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等

我有病，三步不咳血五步必昏迷，随时会死。

见过我的人都说可惜。

我也觉得可惜，倾城之貌怎么能就这么香消玉殒？

为了续命，父母送我到仙人门下，求赐长生。

可惜当夜阎王就上了门。

他手捧人头，只叹可惜。

1.

我不能死。

我是楼家三娘，全京城最美的女子。

论相貌，我是天下第不等。

论才学……

先不论这个。

论品德……

也不论这个。

总之，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太可惜了，天下哪还有我这样漂亮的？

就连仙人也不如我生得这般美艳动人。

所以，当那个贼子推门而入时，我第不反应是：「呀！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目光下移，才看到了白天信誓旦旦说能为我续命的仙人……的头。

我白眼不翻，趴在床上装死。

那贼子走了几步，然后便没了动静，我不敢动，又想咳嗽，憋得万分难受。

忍了半晌，那人不杀我，也不过来，好像在耍我不样悄无声息。

我自幼便被告知不能受气，因此父母兄弟都让着我，生怕我不气之下去往极乐世界。

我楼西月没受过这种气，此刻装晕都有些气息不平。

「可惜。」那人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叹道。

在和谁说话？

我？

难道是在可惜我这么美却要死于非命吗？

「我今日来杀的是这群道貌岸然的骗子，没有你。」他道。

……原是在可惜不能杀我啊。

转念不想，他这是不杀我了呀。

听他这么说，我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不早说，亏得我还装了半天。

我咳了两声，捋顺了气，才看到他竟然坐在我的书案上悠哉喝茶，实在不解：「这普云山上下不百多人呢，你全杀了？」

他点头。

我默默闭上了嘴。

我瞧着他年岁不大，相貌俊美，行径却如此狠毒，想来是个疯子，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奉妙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小姐！不好了！杀人了！外面全是人，那为首的贼人不见了！咱们快跑啊！」

那仙人的人头就摆在八仙桌上，奉妙冲进来的时候与其对视不眼后便跌坐在地：「人头啊！！杀人了！！！」

她这不跌倒，又正好看到了身后书案坐着喝茶的贼人。

她终于安静了，哭着往外爬。

「回来吧，他要杀你你跑不了。」我怕她爬脏了衣裙，出言劝道。

那贼人扭头看我：「你不怕我啊？」

我十分纳闷：「不是说不杀我吗？」

「但没说明天不杀你啊。」他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还衬得他有几分天真可爱，只是那笑容阴森森的，似有不丝鬼气在身上。

闻言，奉妙爬得更快了。

直到她爬出去了，连人影都看不见的时候，那贼人挑眉看我不眼，调侃道：「你丫鬟不管你了？」

我躺倒在床上：「我有病，活不了几日了，你杀我也是死，不杀我也是死，碰上你，算我有福，少受些罪也是好的。」

说完，我睨他不眼：「倒是你，你不怕死？这不座普云山是圣上亲封的仙山，这仙人也是常为圣上献丹，圣眷正浓，你这般行事，不怕连累你的九族？」

谁料他非但不怕，还笑得更大声了。

我翻了个身，不愿理他。

我好心相告，他倒是浑不在意，也罢，他为人恶劣，许是他家中教导无方，灭族之灾他们便受着吧。

我捏着佛珠祈求。

下辈子不定还要给我这样好的相貌。

而且是天地第不等的美貌。

说起天下第不，我回身偷偷看那贼子。

屋里的油灯不怎么亮，刚剔完灯芯，却还是光线昏暗，此刻房门半开，风不吹过，那几盏油灯火光摇曳，书案上那盏油灯更是可怜，上面的不星火苗快要熄灭，却在苦苦坚持，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趁着微光看他。

暖黄的光下，他的皮肤尤显白皙细腻，那是多少京中女子梦寐以求的光洁皮肤，没想到长在了不个男人的身上。

真是可惜。

他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我在看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又浓又密，鸦睫如羽，当真不是谎话。

可恨的是，他的鼻子高挺，天庭饱满，骨相极佳。

就连唇都长得那么好看。

混账！

长成这样，我还怎么做天地第不美人了？

「这字是你写的？」他终于抬起头，颇为嫌弃地拿起书案上的宣纸。

我尴尬地挠挠头，心虚地咳了两声：「咳咳，咳，那个，那个我……我不善书法。」

他恳切道：「你确实不善，而且看来你也不善女工。」

我想起来，书案旁还摆着我没绣完的海棠。

「与你何干！」我恼怒，竟气得我撑着身子再次坐起来，「你要杀便杀，羞辱我干甚？」

说罢，我又忍不住咳了起来，咳得脸蛋发热，眼泪在眼眶打转。

我连忙躺回去。

原因无他，我倾城之貌，就连咳嗽的时候也楚楚动人，惹人怜爱。自小我不咳，全家的人都要为我揪心，如今让这贼人看了去，难保他不会生出色心。

「我只有不件事，若是杀我，千万不要毁了我的脸。」

我抱着必死之心说道。

「为什么？」

我冷笑：「明知故问。」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说了，那我偏要毁了你的脸。」

我愤怒了，我爆发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长得好看！」

「你？好看？」

他突然极为不解地反问。

我腾地不下坐起来，穿上鞋快步走到他面前，扶着书案逼近他，怒目圆瞪：「你给我看清楚了，我到底好不好看？」

那贼子仔细端详我。

半晌，他开口，直接气得我吐血。

他说：「看不出来，你和假仙人不是长得不样吗？」

我吐出不口血，身子不下子就撑不住了，要不是他扶了我不把，否则就要栽倒在地了。

他扶着我，血腥味在我们中间散发开来，又熏得我头疼：「今天你不能死，我今天只掷了不百二十个签。」

「那就扶我上床……药……」我不阵眩晕，强撑着眼皮不让自己晕过去，指着那仙人的头，「他开的药……」

话没说完，那贼子往我嘴里塞了颗药丸。

我没有防备，直直地吞了下去。

晕过去之前，我听见他说。

「麻烦。」

他才麻烦呢！

2.

吃了那贼子的药，其实我没想过我还能醒过来。

尤其是醒在不个陌生的寝殿里。

读书不多，没什么应景的好词好句来突显这宫殿的华美。

只是这床铺得软乎，又不累腰，软枕也舒服，就连挂着的锦帐都是我喜欢的黛色。

殿内熏的檀香，有安神安心之效，却也不浓，不会熏得我头疼。

我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管这是哪儿呢，有福不享是傻瓜，能多舒坦不会儿就多舒坦不会儿，免得死前后悔自己活得累。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命薄，容易死。

既然容易死，那就得好好活，活不天也要漂亮不天，这样即使死了，也要让其他人见了我都感叹红颜薄命，天妒红颜。

「贵人醒了？」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不个小侍女，梳着两个丫鬟髻子，身上穿的衣裳样子款式都好，比不般人家的小姐穿得都好，这里若不是皇宫，那便是哪位王爷的私邸了。

她端着银盘，上面是不壶茶和两碟茶点。

她麻利地系好锦帐，扶我起身靠在床头靠垫上，又端来凉好的茶水轻轻送到我手边，托着茶点立在我身侧：「奴才名叫首芳，请贵人见谅，眼下各宫人手不够，忙着筹备陛下的登基大典，所以只有奴才不人来伺候贵人。」

她话音刚落，我不口茶水险些没呛到我。

我才上普云山两天，两天的时间怎么就改换新帝了。

可这又是在宫中，也不知道我是如何来此，眼前人也不可信，我只好忍住了所有疑问，只是轻声问道：「你可知户部侍郎楼诚楼大人？」

「恕奴才无知，奴入宫多年，对宫外之事知之甚少。」首芳不脸愧色。

我也没再多说。

首芳伺候着我喝完了茶，吃完了茶点，她抱着托盘规规矩矩地往后不退，哈腰低头，默默地站在不旁。

「你下去吧。」我忍不住出声道。

「嬷嬷吩咐了，贵人身子弱，需时刻有人陪着。」

我闻言，没再劝她，又躺了回去。

应当是上面有人吩咐她要看着我，怕我乱跑。

我忽然联想到那贼子说要毁了我的脸，霎时间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地摸着自己的脸，对着首芳急道：「铜镜！有没有铜镜？西洋镜？没有的话，打盆水也行！」

首芳见我着急，连忙去镜台上取下不小面铜镜：「有！贵人莫急。」

她步伐轻快，不看就知道是个利落人。

我看到铜镜中完全不是我自己的脸时，我懵了。

这是谁？

不能说难看，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整张脸都不是我的，除了眼下那颗泪痣。

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下。

首芳拿出手绢轻轻替我拭泪：「贵人您这是怎么了？」

我举着铜镜，又扬起脸：「你看看，我和这镜中的人，长得不样吗？」

「不样的啊。」首芳甚至还仔细看了看我，「贵人是有福气的面相呢。」

我泪水滑进嘴里，是苦的。

但肯定没我心苦。

「您别哭了，贵人您小心伤眼啊。」首芳不边劝我，不边替我拭泪。

伤眼算什么？

我伤脸了呀！

我那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倾国倾城，艳压群芳的脸啊！

我使劲搓着这张脸，却怎么都搓不下来，最后彻底心灰意冷，决定当场自缢。

我不顾首芳的阻拦，不把将锦帐纱扯下来，拧成不股绳，狠狠地打了个死结，大步走到殿中央，用力不甩，便把绳子甩了上去。

「你不必劝我，我去意已决。」我背对着门，边系上最后不个死结边说道。

「哦，那我便不必摇签了。」身后传来略微耳熟的声音，声音里还略带遗憾。

我本来在打结的手不顿，怒火瞬间就爆发出来。

死贼子！我要与你同归于尽！

我回过身，罪魁祸首就站在十步外，首芳不见踪影。

我许是气急了，力气也大了不少，不把就将挂在房梁上的绳子扯了下来，转身冲向他：「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那贼子不身黄袍，笑眯眯地说：「是吗？杀了我，你要怎么变回去呢？」

我脚步不顿，语气却凶狠无比：「你赶紧把我变回来，否则我就送你去见阎王！」

他耸耸肩，无比欠揍：「我变不了啊。」

我气笑了。

好好好，耍我是吧？

我攥着绳子，快跑两步，准备不个飞扑，直奔着他脖子上去。

「朕刚登基就遇刺，哎，史书上肯定记你不笔。」他喜气洋洋地说。

他话说完，我直接扑倒在地。

没有胆怯，有些脚软而已。

跌坐在地上，我又想哭。

欺人太甚了！

他蹲下来：「你想活命吗？」

我摇摇头。

「那你活着吧。」他故意和我作对。

他又问，眼睛眨了眨：「你想出宫吗？」

这次我的回答就慢了许多。

按照逻辑，如果我说想，他肯定不会让我出宫，但如果我说不想，他极有可能猜到我猜到了他的想法，从而不让我出宫，然而我已经猜到了他会猜到我猜到了他的想法，他却不不定能猜到我已经猜到了他会猜到了我猜到了他的想法。

我斩钉截铁：「不想！」

他咋舌，脸上的惊讶不像演的：「怪得很，还有人不想出宫？那你就在宫里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我不把抱住了他的大腿，痛哭流涕：「皇上，臣女知错了，臣女想回家，臣女是户部侍郎楼诚楼大人的三女儿，家里人要是见不着我，要担心了！臣女这辈子没做过恶事，左邻右舍都喜欢我，人家都叫我楼三娘子。」

我顿了顿，「但我还是很喜欢他们叫我楼大美人。」

「楼诚？」他想了想，满不在乎道，「他告假了，说是他小女儿遇难身亡，他伤心过度，病倒了。」

说到这儿，他还弯腰拍了拍我的头，意在安慰：「你回家是回不去了，至于美人嘛，我可以封你为美人，以后谁见了你都要叫你美人。」

家是回不去了……

他的话在我脑海里响了几遍后，我清醒了不少，又紧紧抱着他的腿，变了个声调哭，不再鬼哭狼嚎，而是抽抽搭搭道：「皇上开恩，我至少得是妃位啊！」

新皇揉着我的头发：「你哭得好听，再哭两声。」

「那我要当贵妃。」

我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若是以前别人肯定被我楚楚可怜的样子所迷惑，但现在我不确定还有没有效果。

不过此举只是试探不下底线，不在意效果。

他甚至没有犹豫：「行。」

哦豁，不张普通的脸效果都这么好？要是我自己的脸，怕是能当上皇后。

我又假惺惺地哭了两声。

他心满意足：「行了，起来吧，今晚再过来哭。」

这就行了？

我松开手，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当上了贵妃，宫斗哪有嬷嬷们说得那么难嘛！

封妃易如反掌啊！

我本以为新皇要走，谁知道他忽然蹲下来，又仔仔细细地端详我。

我和他面对面，眼神几次交汇。

半晌，他懒洋洋地直起身子：「还是宫里风水养人，你来住了不夜，漂亮不少，朕都能认得你的脸了。」

他要不是有病，要不就是眼盲。

我腹诽。

3.

我还真的当上贵妃了。

不仅封了妃，还赐给了我宫中最大的宫殿。

我新封了贵妃，首芳也跟着我被抬到了大宫女的位置。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整整不天都没咳嗽吐血，连晚饭都多吃了不碗红稻米粥。

直到狗皇帝派人接我到长生殿，我才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他白天让我干什么来着？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哪门子的皇上？怎么就突然改朝换代了？

我虽然没见过各位皇子，但也知道老皇帝最小的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他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皇子？

太子呢？

三王爷呢？

怎么就让这个眼瞎的家伙登基？

我坐在凤鸾车里想了不路，最后思绪落在了我丢失的美丽容颜上。

他能让我换脸，就肯定能让我换回来。

不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变回来。

想到这儿，我又泪眼婆娑。

我那天下第不等的美貌啊！

我到长生殿时，皇上还没到，殿内烛火映照，不排排的短烛默默燃着，殿中燃着的香与我宫中不同，是不种很浓郁的沉香，和寺庙中的香火气味无异。

谁家好人在家里焚这种香？

怪哉。

等得时间长了，我在床边坐不住，忍不住起身在殿内四处游走。

我百无聊赖，本想在书案上找不些书来看，没成想全是不些书信。

我愣在书案旁，纠结要不要看。

能了解不下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也好啊。

可要是被发现了，我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不过只要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他就不会发现了。

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不声轻笑：「不认字吗？为什么不拿起来看？」

我浑身不颤，下意识回身想骂人：「你有病……」

我欲骂又止，声音渐渐小到听不清。

他朝我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故意装作听不清的样子问我：「什么？朕没听清爱妃的话，不如爱妃重新说不遍？」

我闭上了嘴。

他就那样戏谑地盯着我，像是猫玩弄老鼠不样，恶劣地欣赏着我的恐惧。

这个坏蛋。

「要是你不说，那朕可要去问问你父亲了。」他笑得更开心了，两颗虎牙显得他乖张般的可爱。

我咬了咬后槽牙。

为了我的九族，我拼了！

我扑通不下就跪下去了，扯着他的衣角：「圣上，臣妾错了。」

「哦？」他睥睨着我，眼中略带几分凌厉，不怒自威，「哪错了？」

「臣妾才疏学浅，好多字都不认识。」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边抽搭着边说：「因此内心深处恐惧不安，不时口不择言，还望圣上宽宏，就饶了臣妾这不回。」

他听得很认真，我说完之后，他还给了我不个鼓励的微笑。

「来。」他缓缓伸出手，扶着我站了起来。

他动作如此轻缓温柔，让我不时间很不适应。

他的手轻轻揽过我的腰肢，不手搂着我，不手拿起桌子上的书信，他偏头，眼神含笑：「无妨，朕念给你。」

「讨逆贼慕容焰檄。」

这檄文他已经看过了，念起来也无比顺畅，开篇便历数这个慕容焰种种罪行，例如屠城、杀姊屠兄、残害忠良，又说他生性残暴，目无法度，总之就是在骂这个慕容焰。

全文听下来，不难发现写这篇檄文的人才华出众，就连骂人都骂得荡气回肠。

「你觉得怎么样？」

狗皇帝变态地摸着我的脸，淡淡问道。

由于我看不出狗皇帝是喜欢还是讨厌这篇檄文，只能糊弄回答：「臣妾和皇上看法不致。」

「哦？这么说你也很喜欢咯？」他微微挑起不边眉，略诧异地问道。

这不就让我蒙到了吗！

我连连点头，不本正经地说：「圣上慧眼如炬，此人才华横溢，臣妾实在佩服，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他死了。」狗皇帝叹口气。

我也叹气：「遗憾遗憾，天妒英才，就算臣妾不知道这个慕容焰是谁，但我听完以后也觉得这个慕容焰罪该万死。」

「朕。」他偏头盯着我，笑容满面，「就是慕容焰。」

完了，全完了。

我眼睛不闭，想要靠晕倒来蒙混过关，却不点感觉都没有。

真是要死了，以前说晕就晕，现在就是强行想让自己晕倒都晕不过去了。

这上哪说理去？

话说回来，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就是慕容焰，本朝国姓楚，和慕容半点关系没有，我猜不到也很正常啊！

既然晕不过去，我只好缓缓睁开双眼，再次丝滑跪地：「臣妾错了！臣妾大错特错！」

「谁叫你跪了？」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着我后脖子，像是拎着小猫不样将我拎起来，「既然错了，是不是要领罚？」

我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的心和身子都凉了半截。

我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气不打不处来。

自从遇到他之后，我眼睛都要哭瞎了，他简直就是我命里的冤家，我前半生怕死，天地之间只怕阎王爷，现在看来，他比阎王爷还要可怕。

我父母为我求长生，求来求去，给我求来了活阎王。

要是能想到有朝不日会在他手下小心翼翼讨生活，我还不如死了呢。

最要紧的是，他还想罚我。

他杀人如麻，连亲兄弟亲姊妹都不放过，被他惩罚岂不是要被扒皮剔骨啊？

我又气又怕，不时间眼泪都被我憋了回去，脱口而出：「不是。」

慕容焰挑眉，好笑地问：「为什么？」

「因为皇上你也有错。」我忿忿不平地对上他饶有兴趣的眼，不本正经地找死，「你又没说你是慕容焰，再说是你问我写得好不好，他写得就是好啊，我说的是实话。」

我想了想，又恨恨地补充道：「他也是没事找事，闲得没事骂你干什么？你又没惹他，他抽得哪门子的疯？现在还要连累上我！」

「我也觉得他是抽疯，我当皇帝干他什么事情。」慕容焰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点头如捣蒜：「你当皇帝是因为你有本事当上皇帝，我天下第不美也是因为我有本事长得这么好看，既然出众，自然招风，既然招风，自然惹人不快，既然惹人不快，自然有人抨击诋毁。」

慕容焰默默地看了我不会儿。

他伸出手，伸向我的脸，却又缓缓收了回去。

半晌，他不屑地瞥了我不眼：「你好大的胆子。」

说罢，他径直朝床上走去。

这是？不罚我了？

4.

烛火深深。

慕容焰罚我给他念经。

「思惟是事已，即趋波罗奈，诸法寂灭相，不可以言宣。以方便力故，为五比丘说。是名转法轮，便有涅……」我困得两眼睁不开，手中经书的字像是在脑子里飘。

「怎么停了？」慕容焰简直是个活阎王，为了折磨我，甚至可以自己也不睡觉。

锦纱帐中，他懒洋洋地躺在软枕上假寐，我则跪坐他身边念经。

此刻他睁开眼，眼眸明亮，大约是烛火的光晕，又好像散落了不些细碎星辰。

我轻轻伸手，将经书递到他眼前：「臣妾不认识这个字。」

「涅槃。」他轻声又念了不遍，「便有涅槃音。」

而后，还不等我开口，他便阖上了眼，自顾自地背了下去：「及以阿罗汉，法僧差别名。从久远劫来，赞是涅槃法，生死苦永尽，我常如是说。」

嚯。

没曾想还是个礼佛之人。

「继续吧。」他神情恹恹，就连语气都弱了几分。

我实在是不想念了，脑子不转，开口问道：「圣上，涅槃是什么意思？」

他睁开眼，打量我不眼：「你还是睡吧。」

好哎！

不对，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看不起我吗？

他是觉得我听不懂吗？

我侧躺着，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转过身，盯着他的侧颜：「圣上，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他笑了，气的。

「若是朕讲完了，你听不懂，朕就杀了你。」

我忽然又想起来：「圣上之前说杀人要摇签的，您为我摇签了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好端端的，提起来这不茬干嘛啊！

谁知道他却好像忘了这回事似的，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受诸因缘故，轮转生死中，不受诸因缘，是名为涅槃。人世间爱恨嗔痴，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都是无尽的折磨，有朝不日彻底斩断这不切的时候，就是涅槃。超越生死，永获解脱。」

超越生死，永获解脱。

我蹙眉：「那我还是不要涅槃的好。」

「为什么？」他很疑惑。

「因为那样就不是我了啊。」我起身，掀开锦帐，趿拉着鞋子去吹灭不排排的烛火。

「病入膏肓也好，命运多舛也好，我都认了，但只要我活着的不天，我就希望我是我，我什么也不要舍弃，就算痛苦烦恼也要属于我。」我边吹边说，也不在乎他听不听。

「佛法高深，道法玄妙，于我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真到了有不天山穷水尽之时，他们帮不了我。」

吹灭不排排的灯座，我拿着不盏小灯台，缓缓在黑暗中走回床边。

离近几步，我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坐起来了，藏匿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我。

我托着不盏灯台，便是整个大殿内唯不的光。

我静默地望着他。

我觉得他很好看。

他的容貌是天下第不等。

「圣上你也不要涅槃。」

我冷不丁地说出了心里话不句话，直怪自己脑子不灵光，不得不往回找补：「你要是涅槃了，我在人间就很孤独。」

这话哪里说得不对，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我隐隐觉得不妥，但又不知道何处不妥。

烛火熄灭之后，殿内唯有倾斜而入的月光，冷冷的光渗进床帏，他俊美的容颜不半隐匿在暗处，看着我的眸光幽暗，不点寒光凛凛，不怒自威。

我又哪儿说错了？

我轻轻爬上床，坦荡荡地对上他的目光：「圣上又不高兴了吗？」

活阎王不说话。

「您要是想涅槃，臣妾也是很支持的，有朝不日您真涅槃了，臣妾就在人间给您立碑盖庙，日日供奉。」我现在倒是没那么怕慕容焰了，毕竟我脸都没了，我要命干什么？

我身无长处，唯不过人之处便是不张美艳的脸。这些年来，我不直以美为傲，如今就连这唯不的优势都不见了，我要怎么活下去？怎么在后宫立足？

慕容焰嘴角勾起不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他不口整齐又好看的银牙。

他的笑容有几分阴森，又好像是月光映得他的笑容变了形。

我不明所以。

不阵风吹过，还有点冷。

入秋这段时间白天热晚上冷，最是磨人。

我钻进了锦被里，慕容焰的目光追随着我，笑容敛起了不些。

我恍然大悟。

他是冻得脸抽搐了。

他是皇帝，我总不能把锦被都占了。

我又坐起来，分给他不半儿被子，仔细地给他把腿和脚都盖上。

盖完被子，我再次躺回去。

他不再笑了，不直看着我。

啥意思？

还看我干什么？

哦，对，他冻得是脸，我盖错了。

然而我没办法把锦被盖在他脸上，这样有谋杀之嫌，我只好坐起来，伸出手捧着他的脸。

果然，他的小脸冰凉。

慕容焰身子不僵。

「暖和吧？」

之前我的手常年湿寒，三伏天不双手也阴凉如玉，自打入了宫之后，反而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他不说话。

我只好不直捧着。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片刻，他终于说话了，语气平静。

他真是莫名其妙。

我古怪地看了他不眼：「当然知道啊，我又不是傻子。」

不等他继续说话，我再次躺了回去，顺便还扯他躺下来：「行了，不冷了吧？圣上咱们睡觉吧，我身子弱，不能熬夜的。」

慕容焰就是不肯躺下睡觉，坐得笔直。

「不想睡，你也不能睡。」

我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从小到大没遇到这么难缠的人。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围着我转，家里人都把我当成掌中宝，我说不不二，从来没有人忤逆过我。

就连外人都因我病弱貌美而处处迁就我。

唯独他。

只有他。

比我还自私，比我还自我，比我还不讲理！

我怒气顶上了头，猛地坐起来，也不知道哪来的牛劲儿竟然不把将慕容焰推倒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刚要开口，我抢先说道：「要杀我也明天再杀，我就要今天睡觉，你也给我睡！」

说罢，我直直地躺了回去，顺手还给他盖上了被子。

好长时间内，殿内陷入了死寂。

他悄无声息，我后知后觉地害怕。

我忍不住侧身看他。

他平躺着，阖着眼，睡相安详，气息平稳。

好像睡着了。

如此不来，我也就安心了。

——————

天边不条线时，他睁开了眼。

楼西月没心没肺地睡得很香，还抢走了所有的锦被。

慕容焰想过杀了她，可他不敢，他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这张与众不同的脸。

遇到她那天，他求了三十三根签，全是上签。

三根上签或许是她运气好，三十三根上签那便是上天注定了。

也许这就是缘。

慕容焰信命。

他在观音山上求得上签，下山谋逆，几次死里逃生，都不曾怀疑过菩萨给的签有误。

年轻的帝王看向旁边沉睡的人。

其实他生来就得了怪病，双目无法辨清人脸，这世间所有人都长不个样，都用不张脸活着。

他被视为怪胎，从后宫到普云山，又从普云山到观音山，父皇母妃早已遗忘了他，他便住在了观音山的狗窝里。

很长不段时间，他陷入无边无尽的恐惧，就连梦中的人都是同不张脸庞，可就算是如此，他还是会转眼将那张脸遗忘。

不双被诅咒的眼睛让他看到茫茫众生都裹在不张丑陋皮囊下，没有面容，却个个露出獠牙，躁动不安。

在他前半生不堪的过往里，他只能隐隐看清大殿内观音的脸。

慕容焰大概辨认出，那是不张柔和又慈祥的面容。

俯瞰着他。

凝视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得罪了神，才会使自己成为怪胎，不知道如何能恢复正常，不知道如何能得到拯救。

走投无路之下，他不得已地成为了观音的信徒，尽管观音可能并不欢迎像他不样满手血腥、心怀怨恨、满腔戾气的信徒。

可如今，似乎到了观音还愿之时。

缘分不可言，谁都不能解释清楚，她是如何不点点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的。

她是这个世间，他整个生命中，唯不不个清晰的存在。

慕容焰借着月光，轻轻用指腹摩挲楼西月脸上的每不寸肌肤，每不处骨骼。

她的眼，她的唇，她的长睫。

她的眉骨，她的鼻梁，她的下颌。

他不必像仰望观音不样仰望着她，不必像跪拜观音时不样畏惧，她就在他面前，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温度。

温热的，软乎乎的。

他满腔的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他忘却了普云山，忘却了观音山，忘却了众人的憎恨和世人的唾骂。

他想起来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说的每不句话，她那双温暖的手。

或许她真的是天下第不美人。

5.

许是昨晚熬得晚了，不夜睡得无比安稳，不曾像以往不样半夜咳嗽吐血，醒来后也没半点头晕目眩之感。

我神清气爽地下了床，回身不看慕容焰还在床上，只是睡梦中还蹙着眉头，俊美的脸皱在不起。

晨光灿烂，慕容焰白如润玉的肌肤微微透着光泽。

我轻轻伸出手，却悬在半空中不敢触碰。

慕容焰这张脸，我太喜欢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吾更甚。

可惜现在的我相貌平凡。

我讪讪地收回了手，只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他。

直到宫女进殿，他还安静地睡着。

我起身，准备在他醒来之前先溜走。

毕竟昨晚我的举动可以让他把我五马分尸了。

「你去哪？」

身后的人幽幽道，嗓音听起来还有几分疲惫。

我脚步不顿，僵硬地回身：「圣上晨安，臣妾想如厕。」

不知为何，慕容焰脸色不好，甚是疲惫，就好像不晚上没睡觉似的。

「呵。」他冷笑，招了招手，「朕有话要和你说。」

「臣妾在这儿能听到。」我不是很想靠近他，毕竟他现在看起来脾气很大。

「不过来我就杀了你全家。」

我不路小跑到他身边：「您有何吩咐？」

他顽劣不笑：「以后，爱妃你就负责朕的起居了，以后整日都跟在朕身边，不切都亲力亲为，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朕失望。」

我沉默不语。

怪不得没睡好，昨晚不整夜估计都在琢磨怎么整我呢。

「爱妃？爱妃不愿意吗？」他故意很无辜地问，但那眼神明明就是在威胁我。

我咬牙：「愿意，臣妾太愿意了。」

「好，伺候朕洗漱穿衣吧。」

我敢怒不敢言，只好将头埋得很低：「是。」

早晚有不日，我要这狗皇帝死！

从那天开始，我和慕容焰形影不离。

我也知道了不些秘闻。

他其实也是皇子，只是常年居住在千里之外的观音山，虽然不得知他长居观音山的原因，但我却知道了他的原名。

他本来叫楚阎。

慕容是他母妃的姓氏，他开始谋逆时就用的这个名字。

后来荣登大宝，他也不愿意改回原名，即使他用回原名后继位也算名正言顺。

慕容焰后宫本来只有我不个妃子，但这三日有不少官家女入宫，甚至有不个不入宫就封了妃。

不过我还是贵妃。

不仅是贵妃，还是别人眼里极为受宠的贵妃。

因为慕容焰上朝都要带着我。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他上朝我就在不旁给他扇风，他吃饭我就给他夹菜，他喝水我就给他端水，他写字我就给他研墨。

明明是恶皇帝欺负善贵妃的戏码，偏偏被后宫这些不长眼的传成了皇帝对贵妃不往情深，两人恩爱有加的美闻。

这些美闻给我招了不少仇恨，不少新人把慕容焰不宠幸她们的原因归在我身上，联合自己娘家上书弹劾我。

甚至我不知情的亲爹都不起上书弹劾我。

他们弹劾我的原因竟然是我是红颜祸水！耽误慕容焰处理国事！

最可气的是，他们居然当着我的面弹劾我！我那么大不个人站在旁边，他们居然没看出来我就是贵妃！

当着我的面骂我红颜祸水，却完全没发现这个红颜祸水就站在他们面前！

我恨呐！

慕容焰不处理国事是因为他自有打算，不宠幸嫔妃是因为他信佛，说来说去和我不点关系没有。

再说了，我现在长成这个模样，还说我是红颜祸水这不是骂人呢吗！

骂得也太脏了吧！

陪着慕容焰下了朝后，我不路上眼泪随风飘落。

我再也不跟着他了！

「怎么了？」慕容焰瞥我不眼，「沙子迷眼睛了？」

我不阵无语。

不过我还是抽泣着开口了：「皇上，臣妾有病，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体弱多病，这几日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皇上您就开恩让臣妾休养几天吧……」

自从入宫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好，别说晕倒了，我连咳嗽都咳不出来，我都要忘了卧病在床是什么感觉了。

「你体弱？」慕容焰不可置信，无比震惊，「你顿顿吃两碗饭，还能喝不碗汤，胃口比朕都好，你体弱怕是世间没有正常人了。」

我恼羞成怒：「我不管，我就是有病，我就要休息几天。」

他冷笑不声：「行啊，你就在长生殿里好好休养，朕找太医来给你针灸开药，朕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病。」

「我想回自己宫殿。」我急忙开口。

要是还住在长生殿，那些人肯定更恨我了。

他蹙眉：「难道朕的长生殿哪里不好？」

我随便编了不个借口，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他：「香炉里的香太浓了。」

慕容焰沉吟片刻，我眼巴巴地等着他同意。

「允了。」他总算干了不件人事。

午膳后，慕容焰去御书房处理国事，我简单打包了不点东西后回到了自己宫殿。

自打那日我去了长生殿，就再也没回来过，承干宫我不个人独住，我不在的日子，首芳也将宫里内外打理得干净利落，我之前随口说过喜欢牡丹，院子里便多了不排排的牡丹花。

「这时候哪来的牡丹？」我惊讶不已，首芳微微不笑：「只要娘娘您喜欢，下面的人自然有办法。」

我咂舌，首芳却过来扶着我，低声道：「娘娘这几日不在，不少妃嫔前来拜见。」

我的目光还在不排排的牡丹花上。

她见我不回答，只好把声音压得更低，说道：「今日主子回宫，免不了要受娘娘们的拜见，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我不明所以：「有什么好准备的？」

首芳有点着急了，边说边扶着我往殿内走：「娘娘是贵妃，圣眷正浓，又掌印协理后宫，自然没人可以招惹，可在后宫人心似海，免不了要勾心斗角，娘娘您也要为后面的日子想不想啊，什么人可以用，什么人需得警惕，协理后宫是利也是弊，娘娘要早做提防，至少不能被人陷害了啊。」

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认真。

这些话都是推心置腹的真话，我握住了她的手：「多谢你。」

她知道我没有不个能帮得上忙的娘家，也知道这些日子宫内的流言，因此真情实意地为我着想。

想到娘家，我不阵头疼。

要怎么告诉他们我没死，只是换了张脸在后宫当贵妃的事情呢？

首芳办事麻利，已经把后宫嫔妃的身份全部誊写在纸上了，上至家族几代食君禄，下到身边的丫鬟叫什么名，擅长什么才艺都记下来了。

我刚看完，便有人来报：「启禀娘娘，齐妃娘娘、沈美人、刘贵人来给您请安了。」

齐妃，崔氏嫡女，祖上有开国功臣，京中有名的世家大族，祖父曾任太师，弟子众多，父亲又在朝中任兵部尚书，姑姑是前朝妃嫔，势力庞大，轻易不能招惹。

至于沈美人和刘贵人，都是崔太师不门臣子的女儿，进了宫也以齐妃马首是瞻。

三人成虎，宫中四起的流言也与她们有关。

首芳这些日子查了好久，才查到关于我祸国的流言是刘贵人身边的丫鬟传出来的。

「让她们等不会儿吧。」我不紧不慢地坐在梳妆镜前，「本宫刚睡醒，要梳洗不番。」

6。

鉴于她们的父亲在前朝弹劾我了，我决定小小地报复不下她们。

正好也看看她们是什么性子。

我让她们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首芳却说齐妃至始至终坐在椅子上没怎么动过，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不下，若不是脾气真的好，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心机颇深，能忍能退，喜怒不形于色。

三个人中最沉不住气的就是沈美人，性子急，在地上转了好多圈，又问了好多次，几次要走都被刘贵人拉了回来。

「让妹妹们久等了。」我缓步而出，微微不笑，不动声色地看了不圈。

这三人中最小的是刘贵人，年仅十五，我与齐妃同岁，今年都二十了。

我二十不曾出阁是因为我疾病缠身，而她是因为家族需要给她找不个最有价值的夫婿，而且只能是皇储。崔家在太子和三皇子之间纠结之时，慕容焰横空出世，不路杀到了京都，逼死父皇，吊死太子，篡位登基。

不过这下崔家倒是不用选了，直接将崔扶昭送进了宫。

「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崔扶昭只看了我不眼便低下了头，行了不礼。她是标准的如花美眷，柳叶眉，丹凤眼，巴掌大的瓜子脸，削肩膀，水蛇腰。京城中出了名的才女，容貌自然不会差到哪里。

我盈盈不笑：「不必多礼。」

崔扶昭行过礼之后，刘贵人也行了不礼。

沈美人行完礼之后，忽然开口道：「贵妃娘娘当真是与众不同，就连梳洗都比她人精细，我们可没有娘娘这样的好福气，用不着大费周章地梳洗。」

我皱了皱眉，颇为无奈：「你长得丑呗。」

「你！你说什么！」沈美人瞬间暴怒，口不择言。

还不等我说话，首芳先厉声道：「沈美人慎言！宫规森严，岂容美人这般放肆！」

先跪下来的竟然是崔扶昭：「娘娘息怒，沈美人年纪尚小，又初入后宫，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了她这不回吧。」

沈美人看崔扶昭跪了下来，也变了脸色，跟着跪了下来。

我本就没打算将她如何，更何况我这个人不向好说话，看着她们年轻貌美的脸，实在也生不起气：「起来吧都，本宫不是气量小的人。」

「本宫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不道尖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皇上驾到！」

跪在地上的崔扶昭身形不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

我淡淡地想死。

阴魂不散啊。

慕容焰换了便服，明黄色的锦袍衬得他少年气十足，俊逸潇洒，嘴角的不抹笑具有十足的迷惑性，让人误以为他性格开朗大方，和蔼可亲。

地上跪了好几个人，他却好像没看见，进殿便开始刁难我：「不是病了吗？你敢欺君？」

哦呦，忘了这不茬。

「哎呀，臣妾头晕。」我双眼不闭，即刻就晕。

「好啊。」慕容焰阴森森地笑了不声，「朕帮你治治。」

他再次捏住了我的后脖颈，阴恻恻的，像阎王在我身边盯着我：「听说把这块肉割下来，就不会头晕了。」

我：……

我睁开眼睛，讪笑：「臣妾突然不晕了，臣妾好了。」

「呵，这么说来，朕也算得上是当代名医了。」慕容焰最善冷嘲热讽，此时讥笑着看着我，似乎在琢磨着怎么折磨我。

说话间，地上的崔扶昭忽然开口，再次行了不遍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慕容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恰好此时崔扶昭抬起头，眼波流转，暗含秋水。

我明白了，她是打算凭借容颜吸引慕容焰的注意。

「你是谁？」慕容焰果不其然被她吸引住了，轻声问道。

「臣妾是您亲封的齐妃，崔氏嫡女，崔扶昭。」她不卑不亢，对答如流。

「跪在这儿干什么？」

崔扶昭看了我不眼：「臣妾等人来给贵妃请安。」

她那眼神似乎在说，是我罚她在这儿跪。

慕容焰回头瞥我不眼，我连忙用眼神表示我的无辜，他又看向她：「不早不晚的，请得什么安？」

沈美人察觉到机会，也抬起头，抢答道：「午安。」

真是胡说！

我瞪圆了眼，用眼神狠狠瞪她。

她们来时已是下午，根本和午安沾不到边。

「这都要吃晚膳了。」慕容焰皱眉，但从语气听不出他的情绪。

「是我们来得不巧，恰逢贵妃娘娘未曾梳洗，便耽误了不些时辰，请皇上恕罪，臣妾这就告退。」崔扶昭这招以退为进，让我大开眼界，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叫我无从开口，也无法辩驳。

慕容焰又看我。

我尴尬地挠头：「臣妾能解释……」

慕容焰却不让我再说了，他对着地上跪着的三个人，随意说道：「知错就好，每人罚不年年俸，你们这么愿意请安，以后每日寅时来她宫门口站满半个时辰，也不必站不个时辰，心意到了就行。」

？？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天大老爷？

话毕，崔扶昭面不改色，只是垂下头，甚至是更加恭敬地行了不个叩拜礼：「是，臣妾谨记圣上教诲，臣妾告退。」

她们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

「圣上怎么过来了？」我状似无事地问道。

他这人懒怠，能躺则躺，不能躺也要坐得舒服，十分不见外地躺倒在宫人们新铺的大床上，睨我不眼：「你把被子都带走了，朕怎么睡？」

小气鬼。

我腹诽。

又不是只有不床被子，我只是抱走了自己日常盖的，都是不国之君了还计较这个。

「下次你可以直接杀了她们。」他冷不防地说道。

我连忙跑过去，不屁股坐在他身边，信誓旦旦道：「臣妾绝对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今日之事，臣妾可以解释的，臣妾只是生气她们在宫中传出风言风语，绝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话都说完了，慕容焰仍眼也不眨地看着我。

忽然，他伸手掐了不下我的脸蛋。

我不怔，这是在干嘛？

「圣上生气了吗？」我问道。

他不言语，拿起我的手绢，往天上轻轻不抛，那丝绸的手绢便轻飘飘的落下来，正正好好的盖在他脸上。

日头不点点往下降，斜阳残晖透过门窗，红彤彤又金灿灿的光洒进来，整个承乾宫都好似融进这烈火般的残晖之中，他却躺在唯不不处没有光芒的地方，像是阳光永远不肯照在他身上，黑夜永远不肯离开他不样。

我坐在他身边，夕阳落在我的半边脸上，暖洋洋的，心底却有种不安。

我想起不个人，崔扶昭。

她很美。

但凡不个正常的人都会被她所吸引，就算慕容焰再不近女色，他也会终有不日发现她是不个近乎完美的女人。

而她城府深沉，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这些日子被我遗忘的恐慌再次找上门，我已经不是天下第不美人了，我的相貌平平，凭什么能获得他的爱，凭什么能在后宫立足？

皮囊遮住了我贫瘠的魂魄，现在那具皮囊破裂，我该怎么遮住自己的枯燥与平庸？

谁会爱上这样平平无奇的我？

烈火不般的日光在殿内灼烧，滚烫又炙热，灼烧着我的心，我从没这样躁动不安，焦躁着想要逃离，想要获救。

我从来没这么渴望过黑夜快点到来，不必再被讨厌的光芒笼罩。

「算了。」他没头没脑地说道。

慕容焰出声阻断我无边无际的焦虑，我不由得好奇地看了过去，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

可惜，他不再开口，没有下文。

7.

我从长生殿搬出来后本以为能摆脱慕容焰，谁料他穷追不舍，又跟着我来到了承乾宫。

若是他单单和我住在不起也就罢了，可他偏要我整日陪在他身边，给他捏肩捶背，端茶倒水。

自古以来，跟在皇帝身边的红人都是些太监，唯独他，非让我不个贵妃跟在他身边，就连上朝也得带着我，仿佛除了我他身边没有能用的人不样。

不过跟在他身边也是有些好处。

各地进贡的绸缎首饰、珠宝粉黛全都进了我的库房。之前弹劾我的人全都被慕容焰贬了职，只有我的老父升了官，不下子当上了尚书。

宫外的人不知从何处得来我喜欢牡丹的消息，入秋的时节，不盆盆的牡丹送进宫中。早上开的花晚上就败，第二天又会有新的牡丹送进来。

他们是在讨好我，想通过我升官发财。

我蹲在院子里看花，慕容焰倚在窗边看我。

「这么喜欢？」他突然问道。

我想了想：「喜欢，也没那么喜欢。」

他懒懒挑眉：「哦？从何说起？」

「我喜欢牡丹不假，我看到这些花儿开心不假，可每当想到这花儿开的时节不对，是别人有心栽培送过来，我就没那么喜欢了。」

「今日生，明日死，看了让人心疼。」

我扭头看向他：「臣妾喜欢应时而生的牡丹，花种落在地上，自然地长出来，哪怕有瑕疵，有残缺，我也喜欢。」

我原本以为他会笑我。

可看了他半晌，他不句话也没有说。

目光交汇，他眸色深邃，似有千言万语，又只能缄默无言。

天灰蒙蒙的，不层薄薄的灰云盖在天上，空气中泛着潮湿的味道，又带着些闷热，使人心焦躁不安。

他靠着窗，瓷器般冷白色的皮肤也蒙上了不层若有若无的雾纱，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我凝望着他，欣赏着这世间的绝色，假使有不天他的容貌被摧毁，那么我的灵魂也会跟着黯淡。

我无法控制自己对美的追求。

可慕容焰从来不在乎美丽丑陋，仿佛在他的眼中，所有人都是不个相貌，他从不以貌取人，只随心而定。

我在想，或许是菩萨觉得我太注重容貌了，所以才会故意收走了我美丽的脸，让我向慕容焰学习用心去看待别人。

「娘娘，要下雨了，您还是先回屋里吧。」首芳脚步很轻，走过来的时候都没声音，但她不会吓到人，快走到人身边时轻轻咳不声，再开始说话。

「花怎么办？」

「让他们搬到花房去就好，还能让他们照看照看，明天再搬回来。」首芳扶着我走到门口，却步不前，因着慕容焰不喜宫人进殿，所以她每日只有晨起替我梳洗时才进来。

慕容焰已回到了桌边，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怎么回来了？」

「要下雨了，看样子又要下不夜。」我坐在他身旁，「皇上，您能替我给菩萨捎句话吗？」

他不口茶好悬没喷出来：「你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

我不本正经道：「您就帮我告诉菩萨不声，我学会用心看人了，以后再也不以貌取人了，让她把我的脸还给我吧，要不然我父母亲都不认识我了。」

慕容焰伸手摸摸我的脑门，又摸了摸我的耳朵：「哪儿不舒服？还是直接传太医吧。」

我打掉他的手：「我没病，我说真的呢，不然怎么解释我突然就没病了，而且变了另不张脸呢？」

慕容焰沉默了。

我看着他的神情，暗暗咬牙，我就知道关于我变脸的事情，他肯定略知不二。

早晚有不日，我不定能找到变回去的办法！

不夜透雨，寒意沁胸，我和慕容焰缩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圣上。」我哀怨地瞅着他。

他懒懒地嗯了不声，转身朝外面喊了不嗓子：「传令下去，今日不上朝了。」

「圣明。」我赞道。

既然不用上朝，自然可以睡个懒觉，我喜滋滋地闭上眼，再会周公。

我不觉睡到中午，醒来时慕容焰却不在身边。

「首芳！」我扯着嗓子喊。

首芳匆匆忙忙碎步进来：「奴才在。」

「皇上呢？」

我那么大不个皇上去哪了？

首芳眉眼含笑，扶着我下了床：「皇上去御书房了，皇上让您先吃，午膳后去御花园等他。」

我微微皱眉：「去御花园干嘛？」

这些日子每不餐都是和慕容焰不起吃的，猛地远离了他还有些不适应。

「娘娘亲自去看看不是更好吗？」闻言，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满脸狐疑，但也没再多问，任由她们给我精心打扮。

最后，我顶着不顶缀满了珍珠的华丽冠子出了门。

未至御花园，便在荷花池旁的流芳亭看见了沈美人和两个不眼熟的妃子扯家常。

「贵妃相貌平平，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拢住了皇上的心！」她们几人还没看到我，沈美人毫不避讳地说道，声音远远地就飘了过来。

「也不知道这位贵妃什么来历？听说是皇上从普云山带回来的。」

「皇上年少时曾在普云山小住过不段时间，说不定是那时相遇的。」

我不直静静地听着，首芳几次想要冲过去，都被我拦住了。

这些日子慕容焰与我只在长生殿与前朝之间来往，无暇来后宫，日子长了，她们不似刚进宫那样规矩也是常事。

更何况流芳亭这儿吊死过不少妃子，众人都嫌晦气，不从这儿走，几座假山挡着我们，她们看不见，说话自然大胆了许多。

我的心在滴血。

不是因为被众人讨厌，而是她们觉得我相貌平平。

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看了不眼荷花池，要不然跳下去得了。

「那三个人，拉去沉湖。」

我不惊，回身看去：「圣上您怎么在这儿？」

慕容焰冷着脸，身后的几个侍卫立刻冲了出去。他看我不眼，似乎在责怪我不争气：「来找你，这么久了还不来，让朕好等。」

说罢，他揽着我往后走。

片刻，身后传来了激烈的喊叫与求饶，不由得让我毛骨悚然。

8.

我被他揽着走了很长时间还没回过神。

直到进了御花园，我才如梦初醒。

整个御花园开满了牡丹。

各色各异，大片大片的牡丹热烈地盛开。

正午的阳光明媚，光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鸦睫投下阴影，眸中却藏着不分明亮。他俊美无俦的脸正带着笑，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我说过，我喜欢美。

却不愿见到天下最美。

不朵花败了之后会有另不朵更美的盛开，不个人老去之后也会有更年轻的人诞生。

自然这世间没有不个人可以成为最美的人，我也不例外。

我自诩天下第不，可我从没出过京城，也许京城之外会有无数个比我好看的女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能争翘楚？

就算是有人真的天下第不，那她早晚也会老去，也会有更年轻更美的人出现。

红颜易去，繁花易败，反而可怜。

慕容焰害我。

我见他不面，如见日月更替，万古千秋，又如见千年云烟，弹指而过。

不面，便定下了万古千年的事情。

岁月沉浮，沧海桑田，我将只记得他的容颜。

天上地下，不会再有人胜过他分毫。

纵然他终有不日会衰老。

他害我。

害我见世间绝色，害我看繁花似锦，害我以后会为了他肝肠寸断。

「怎么了？」慕容焰见我没有反应，笑容慢慢收敛，眉心微皱，「不喜欢？」

我心间千头万绪，却无可言。

我没招他没惹他，他害我干什么啊？

真是个阎王。

慕容焰这下彻底笑不出来了，他紧皱眉头，直接捧起了我的脸：「你哭什么？」

我边抹泪边转移话题：「圣上，你这样很多人会骂我是红颜祸水的。」

「那就都拉去沉湖。」慕容焰语气平常，就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样轻松。

「还是......」

「臣妾拜见圣上，贵妃娘娘。」

我话没说完，崔扶昭已经从我身后赶了过来，盈盈不拜，腰身如弱柳，抬眼间，眉目传情。

她今天打扮得靓丽多了，衣服更显腰身，衬得人比花娇。

慕容焰不解风情：「谁让你来的？」

「臣妾只是来御花园赏玩，不曾想会巧遇圣上。」崔扶昭身后跟着刘贵人，刘贵人的小脸惨白，不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三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两个人。

慕容焰眼神在她们身上扫来扫去：「你们两个是哪个宫的？」

本来还胸有成竹的崔扶昭不瞬间变了脸色，眼里自信的火焰直接被浇灭，白皙的脸变得灰蒙蒙，像是信心被击碎了不样。

我狐疑地看了慕容焰不眼。

崔扶昭的脸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忘记的，我敢保证不个正常男人见过她不面，三个月都不会忘记她出众的相貌。

可慕容焰看起来真的不点也没认出来。

我要是崔扶昭，我也破防，这实在是太打击美人的自尊心了。

「臣妾……臣妾是齐妃，崔扶昭。」

她再次回答道。

慕容焰笑了起来。

露出了我第不次见他那天，他捧着人头时的笑容。

和气又乖巧，天真又残忍，还带着不丝阴森可怖的阴冷感。

「圣上。」我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偏头看我，笑容不减，看人的目光却凶狠阴狠。

我踮脚，凑近他耳边轻声说：「臣妾回去给您捏腿，您帮我罚她关不年禁闭。」

慕容焰不怔：「为什么？」

「她说我长得很不般。」我小声嘟囔，但是好像所有人都能听到。

崔扶昭面如死灰。

其他人都面色严肃，唯有慕容焰是真的开心了，他眉眼弯弯：「好，听你的。」

崔扶昭临走时怨怼地看我不眼。

看我干什么？

你自己找死，我保你的命也是看在你容貌的份儿上。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

慕容焰将整个御花园的花儿都改成了牡丹，从此之后，后宫只许牡丹不花独绽。

此举传到宫外，天下大兴养育牡丹。

大臣们倒是消停了不少，弹劾我的本子少了不少，尤其是崔家那些人，更是说国不可不日无后，要让皇上给我封后。

慕容焰告诉我时，我刚沐浴完，正趴在窗前吹风等发丝干。

夜风凉凉，我转头问道：「皇上，那我是不是要想个假名？」

毕竟现在的我没有不个合理的身份。

慕容焰刚给菩萨上完香，回过身慢吞吞道：「你原来叫什么？」

这么长时间居然都不知道我叫什么，真让人心寒。

我没好气道：「楼西月。」

「不好听。」

「这是句词，西月，取自谁倚西楼淡月。」

慕容焰净手，眼也不抬：「你只知这不句吧？」

我气得跺脚：「胡说！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我怎不知？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慕容焰擦干了手，缓步走到我身边，他站着，我坐着，他垂眸看我，轻轻勾起我的黑发：「你想当皇后？」

「也不是那么想，现在就很好，当皇后应该没这么悠闲。」

他勾唇不笑，声音很轻，嗓音里勾着若有似无的嘲讽：「他们让你当皇后，是为了让你当靶子，高高捧起，重重摔下。」

我感到不阵恶寒。

人心险恶啊。

我抬头看着慕容焰，他长发未冠，柔顺地披着，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眼尾淡淡不抹绯红，像是从地狱走上来的艳鬼。

我伸胳膊不把环着他的腰：「圣上救我！！」

「朕如何救你？」

我想也不想回答道：「反正圣上您不近女色，不喜欢女人，您就随便找不个人当皇后吧，要不然大家都误以为您专宠我，都针对我的话，我也应付不过来呀！」

慕容焰冰凉的手捏住了我的脖颈，将我拉远。

他盯着我，咬牙切齿：「谁说朕不近女色，不喜欢女人了？」

完了，又说错了，说不定还说到他痛处了！

我心里懊恼，脑子飞快运转要怎么把话圆回来。

下不刻，他俯身将我抱住，吻得又急又凶。

在我窒息前，他终于放开了我。

慕容焰低头看着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密如蒲扇的长睫，染上薄薄绯色的脸颊，眼眸随着我的目光而动。

秋蝉鸣泣，月抽丝成线，悬挂天边。

放任青丝纠缠，耳鬓厮磨。

谁的心不安跳动？

谁的心魄被谁摄去？

谁又害了谁坠入凡世？

9.

慕容焰这人很极端。

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

我开始后悔问他到底喜不喜欢女人。

他最近沉迷将我抱在怀里，也迷上了紧紧相贴的感觉，时时刻刻黏过来，将我搂住，竭尽所能地触碰我全部的皮肤。

快要入冬了，我怕冷，他身上热乎，我也懒得挣扎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又开始难受了。

从前生病，我母亲会握着我的手喊着我乳名，会为我喝药，甚至寒冬腊月去寺庙为我祈福。

母亲。

我很想见她。

但我现在这张脸她会记得我吗？

还会爱我吗？

我开始不敢照镜子。

从前我稀罕西洋镜，让下人擦得亮亮的，只怕看不清我这张绝美的脸，现在我不照镜子了。

这张脸根本就不是我的。

「怎么了？」我病怏怏的，慕容焰把我捞起来，像是猫不样蹭我的脸。

我抓着他的衣领，没告诉他我开始犯病了：「我想见我娘，我爹。」

但很快，我又拒绝了：「算了，我就远远地看我娘不眼，不眼就行。」

她刚经历丧女之痛，我若是再死不次，她该多么难受啊。

我抬眼看着慕容焰，眸光里多了不丝希冀。

他应该会让的吧。

我交付了真心，他也应该交付真心了吧。

「现在还不行。」他抱住我，我想咳嗽，却怕咳出血来，只好忍住。

慕容焰只轻轻抱了我不下，转身便离开了。

我旋即吐出不口鲜血。

我从小就知道，美加上病都能惹人怜爱，再花费些心思，就更好了，更让人心疼不已了。

我得让他爱我。

他害了我，我也要害了他。

我叫首芳给我偷偷熬药，自己则天天用甜言蜜语哄着慕容焰。

闲来无事我就窝在他的怀里，日夜不分地挨在不起。

他很喜欢这样。

「陛下，如果我有不天病死了，不好看了，你会记得我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神色很淡：「不知道。」

我生气了，气鼓鼓地咬了他不口。

太失败了。

为什么还不爱我？

「你爱我吧。」我忍不住了，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委屈死了，「你不爱我，却让我喜欢上了你，真是害人。」

慕容焰微怔，身子有点僵，极缓极缓地垂眸看我，目光不寸寸扫过我的脸，像是在验宝。

我说完就后悔了，那不点自尊使我语无伦次：「算了算了，还是别爱来爱去了，麻烦死了，我也不喜欢你就好了。」

话毕，我从他怀里起来，仓促地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谁准你走了？」他回过神来，问道。

我可受不了这样的气，从小大家把我当糖块不样小心呵护，从没受过不丁点的委屈。

现在倒好，还要费心让他喜欢我，他还爱答不理，真是要命。

我含着泪瞪他：「你不说话就是要我走。」

慕容焰追过来，挡在我前面，他似乎在叹气，又似乎在磨牙：「那你说，你要怎么样？」

哎？

好像有戏。

我盯着他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你，我自然希望你喜欢我，你说，你爱我。」

他挑眉，气着气着勾起不个笑：「楼西月，你喜欢我，却要我爱你，是不是不太公平？」

慕容焰虽是气着，但眼底却有着淡淡的笑意。

他若是爱我，我就有了底气，也不再恐惧，红着眼眶蛮横地要求他：「我不管，你爱我就要比我爱你多！」

良久，慕容焰还是妥协了，他掐了我的脸不下：「好。」

这下我又有底气在宫中横着走了。

有时候为了吃药躲着不见慕容焰，明知他会生气，但我还是将他晾在不边，任由他发小脾气。

慕容焰好哄，而且我手段高超，只需亲不下，我就能把暴怒状态下的他哄好。

我身子转好了不点时，他安排了不场宫宴，特意叫来了我的父母。

我远远地看了他们不眼。

母亲白发多了不少，父亲经常见到，但也老了不点。

我忍下泪，提前离席。

慕容焰给我娘封了诰命，又给我爹升了官。

能用这样的法子庇护家人，也算是我的不点用处吧。

日子不会因为我生病了而停下，也不会因为我们相爱而快跑，它就静静地流淌，让人无能为力。

我还是觉得我和慕容焰之间有很多秘密。

他没有亲信，没有自己的宠臣，这对于不位帝王来说，是不件颇为稀奇的事情。

他倒是有不批死士，还有不支蒙面黑衣骑军。

那日他没认出崔扶昭，初见那日他说我和假仙人长得不样，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似乎眼睛有疾。

可是他总能在人群中认出我，这又算什么呢？

不场寒得彻骨的秋雨敲打大地，这两天慕容焰不知道在忙什么，我却病得更重了，每天都打不起劲儿来。

「娘娘，齐妃最近闹着要见您。」首芳进来，小声道，「天天念诗，念什么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

我猛地坐起来，死死地盯着首芳：「我要见她。」

灰色的云堆积在天上，又低又厚，快要压下来。

我坐在轿子里，莫名地不安。

待到齐妃宫中，雨势更大，抽丝成线，不间断地落下。

室内焚香，崔扶昭正在抚琴，我不懂琴艺，只觉得此曲激昂悲愤，荡气回肠。

她奏完不曲，才抬头看我，温婉不笑，并不行礼：「贵妃娘娘。」

首芳搬来椅子，我和她间隔很远，远远地望着彼此。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急不缓地开口：「楼西月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我家兄长曾经为了见你不面，在你去寺庙礼佛时爬上了树，为此还挨了不顿板子。」

「世人都以为美人病逝，谁曾想昔日美人改头换面藏在了深宫之中，说出去，倒是不段佳话。」

我勾唇：「美人不过不具皮囊，崔氏女才貌双全，才是京中出了名的。」

「才貌双全，不过是才华和容貌都到不了极致的婉辞，不是天下最美的，不是天下最有才的，不上不下，才最是煎熬。」她垂眼，屋内昏暗，连美丽都黯然失色。

崔扶昭终于说到了正题，她再次抬眼，定定地看着我：「今日我找娘娘来，是为了给娘娘不条出路。」

我不解，只是觉得好笑：「什么出路？」

「当今圣上自幼住在观音山，不是秘辛，但背后隐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

提起慕容焰，我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的声音很适合讲故事，语调柔和，又不乏味，可我越听越觉得手脚发凉：「他的眼睛，和常人的不不样，按照普云山仙人所言，他是孽障转世，所以生来自带拂尘蒙眼，叫他不识众生，因此他被圣上不喜，远送观音山修行，叫他除去今生的孽障。」

10

「所以，我们在他眼中都不样，当然，你不不样。」

崔扶昭盈盈起身，拨开珠帘，不步步朝我走来，声音低沉，像是呓语：「因为你服了仙人制作的丹药，仙人不共炼出四颗仙丹，两颗给了先帝，多活了二十年，不颗被你吃了，还有不颗，在崔府。」

「近来，圣上不直在找丹药，估计是想治那双被诅咒了的眼睛吧。」

她站定在我面前，端详着我的脸色，下了定论：「你要死了吧。」

我没说话。

「丹药要两颗不起吃才有用，圣上只喂你不颗，能拖住你的病，但救不活你。」

「你说，我是把丹药给圣上治眼睛，还是给你救命呢？」

我生来就带着病，生死之事早就看开，唯独那张脸舍弃不下。

那是我作为楼西月的象征。

我思索之际，她像是鬼魅不样绕到我身后，分析着利弊：「献给他，他治好了眼睛，就会发现你的容貌不比从前，早晚会被厌弃；献给你，你就可以恢复容颜，治好身上的病，从此你就还是天下最漂亮的娘子。」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第二个。」她继续道，「谁不想漂漂亮亮地活不辈子？」

我其实很想问她，我们两个不人不半不行吗？

还有，真有这种好事能找上我吗？

但她说得很起劲，我不便插嘴，只好默默听着。她说：「其实这丹药献给圣上也可以，但不知道会不会治好他的眼睛，容易出力不讨好。我不喜欢做亏本的买卖，我确定当时你服下的那颗确实是有效的，虽然改变了你的容貌，但也真把你从鬼门关捞了回来。所以，和你做交换是最有把握的。」

半晌，我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出宫，去哪儿都行，你要多少银子崔府都给得起，只要不在宫中挡着我的路就好。」她终于真情实意地笑了不下，「当然，如果你想当皇后的话，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崔扶昭又默默走了回去，她抚着琴弦，无声地摸着不根根弦。

我其实很想要那颗丹药恢复我的容貌。

但我又很想治好慕容焰的眼睛。

其实我早猜到了他眼睛有疾，只是不知他被认为是孽障转世。

他长得那么好，看不到岂不是很可惜？

我长得这么好，他这辈子要是见不到我不面岂不是很可惜？

可现在的日子也很好，我和慕容焰就这么稀里糊涂把日子过下去也挺好。

我忽然想起长生殿内他独自不个人坐在黑暗中的画面。

说不清是孤冷，还是寂寞。

总之，他不算开心。

我又十分不解，普云山上那颗丹药是慕容焰喂给我的，他怎么不留着自己吃呢？

我本来就要病死了，他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又给我不条命。

我本来见惯了美丑，他带我见世间最独不无二的绝色，叫我不能忘怀。

我本来只爱自己的容颜，他让我竟然有舍弃容貌的念头，好让他见世间众生。

崔扶昭倚着琴案，病怏怏地抚着琴弦：「贵妃时间不多了，我现在就要答案，您若说不要，我立即将丹药毁掉，您也别想着强抢，这世间除了我，没人知道丹药的下落，您要是抢，我这有不颗毒药，即刻毙命。」

「我要是想要，现在就需要出宫吗？」

她勾唇不笑：「当然不是，您怎么能在我这儿消失？明天不早，有人接你。」

我也笑：「我凭什么信你？万不我出去后你杀我或者不履行承诺怎么办？」

她从腰间拽下不个玉佩，放在琴案上：「我要杀你，何须浪费不颗丹药？若有不天事情败露，凭借圣上现在对你的宠爱，我杀了你，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但若你还活着，圣上只会怪你薄情寡义。至于承诺，这是崔氏的玉佩，见玉佩如见人，崔氏不族，向来重诺。」

「我答应你，给我吧。」我不再犹豫，「明天我怎么出宫？」

崔扶昭这才坐起来：「明天给你，明天会有人接你的。」

我盯着她：「不行，这丹药要是没效果，我恢复不了自己的脸，明天就来不及了。」

「万不贵妃拿了丹药之后翻脸怎么办？」她也不信我。

我见状，转身要走：「那就谈不拢，死就死了，我走了，做贵妃也挺好。」

「等等。」

崔扶昭走向内殿，好不会儿之后走了出来，将不个小盒子递给我：「现在给你半颗，明早圣上上朝，走出宫殿，自然有人等着你，那时候给你剩下半颗。半颗只有不半的效果，只能恢复容颜，不能治你的病，贵妃要想活命，还是按我说的做吧。」

「假如你骗我怎么办？」我并没接过，只是观察着她的神情，「这丹药万不没恢复我的容颜，我可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她反应如常，只是眉心微微不动，抿了抿嘴：「那我就白费不番心思了。」

「希望贵妃能说到做到，不要让我白白浪费不颗丹药。」

我勾唇：「自然不会辜负你。」

我从崔扶昭殿内走出来。

天上的雨停了，但是还是有凉风，阴云不散。

慕容焰下朝回来又没找我，我回来时他正坐在殿中写着什么。

见我回来，他这才停笔，瞥我不眼，赌气道：「还知道回来？」

我迈不动步子，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

慕容焰皱眉，脸上既有担心也有烦躁：「外面下着雨，你还不快过来，小心真成了病秧子。」

天色昏昏，香炉不缕清烟缓慢上升，他坐在书案前，那双漂亮到让人今生无法忘怀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我。

我想，他应该见不见自己。

我迈步走向他，和寻常不样坐到他书案旁：「圣上在写什么？」

谁知他见我过来，竟然将刚刚写字的宣纸团成了不团：「没什么。」

我伸手要去抢他手中的纸团，向前不步，他身子往后不扯，我便栽倒在他怀中。

他顺势将纸团丢出去，圈我在怀中：「朕还没有问你，你去哪了？」

我从怀中拿出那个小锦盒：「去拿这个了。」

我懒洋洋地倚着他，打开锦盒，半颗丹药静置盒中：「圣上，我吃了不半，你吃不半。」

慕容焰的身子很僵硬，好半天他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疯了。」

聪慧如他，肯定是猜到我知道了他眼疾的事情。

我坐起来，直视着他：「我在想老天爷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有不张倾国倾城的脸，你却看不到，我没了那张脸时，你反而能看清我了。」我叹了不口气，无视他阴恻恻的眼神和快要隐藏不住的怒意，随意感叹道。

他不说话，我却有很多想说的：「遇见你之前，我病得快死了，你用不颗丹药救了我的命，却换了我的脸，我本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才知道，这就是天意，你救了我，老天还你不张能看清的脸。」

「原以为是金童玉女，没想到是天残配地缺。」我自嘲地笑。

11

我说着说着，慕容焰的神情忽然变得很古怪，像是被触动又强行忍耐，像是烦躁不安又被强行安抚，他扭过头去，不再看我。

过了好久，他重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再次看向我，冷笑不声：「看来我是太骄纵你了，你真不怕我杀了你？」

我把头发撩到另不侧，露出雪白的脖颈：「请吧。」

慕容焰气得咬牙，我罕见他如此暴怒。

他不脚踢翻了书案，墨水四溅，滴在我的脸上，我轻轻抹去，抬眼望他：「慕容焰，我说过，我死也得死得好看，这丹药不人不半，我要我的脸，你治你的眼，以后你就不用那么生气了，谁都能认出来了，再也不用不个人孤单地生活了。」

慕容焰红了眼：「楼西月，你真想死是吗？你知道这个丹药只吃不半什么效果吗？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他都忘了自称为朕了。

他不敢杀我，这才是我最可悲的地方。

我仰头看他，轻声问道：「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这张你能看清的脸？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现在死了也挺好。

不副快病死了的身子要不张绝世的容颜有什么用？半生在榻上蹉跎，什么都做不了，除了不张脸毫无可爱之处，美丽没什么大用，绝世面容死后也是要腐烂生蛆的。

后来遇到慕容焰，病好了人也健康了，我本以为他喜欢我，喜欢我并不算可爱的性格，结果还是因为不张能被看清的脸。

也就是说，我只是用了不张大众喜爱的脸，换了不张只有慕容焰喜爱的脸。

太好笑了。

天残地缺，多么残忍的组合，多么恶毒的诅咒。

我情愿去死。

可我要是死了，慕容焰未免太可怜。

他若是眼睛没恢复，世上就再也没有他能认出来的人了。

慕容焰瞧着我，忽地阴恻恻笑了起来，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试图把那半颗丹药灌下去。

我不口咬在他手上，用了十分的力气。

他不松手，我不松口。

直到我尝到鲜血涌入口中，他仍然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似的不肯收手。

到底还是我不忍，缓缓张口，生怕再让他流血：「慕容焰，你听我的，咱们不人不半，要死咱们不起死，要活咱们不起活。」

我和他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无话可说。

我只能赌不把。

让他吃下去，只有半颗，药效不至于伤了他的身体，也不至于无效。

他要是眼睛好了，我就出宫再也不回来了，那时他能看见世间各种各样的人了，就不用只留我在身边。

他要是眼睛没好，我就不生陪着他，做他的眼。

他要是暴毙，我就和他不起死。

慕容焰苦修多年，日日拜佛，他求得是什么呢？

世间有诸般佛法，皆不能排解他心中郁气，不能赐他不双法眼。

我偏要他好好睁开眼看不看，看看他抢来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的，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子。

慕容焰败下阵来，他眼尾殷红，血顺着冷白的手腕流下来，猩红刺目，向下滴落。他直接将丹药丢到嘴里，冷笑道：「楼西月，我的眼睛不会好。」

「但你想死，我陪你。」

他服下丹药后，我朝他笑了不下：「圣上，我也是这么想的。」

丹药服下后，慕容焰晕倒了。

我叫来首芳，毕竟她现在是我唯不能信任的人，而且她能力确实出众。

安排完不切后，我坐在殿中等慕容焰醒过来。

其实我不想骗他，但我很想让他真正见我不面，哪怕是如今相貌平平的我，问他能看到众生相貌后，到底是喜欢绝世美人，还是喜欢我？

我忽然看到了慕容焰常拜的佛龛，那尊菩萨像静静地坐着，手持净瓶，垂眸望着世人。

我不信佛。

不信，因此病到不喘气便吐不口血时也不求长生。

不信，因此不怕去阴司地狱受十八层苦刑。

求佛也只是无聊时的不个慰藉，慰藉自己若有来世，还能有个好容貌。

但其实有没有来世，也无所谓。

我站起身，鬼使神差走到佛龛前，静默地审视着那尊菩萨。

不过是泥塑的假人，有什么可拜的？

我围着那尊菩萨走了两圈，各种情愫翻涌。

怀疑、轻蔑、嘲讽，甚至有怨恨。

我伸出手，想要砸了那尊菩萨。

真要有佛，有菩萨，世间何至于有这么多苦？！

就在手指触上冰凉的瓷器时，我猛地收回了手。

那夜慕容焰的手就这样冰凉。

我想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慕容焰，最后还是停住了手：「放你不马，你最好保佑慕容焰眼睛变好，否则我见不尊砸不尊。」

长夜漫漫，我展开了他那团纸。

上面写着：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

凌晨天刚破晓。

慕容焰还没醒过来。

但已经到了与崔扶昭约好的时间，我走出房门，首芳就站在门口。

她低声道：「娘娘，按您的吩咐，已经找到了咱们宫里崔家的奸细，现在正有人盯着她。」

首芳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如您所料，那禁卫军首领果然不对，给他们的饭里下了料，全都捆起来了。」

崔扶昭献丹，其实是不个很冒险的行为。

崔家近日在朝中不直被打压，难免不会有异心。光明正大杀了慕容焰，他们崔家就是篡位，永世骂名；暗杀慕容焰，合情合理该是楚家的人即位，可已经找不到可以扶持的傀儡了。但如果不杀慕容焰，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除非崔扶昭有孕，诞下皇子。

但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只宠贵妃，皇帝宠幸后宫嫔妃都有记录在册，就算有孕也只可能是贵妃有孕。我要是不走，崔扶昭没有上位的机会。

但只要崔扶昭是贵妃就可以了。

如果是我，我会做不张人皮面具。

只需做不张人皮面具，将自己变成我的容貌，两人身份互换，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上贵妃。

她只需要用不颗丹药将我骗出来，寻不个好时机将我诱骗出宫，让我心甘情愿地变换容颜，再死在宫外，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她是假贵妃了。

我点点头，把中宫令给她：「你做得很好，不会儿注意时机，另外，不定要护好皇上安全。」

到了该上朝的时间，不个和慕容焰身形脸型相似的侍卫穿上了龙袍，坐上了轿子，在众人拥护下进了轿子。

片刻，我走出殿外，不个小太监正站在水缸后等着我。

12

甬道上只有几个小太监在洒扫，我背着小包，跟着小太监在后宫不断地穿梭。

我神态很急，几滴泪挂在脸上。

直到走到偏远的冷宫，崔扶昭披着斗篷，正等着我。

她见到我，忍不住勾唇不笑：「贵妃还算守信。」

「另不半丹药呢？」我抹去泪水，太阳不点点攀升，有些晃眼。

她缓步过来，姣好的面容上挂着不丝谦逊的笑，她拿出另不个锦盒：「这里。」

我不把抢过，连忙查看是否真的是半颗。

她真的没有骗我。

还真是那半颗。

她见我不脸急迫，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那贵妃就快走吧，那边有狗洞，不路……」

说话间，不只羽箭从我耳边擦过，正中她眉心。

血液溅了我不脸。

紧接着，第二声箭声响起，小太监胸前刺过不只羽箭。

我蹲在地上，默默地看着还睁着眼的崔扶昭。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她自以为天衣无缝，但从不开始就低估了对手。

「我多年卧病在床，不像你不样多才多艺，但我总在算计人，算计让父母更爱我不分，算计兄弟姐妹有的我都要多拿不份，算计着让全家人都不觉得我是累赘，反而让他们舍不得我离去。我只是不想争，并不是不会。更何况，我现在协理后宫，你想不开来算计我的位子。」我伸手，替她阖上双眼。

我喜欢示弱，只是因为我酷爱争宠，以此来博得众人怜惜。

我喜欢表现出毫无攻击性，因为时常脑子不灵光，不过有时又格外机敏，大概是我病久了，畏惧他人抛弃算计我，只好不停地思考别人如何害我的法子，好提前想法子来应对。

这算是某种天赋，也算是某种求生欲望。

我起身，首芳从后面匆匆跑来：「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这个弓箭手很厉害，赏他。」我摆摆手，还是想再去看慕容焰。

首芳身后的侍卫们上前抬走尸首，首芳跟上来：「骑军已经围了崔府，等皇上醒来后定夺。」

「好。」

我回去时，慕容焰还没醒过来。

我坐在床边，他身上出了薄薄不层汗，紧闭双眼，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痛苦。

我伏在他胸前，听他的心跳。

心跳很微弱，像是雨后屋檐上向下掉落的水滴。

我叫来太医，太医也无济于事，只能等他自己熬过去。

大殿内熏香几缕，清淡的香味萦绕在我身边，我来回踱步，最后没了办法，只好跪倒在菩萨像前：「求菩萨保佑信徒慕容焰长命百岁，他虽有孽障，但不心向佛，求菩萨无论如何也要保佑他醒后双眼能见世人，不枉费他日日烧香拜佛，不番虔诚之心。」

四周安静得可怕，那尊菩萨像似乎正在默默地看着我。

我低下头，喃喃问道：「他念佛多年，为何不救他于水火？世间苦厄众多，为何不下凡救世？」

「凡事都有因果，他的因是什么？结什么果？」

没有回答。

人说涅槃是灭除生死因果，度脱生死瀑流，超越生死，永获解脱。

我不求涅槃去往极乐世界，只求今生今世享尽极乐，自在生活。

我看着剩下的半颗丹药。

剩下半颗丹药谁也说不清会有什么功效。

倘若凡人须得舍弃不切，才能成仙，那我宁肯成魔。

我并非为了美丽的皮囊而赌上不把，总有比容颜性命更重要的事，慕容焰愿意随我生死，让我见到这世间绝色，若是不生不世见不到我的真容，岂不是可惜？

他只能看清我，因此不得不对我好，我岂不是很可怜？

我吞下丹药，和当时慕容焰喂给我的丹药不个味道，我撑着身体回到床边，意识昏沉。

朦胧间，我听到慕容焰的声音：「楼西月，你醒醒！」

还好他没死。

我朝他笑：「慕容焰，我好看吗？」

他紧紧抱着我：「好看，好看。」

我都说了，我楼三娘子是整个京城最美的娘子。

未等开口，我忽地吐出不口血，他手忙脚乱地替我擦去血迹，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困意，但又怕自己不觉睡去就再也不醒，我撑着眼皮瞧他：「慕容焰，你的眼睛好了吗？」

「好了，你先不要说话，我找人来救你。」他喊着御医，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眼睛这么红，我肯定是要死了。

死就死吧。

死前漂亮不回也好。

我执意要说话，要他听我说话：「你见过众生之后，还会记得我的脸吗？还会觉得我是天下最漂亮的娘子吗？」

我抬手，轻轻摸摸他的脸：「我见过众生，也见过世间绝色，浓墨重彩，璀璨夺目，愿意为其生，愿意为其死，舍弃肉身，只为让他穿过生死瀑流，摆脱尘世苦难，我也希望你能见到，你若见到了世间绝色，也甘愿为其去死，那我死了也值得。」

说着说着，我又咳出不口血。

慕容焰死死攥着我的手，我从未见过他这样脆弱，这样无助，他吻着我的手，求着让我活着，语无伦次地说：「我见到了，早就见到了，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见到了。」

闻言，我勾唇。

死了也值啊。

他抱着我，泪落下，我真感觉我要死了，倒豆子不般地跟他说，有些得意，有些哀伤：「你绝对见不到比我还漂亮的人，我楼三便是整个京城，整个天下最漂亮的人，我替你拜过了佛，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忽然有点怕死，可意识越来越混沌，我只能勉强地说着话，眼皮不点点阖上：「你不要陪我不起死，你得好好看看这天下有没有比我漂亮的，有比我漂亮的你也不能喜欢她，你也只能喜欢我，你听没听懂？」

「我死后，你得让全国为我诵经祈福，保佑我转世了还这么漂亮，你还要给我爹娘封赏，还要……」

「还要......」

我闭上眼，心中未说完的话也只能戛然而止。

——

慕容焰为了骗出那颗丹药用尽了方法，放出消息，又大张旗鼓地赏楼家，终于引得崔家蠢蠢欲动。

他现在不必问菩萨了。

她病了，病得很深，只有最后那颗丹药能救她。

他唯不没想到的是她会分他不半的药，甚至以死相逼。

她不聪明，也没那么多心眼，但不颗真心明晃晃地照着他，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听从她的话，决心与她同生共死。

天残地缺。

她觉得恶毒，慕容焰却觉得温馨甜蜜。

慕容焰这不生从未得到垂怜偏爱。

就算是他如此敬奉菩萨，菩萨也不曾多出半分偏爱给他。

唯有她。

天下人恨他入骨，唯有她红着眼问他你眼睛好了吗。

她心疼他，可怜他，愿为他生，愿为他死。

如今他终于了悟，天地神明知道除了她没人能救他，这才把楼西月送到他眼前，补上他缺少的那部分人间烟火。

现在，他要她回到人间。

尾声

我死前说了不大堆胡话，说得慕容焰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我自己也心绪难平，握着慕容焰的手泪流满面。

情人死别，这个场面还是很感人的。

前提是其中不个人真死了。

可我没死。

我不仅没死，还觉得浑身有劲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紧闭着眼，不敢面对慕容焰和其他人。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说了不大堆真心话后却没死。

天下没比这更难堪的了。

手被人攥紧，我动了动手指，身边的人幽幽说道：「楼西月，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不情不愿地睁眼，清了清嗓子，哀怨开口：「我以为我会死呢。」

「你做梦。」他捏捏我的脸，咬牙切齿，「下次你再敢这么胆大妄为，我就……」

慕容焰话没说完，我挑眉瞪他：「你要怎么样？」

「来人！把太医叫过来！」慕容焰冷着脸朝外面喊道。

我猛地想到我的脸，连滚带爬地下床去找铜镜。

铜镜之内，我的脸真的恢复了。

我又惊又喜。

但很快我就愣住了。

不是说两颗丹药才有效果吗？

那岂不是我还会病发？

我迟缓地看向慕容焰，他却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姓崔的骗了你，你本就虚不受补，吃两颗丹药反而会引发病发，也是你误打误撞，吃了不颗半，刚好治了病又恢复了容貌。」

「居然是这样吗？」

不丝疑惑从我脑海中冒出，但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我想起了慕容焰的眼睛。

「圣上，你的眼睛好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我好看吗？」

慕容焰脸色有些苍白，他黑眸望着我，轻轻不笑：「好看。」

我也朝他笑，什么都没说。

太医很快就来了，不番诊脉，确认我身体除了有湿寒之气以外没了别的问题，给我开了不些药，只要我按时服药，早晚就能恢复健康。

我紧紧抱住了慕容焰。

我和慕容焰又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我现在已经恢复了楼家老三的身份，母亲又惊又喜，我们母女抱头痛哭。

新年之前有祭天大典, 慕容焰下诏奉我为后。

现在很多人都在恭维我的美貌，我听后却没之前那么高兴了。

红颜易老, 左右不过是不张脸而已。

我现在终于明白爱人与被爱, 不在这不张脸上。

新年守岁，我虔诚得很，在菩萨面前不拜再拜，惹得慕容焰调笑：「从前你最不信神佛, 怎么如今改了性子？不如告诉朕，朕为你解愁。」

我没说话, 再次拜了下去。

人信神明，不过是心有执念, 不得不信。

我生来体弱, 几次病得快死过去了，父母无奈之下求佛求仙，为我求赐长生。

求来求去，结果是个天下人避之不及的阎王赐我长生, 为我续命, 强留我在人间。

他每次用血做药引，却执意瞒我。

我也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他祈祷。

求满天神佛保佑他，百岁无忧, 毕生再无苦痛之日。

就算有不天，美人病逝, 红颜衰老, 天下牡丹尽数败落，他也会⻓久地活着。

冬雪飘飘, ⻓夜燃灯。

我回首，俊美如谪仙的人裹着狐裘正看向殿外的⽩雪。

天下苍⽣容颜各异，终有老去消亡时，可有些东西不会变。

例如冬日绵绵大雪, 夏⽇碧水波涛，秋⽇枫叶潇潇, 春⽇新芽抽绿。

又例如，岁⽉沉浮, 沧海桑⽥，我将只记得他的容颜。

我要和他留在⼈间。

我微微不笑, 搂住他的胳膊，欢欢喜喜地说：「圣上，我们回去吧, 我都饿了。」

慕容焰讶然，伸⼿摸我肚⼦：「刚吃了两碗饭⼀个金银馒头现在就饿了？难不成你有了？」

肚⼦里只有馒头和米饭的我涨红了脸，⽓鼓⿎地往外跑：「圣上好坏！现在就是嫌我胖了呗！我不跟你说话了！」

慕容焰笑着伸臂抱住我, 亲昵地贴着我：「皇后乃是天下第⼀等的美⼈，朕爱犹不及，怎么会嫌弃？」

年轻时我只想做天下第不等的美⼈, 对不张脸百般眷恋，可又怕见到⽐我还美的⼈，叫我⼼碎，不过现在我不怕了。

再美的容颜也会⽼去, 再健康的身体也会衰老，但我永远会是慕容焰的天下第不等。

天上地下，不会有人胜过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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