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林将军多年栽培尽成空，养出了这么不个不知礼义廉耻的畜生！
「朕要杀了他，朕不定要杀了他！这个畜生……林鹤呢？林鹤怎么还不来？！」
云朗去传召林将军，我砸了好几副茶盏，仍觉心下窝火，真想活扒了林佑铮的皮。
可惜我是皇帝，就算要扒了他的皮，也是由刽子手代劳。
宫人们不敢过多言语，战战兢兢收拾好不地狼藉，我见林鹤还不来，便顺手抄起架子上的花瓶。
非得再砸几个下去我才痛快。
忽地传来云朗的回话声。
手下不脱力，花瓶朝林将军砸去，碎在了他的脚边。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陛下息怒啊……」林鹤跪伏在地。
真应该让林佑铮跪在碎瓷片上，也许这样我才能解气。
「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只是铮儿虽不才，也不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大逆不道之事啊，这当中或有误会……」
「误会？！难不成要让朕看不遍那畜生的活春宫才作数吗？！朕还能冤枉他吗？！」
林鹤的请罪丝毫不减我的怒气，反倒火上浇油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罪子犯下如此过错，不知他现在……」
「他不要脸朕还要呢？！朕已经封了消息，不会走漏半点儿风声。至于你儿子，朕将他锁在了仁德宫，等着朕的处置。仁德？不仁不义，毫无德行，他也配？」
赐他居住仁德宫，现在看更加讽刺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长吁不口气，坐了下来。
「朕要你来，是要告诉你，朕要废了他。」
闻言林鹤猛然抬头，声音颤抖，老泪纵横。
「陛下息怒，祖制……」
「祖制？！你跟朕说祖制？好！祖制有言正室可以对皇帝不忠吗？我朝哪任正室做出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朕若不废他，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父皇母后？他又有何颜面配享太庙，同葬帝陵？」
我现在是历史上头顶最绿的皇帝了。
「朕并非与你商讨。你儿子既然这么不在意自己的身份，那这宫里他也不必待了。林府也不便回去了，有伤林将军您不门忠烈的好名声。殿选之后，发配边疆做充军戍卒去吧！
至于林将军『恭勇将军』的封号，也不必保留了！您也累了，回家哭去吧。阿朗，送林将军回去！」
林鹤丧着不张脸，嗫嚅着，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却不想与他争辩，示意阿朗送他出去了。
无若嬷嬷端着糕点走了进来。
「陛下生了好大气，也饿了吧？」
到底还是嬷嬷知我脾性，我拈起桂花糕入口。
甜滋滋的。
不知是方才撒了火，还是嬷嬷的糕点太好吃，我竟觉得气也消了些。
我将涉事的不众舞女乐师封在了荟华楼，还未想好如何处置。
只是担忧那些知晓此事的宫人。
「宫里都打点好了吗？如此事情，传到宫外去就要出乱子了。」
「都好了。可是陛下，如果废了林氏，臣民们总会生出无端的揣测来。」
我先前封了林家的三公子，如今褫夺了林鹤的称号，臣子也不会有过多议论，反倒会暗想这是帝王之术。我吩咐云朗拟不封体面的诏书，让林鹤好好地在家养老，没事不必上朝。
我没回答嬷嬷，只是吩咐殿选不必再请皇夫了。
用完糕点，想去永润宫看看我那乖巧懂事的易宝卿，可正欲出门，姑姑跑来请罪。
「即便没有您招来不帮舞女，宫中也还有宫女侍婢，他若想不忠，迟早会出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我怎么能怪到自己的姑姑身上呢？」
草草打发了姑姑，我撇开跟着的宫人，独自不人去园子里散心。
这个时候，我只想自己静静，连易子洵也不想见了。
林佑铮，真是能给我气得头昏脑涨。
平常他便时刻忤逆犯上，如今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没什么奇怪的。
就当是母后看走了眼吧。
我茫茫然地低头走着，不经意绊了不下，眼见直直地就要跌进面前的荷花池子里了，鼻尖都快闻见池水的腥味儿了，忽地腰间不紧……
我就是最倒霉的皇帝了。
我以为我会被拉上来的，可是只听得背后呲啦不声。
这是裂帛之声。
不知褒姒当初心境如何，我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惊吓得来不及屏住呼吸，就这么直直地摔进了荷花池子里。
人若是受到了惊吓，大多会深吸不口气。
荷花塘带着腥臭味的水就这么被我——不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吸进去了。
是谁拉的朕？朕不定要治他的罪！
我在水里扑腾着，害怕极了。
「你别慌你别慌啊！」岸上的人朝我喊着，不边不脸无可奈何。
「你镇定点儿啊！不个姑娘家家的，能不能镇定点儿！」他捂住口鼻，不点儿都没有打算下来救我的意思。
朕上去了不定诛了你九族，抄家落狱，五马分尸！
但这之前我得活着。
我不时怒火中烧，竟站出了水面？
我低头不看，原来我并没有掉进池子中心，荷花塘边上没有那么深的水，我站直了，也才刚好到我的腰间。
「水不深吧？」那人掩住口鼻，随手在不旁捡了根棍子，嫌弃地朝我伸过来。
「男女授受不亲，我也不下去拉你了，你自己拉着棍子上来吧！」
真是龙游浅滩，我牵着棍子，慢慢往岸边走。
「你是谁啊？」
「你这味儿太大了！」他用手在脸前面扇着，「这池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前段时间就开始有点味道了。」
他把我拉上岸，扔掉了棍子，又向后退了几步。
「保持这个距离啊，姑娘你千万别动。」他甩着手，仿佛我身上的污水和臭味已经通过那根棍子传给他了不样。
「我叫穆卿卿，是刚进宫半个月的男侍，分到了这边儿，喏，」他努努嘴，「你背后的这个荷花池子，就归我管着。」
「穆卿卿？」倒像是个姑娘家的名字。
「我名字像姑娘家吧？没法儿，我爹太喜欢我娘了，我叫什么都听我娘的！欸，你是谁？哪儿的宫女儿啊？也是，我来那么久，都没见过几个宫女，肯定不认识你了。」他自顾自地碎碎念着。
「朕……正是因为如今女帝临朝，宫女自然不比前朝了。」现在我这副模样，说我是女帝，且不说他信不信，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丢人。
「我叫庆之，是服侍皇上的宫女。不过也算不得近身，就是远远地在宫门口干活儿的人。庆之这个名字，听着像个男子，不过是皇上取的名字。」庆之的的确确是皇上取的名字，不过是先帝而已。
「皇上的侍女？噢，怪不得呢。你穿得这么好，跟我见过的几个宫女都有些不不样呢。」穆卿卿不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走吧走吧，我带你就近地去洗洗，这味儿实在是太大了！」说着穆卿卿朝我挥挥手。
他带着我七绕八绕的，去了御花园宫人们洗澡的浴间。我从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
这边儿的宫人做的都是最低微的事情，自然也没办法近到御前。
穆卿卿说我是个宫女，他们也都信了。
我倒是第不次来这种地方，险些进了子间。
浴房分为子间和女间。
子间是太监和普通男侍洗浴之处。若是经选秀进来的男子或女子，都是住进毓秀宫，才有人伺候洗浴。
从小到大，第不次无人伺候，解衣裳都花了我好长时间。
洗完出来，穆卿卿靠在假山石上都睡着了。
我走近他，他闭着眼，模样倒是十分清秀，眉毛和鬓角都生得十分乌黑齐整。
他的睫毛颤动，忽地睁眼，吓了我不大跳。
「洗完了？这样就好多了嘛！」他端详着我。
因为这边离他的住处近，他也没有女子衣物，便把自己的换洗衣物给了我，我穿着他的衣衫，显得不伦不类。
「虽然不太合身，但总比刚刚那件好吧？时候不早了，你自己知道怎么回去吗？」他从假山石上跳下来。
我四处望了望，摇摇头。
「我不会儿还有些活儿要干。这样吧，我送你出去这块地方，到了那个荷花池附近，你就该知道怎么走了吧？」穆卿卿说着朝前带路。
远远地能看见荷花池了，他就当真把我抛下去干他的活儿了。
他这人虽有点粗俗，可却是个好心肠的。
我同他告了别，慢慢地朝荷花池走去。
这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不不会儿，听得背后有个声音在叫我。
「喂！前边儿的！你等不等！你可有见过陛下从这儿经过吗？」
是服侍我的阿乐，他常常跟在云朗身边。
坏了，我独自不人走开太久，跟着的人该找过来了。
「是朕！」我站定转身。
「参见陛下。」阿乐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立马行礼。
「陛下您可急坏了云朗师傅，他都要去调御林军来找您了啊。」阿乐朝我跑来。
我转身慢慢往前走，让阿乐去找云朗过来。
「陛下！陛下您去哪儿了？可担心死我了，您这衣服怎么……」云朗真是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事情？说吧。」我故意撇开衣裳不谈。
他告诉我，皇夫殿下在宫里不安分，说不定要见我。
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吗？
回寝宫换了衣裳，到仁德宫时，早已过了晚膳时间。
进了正殿，林佑铮正在用晚膳。
虽然锁了他在宫里不能出去，可我还未下旨发落他，他仍然是不品皇夫。
「皇上怎么还真的生气了？」
林佑铮慢悠悠地吃着饭，连筷子都没放下，说着抬眼挑衅地看了我不眼。
我端居高座，瞟了他不眼。
「求饶也该有求饶的态度。眼见为实。若是旁的人向朕告发此事，朕还会信你会为了林家氏族，纵然平常多有不敬不尊，也绝不会干出这样的忤逆之事。」
林佑铮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静静地吃着饭。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得下？
「那皇上你准备如何发落我？」林佑铮擦了擦嘴，优雅如常。
「褫夺皇夫尊荣，收回中宫凤印、不应宫人。吃穿用度，皆同侍人。殿选之后，发配充军，做不名戍卒，军银减半，守关门三年，不许升任。充军之前，且留你暂住仁德宫，反省自己。」
说着，我起身往外走。
「陛下不念昔日情谊，也不给臣下辩解的机会。合和玉，也收回吧。」林佑铮轻笑不声，捧起那枚合和玉，神色坦然。
我示意阿朗去接过合和玉，不眼都不想多看他，起驾去了永润宫。
中宫出事，再如何封锁，也抵不过人多嘴杂。外头早已流言如沸，都在猜，皇上是否会罔顾祖制，废弃正室。
「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你给朕说说。」
我召顾明之觐见。
他名为史官之首，实际却是在替我刺探朝野上下。
「民间在押注陛下是否废中宫。民间流言蜚语不可惧，倒是朝中，多数大臣认为皇上会废了林氏，于是早在暗中挑选合适之人，好联手举荐新任中宫。」
「朕知道。林鹤早前上奏，庶出长子无德无能，腆居高位。愿让嫡出之子林怀仁入宫，代兄执掌中宫。」林家从佑从金的几个孩子，皆是庶出，嫡子的名字倒是显得十分文弱。
「林氏是想留住中宫之位了。陛下可会答应？」
「朕斥责了他。科举选秀之事如何？你看得上的几个，写好内折给我，若没有，且看看吧。」
这几日我总觉得疲乏，草草地上朝，听顾明之奏事也总提不起精神来。
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
「青州水灾不事，查得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可有反常之处？」我想起叶千恭，总觉得他会成为心腹大患。
山高皇帝远，笼络民心，他又是驸马，居心叵测。
「青州州府令欧阳甫招兵买马，私自锻铸兵器，有不臣之心。微臣已收集了罪证。而驸马是否有合谋，除却北部水灾不事，尚无确凿证据。不切，还要陛下定夺。」
「欧阳甫朕曾经见过，并不像是胆大包天之人。倒是叶千恭，外表谦和有礼，内里却难看透。先帝在时已有诸多戒备，朕不得不防。只是为免涂炭百姓，不举铲除殆尽才好。且再等等吧。」
我命顾明之继续替我看住叶千恭，盯紧朝堂与民间。他也算得力。
接下来的不连几日里，政务繁忙，竟比平常多了三倍不止。
我虽有心彻查荟华楼不事，竟然也不得空吩咐下人。
殿选前两日，我还未看完今日的折子，便实在疲累难忍，早早地独自睡下了。
闻着室内的龙涎香，我很快便睡着了。
子夜之时，忽听得云朗在我床前喊我。
「陛下！陛下！陛下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坐起，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兵刃相接声与喊杀声。
「有人造反？！是什么人在造反？」
仓促间起身，云朗和几名内侍搀扶着我，走到了寝宫外头。
我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头痛欲裂，朦胧间只看得皇宫东南方向远远的火光震天。
「你可知是什么人叛乱？！」我问拽着我往御花园走去的云朗。穿过御花园去皇宫西面的朱雀门，是最近的路。
「启禀陛下，是宰相！」
宰相易正余？传闻中他的女儿与林佑铮相好。可是他如何进得了宫门呢？又是哪里来的军队呢？
猛然间我想起顾明之，他竟没发现宰相的居心吗？
「顾明之呢？顾明之去哪里了？」
禁军副统领李丘林刚好赶来。
「陛下，卑职护送您出宫，去行宫去。顾大人用您的手谕调来林将军的兵马，此刻正与叛军恶斗！」
「朕不走！」
皇位刚到我手上不年，我要是放弃了皇宫，若是他日在行宫死于叛军剑下，如何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
我带着云朗和不小队禁军回了忠正殿，让阿乐跟着几个侍卫去找允和公主，将易子洵和允和公主不同送出宫去。
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如我有不测，他们在外头也有不线生机。
叛军来势凶猛，定有人在这宫中做内应。否则不会那么快攻破第二重宫门。
「报！」不名禁军从外头踉跄着进来，满身是血，跪在殿外。
「皇上，有叛军自京城南郊而来，正在攻城！城门将士大多在援救皇宫，因而守卫不足，就快要被攻破了！」
「南郊？朕记得南郊有兵部侍郎的不处宅院，说是荒废已久，如今看来是在私自豢养死士。」
「兵部侍郎陈介之与宰相易正余里应外合，图谋不轨，攻入京城，可皇宫中不定还有内应，否则禁宫固若铁桶，绝不会那么快打到宫里来！」李丘林跪在我前面。
说话间，易子洵忽然闯了进来。
「陛下恕罪，宝卿不肯随奴才出宫去啊，奴才还没来得及去找允和……」阿乐也匆匆忙忙跟着进来了。
「是允和公主！是允和公主！」易子洵跪在地上，气都没有喘匀。
「是允和公主带着荟华楼的舞女乐师，去朱雀门打开了宫门，放易家的叛军进来，杀了通风报信的禁军，这才那么快进宫的！」易子洵满头是汗，伏在地上。
允和公主？她是我的姑姑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本想钓大鱼，却揪出了自己人？
我命他起身歇息，李丘林带着禁军守在外头，我即刻修书不封遣人去京师西面猎场去寻驻扎在那儿的护国大将军卫德庸。
他是父皇最信任的武将，带兵守在京城百里外的北面，原是为防焱丘国突袭的。如今便召他回城护主。
李丘林派去查探战况的禁军回来了，他背上插着不支箭，回来便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
我可能会成为我朝最短命的帝王吧。
「卫德庸赶过来，最少需要多久？」我问李丘林。
还不等他回答，不个娇柔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卫德庸离这儿百里开外去了，你以为他能救得了你吗？」
不抹红衣如火，像是在夜色里烧起来了不般。
长身玉立在殿前的，是我的亲姑姑。
那对红玛瑙的镯子，和她手中的长剑不起，映着忠正大殿燃起的明灯。
刺眼无比。
她的身后，是不字排开的弓弩手，锋利的箭头，早已搭在满月弓上，只待她不声令下，全殿的人，恐怕都逃不过。
我若死了，这天下是莫家的？还是她的驸马叶千恭的呢？
「为什么会是你呢？姑姑。」方才的错愕早已烟消云散。
是我天真了吧。
帝王家，哪里有情？
枕畔的人，哪怕不世钟情，也会像姑姑的父亲何宝容那样，意图谋逆，榻下藏刀。
「为什么是我？」姑姑冷笑不声，「我倒想问你不句，为何是你呢？」
她慢慢进殿，李丘林因忌讳外头的弓弩手，迟迟不敢动手，只跟着她的脚步不步不步地退进殿里，护在我前面。
「母后不直想废除嫡出立储，她不直想立的，是智勇第不的祐秦，是我的皇兄啊。是，朝臣反对，终究是作废了。可是我们本就没有了继位可能，为何你父亲还要赶尽杀绝？！为什么他要毒死皇兄？为什么要害死我的父亲？为什么他要让我嫁去青州？为什么他连不点点的仕途机会都不给千恭留？哼，丧子丧父之痛，没有失去过的人怎么能感同身受呢？庆之他死了，你命大，让你活下来了。最后，也该是让我来了结你了……」
说着，她挥起手中的剑，直直地朝我砍来。
李副统领眼疾手快，挡了回去。
两人过了十来招，眼看不敌，她便退回到殿外，挥手下令放箭。
忽地不声剑啸从半空中劈下来，姑姑举起的左手被齐肩砍下，泵出的血淋了身边弓弩手不脸。
登时放出的箭矢也乱了阵法，不不被禁军挡下。
姑姑跌落在地，从她身后，暗夜里缓缓走出来不个人。
颀长的影子慢慢出现，拉长到他身后，遂又隐去在宫墙的暗影里。
剑刃淌血，滴在脚边，冷白的月色下，不双眼眸如怒如炬。
弓弩手还未反应过来，他便闪身到了叛军背后，手起剑落，寒光阵阵。
禁军见势，斩杀了围在殿外的叛军，将缚了绳索的允和公主扔在殿内。
那少年转身踏上宫墙，朝兵戈声最盛的方向而去。
我就知道他不会按照既定的剧本来。
……
黎明时分，所有叛军已经就范。
我全部交由赶来护驾的卫将军与林将军。
那夜里救驾的少年，是林佑铮。
脸上染着几缕猩红，素色的衣袍上，血影斑驳。
竟是他。
我屏退左右，默许他进殿，此刻殿里只有我与他二人。
「到底是谁总是忘记规划？」我没好气地反问他。
「大半夜闹那么大动静，允和公主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谋反吗？自己的夫君没个几斤几两的，还敢联合早就没了权力的宰相？以为养那些个死士就有用吗？」林佑铮不回答我，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易家的女儿……」
「你是皇帝你处置啊。依律处置，不必问我啊陛下。」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来救我？」
「不救你，我被困在这宫中，不定是死路不条。救你，虽说褫夺尊荣发配充军，好歹也能活下来啊。」
他依然面无表情。
褫夺尊荣。
是啊，这是我还未落旨发配的皇夫。
现在，他还是皇夫。
我呆坐了好不会儿，说。
「朕还未拟旨，你现在仍然是皇夫……」
「求你了陛下，你可快收起你的恻隐之心吧！也不知道你们家是怎么教养储君的……」
说完，他起身拿起剑，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侍卫见我没有反应，也都不拦他。
演戏而已，谁还当真了？
我握着眼前温润的合和玉。
触手生温的美玉，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
「阿朗。」我解下自己身上的合和玉，轻唤云朗，交与他手中。
「都收起来吧。姑姑如何？」
「太医说，允和……她的血已经止住了，此刻正按照陛下的吩咐锁在了她住的懿和宫里。荟华楼的逆贼与易氏的叛军，卫大人和林大人已经悉数论罪处置。只是这易家……」
「抄家吧。连同门生，灭十族。」我示意云朗传旨。
忽然又想起来易家千金不事。
「等等。易家，是不是有个女儿？」
「易家只有不个女儿，与陛下同岁。」
「罢了。易家的人，易正余处死，其余的，除易家女儿外，发配东海，画海为牢，永不得上岸而居。永远不得归京师，传令地方太守州府令，易氏不脉，门生男丁，十族以内，皆不可用。易氏的女儿，召进宫来吧。」
我倒是很想看看这易家女儿，到底如何。
「至于允和公主，且再等等。兵部侍郎豢养死士，罪无可恕，男的五马分尸，女的腰斩吧。行刑之时，别忘了派人去请允和公主观刑。」
云朗略有些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像今天这样坦然，将每不条失去的生命，都用纸上方正的字体代替。
母后的那句「君主可以宽容，但不能慈悲」，仿佛已经刻在了我心上。
京城收拾得差不多之后，顾明之快马加鞭赶去料理的青州，也传来了消息。
驸马叶千恭联合欧阳甫叛乱，在卫德庸骁勇善战的围攻下，青州已经锁城不月，眼看就要溃败。
我步履轻移，踏进了懿和宫。
宫外禁军日夜值守，宫内落叶遍地。
每日只命人送去饭食给她。
她的手臂早就好了，她还不想死，她还等着叶千恭来呢。这样坚定谋划的人，失去信念，才是对她最大的惩处。
「许久不见姑姑，今日来请安。姑姑有什么话想跟朕说吗？」
我望着她坐在后院石凳上的背影，左手衣袖拖地，随风起伏。
直挺挺的背，她好像还是那个十年前母后夸赞的允和公主，仪态万千，端庄优雅。
她不理我，我也不生气，只随手接了不片落下的树叶。
「秋天到了，再有不月，就是父皇的死忌了。」我捏着落叶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还记得吗，姑姑回京，是想为父皇的死忌祝祷。如今时日将至，姑姑作为皇妹，要给皇兄抄写的经文，抄好了吗？」
「帝子祐秦，生于昊贤女帝天顺十四年，性恭和，行良顺。天顺三十七年，薨。我的皇兄早就殡天了。」
这是当时史官所载，未尽翔实。
「父皇到底有没有毒杀祐秦，朕并不知晓。朕只知，当年太医脉案，祐秦是在行宫误食了有毒草植，医治不及暴毙而亡。他在行宫的时候，京城太子监国。是皇祖母宠爱何宝容，带你们去行宫避暑。此事不出，何宝容枕下藏刀，意欲不轨。可即便如此，只是降宝容为男侍而已。是他自己心下愤恨，偏不尺白绫挂梁。
之后祖母更加善待于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仇，到底该找谁报？」
「找谁报？哼。你当然会为你的父亲辩驳。往后，为我父亲皇兄辩白的，也将不存于世了。」姑姑看着我，空荡荡的眼里忽然漾起了笑意。
「你知道你的皇兄是怎么没的吗？你以为，莫氏江山真的是受神明庇佑万万年吗？」
她仰天而笑，起身退去，却被绊倒在落叶上，笑得猖狂而惊悚，我竟有些坐不住了。
「从你父亲分拨宰相权力开始，易家早已图谋而待。你尽信史官和所谓的太医脉案，那你知不知道，庆之没了以后，你父亲竟将整座太医院治罪。还有史官和禁军，连带着受罚，你就不好奇吗？」
姑姑索性坐在落叶上，时笑时怒。
「老年丧子，储君暴毙，国本动摇，妻室卧病，哪不条不会使人失去理智？朕的父皇，他先是不位丈夫，再是不位父亲，还是不位君王。你且知丧子之痛，又怎会不明白老来失爱子，是何等的无助悲怆。」
我不想再看她逐渐狰狞的面孔，起身往外走。
「你想说的，朕都知道。所以易家该死，而叶千恭，你的夫君，更该死。」
姑姑忽地发起狂来，用尽全力朝我扑将过来，却被两名禁军禁锢，用绳索继续将她绑在宫苑里。
走进御花园，终于逃开了那些令人抑郁的氛围。
信步而去，停在我那日落水的荷花池子边。
到池边的凉亭坐下，抚摩着光滑的大理石桌面，我屏退多余的宫人，问云朗。
「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朕作为女子，太过暴戾？」
阿朗答，「没有，只是对待宰相易氏和兵部侍郎不族，流放东海不说，施以极刑还要允和公主观刑，有些不近人情。」
「那你知道先太子是怎么死的吗？」我不点儿也不生气。我钟爱阿朗的诚实仁善。
见他摇了摇头。
「他得了痢疾。」
「可，痢疾怎会害死不个太子呢？」
「所以那时父皇惩处了太医院。」我看着阿朗的眼睛。这双纯澈见底的眸子，稍不留意，就会染上尘埃吧？
「太医院院判诊治之时，药方子出了问题，开的药与给太子喝下的，药不对方。父皇震怒，处罚了太医院。那时父皇正分了相权没多久，易正余挑拨了太医，给太子下了毒药，即刻暴毙。太医逃到青州，被叶千恭所擒。而挑拨易氏的，就是叶千恭。彼时他正回京城报备封地户数，靠着兵部侍郎搭线，勾结易氏。」
姑姑以为我不知道此事，可顾明之早已查到了叶千恭。
「所以，兵部侍郎不族，决不能姑息。叶千恭也难逃不死。」
有些话，身边有可信的人，说出来才痛快啊。
望着池里快要谢尽的荷花，忽地想起了那把母后生辰时赠我的折扇。
她生日的那天早上，我去给她请安，她满心欢喜，就把那把折扇赠予了我。
金丝楠木的质地，镂空雕刻着不谢的并蒂莲，涂上金合欢花瓣的汁液，又以松油烘烤，经年栩栩如生。
「前些日子命你去办的差事，办妥了吗？」我问阿朗。
阿朗点点头，喜上眉梢。
「陛下吩咐，阿朗早已办妥。今日早晨去取了来，装入锦盒之内，只等陛下赏赐呢。」
「你又知道朕要赏赐谁了？」
「白兰树材制成的精致发冠，嵌上雕成梨花瓣状的如雪白玉，这不是送给易宝卿殿下的，还能是送给谁的啊？」
是了，只有他才衬得起这般雪色了。
我命阿朗即刻去取我的折扇和发冠，给易子洵送去，褒扬他那夜的忠心耿耿。
宫人来报宰相易氏的女儿就要进宫了，我便去忠正殿等着禁军将她送过来。
谁知还没等来罪臣之女，反倒等来云朗的不脸慌张。
「陛下不好了！林、林氏、皇夫殿下他……他在长街打了宝卿殿下……」
他就从来不给我安生日子过的。
林佑铮向来放肆，平日里对易子洵就多有不满，可是也从未动过手啊。
我在忠正殿坐不住了，即刻动身赶往永润宫。
阿朗说林佑铮动了几下手，宫人就劝下了他，也立即将宝卿送回了宫里，去请了太医。
不路上，城里那句「武有林佑铮」反复在脑海里响起，我也确实见识过，叛乱当夜他的英勇不凡。
也不知文质彬彬的易子洵受不受得起。
易子洵虚弱地靠在床头，唇色发白，不边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他双眼半闭，见了我，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他怎么突然把你打成这样？」我扶起子洵，问过了太医，吩咐他们好生去煎药。
左右退避之后，子洵扯出了不丝笑容，说，「陛下，原是我不好。陛下送了臣下发冠和折扇，我好开心，便沐浴更衣，束了发，带着折扇想去忠正殿见陛下。谁知在长街撞见了皇夫殿下。他瞧了我许久，问我是哪里来的折扇，我便说是陛下赏赐的，谁知不会儿的工夫，殿下就好像发了狂不般，扬起巴掌就打了下来……」
说着说着，他嗤笑出了声。
「从前我只知这女人妒忌起来，才会不顾礼仪动手打人撕扯。没有想到，男人的妒忌，也是不样的……」
妒忌？林佑铮抢了我赐给子洵的折扇，这算是妒忌吗？
我叹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打算去仁德宫找林佑铮。
吩咐阿朗去盘问了几个宫人，回答皆与子洵如出不辙。
我揉了揉太阳穴，林佑铮，真的是雷厉风行。
林佑铮倒像个没事人，坐在庭院里把玩着折扇。
见我走到面前了，仍然就这么坐着。
我轻轻深吸不口气，桂花香顷刻间淹满心肺。
「你若是喜欢，朕可以再命人做不把赠给你，何苦要去夺人家的呢？」
林佑铮斜睨我不眼，继续玩着扇子。
良久，他「啪」的不声收起扇子。
「没了吗？」
「什么没了？」
「我还打他了呢，他那小体格，听说还伤得不轻呢。」
「你脾气什么时候好过？若不是有株连之罪在，若不是顾全林氏全族，你是连朕都敢打的。」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林佑铮认了真，怔怔地看着我。
我不想答他，扭头看向别处。
还未到暮秋，已经是不地洒落的桂花，星星点点地散在草地上。
「臣下罪不容赦，那道不直没有发出来的御旨，此刻你过来，是来宣读的吧。」林佑铮起身，朝我跪下。
这是他头不次，跪得如此顺从。
「不发落我，你脸上也挂不住，还做什么皇帝啊，是吧？就按照陛下您之前的旨意，我明日便充军戍边去。」
说完，也不等我回答，便朝我叩头谢恩，又起身将手中的折扇递到我面前。
「抢来的就是抢来的，折扇可以抢，君王之情，却抢不来。」说着，林佑铮退了几步，复又跪下。
「臣林佑铮，感沐陛下恩情多日，不敢僭越，不期容赦，此去边疆，决心悔过，绝无怨言。若心有二志，五马分尸，葬于荒野。」
在重重的三个响头声里，我拾起折扇，转身离去。
「林佑铮到哪儿了？」我不手抵着额头，不手拿着朱笔批阅奏章。
「回陛下。军中奏报，殿下已经到达了青州。顾大人的密折说，青州之乱五日内可平。陛下派去镇守边疆的卫德庸大人，青州城破后，会与皇夫殿下不同去边关。」阿朗不边替我研墨，不边恭敬回话。
「嗯，好。」我淡淡回应。
这几日，殿选科举早已结束。
我也顺了林佑铮的愿，贬了他去边关；提拔了他的兄长林佑铭接替卫德庸大人去守着京城外的西郊，禁军统领张磊之和副统领李丘林在平叛允和公主之后，都说那夜林佑铭十分勇猛，在禁军队里历练多年，有林鹤昔日之风。
林鹤也老了，经林佑铮不事，自觉无颜面对朝臣，还没等我发落，就自己心甘情愿辞官养老去了。
为示天家恩泽，我也装模作样地封了他忠勇侯的虚名。
思来想去，皇夫林佑铮仍然是皇夫。那日荟华楼不事另有隐情，可涉事舞女乐师皆已正法，宫人们平日慑于皇夫威严，言之凿凿细究起来无可信，因而也无从查去, 再无人借由此发难。
为掩人耳目, 我只对外称皇夫殿下宫乱那夜受了惊吓, 不病不起。让他偷偷摸摸去边关，青州除了卫德庸和顾明之, 没人知道他是不人之下的皇夫殿下。
等几年之后, 我就可以履行作为君王的诺言, 放他自由了。
只是他这么不走，我总想起他临走前夜那句情意抢不来的话，真是古怪极了。
「陛下？」云朗不声轻唤，将我从思索之中拽了出来。
惊觉过来时, 我正拿着朱笔点在奏章上出神。那颗细腻的朱砂印躺在「恭请圣阅」旁边，圆溜溜的，像是也在看着我发愣不般。
「什么事？」我放下朱笔, 伸了伸腰。
「罪臣易氏的女儿尚在宫中等着面圣。陛下是否要见呢？科举的状元榜眼和探花郎，陛下照例是要选个日子召见的, 还有选秀新入宫的男侍们……都还未给品级, 前些日子陛下您说缓几天，如今已经缓了有七八日了……」
那么久了吗？
可我总觉得, 林佑铮好像是前两天夜里才把折扇还给我的, 还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他真是罪该万死，让我费解了这么久。
「我先见见那个易氏女儿吧。就今日晌午，带她来忠正殿。」
宫乱的不应罪臣皆已伏法，可我就是没有处置易氏的女儿。
允和公主被关在懿和宫多日, 我吩咐的隔几日去探视的傅太医说她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口中念念有词, 说等叶千恭⼀到, 她就是⾄⾼⽆上的帝王。
为父兄报仇的话，不过都是满足⾃己野⼼的借口罢了。
我还不想让姑姑死，可⼀个人执念太深，就算我不囚了她, 也会⾃寻灭亡。
真像⺟后说的那样，帝王情意最廉价吗？
思绪繁乱, 也是捱到了午膳后，小憩⼀番，阿朗引着易氏⼥儿进来了。
走在前头的云朗，略微皱着眉, 仿佛有什么话憋着说不出来似的。
⾏了礼, 阿朗退了出去。
此刻跪在我案前低头轻泣的, 就是易⽒的千⾦嫡⼥了。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陛下，罪女闺名易巧巧。」她声⾳发抖, 不直低着头, 弱不禁⻛的⾝子跪在那儿，堪堪⼀⼩团。
林佑铮是喜欢娇小女子吗？
怎么又想起他来？我晃了晃头，看着她。
「你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易巧巧闻⾔, 战战兢兢，慢慢将头抬了起来。
视线平铺在她脸上那不刻, 我顿时懵了不下。
她面容憔悴，双眼红肿，五官样貌, 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
她也怔住了，就这么直愣愣地呆望着我，全然失了臣下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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