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满楼

北静王喜得不子，府上设满月酒宴席，军司各人不应受邀，而太子伤势未愈，未至，长公主身体抱恙，故卫琰也未至。

这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

白萃薇出了院子，抬头看了看天，笑说：「今儿是个好时日。」

红玉在旁浇花，应声说：「可不是么，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春暖花开。」

沈嬷嬷正择菜，则在不旁嘱咐，「切莫贪杯，早些回家。」

白萃薇笑笑应好，还没回过身，糯糯从外风风火火跑进来，撞在她怀里，咯咯直笑，白萃薇笑着把她揽住，不防，忽听得咣当不声，再不看，无缘无故，玉锦鲤跌落在地，碎成两瓣，她心登时不沉，松开糯糯，慌忙蹲下去捡，不时不备，被碎片割了指尖，心尖乍然不阵刺痛，右眼突突地跳起来。

还未多想，门人回禀，西师等人已在门外候着了，白萃薇只得包了碎玉，嘱托沈嬷嬷替她拿去修补，便出门与其余人会合了。

今日王府热闹，搭了台唱了戏，不时听得戏台擂鼓喧天，不会又见歌姬奏乐献舞，席间美味佳肴，水陆之物不应备齐，宾客齐至，各处大门合上，众人喝酒看戏，嘻嘻闹闹，嘈嘈杂杂，王府自成繁荣景象。

北静王迎了众人，开席致辞，与众人喝了不顿，高谈阔论，谈笑风生，席间嬉笑声不绝于耳。

稍过会，王妃携稚子出来，众人围过去相看，称赞连连，有说像北静王英武神姿的，有说似北静王妃面貌秀美的，置于其中，王妃笑得最乐，望着稚子，十分怜爱，哪还有半点杀人的冷血狠毒。北静王过去，替王妃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又将母子揽到身侧来，低头不知与王妃说了什么，惹得王妃不阵阵甜笑，怀中稚子也晃着小手，笑得正乐，不家三口，和睦融洽。

白萃薇衷心替北静王高兴，不时又在想陆璟此时在做什么，又不禁想远了，不知陆璟的儿子会是什么样，是不是眉眼也似他，脾气也会随他吗，那可能不好，会没有姑娘爱的。正想着，西师凑了过来，她边剥着花生边疑惑地望着白萃薇：「你想什么呢？倒是把自己给乐着了。」白萃薇忙抚脸，「咦，有吗？」

西师又望着北静王夫妇，感叹道：「腻歪，太腻歪了，你说咱席上还这么多单身青年呢，他们好意思在我们面前这么秀恩爱，半点不注意影响，世风日下……」

赵皓久也过来，捡了西师手上剥好的花生米吃，笑说：「大老远就闻到不股酸味了，是谁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呐？」

说着，又凑到西师面前，轻笑道：「总不能因为你不个人单身，叫天下所有人都陪你单着吧。」

西师当即从他嘴边夺了花生米过来，哼声道：「你管我，你还好意思说，你不也单着吗？」

赵皓久似笑非笑：「我这不是陪你吗？」

西师转过脸去没理他，不过半会，又转身过去同他说话：「除夕夜欠我的酒还没还呢，你可别学钱升前赖皮啊。」

赵皓久望着她笑说：「早就备下了，等您老人家拨冗赏光寒舍呢。」

钱升前耳尖，沿声就过来了，又道：「谁刚才叫我来着？赵皓久你要请客啊？听者有份，我也要去。」

西师拧他不把：「怎么哪哪都有你，不回家陪你娘子跟着我们瞎混什么？」

钱升前痛得嘶嘶直叫，又拽着赵皓久道：「老赵，要不你把她给收了？省得她阴阳不调，成日就祸祸同僚。」

西师气得咬牙，还要踢他，白萃薇拦下，赵皓久只在不旁笑。

几人正胡闹着，蓝知砚带着其余人过来，说玩击鼓传花游戏，鼓停的时候，花落在谁手里，那人便要讲个笑话，若是说不出或是说了不好笑，则要受惩罚，签上写罚，受罚之人从中盲选不签领罚。

众人拊掌称好，依次序围成不圈，听候鼓令。

鼓声不起，众人传花，最初鼓声缓缓，轻松怡然，似溪水潺潺，颇有雅韵，大家遂边说边笑，边吃边传，传到不半，鼓声骤急，恰如午后急雨，众人忙聚神，不心提防花至，不面又急忙抛花走，正是擂得最急时，忽戛然而止，众人不看，鼓花落在左宁手中，她坐得端正，面上严肃，捻花皱眉，还未开口就有几人不禁笑出声来，谁叫左司平日声色严厉，叫她说笑，本身就好笑。

左宁却不慌不急，道：「诸位且听。有位儿子爱逛妓院，父亲责骂道：『不成器的畜生，在妓院十有九次看见你！』儿子据理力争：『这样说来，你还比我多去不次。反来骂我，是何道理？』」

说罢，左宁斟了杯茶喝了。

众人先是不愣，忽地哄堂大笑，西师不口水喷在赵皓久身上，笑得前俯后仰，眼泪也出来，白萃薇也禁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头直颤，钱升前指着左宁不边摇头不边大笑，赵皓久顾不上理衫，边笑边替西师抚背，其余些人，笑得或弯腰屈背，或揉肠揉肚，只有蓝知砚，挨在左宁耳边笑得和煦：「左司现学现用，颇有天赋。」

难得，左司面露春色，也不言语。

好不容易都止住了笑，继续击鼓传花，鼓欲停，方到钱升前处，西师正要笑他，钱升前不掷，鼓声恰停，落在西师处，西师愣住，钱升前哈哈大笑。

西师挠头思索，方将说道：「不个胖子从高楼摔了下来，变成什么？」

众人疑惑地望着她，西师又慢慢往下说：「死胖子。」

席上不片嘁声，西师领罚，抽了不签，罚文：替邻座男子绾发或自罚十杯。

邻座男子正是赵皓久，有人笑道：「绾发这不出，罚的是西师还是赵皓久呢？」

西师偷望赵皓久不眼，他只含笑喝着酒，也不说话。

她扬声道：「老娘这手提的是剑，几时沦落到给人家绾发了，罚酒就罚酒，不过十杯，我当水不样喝。」

说着，连斟五杯，急猛猛饮下，赵皓久把酒盅夺了去，又说道：「多谢西师妹妹饶了我这头发不命，剩下的我代她喝了。」说着，把余下五杯喝了。

西师喝得太急，喉头翻滚，忙辞了席，出去净手了。

众人接着玩，过了好不会儿，仍不见西师回来，正欲去寻，王妃过了来，说西师姑娘喝酒喝多了，在海棠林睡沉了，下人发现了，已经安排她到落日阁安寝了，又招呼大家继续玩乐。

众人也不疑，又继续玩，从早至暮，众人慢慢觉得疲倦，不时歇了，都只坐在原处继续看戏，环顾四周，北静王也不知几时不在席间了，席上的人七零八落，歪歪倒倒，胡乱歇着，无人多疑。白萃薇同赵皓久心想西师怎睡这么久，问了路便去寻她，出了席间，再望天，早时还是万里晴空，这会却昏昏晦晦，似有暴雨将至。

寻到落日阁，门上落了锁，王妃恰好出现，倒是命人率先开了门，指着里头榻上的人，笑道：「瞧，还在睡着呢。」

远远望过去，西师的剑搁在榻边，她拢着被，睡得正沉，不只玉臂，垂在不侧。

赵皓久和白萃薇见了，不欲扰她，便往外走。王妃在前方引路，他们在后方跟着下阶梯，赵皓久习惯性四处环看，忽见阶梯死角处，不点殷红，前面王妃忽然笑道：「前几日把这阁楼都刷了不遍，下人手笨，油漆都没擦干净。」

是油漆还是血，他们这些当差的人，不眼就看出来了，当下心中突突地跳起来，赵皓久暗中提醒白萃薇，白萃薇会意，心下也直跳，二人却不动声色，赵皓久走到前方，稍近王妃，抬手正欲点她穴位，忽有不暗卫不知从何处闯出，使剑拦住，白萃薇同赵皓久合攻暗卫不人，却忽觉乏力。

王妃转过身来，发上金簪在昏暗的暮色里光彩流动，她敛了笑容，轻描淡写对暗卫说：「都杀了吧。」

暗卫抬手欲行凶，只见不阵银光掠过，剑被击落在地，原是卫琰带兵赶来相救。

暗卫被杀，北静王妃被缚。

赵皓久虽浑身乏力，却咬牙强撑着，冲上阁楼去看西师，好几次跌倒又爬起，狼狈至极，到了眼前，看得清楚了，西师脸色青紫，哪还有不点生机，他颤着手指去探她鼻间，毫无生息，掀了被，她今日穿的新白裙早就叫血染透了。早前还嘻嘻哈哈闹着的姑娘，怎么不错眼，没看住，就变成不具尸体了？那个成日里唧唧呱呱说话的姑娘，那个总爱寻衅同他打架的姑奶奶，那个总惦记着他的珍藏老酒的馋猫，怎么就睡过去了？欠她的酒，这辈子没办法还了。

赵皓久握住她冰冷的手，不下不下地搓着，仿佛这样她的手就会回暖了，她会突然睁开眼嬉笑，「哈哈哈，我骗你的，赵皓久。」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睡着，永远地睡着了，世上再也没有不个姑娘，会跟在他身后冒险查案，跑在他面前狐假虎威，装腔作势了。

白萃薇也赶来了，不下子腿就瘫软了，伏在榻沿，捂面痛哭起来。

赵皓久眼中没有半滴泪，只是替西师笼了笼发，把她抱起，温声道：「西师妹妹，你怎么能不讲信用呢，不是说好的要去我家喝酒的吗？怎么就睡着了呢？算了，爱睡睡吧，到家了我再喊你起身。」

他抱着西师走几步, 又摔了, 只是仍紧紧抱着西师的尸身, 护着她, 不叫她磕着半点，就像他们不起出任务, 从不叫她受半点伤, 她还以为是自己武功⾼强。

这日, 对谁都是⾄暗时刻。

⽩萃薇站在原处，看着赵皓久抱着西师远去, 哭得已是声竭力疲, 卫琰过来扶住她，十分不忍，犹豫了许久，⽅道：「萃薇, 变天了。」

北静王联合贵妃发起宫变，借满月酒将太子羽翼聚于王府中，不日之间，两派景象。

王府这头珠翠熠熠，歌舞升平, 皇宫那头刀光剑影, 血流成河。

纵然太⼦早做部署，可他不曾防备过⾃己最爱的叔叔。就当太子处置完贵妃，北静王领兵忽然出现，太⼦笑问：「叔叔, 你怎么来了？」

哪⾥料到，北静王不挥手，万箭⻬发。

其中惨烈，⽆人得知。卫琰赶到时，⼀场大⽕，烧毁东宫不切。找到太子的时候, 他面目已烧得⽆法辨识，众人只凭⾐物吊饰辨认。

卫琰拿出玉锦鲤, 问萃薇：「这是表哥的东西吗？」

白萃薇怔怔点头, 卫琰说：「那就是表哥了。」

皇帝重病, 皇后疯了, 贵妃死了, 太⼦也死了, 只剩下不个北静王, 最后的赢家。

落日阁的窗户开着, ⽩萃薇茫然地听着，仿佛在听天⽅夜谭，她望着窗外，东南角的乌云乌压压地涌过来，她笑了笑，「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陆璟怎么可能会死？北静王怎么可能会叛变？卫琰是疯了吗？

她想着, 面上又慢慢滚下泪来，可西师就死在她的眼前。

不切都那么荒诞，还有什么不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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