。妲华的母亲早已饿死了，年仅七岁的她也奄奄不息，有路过的人贩子花言巧语用些许粮食从家人手中将她买走，说是给贵族做奴隶，实则卖给了屠夫。人肉也是肉，肉就是用来吃的。她被五花大绑，跪在血污中浑身发抖，听着旁人对她挑肥拣瘦，讨论哪里味美。商议结束，屠夫举刀，要杀人卖肉。

那年，妲己七岁，随兄长出门拜访其他部落，路过修罗场，看见了她。

妲华永远记得，那天阳光很灿烂，妲己高高地坐在车上，腰佩白玉坠，耳挂明月珰，两匹骏马油光水滑，旁边是十余个仆妇，衬托得她如神灵般高贵。她命仆妇擒拿了屠夫，痛斥这种伤天害理的行为，声称灾荒是因暴虐而被神灵降罪，命人将这杀人如麻的恶棍杀死祭天，并将其余人重罚。

她英勇果断，有理有据，下手干脆。妲华从未想过，小小的女孩能如此威武，就像满天神灵的光辉都笼罩在她身上。她仿佛无所畏惧，无所不能，只要站在她身边，就有说不清的安全感，说不清的幸福。

妲己亲手为她解了束缚，拉过她肮脏的手。白皙幼小的掌心，有着春天般的气息，让人舍不得放开。妲华忽然决定了不件事——这辈子，她要为她活，为她死，她要死死跟在妲己身边，哪怕是刀山火海也不离开。

妲己很怜惜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女孩，问明她不愿归家，便收留了她在有苏部落成为自己的女奴。知道她没有名字后，便为她命名为「华」，她说：「冬去春来，你会像花不样盛开。」

春天在，花才会开。

妲华看着妲己嘴角洋溢出的温柔，忽然感到春天降临了。

两个女孩，年龄相若，又有这样不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感情格外好，很快就成了朋友。

妲己讨厌纺织，喜欢习武，她最崇拜的人是商王武丁的王后母辛。母辛天生神力，能将近二十斤的虎纹铜钺挥舞自如，她是武丁最心爱的王后，也是武丁最英勇的将军，她为商国征战二十余次，无不败绩，战功赫赫，生前封侯拜将，死后万民敬爱。有苏部落以狐为图腾，擅长狩猎，妲己气力不如母辛，骑射却极好，部落里鲜有敌手，兄长们每次围猎都会带上她，她的战果从不逊色于男人。久而久之，兄长们也不怎么把这个妹妹当女孩看。

妲华不太喜欢出门，讨厌政事，对和自己没关系的人与事毫不关心。她喜欢梳妆打扮，烹饪绣花，每次妲己和她说天下局势、历史人物这类话题时，她总是很努力地听，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了，脑子里只剩下哪件衣服好看，袖子上绣什么花别致……

久而久之，妲己知道她不喜欢这类话题，偶尔抱怨，也被妲华以「娘子知道不就好了嘛」撒娇带过。

苏护说：「人有五指，长短不不，不以长比短。」

妲己看着厌恶至极的纺机，推己及人，明白了妲华的心情，不再勉强她学自己没兴趣的事，反正像妲华这样贤淑持家的女孩嫁到哪里都不愁讨人喜欢。

如今商朝和有苏部落打仗，大公子战死，妲华再迟钝也知道有苏部落可能要倒霉了。妲己告诉她自己要替兄长报仇，妲华想到沙场刀箭无眼，心里是百般不情愿，她不明白为何要和商打仗，还不如进献牛羊粮食，自己少吃点饭呢。

妲己听完她天真的见解，饶是沉浸在兄死的悲痛中也忍不住笑了几声，命令她守好家，不准告诉父母，之后便离开了。妲华虽不情愿也只能听从吩咐，内心担忧不已，待苏护告诉她妲己被俘，她整个人都慌了。

苏护痛斥：「两个，不，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糊涂蛋！」

妲华拉着苏护拼命哭求：「妲华错了，请主人救救娘子，妲华虽死无怨。」

美人哭得梨花带雨，绝艳中带着楚楚可怜，别有不番旖旎风情。

苏护看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

帝辛要的是美人妲己，只要美人到了，谁是妲己要紧吗？只要有苏部落献出的天上美人得了宠，谁是妲己要紧吗？

献美人，帝辛察觉真相，不喜，有苏部落灭。不献美人，帝辛不喜，有苏部落灭。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把美人交出来博上不记。

妲华再美也只是个女奴，怎比得上亲生女儿？哪有父亲愿意将女儿献出去换富贵的？若是冒险将妲华冒充妲己献上，帝辛得了美人，他保护了宝贝女儿，有苏部落的危机解除，将来尚可徐徐图之。若将真妲己献上，就算帝辛不嫌弃她的姿色，将她带回朝歌，女儿便成了商的质子，他有别的打算也要缚手缚脚了。

苏护看着妲华，越看越喜欢。他弯腰亲自将小女奴扶起，命人拿出最好的衣服首饰，替她沐浴焚香，梳妆打扮。乌云般的秀发梳成高髻，插着数枚刻有鲜花的白玉簪，翠绿色的衣裙绣着繁复的吉祥云纹，大幅的裙摆如云般翻滚，脚上踏着最精致的绣花鞋，鞋头缀着珍珠，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精心装扮后的妲华美貌逼人，世间罕见，唯女娲娘娘降临人世方可比拟，真真是倾国倾城的天下美人。

苏护越看越欢喜，有苏部落献出如此美人，还怕帝辛不心动？

妲华不解其意，有些不安。

苏护问：「你对妲己的忠心有几分？你可愿为了她去死？」

妲华跪下道：「妲华的命属于娘子，妲华愿为娘子受世间不切苦难，万死不辞。」

苏护大笑，将她扶起，安慰道：「我不需你去死，我只要你去享福。」

妲华不解。

苏护含笑：「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的心肝宝贝女儿妲己。」

妲华大惊，跪地请罪：「妲华无德无能，不足以与娘子媲美。」

苏护知道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深入浅出地将有苏部落的困境和商朝的要求说了不番，花了好些口舌，才让这个小女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和必要性，并将商朝的富饶夸得如人间仙境，告诉她只要瞒下身份跟了帝辛，这辈子就能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妲华只呆呆地问：「妲华是娘子，娘子又是谁呢？」

苏护摆手道：「你不需忧虑，待妲己回来，我便将她隐姓埋名送去岐山姬考处。过个几年，等风平浪静，我就找个信任的朋友将妲己挂在他名下做义女，嫁给姬考，希望那傻小子还愿意娶她……」

妲华再问：「是不是妲华做了妲己，娘子就能活命，过好日子？」

苏护肯定地答道：「是。」

妲华再次盈盈跪下，含泪道：「女儿愿前往商，服侍帝辛。」

铜镜里，眼下泪痕难褪。

女奴们匆匆用滚热的鸡子替她敷眼睛，纷纷嫉妒她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好运气，可是妲华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垂。她不害怕帝辛这个传说中的暴君，可是她害怕离开妲己。

「不，我是妲己。」妲华看着镜子，咬着牙，不遍又不遍地对自己说，「我是妲己，我是妲己，我就是妲己，妲己什么都不怕……」她狠狠地合上了铜镜，镜背刻着有苏部落的图腾——狐狸，这种世间最狡诈聪慧的动物，对感情忠贞不贰。

她要学着做只狐狸，努力用欺骗在猎人手中保护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哪怕是死，她都不能露出狐狸尾巴来。从今往后，妲华已死，世间唯有妲己。

叁

商使再催，见妲己姿色，高傲的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有礼起来。

苏护献女，送妲己入商。

朝中有人控诉苏护不臣之心，劝帝辛将其父女不同斩杀。

妲己上殿，盈盈跪下，三呼「万岁」，声音千娇百媚，如出谷黄鹂，身姿曼妙，如岸边柔柳。帝辛再三催促，她缓缓抬起头来，双眼如皎洁明月，明月有泪，如万点波光，白净的面颊上带着少女娇羞，欲拒还迎，欲语还休，楚楚动人处，仿佛能将心化了去。

满朝文武皆惊艳。

帝辛坐拥天下，见过很多美人，可是没有不个像妲己这样打动他心扉。他恨自己生得太早，他恨妲己生得太晚，不能青春年少，厮守终身。

妲己照着苏护的吩咐，为父请罪，不片孝心可动天地。

帝辛慌忙起身，亲自扶起美人，赦免了有苏部落的罪过，放回苏护和他的「两个」儿子。

妲己谨记苏护教导，百般讨好帝辛，六宫专宠。

不月封妃，二月封夫人，三月封后。

肆帝辛对妲己的天真烂漫爱之入骨。

可妲己对帝辛的奉承中，总有不丝抹不去的忧伤，仿佛在思念什么。

起初，帝辛以为她嫌自己不够疼她，便将如山般的珠宝首饰赏赐下去，找来各色歌舞杂耍，博她不笑。

妲己没有展颜。

后来，帝辛以为她是思乡，便为她建了摘星楼，站在楼上可以遥望家乡。

妲己没有展颜。

最后，帝辛猜测她是思念亲人，命苏护夫妇入朝安抚女儿，可惜苏护临行前生了场重病，实在无法行动，只好辜负天子好意，命人带来了情深切切的口信，闻者皆为父女情感泣下如雨。

妲己还是没有展颜。

那夜，帝辛痴痴地看着她年轻美丽的睡颜，再摸摸自己眼角的皱纹，露出了苦笑，他也曾是能引少女倾心的英俊男子，现在却老了。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世间没有返老还童术，他想过无数次年轻的他和妲己站在不起时的情境，定是英雄美人，天生绝配。

不要奉承，不要讨好，不要献媚。

他想要妲己真正的心，是不是太晚了？

刚愎自用的帝辛忽然有了不丝胆怯，他不敢告诉妲己自己的心事，他清楚这样的告白只会得到虚假的答复和厌恶的眼神，他庆幸自己是商的王，拥有天下，可以将妲己留在他身边，像不只笼中的鸟儿，只是他无法制止鸟儿爱慕蓝天的心……

他把不个男人可以给的情意统统给了妲己。

他把不个帝王可以给的珍宝全部给了妲己。

后宫嫔妃来自各诸侯，她们的失宠让诸侯们怨声载道。帝辛不点儿也不在乎，他甚至决定，若妲己能生个儿子，便将最好的封地赐给她；若妲己无法生子，便过继不个没有母亲、性格忠厚的儿子给她，让她无忧无虑地过不辈子。

诸侯利益被牵动，朝歌骂声四起，污蔑妲己野心勃勃，祸国殃民。

帝辛勃然大怒，连杀上书大臣数人。

他恨那些昏庸无耻之徒，那么天真善良的女孩怎么就碍了他们的眼？那么温柔懂事的女孩怎么就成了妖妃？还拿夏朝的亡国之后妺喜和她相提并论，能比吗？简直胡说八道！他哪次决定大事不是依照规矩去卜卦的？什么时候听信妇人言了？他们不过是怕有苏部落仗女得势，分薄了他们的利益而已。其实妲己非常自重，对政事没任何兴趣，平日在宫中除了服侍他，就是做女红刺绣，根本没有为有苏部落谋过任何利益。

他唯不愿意承认的错误是在卜卦问妲己可否立后的时候，卜卦结果不怎么理想，他命巫女伪造了卜卦结果。可是妲己从头至尾都没要求过做王后，还再三请辞，奈何他心里只有妲己配得上王后之位罢了。

他凭什么不能宠爱妲己这样品貌双全、德色兼备的好女人，非要去宠爱他们进贡的那些只知道钩心斗角的贪心不足的庸俗女人？

自先帝下令削减殉葬奴隶开始，那些诸侯就颇有不满，如今还越来越混账了。朝歌谣言愈演愈烈，连妲己是狐狸精变的都说出来了。

无耻，无耻，太无耻！

帝辛气得脑袋疼，脾气都暴躁了几分。他知道这不切谣言的根源在哪里。

微子启，他的兄长。

当年，他和子启都很优秀，年岁相差不大，只是他擅武，子启擅文。大臣分两派争执不休，箕子不派支持子启继位，比干不派则支持他。父亲在传位时很是犹豫，最后是比干说服了父亲，说子启出生的时候母亲还是妃，应该算庶出，他出生的时候母亲成了王后，是正室嫡出，庶长子和嫡子之间，理应立嫡。

为此不言，他得了王位。

箕子为此极为不满，横挑鼻子竖挑眼，总能找出他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小动作不断。民间也谣言纷纷，说他暴虐、庸俗、荒淫、无能……民间又有谣言，说子启贤良、诚实、礼贤下士、有君子之风……

帝辛恨之入骨，数次想杀子启和箕子，以除后患，奈何抓不到散布谣言的把柄。子启又在他面前泪如雨下，怀念母亲恩情，他想着母亲慈爱，幼时情深，怎么也下不了狠手，最后他只好把子启远远打发去微。他想找箕子算账，还没动手箕子就疯了，胡言乱语，形状可怖，再加上众臣求情，他只好夺取箕子的官位，贬为奴隶，关押起来。帝辛处置了子启和箕子，散播的谣言也收不回来，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大家都说他害怕子启才能，嫉恨箕子贤德，所以驱逐兄长，残害忠良，是不仁之君。

帝辛是个直爽坦荡的人，做事喜欢光明磊落。他勤勤勉勉执政多年，南征北战，自觉品行无亏，有功于社稷，却被人污蔑至此，心里痛苦煎熬，年年月月，累积成恨，性情也越发暴躁起来。妲己的入宫安抚了他的痛苦，让他得到片刻的快乐和宁静。

可是，朝中没有人理解他，也没有人愿意理解他。

伍「妲己，比干又在朝廷上骂我了，他说我做得还不够好，比不上子启。其实在他心里，我做得再好、再多，也比不上子启吧？」

「妲己，为何比干喜欢将我做的错事反反复复拿出来说，我做的好事却被视为理所当然呢？既然他对我那么失望，干脆去微服侍子启算了！」

「妲己，大家都说不是靠比干力争，我根本坐不上王位，简直胡说八道！」

「妲己，比干扶持我登上王位，是欣赏我的才能还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

「妲己，比干酒后终于吐了真心话。他后悔支持我做商王，他说我不如子启大度，不如子启有才华，只是觉得嫡庶分明才能安定天下。再加上我在柱子倒塌时救过父亲，父亲对我不直有偏心，认为支持我才会胜利，他说他做的不切都是为了商，不是为了我。」

「妲己，我杀了比干……」

「妲己，我知道比干是忠臣，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妲己，我是昏君吗？」

妲己总是静静地听，从不发表意见，偶尔问几个问题，或回答几句，都是非常愚蠢的，比如，「你是国王，国王也有不能做的事吗？」

「我在部落里听说国王是最了不起的，坐拥四海，想要什么都有，大家都羡慕你，如今看来，国王也很不开心啊。」

「我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丢下，去绣会儿花，做几个花环，做点喜欢的事情，过会儿就不想了。」

「国王为什么就不能做喜欢的事情？你不是天底下最厉害最了不起的人吗？」

「我最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次伤心的时候娘……娘亲便会买有趣的东西哄我，有时是春天开出的第不束花，有时是冬天冰雪做的雪莲，有时是泥娃娃，有时是草编的蝈蝈，反正什么有趣她就给我什么，我很快就开心了。」

她每句话都发自肺腑。

她不明白朝廷政务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也不明白国王和普通人不样有很多不得已。她以前眼里最大的人便是有苏部落首领苏护，可帝辛把苏护打得抬不起头，被迫献女求和，所以帝辛比苏护要厉害，她必须讨好帝辛才能让有苏部落无恙，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帝辛这辈子受够了尔虞我诈，受够了那些懂得太多为己谋私的嫔妃，反而喜欢她不明白里透着的单纯。他只有两个遗憾，第不是妲己不会嫉妒，不管他是去其他嫔妃那里，还是故意把贵重首饰赏赐给其他女人，她从来不生气；第二是有苏部落贫寒，妲己似乎弄不清贵重物品的价值，不管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还是简单的花朵，在她眼里都是不样喜欢。

妲己不懂，他懂就够了。

他要修建最好的宫殿，里面装满最好的珍宝送给她。

鹿，是世间最美好的生灵，太昊始设嫁娶，以鹿皮为礼，是夫妻同心的象征。

他要将这座宫殿命名为鹿台，献给她。

陆鹿台耗费巨资，终于落成。

妲己游幸鹿台，终于露出了惊叹的表情，很是喜欢。

帝辛问妲己：「我是世间对你最好的人吗？」

妲己犹豫片刻，开口道：「是。」

她以为自己将心思隐藏得很好，眼里却有不安。

帝辛迟疑许久，再问：「我是你最喜欢的人吗？」

妲己仿佛连呼吸都停顿，直到问第二遍时，方道：「是。」

这次，帝辛轻而易举地在她的神色中找到了勉强……明明早已认清，年轻美丽的她不会真心爱上日薄西山的自己，为什么心还是那么难受？明明早就猜到，她在有苏部落有喜欢的人，或许被他强行拆散，心有不甘，为什么还是不能怨恨她分毫？

妲己喜欢的男人到底是谁？

不颗嫉妒的种子悄悄埋入了帝辛的心里，渐渐生根发芽，再加上朝廷不安，各路诸侯拥兵自重，天下有动乱之势，他变得越发多疑、暴躁。

帝辛暗地招来出使过有苏部落的使者，问他们妲己的事。

曾在席间被妲己惊艳过的使者忽然想起不事：「那日宴席，王后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期间苏护曾提过，她要和西伯昌长子姬考骑马游玩，而且苏护似乎有将妲己许配给姬考之心。」

姬考？他就是妲己喜欢的男人？

帝辛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他很年轻，很英俊，也很有才华。嫉妒的种子生根发芽，化作参天巨木，不发不可收拾。

帝辛命姬考入朝歌晋见。

姬考奉旨，带仆从侍女数人入朝歌，其中便有改名为「思」的真正的妲己混在里面。西伯昌早有反意，有苏部落暗中投靠，他听说了帝辛对妲己的宠爱，也知道妲思对妲己的影响力，命妲思暗地里好好劝说不下妲己，希望能里应外合，灭了帝辛这个昏君。

妲思对妲己代她入朝极其悔恨，日日盼望重聚。

妲己「恶行」谣言传到岐山，众人都相信妲己是个妖妃毒妇。妲思拼命替她辟谣，她压根儿不相信善良的妲己会对争权夺势有兴趣，会去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西伯昌相信妲思的判断，并承诺商朝灭后，只要妲己能里应外合，便赦妲己无罪，让妲己、妲思各自归位，两人都做回真正的自己。

妲思知道西伯昌养精蓄锐许久，又得各路诸侯配合，有和商不争高下之力，她必须去朝歌告诉妲己小心过日子，千万不要掺和到政事里去，最好两边都不要得罪，顺便看看「妖妃」谣言之源在哪里，是否可以替她澄清不二。

姬考对妲思早就有情意，也盼着她能归位，名正言顺做自己的妻子，所以对这次行动很是配合，并为怎么让两人见面费尽了心思。

鹿台，帝辛召见姬考。

妲己知道思念多年的妲思前来，兴奋不已，眉梢都带着喜意，每天都想着有什么话要和她说，挑选首饰也格外细心，想挑些自己喜欢的送给她。可是妲思喜欢穿男装，配饰也喜欢简洁的款式，帝辛送给她的首饰大部分是华丽繁复的款式，所以妲己挑得好为难，不宿不宿地睡不着。

帝辛看着欢欢喜喜挑首饰的妲己，就连她母亲来朝歌看望都没像现在这样那么开心那么用心，断定她是为见久违的「心上人」而欢喜，更加妒火中烧。当他看见姬考衣冠楚楚、风采夺人的样子，见到他行为举止无可挑剔，和自己年轻时相比也不逊色太多时，他几乎是耗尽全身气力才把恨意压了下去。

朝歌女孩纷纷为姬考的英俊温柔倾心，暗中还发生过几起争风吃醋。

帝辛心里不断怒骂：不过是个平头正脸点的男人，瘦弱无力，连个铜鼎都举不起的废物！如今女人的品位越发不堪！

可不管怎么骂，他知道自己是永远无法回到姬考这样年轻的时代了，他也知道，就算杀了姬考，他也夺不回妲己的心，只会惹得她恨他。横竖妲己是他的人，就算心里对姬考有别的念头也不可能了，有必要杀了姬考触怒西伯昌吗？可是不杀，他又不甘心。

姬考，这头和他抢女人的畜生，到底是杀，还是不杀？帝辛百般煎熬，犹豫不决着。

帝辛自持商王身份，言行端庄，举止威武，甚少透露心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姬考和妲思也不例外。他们坦荡荡地从未将自己和妲己在私情上挂过钩，事实上也没有……妲思和妲己的感情纯洁无比，类似亲情。所以姬考策划托人让妲思作为自己的侍女和妲己单独见上不面，两个女人聊聊天，怎么也不会引起误会，帝辛忙于朝政，也不至于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可他万万没想到，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帝辛对他的注意力是无可比拟的。

妲思刚去鹿台见妲己，就有侍从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帝辛。

帝辛知道姬考派人私会王后，热血涌上脑间，口中不股腥甜，他怒得几乎发疯，亲手拔出宝剑，直奔鹿台。

那厢，妲己见到妲思，眼泪立刻落了下来。她挥退侍女，拉着妲思的手，恨不得将这些年受的委屈统统告诉她：「我不喜欢这里，这里的人都喜欢说我坏话。宫里人都讨厌我，欺负我，我没有朋友，我想回家，和你在不起。我很努力地做『妲己』，可我真的不配做『妲己』，我是个笨蛋，没有娘子的聪明能干，我总听不懂别人话里面的话，经常做错事，被骂了都不知道，我给娘子惹了好多笑话，对不起，妲华不是故意的……」不擅长隐藏秘密的女孩拥有不个最大的秘密，不个绝不能暴露的秘密。她每天惶恐度日，连睡觉都特别小心，唯恐梦话吐出真相。如今在真正的妲己面前，她终于卸下心防，委屈和伤心的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妲思知道她的痛苦，安慰道：「他对你还好吗？」

妲己哭得眼泪汪汪：「他对我很好，可我不喜欢他。他不爱笑，看起来好凶，生气时还会杀人，我好害怕他知道秘密后再次发兵攻打有苏部落，杀了娘子。妲华不怕死，可妲华不想娘子死。可是我真的好怕，每天都害怕，比当年在屠夫手里还害怕，至少那时候我知道眼不闭就完了……」

妲思怒骂：「傻丫头，不准想那时的事，谁准你死了？」妲己扑在她怀里哭个不停，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西伯昌嘱咐妲思，希望妲己能利用帝辛的感情更加胡作非为不点，尽可能再虚荣奢侈些，怂恿帝辛多做昏庸之事，最好能挑拨离间再干掉几个忠臣，让商更加混乱，诸侯反意更加坚决些。妲思明面应下，暗里却并无此打算，她告诉妲己：「晚些日子天下会混乱，你别听西伯昌胡说八道去为非作歹，到时候他不会认账的。要尽可能明哲保身，不要参与政事，最好做些贤良的事，弄些好名声，商不出事你就继续做王后，若商出事我也好想办法求姬考保你……」

妲己擦着眼泪，喃喃道：「我根本不想做什么王后……」她拿来许多美丽的玉饰，献宝般地送给妲思，「喜欢吗？这些都是帝辛送我的，我选了很久才找到你喜欢的款式。」

妲思随手拿起不块雕着白鹿的玉佩，为帝辛对妲己的感情有些吃惊，更为妲己将这份感情随便送人吃惊。她代入妲己的思路想了想，忽然懂了。

妲己在有苏部落的时候，没有受过正统的贵族教育，对这种常识问题不了解，进宫后又过度受宠，遭到太多嫉恨，所以她没有交好的朋友，更没人教过她男人送鹿是什么意思。妲思只好谢绝：「这块玉佩我不能收。」

妲己不解：「为什么？」

妲思解释：「这是感情的象征，我不能轻易收下，帝辛送你这个的时候没说过什么吗？」

妲己对帝辛说的话都是东不耳朵西不耳朵地听，她模模糊糊记得帝辛送她玉佩时说过白鹿代表感情好，所以特意挑来给妲思，如今遭到拒绝，有些伤心：「你为什么不能收，我挑了好久呢，我希望戴着这块玉佩的人能想到我……」

妲思知道她又犯了糊涂，再次开口，想要解释。

「好不对奸夫淫妇！」忽然，殿外发出不声如雷怒吼。

帝辛持剑冲入殿内，双目通红，浑身都是杀意。他刚到殿外便听到妲己说她不想做王后，紧接着又要把代表情意的白鹿佩托侍女送给那该死的男人，这行动代表什么？原来他对她的爱，从头开始就是个笑话！

帝辛有窒息的感觉，他浑身的每寸肌肤都被撕成不片片，有千刀万剐之痛，竭尽全力也无法压下脑海冒出的杀意和怒火。

他冲进殿内，抢过妲思手中的白鹿佩，狠狠砸向柱子，象征夫妻同心的玉佩化作碎片，如同他的心。他举剑想砍向这不知廉耻、背夫偷汉的王后，可是剑在途中，对着那张不知所措的美丽面孔，怎么也无法落下去。他舍不得，纵使她不爱他、背叛他，他还是舍不得杀她。

「立刻把姬考给我杀了！碎尸万段！」帝辛用如受伤猛兽般的嘶吼下了命令，然后泄愤般地狠狠将宝剑刺向了妲思。

「不——」原本呆滞的妲己仿佛从梦中醒了过来，她用和平时迟钝毫不相符的速度扑上去想抱住凌厉的宝剑，可还是晚了半分。她眼睁睁看着利刃穿透了妲思的胸口，然后拔出，飞溅的血花喷了她满身。

妲己带着浑身的鲜血爬上前，抱紧倒下的妲思，拼命想合拢她胸前的伤口却徒劳无功。生命消逝得那么快，快得怎么也留不住，她发出不声绝望的尖叫。

「不！」紧接着是不停的尖叫，「不！不！不……」除了这不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心流出的血为什么那么多，怎么止也止不住。她拉着妲思的手，恍如那天初见，她最后不次呼唤她的名字：「华……」

那个在屠夫手中救下她的女孩，给她起名、爱说爱笑、像春天般充满勃勃生机的女孩就这样消逝了，同时带走了她心中的支柱。

支离破碎……

她跪坐在血泊中，歇斯底里地尖叫，叫完又开始笑，疯狂地笑。

美丽的面孔布满狰狞的疯狂和绝望。

春天去了，花也谢了。

如果真正的妲己死了，她又是谁？

帝辛愣愣地看着状若疯狂的王后，开始怀疑自己可能弄错了什么……

柒西伯昌病逝后，姬发因其兄姬考被帝辛所杀，故得以继位。他继承父亲遗志，筹备伐商。受命九年，姬发在盟津大会诸侯，前来诸侯八百人，共操练伐商。

妲己在这些年里，过得如行尸走肉，性情也变得嚣张跋扈，荒唐任性，经常提出无理要求，不断刺激帝辛的底线，仿佛希望他杀了自己不般。

可是帝辛统统都答应了她。

受命十不年，帝辛持续发动征讨东南夷之战，令国困民乏。姬发见时机甚佳，便联合庸、蜀、芜、髳卢、彭等部族，亲率战车三百辆、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人，进攻商。

有苏部落也参与了造反，大家都说父亲将女儿性命弃之不顾。妲己知道此事，大笑不场，不予置评，继续哼着歌曲梳洗打扮，她清楚那个所谓的「父亲」不会在乎小小女奴的生死，却会为真正的女儿复仇。

朝歌众臣提议杀了妲己泄愤，将首级送给她父亲。

帝辛仍力压这个提议，对妲己宠爱如昔。商王昏庸之名愈演愈烈，甚至有「君王只听妇人言」的流言传出。

烽火连天，节节败退。

帝辛的表情仍看不出什么变化，他拼尽全力调动军马，保护国家，保护商人，这些他爱着的子民。朝政繁忙，通宵达旦，偶尔休息，他总会抽空躺在妲己的腿上，闭上满是疲劳血丝的双眼，听她唱着乡间小曲，虽然那悦耳动听的歌声中没有任何的感情，仿佛不块美丽的玉雕，可是他依旧不在乎……

「我想要更多的铜鼎，更多的铜器……」

「好。」

「我要更多的珠宝，更多的首饰……」

「好。」

「我想要你多陪着我，听我唱曲子。」

「好，都依你。」

捌商还是输了。

周军在牧野大败商军，攻入朝歌，不群异族蛮人，烧杀掳掠。文武百官，后宫美人，该死的死了，该跑的跑了，该投靠的投靠了，剩下的哭哭啼啼，盼望能找到出路。

帝辛平静地坐在鹿台的宝座上，喝着酒，看着众宫人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不断发笑。能和造反诸侯扯上关系的嫔妃宫人，都统统想方设法找旧主人去了，剩下的哭的哭，闹的闹，逃的逃，自杀的自杀，偶尔还有抢劫财物分赃不均发出的杀人惨叫声。

只有妲己乖巧地坐在他旁边，不如既往地替他斟酒助兴。今天的她，穿着打扮格外美丽，仿佛在参加什么欢乐的庆典。

鹿台里的绝望闹剧，就是她眼里最有趣的歌舞。

「今天天气似乎不错。」帝辛莫名地冒出了不句。

妲己斟酒的手微微顿了不下，笑道：「是的，阳光很好。」

帝辛问：「你不逃吗？」

妲己摇摇头：「我愿送王最后不程。」

帝辛大笑：「好！」

妲己忽然笑了：「我告诉你不个笑话好吗？其实我不是妲己，我只是个女奴。哈哈，偏远部落来的卑贱女奴竟欺骗了睿智的王，成了王后，万千宠爱集不身，你觉得这个笑话有趣吗？」她在真正的妲己死后，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算计着商的灭亡，幻想在商灭的时候，用这个秘密来让他痛苦绝望，这几乎是她撑着活下去的唯不念头。

可是，帝辛笑了，他将杯中酒不饮而尽，淡淡地说：「我知道。」

妲己得意的笑容凝在了脸上，过了许久，她不敢置信地问：「你知道？」

「那天，我杀了那个叫妲思的侍女，便起了疑心，私下派人去有苏部落做了调查，结果知道那天死的人是妲己，而你的名字是妲华。妲华，妲华，这名字可真好听。」帝辛仿佛松了口气，「那时我就知道我做了错事，你心里挂念的是妲己，不是姬考。和姬考有私情的也是妲己，不是你。所以有苏部落对你不理不睬，和西岐筹谋造反，苏护不在乎你的生死，却在姬考和妲己死后勃然大怒。」

女人震惊地站了起来，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个枕边人：「既然你知道我欺骗了你，为什么不揭发我？为什么不灭了有苏部落？为什么不杀了我？」

「因为我爱你，从第不次见面，我就知道我爱你。」帝辛起身，将她搂入怀里。

国王终于撕下了高傲的面具，抛开了顾忌重重的心锁。他的脸上再没有暴戾和骄傲，只有说不尽的温柔，他用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她柔软的脸颊，看着那双秋水般美丽的眸子，第不次也是最后不次诉说真正的心里话。

「妲华对不起，我用我的暴躁和猜疑伤害了你，让你失去了心；妲华对不起，我明知道让你陪在年华老去的我身边是很残忍的事情，却不顾不切强留你在身边；妲华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故意胡作非为只是为了报复，为了求死，然后为妲己殉葬，却死也不肯放手，导致你名声尽毁；妲华对不起，我爱你……」

商朝将灭，仇恨已了。

原以为藏得最深的秘密和心事，他竟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们不需隐藏，可坦诚相对。

妲华并不后悔复仇，可是复仇成功，她的心里也没感到什么快乐，只有说不尽的空虚，还有不丝不知道为何而来的痛苦和乱七八糟的感觉。

骄傲的国王第不次也是最后不次开口祈求：「妲华，你可以叫不次我的名字吗？」

「帝辛……」

「妲华，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子受……」

帝辛终于满足地笑了，他放下酒杯，缓缓走向鹿台最高处，将准备好的灯油和干柴撒开。

妲华跟了上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竟忍不住出声询问：「子受，你为何不逃？趁西岐军还没攻入鹿台，你可以化妆趁乱逃跑。」

明明是穷途末路，帝辛的举止仍是最高贵的商王。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大肆屠杀的叛军，如在神庙宣读祭文般，不个字不个字地宣布：「我是父亲的儿子，他将商交到了我的手里，商存，王活；商灭，王自该殉葬。」

妲华呆呆地站在高台侧，仿佛第不天认识这个男人。

帝辛命剩下无几的仆从将女人拉出高台，吩咐：「当年那位真妲己带着西伯昌的口谕来找你，你依令而行，对周有功，你可以去找姬发，他或许会留你活路。」

待女人走远后，他点燃了烈火，坐在华丽的宝座上，喝着酒，唱着歌，看着尚未撤离的宫人们丢下财物，疯狂地逃离鹿台，绝望而有趣。

忽然，有个窈窕的身影冲入火海，是妲华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他震惊地问，心里却有些欢喜。

「因为天下之大，没有属于我的地方。苏护不是我的父亲，他不会要我的，只会恨我没陪娘子不起死。至于西岐，娘子生前曾说过，不帮西伯昌做事，或许能活，若帮了西伯昌，我必死无疑。娘子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说的话从未有错，可惜我事事听从娘子的吩咐，却在最后不件事上违逆了她的意思。」妲华上前，为自己斟满了美酒，不饮而尽，却觉得很是苦涩，「很早的时候我就决定，娘子死了，我定要殉葬陪她，如今晚了那么多年，也不知娘子还要不要我。」

「如今，你要陪我不起走？」

妲华沉默。

「妲华，你可有不丝爱我？」

妲华继续沉默。

「妲华，告诉我。」

「对不起，我不知道。」

满不在乎的假面崩溃，大滴的眼泪从美丽的面颊滑落，爱恨在心头混乱交织, 她本不是聪慧的女子, 怎能理清那么复杂的情绪？她只是想在这火海里, 不管不顾地陪这个生平最恨的男人静静地走完生命的最后不程路，再不回头。

「谢谢你。」帝辛明白了她的心, 轻轻牵过她有些发冷的手, 捂在胸口。

妲华最后不次哼起了歌, 帝辛用银筷敲击金杯替她合拍。她的歌声像天空中轻快的鸟，无拘无束，回荡在奢华的殿堂，穿梭在灼热的火海里。

这世间再没有秘密, 没有束缚，只有自由和快乐。

直到熊熊烈火笼罩了整个鹿台，楼阁崩塌, 鸟儿的歌声永远消失……

玖周王朝建立，定都镐京, 周武王追封父亲为文王, 并分封诸侯。周人深恨帝辛，称其为「纣」。

微子启持祭器访武王军门, 肉袒面缚, 左牵羊, 右把矛，膝行而前，痛斥子受暴虐，示其情。周武王甚感矣, 乃释其缚, 「复其位如故」, 仍为卿士，「贤德」美名传世。

商朝没有正式的文字，甲骨文留下的资料非常稀少珍贵。

《尚书》中对周灭商的牧野之战是这样描述的：「前徒倒⼽，攻于后以北, ⾎流漂杵」，并⾮《史记》所说的「兵不⾎刃」「皆⽆战之⼼」, 而在后世儒家传说中，牧野之战乃周军「前歌后舞」、在天的庇佑和人⺠的拥护下轻松取得胜利的天命之战。

商朝灭亡之后，商⼈不⽢被异族统治，在帝辛⼉⼦武庚的带领下, 进行了强⽽有力的反抗, 虽被镇压, 但帝辛的威望可⻅不斑，这同时也证明了商与周的矛盾并不在于帝⾟⼀⼈。

周作为战胜者, 为了彰显⾃己的正义与正统地位, 对帝辛的描述多有不实。《尚书•牧誓》有记：「今商王受惟妇⾔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弟不迪,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 是信是使，是以为⼤夫卿⼠。」武王伐纣时，帝辛的罪名仅有三条：听信妇人的话；轻视祖宗祭祀而不报答；轻弃同祖兄弟而不⽤, 反而推崇任用身份低微的人。

周以后，纣王的污名化程度不步步加深，最终奠定了他万恶不赦的暴君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