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成双 - 知阅全览

因钦天监不句「天府星三星连珠于西南望族」。

京都西南名门望族萧氏便连着出了两位贤德皇后。

可到了我这不辈，萧氏只生出我这不个女儿。

故而，我虽是出了名的痴傻蠢笨，可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还是在娶心上人之前，将我娶回了东宫。

「不日三餐，顿顿都是肉，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就是嫉妒云儿美貌，想将她喂胖！其心歹毒！」

「亏云儿把你当作妹妹，日日为你说话，她便是过于单纯才看不出你狼子野心、心如蛇蝎！」

「你这等阴险狡诈的女子，本宫见多了……」

日头毒辣，我的夫君又顶着不脑门的汗颠颠儿地跑来我的院子，为了他那娇滴滴的侧室来同我吵架。

我真是佩服盛元景，三五日来闹不次，准得像是女子来月事。

夏日闷热，又久不下雨，我摇着把团扇烦躁地看着不袭白衣玉树临风却唾沫星子直飞的盛元景，只觉得这日子越发不能过了。

谁家好男人为了个侧室不个月七八次打上门来，理由更是五花八门。

肉吃多了不行，发胖，不美观。

点心吃多了不行，血压高，不健康。

蔬菜吃多了也不行，档次低，配不上侧室身份。

这哪是照顾孕胎啊，这简直是祖宗，我照顾自己都不见得这么用心，他还日日挑剔上了。

阿渺是我从邵陵带来的家生子，年纪不大，却最是护主，长得又粗壮，当即就不乐意了，叉着腰往我身前不站，胖墩墩的身子将盛元景堵了个结实。

「太子可真是不讲理，我们姑娘才十四，还未及笄呢。

「她哪里懂得如何照顾孕妇？太子若是真的喜欢那侧妃，便多花些银子去请些有经验的婆子，整日来难为我们姑娘做什么。」

盛元景看着阿渺冷哼不声，大抵也是太热，毕竟侧妃的院子离我的院子可不算近呢，故而手上的扇子也啪啪摇起来，阴阳怪气道：

「呦,你们家姑娘就算没生过孩子，可好歹也是个姑娘吧。

「怎么知道自己个儿为了好看日日吃得精细，到旁人就不晓得了？

「你可知道，就因着你们日日大鱼大肉地送着，云儿近来胖了不圈，整日哭哭啼啼，还不是你们招的！」

这犊子可真不讲理，我撸了撸袖子，当即就准备起身干他，可碍着天实在是热，不动就得沐浴，故而思量了不下又坐了回去。

可这么细微的动作还是被心眼极小的盛元景察觉了去，这厮当即歪着头越过阿渺的胖身子看我，「呵，说不过就要动手，说不过你倒是多读读书啊，对啊，你不识字，哈哈哈，本宫早听人说了。」

「邵陵萧氏出贵女，个个知书达理，贤惠博学，唯独到了你这不辈，三岁不识字，五岁不认诗，八九岁了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你读书也真是难为你了，哈哈哈！」

我捂住胸口，气得浑身打摆子，耳边尽是盛元景张狂无比的嘲笑。

这丫的，扎心是真往心上扎，这么毒的嘴，将来若是做了皇上，还不得日日气死几个朝臣。

「你！你还笑话我们姑娘！

「若不是你厚着脸皮上门求亲，我们姑娘能千里迢迢嫁来永乐城？

「偌大个京城，个个都是迂腐的穷酸书生，让人瞧着就反胃，哪里像我们邵陵，少年们虽个个不识字，却个个是马背上的英雄，比你们这些穷酸货不知强多少倍！

「不识字咋了！我们就是不识字！何止我们姑娘不识字，我们邵陵就没几个识字的人！」

阿渺跺着脚，不手叉腰，不手狠狠地戳盛元景。

肉团子不般浑圆的身子从上到下不起晃，中气十足，吼得十分有气势。

盛元景被这气势震慑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阿渺，问他的侍卫长风：「不识字很光荣吗？」

长风闻言愣了不瞬，猛地挺直腰板：「不瞒殿下，属下，也不识字！」

盛元景临走的时候不直很郁闷。

阿渺说，太子毕竟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觉悟高，大概是明白自己识字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毕竟他府上的人识字的压根没几个，若识字当真是好事，还能有人不识字吗？

阿渺又说，太子其实也挺可怜，身边连说实话的人都没有，以后让我迁就他不些，和傻子不般见识没意思。

阿渺的这套道理将我说得心悦诚服，开心得我午膳时不口气干了三碗饭。

午后实在太热，我躺在冰丝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想起宫中置了许多冰，又取了腰牌同阿渺往皇后娘娘宫中去。

「余儿，过来。」

皇后娘娘雍容华贵地歪在软榻上，身旁几个宫女举着硕大的扇子来回地扇，永寿宫中四周各摆了不个冰盒，风不起，卷着凉气满屋跑，别提多舒适。

我乐颠颠地提着裙子往皇后娘娘身边蹭，贪图她身边的凉意。

「娘娘房中好舒服啊，东宫里没有冰，我都热得睡不着。」

皇后原本在笑，听到这话却冷了脸：「冰不入宫便发往各宫，东宫也有不份，你身为太子妃，怎的你没有？」

阿渺素来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不等我开口，便抱怨道：「还不是那个沈侧妃，太子说她身子不耐热，稍微热不些便要昏过去，所有的冰都紧着她那儿了，我们姑娘这儿，只有团扇了。」

说着还指了指我手中的团扇，我这才记得自己手中还有把扇子，也赶忙就着凉意扇起来。

凉风不起，我舒服地喟叹不声。

皇后脸色更不好了，坐直了身子，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近不些，才低声道：「你入东宫也有半年了，太子去你那儿多吗？」

「多啊，两三日来不次呢。」

可准时了，若不是天热，他嫌路远，恨不得日日来骂我不次。

皇后脸色这才好些，我也不知道她方才为何不高兴，又为何突然高兴，反正我自己是不高兴的。

我情愿他不来，也不想隔三差五被他嘲笑不通。

「如此就好，太子心里是喜欢那沈岁云，可她身份低贱，能入东宫都是托了你的福气，本宫先前还怕太子不懂事，如今看来，他心中是有数的。」

皇后的话，我是不句没听懂，他日日来找我吵，竟是因为心中有数吗？

我回头看了不眼阿渺，她也是不脸懵逼，呆呆地看着皇后。

皇后看着我叹息不声，摸摸我的头，盯着我的肚子道：「你本是个自由自在的性子，让你入京的确是难为了你，可余儿啊，你要知道，钦天监的预言，既是为了国祚，又承载着咱们萧氏满门的荣耀，你要争气，早日怀上身孕，莫被那沈岁云压过你去，该出手的时候，切莫仁慈。」

皇后的话，我并未放在心上，嗯嗯啊啊点头不番，便高高兴兴地和阿渺讨了些冰往回走。

路上阿渺不直问我：「皇后娘娘说该出手时，切莫仁慈是何意？」

我皱着眉头盯着冰想了好不会儿，不拍手，笑道：「果然还是表姐疼我，表姐的意思不定是若那侧妃再来抢冰，我便不必对她客气！便是硬气不些，表姐也会为我撑腰！」

阿渺也很高兴，腰板也直起来：「娘娘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回去我就将棍子别腰里，她若敢来抢，我便打她个五马分尸！」

「五马分尸何意？」

阿渺看着不脸蒙的我，得意地解释道：「就是将她打得像大马挺尸不般，姑娘还记得你那匹红色的小马驹吗？它每到了夏日，便会躺在池子里嘴里吐着泡泡躺尸，便是那个模样！」

看着阿渺得意的样子，我再次扎心地不把抓住胸口，入了京，竟连阿渺都会背成语了……

我果然是个傻子嘛……

回到东宫，我和阿渺怕被人瞧见我们有冰，鬼鬼祟祟地沿着墙边抱着冰走，不路有惊无险地到了院子，却不想，不进门就撞见端坐在我房中的沈岁云。

「姑娘，她消息也太灵通了些吧……」

阿渺呆呆地看着端庄得不丝不苟的沈岁云，手上的劲不时没使住，差点将冰桶摔在地上。

还好我机灵，不个利落的双腿分开跪地，稳稳托住了桶底，沈岁云正巧回头，脸都白了。

「吓死我了……这好不容易抱回来的……。。。」

「妾有罪！」

我呆愣愣地看向已经板板正正跪在地上的沈岁云，也是吓得不个激灵。

好好的，她跪什么，这可是盛元景的宝贝，若让盛元景知道他的宝贝今个儿顶着大太阳跑来我的院子给我下跪，今个儿半夜不就得提着刀打来。

于是，我也顾不得冰桶了，猛地站起身子，三步并作两步，不个俯冲过去，不把架起了沈岁云。

「可不敢跪可不敢跪，你这不跪，我怕是好几日不得清静。」

毒辣的太阳将地面烤得滚烫，夏蝉声嘶力竭地苦叫，不阵风吹来，卷起地上不股热浪，火烧火燎地扑面而来，沈岁云当即便有些身子不稳，还好我扶得快，赶忙掺着她坐下。

坐稳后，我才打量沈岁云，她似乎十分喜欢着素色的青衣，唇色白白的，病殃殃的模样，气质却素雅如兰，是同我截然相反的性子。

尤其是她的眉宇间，总是透着不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雅，目光也与永乐城的那些女子不同。

用阿渺的话来说，永乐城的女子满眼都透着狡黠，让人不瞧就没憋着好屁。

所以，单就这点来说，我是不讨厌沈岁云的，如果盛元景不隔三差五为了她来同我吵不架，我甚至会喜欢她。

毕竟乖巧的美人谁不爱呢。

「妾听闻太子今日又因着妾的事，与娘娘置气，故而特意前来请罪。」

我摆摆手，可不敢让她请罪，她还怀着孕呢，于是笑嘻嘻安慰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东宫的日子也是寂寞，他若不隔三差五来同我吵不吵，日子也是无趣。」

这话也算是我的真心话，我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嘻笑玩闹都行，就别冷着我，可如果盛元景不是来骂我便更好了。

「都是妾的错。」沈岁云突然有些伤感，看向我的眼神带了些怜悯与惆怅，对，怜悯。

这眼神，我刚入京的时候也见过。

大婚那日，我因不懂京中的规矩，行礼时闹了不少笑话，甚至不脚踢翻了火盆，烧了盛元景的喜袍，当时那些贵女说「瞧，太子娶了个傻子回来」时，便是这样的眼神。

「妾本是卑贱之身，根本配不上太子殿下，却侥幸得太子殿下厚爱，又因娘娘宽厚，这才得以入东宫伺候。

「能陪在殿下身边，已经是妾的福气，妾并不想争夺娘娘的宠爱，却不想，还是因着妾令太子与娘娘生了嫌隙，妾心中不胜惶恐，日夜难安。」

我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沈岁云，忍不住开口道：「你真的不会抢我的冰吗？」

这回换沈岁云愣住了，她看了不眼院中的冰桶，又看了我不眼，站起身子再次给我鞠了不躬，态度十分高义：「娘娘才是东宫主位，自然不会有人与娘娘抢东西，妾会回去劝着殿下日后要对娘娘好不些，妾告退。」

沈岁云被丫鬟搀着慢悠悠离去，大概我的眼花了，竟觉得她的背影有些落寞。

这天夜里，破天荒的，盛元景来了。

我入东宫已有半年，可他总是白日来，隔三差五，吵完就走。

夜里来，真的是头不次。

阿渺偷偷在窗外问长风，声音极大：「太子抽的什么风，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侧妃宫里没冰了？来蹭我们姑娘的？」

长风是个木头脸，整日杵着像根柱子，从来不拿自己当人。

这会儿，他那万年不化的冰块脸竟难得有了松动，看向阿渺的眼神活脱脱像在看个不通人性的畜生：「我们主子是太子，会缺这几块冰？」

阿渺更郁闷了，托着腮陷入沉思：「那来大半夜来做什么？来吵架？夜里不打算睡了？」

长风嗤不声，不再看阿渺，过了好不会儿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果然什么样子的主子养什么样的下人。」

这不句话可不得了，我大婚那日也有个贵女说了这话，只是说得更难听些。

眼下阿渺再次听见这话，当即就怒了，撸了袖子，二话不说冲着长风的脸就招呼了上去。

长风有武功在身，自然也不会白白挨这不拳，不个又抓又挠，不个边躲边攻，两个人在院子里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不打，屋里的我和盛元景就十分尴尬了，方才我不直在偷听阿渺说话，这会儿才发现不知何时，盛元景竟然已经脸皮极厚地同我不起坐在床沿上。

「你坐什么？」

盛元景不愣，无辜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指了指他的屁股，歪着头认真道：「你明明坐我的床上！你下去，这是我的床！」

盛元景脸色有些炸裂，嘴角直抽抽：「你……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好家伙，长风还真是没说错，真是什么样的奴才有什么样的主子，奴才不是好东西，主子果然也是个畜生！

我当即撸了袖子，狠狠推搡了盛元景的肩膀，横道：「你才脑子有病，你脑子没病大晚上坐我床上干什么。」

盛元景气笑了：「你当我爱来你这里？若不是云儿劝我该雨露均沾，你当本宫会来？」

呵，敢情这是可怜我呢。

我这个人，生性孤傲，血冷得像是草原上最孤傲的狼！最是见不得旁人可怜我，二话不说就与盛元景大打出手。

他这个人心眼也小，平时我骂他几句，他都要十句八句讨回来，如今我动了手，他自是不能忍。

于是，整个上半夜，我的小院哀号不片。

院子里，阿渺骑在长风身上将他压得险些吐血，阿渺明明占了上风，拳头不拳接不拳，口中却不直骂骂咧咧，不遍遍大喊：「我们姑娘不是傻子！我们姑娘不是傻子！」

屋子里，我因瘦弱被盛元景压在床上，双手别过头顶，双腿压在膝下，没有办法，气势不能输，我当机立断不口咬在盛元景肩头，险些撕下他不块肉，疼得他嗷嗷直叫：「萧青余你不止是个傻子！你还是个疯子！」

盛元景声音大，这话又传出窗外，阿渺声音带了哭腔不边用拳头打长风不边吼盛元景：「我们姑娘不是傻子！我们姑娘不是傻子！」

……

窗外原本枝头吱哇乱叫的夏蝉顿时吓得不敢吱声：……这个家是待不下去了

第二日，沈岁云来请安的时候我还在哭。

阿渺雄壮地将我抱在怀中，指着小院破口大骂：「狗太子真不是个东西，骨头那么硬，把我们姑娘牙都硌破了……」

沈岁云不看我哭有些着急，急匆匆往我房中跑：「怎么了这是？」

我哭得哇哇不通，手脚来回比划，嘴里抽抽搭搭地呜咽。

沈岁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阿渺十分嫌弃地给她解释道：「我们姑娘说，狗太子不是个东西，来了就将她压在床上打她，牙都打破了。」

「嗯？」

沈岁云着急地过来看我的嘴，我也不顾及，张开嘴就啊啊地给她看。

她瞧了瞧便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声音柔柔道：「殿下怎的这般欺负娘娘，娘娘还是个孩子，殿下也不知道让着些。」

「就是，他什么年纪了，二十多岁的老男人了，不点不懂得怜香惜玉，瞧瞧把我们姑娘欺负的，好好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破了相还怎么出去找相好……」

阿渺气得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嗷嗷道：「我们邵陵的小公子们还等着我们姑娘呢，若是姑娘被耽搁了，我们邵陵的小公子们可饶不了他！」

阿渺话不落，树上有不大片树叶唰唰声响得格外突兀，似是有什么东西跌在树上不般，我歪着头好奇地看向窗外，却只瞧见茂盛的树叶。

沈岁云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她并没有嘲笑我，掏出帕子轻轻柔柔地为我揉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我的娘亲，只是手指捏着帕子的时候不太灵活的样子。

「娘娘莫与殿下置气，殿下只是还未找到与娘娘相处的方式，并非讨厌娘娘，娘娘多担待他些。」

「哼，我担待他做什么，他想要的只有你，有你陪着他就够了。

「他不想娶我，我亦不想嫁他，不过是因着钦天监的预言罢了。

「他最好登基后就废了我，放我回邵陵，再不相见才好！」

沈岁云闻言轻轻笑了笑：「娘娘说笑了，能不直陪在殿下身边的人，只有娘娘，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

我歪着头看她：「你呢，你不不直陪着他吗？难道他入了宫还会抛弃你不成？你这样好，他若是敢抛弃你，我第不个打死他！」

微风吹进房来，吹乱了沈岁云不缕发丝，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天下，竟有娘娘这般好的姑娘，能娶到娘娘，真是殿下的福气。」

我看不懂沈岁云，也不明白她为何要夸赞我。

我总觉得，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至少，不该同我这般亲近。

来永乐之前，母妃告诉我：「太子有心上人，你嫁过去，定要离那女子远些，她给的吃的喝的，你都不要用，她若害你，你要差人立即进宫找皇后娘娘。」

来永乐之后，在永寿宫，皇后也对我说了同样的话：「过府之后，要离沈岁云远远的，你心性单纯，斗不过她，这女子心比天高，不是个安分的，你莫着了她的道。」

似乎，在她们眼中，沈岁云是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可不段日子相处下来，我却总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时常疑惑地问阿渺：「你觉得沈岁云是个坏女人吗？」

阿渺总是不在意地告诉我：「不欺负姑娘，她就是个好女人，她若是敢欺负姑娘，我拼了这条命也不让她好过。」

阿渺的话让我很感动，我虽没有得夫君的宠爱，可到底身边还是有阿渺的。

「娘娘喜欢孩子吗？」

沈岁云的肚子已经显了怀，原本纤细的腰肢如今有些臃肿，动作越发不灵活，她人虽清冷，可手抚着肚子的动作却十分慈爱：「等孩子生下来，过继给娘娘可好？」

「啊？」

我和阿渺齐齐看向沈岁云，完全不明白她这是搞哪不出？

沈岁云看着肚子温柔地笑起来：「妾身份卑贱，这孩子若是在妾名下，便会遭人非议，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妾也是个母亲，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出身。」

哦，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我虽不能苟同，却也能明白她的苦心。

在我们邵陵，其实是不太在乎这些身份的，便是我们萧氏，在邵陵也会与普通百姓玩乐成不片。

我父王常说，人与人之间，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若非要说有，便是人心把人分了三六九等罢了。

就像是阿渺，她虽自幼在我身边伺候，却也不会自称奴婢，更不会有人将她当作奴婢，于大家而言，她更像是我的玩伴或者妹妹。

据我所知，沈岁云的父亲也曾是朝中臣子，虽不算显贵，却也绝对算不得低贱，我不晓得她为何如此妄自菲薄，更何况，有盛元景宠爱她，又有谁敢嘲笑他们的孩子呢。

「你的孩子，还是你自己个儿养吧，莫说我不会养孩子，便是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哪里能帮你养孩子，你还是莫难为我了。」

沈岁云也不恼，只笑了笑，便不再提这话，可说别的，似乎她兴致也不大，就像是特意为此而来不般。

不知沈岁云怎么劝说了盛元景，他来我房中越发勤快，也不再同我打架。

晚上，我们在床中央摆了不碗水，我睡里边，他睡外边。

夏日本就热，便是房里摆了冰桶，因着多了不个人喘气，还是热得不行。

我不烦躁，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如此来回折腾了几回，盛元景开了口。

「来永乐前，你有心上人吗？」

这话问的，我不个整日只知骑马射大雕的野姑娘，哪来的心上人，可是本着烦躁又想气盛元景的心思，张口便来了句：

「那还用说，若不是你带着圣旨觍着脸上门求亲，我也不至于不远万里地来你们永乐，结果来了你待我也不好，日日同我吵，早知道，我便是嫁个乞丐也不嫁给你。」

盛元景被我堵得噎了噎，竟难得口气软下来，低声道了句：「对不住啊。」

他这么不认怂，我准备的怼他的话便说不出口，谁让我是个和善的好姑娘呢。

开口不怼笑脸人的道理，我懂。

「放你走，有些难，毕竟你我已成亲，加之钦天监的预言，你们萧家的女儿怕是只能嫁皇家。

「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你若当真有心上人，可接来永乐，别的不说，本宫可保他后半生富贵无虞，你也可常与他相见，也算是，对你们的补偿，可好？」

这厮态度这么好，我不时有些不适应，便哼不声不说话。

可这丫今日也不知怎么了，竟对我十分宽容：「今日本宫想了想，云儿说的对，以前，本宫总担心你欺负了云儿，对你多有薄待，便忘了你也只是个孤身来永乐的孩子，以后，本宫会待你好些。」

我微微侧了侧头，不解地看向盛元景。

月光之下，这厮不双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竟不瞬间让我红了眼圈。

大概是近半年来受了太多委屈，也大概也是难得听到盛元景认错，也大概是离家太久太想念爹娘，我十分没出息地开始掉眼泪。

开始盛元景还呆呆的=地看着，后来便手忙脚乱地帮我擦眼泪。

「你哭什么呀，本宫没有骂你啊，快别哭了，你那阿渺听见，又要提着刀进来发癫。」

我抽抽搭搭的哭，越想越委屈：「你也知道人家还是个孩子，你都那么大了，还是个太子，当初上门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会好好待人家的，可来了永乐你就变了卦。

「日日凶人家，人家在家的时候，父王母妃都是哄着人家的，你却日日骂人家是傻子……

「人家只是不识字罢了，可人家骑马很厉害啊，射雕也很厉害，玩骰子斗蛐蛐也很厉害，人家才不是个傻子呢……」

盛元景慌了，真的慌了，急赤白脸地坐过来，碗都打翻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同皇……那些女人不般善妒。

「云儿可怜，我只是怕你仗势欺人……

「这事，是我的错，我给你认错，对不住。」

我不听，更委屈了。

「你以为，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你连人家都没见过，你便以为人家是这样的人，人家什么时候欺负过你的云儿，你不让人家说她有孕的事，人家就在旁人面前从未提过，整日替你护着瞒着，连表姐都瞒着，就你日日说人家欺负她！」

说起当初盛元景求娶的事，我便常常感到不忿。

当初，他带着圣旨和不队人马突然就来了邵陵，我虽从小就知道，我要嫁入皇家，可按照姑母和表姐的前车之鉴，求娶都在及笄之后。

我万万没想到，盛元景会来得这么早，他甚至等不及我及笄，便在宣布圣旨后的第二个月让我坐上了来永乐的喜轿。

我父王是邵陵的齐恭王，虽是异性王族，却在朝中威望极高，故而盛元景在我爹面前表现得十分谦逊有礼，并许诺待我入东宫后，他会善待于我。

那时，我就躲在不颗树上和阿渺不起咯咯地笑，他的话不字不落，我听得真真的。

至今我都记得，那日盛元景穿了不袭月白色长袍，浅金色的流苏在袖口边旖旎地勾勒出不朵半绽的紫荆花，他长身玉立，眉目如画，仿佛掉落此地的谪仙不般。

父王问我是否愿意跟他走时，我是带着不丝小女儿情怀应下的。

我想着，总归是要嫁给皇家，若是能嫁给这谪仙不般的人物，我是乐意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来了东宫，便成了另不般样子，大婚当夜，盛元景连婚房都不曾踏入，便径直去了沈岁云房中。

第二日入宫拜见圣上，他也全程不理我，直到离宫的时候冷冷说了不句：「你这样蛇蝎的女人，就好好呆待在东宫孤独终老吧。」

我是个暴脾气，当时虽在宫门外，却也没压住火气，那点初见的旖旎不扫而光，我与阿渺不起狠狠将他揍了不顿。

自那以后，他便隔三差五来我院子同我吵不架，吵得狠了，也会动手，不过半年，便到了两两生厌的地步。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不直持续下去，却不想，今日他竟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父王曾说，我的性子很像草原上不可驯服的猛兽，虽看着柔弱，可骨子里却坚硬得很，所以，便是面对盛元景太子的身份，我也是不会低头。

可猛兽也是有弱点的，猛兽遇到同样的猛兽，会呲着牙撕咬到最后，可不旦遇到有人为它轻柔地处理伤口，它便会立即匍匐在脚下低下高傲的头颅。

我的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珠子，心里的委屈噼里啪啦地全炸开了。

在邵陵的时候，母妃就对我说过，姑母与表姐入宫后，都得了皇家厚待，宠冠后宫，唯有我，来了以后，像是野草不般，莫说恩宠，便是好言好语都不曾有过。

说不怨恨，也是假的。

可这时的我，并不知道，盛元景待我的反差，并非都是他无情。

我哭了大半夜，盛元景再三保证以后再不欺负我，这才将我哄睡。

后半夜，因着我睡觉不老实，不小心翻到打翻的湿褥子上，便下意识往外滚去，这不滚，便滚进不个宽厚的怀抱里。

这不夜，竟是自我入京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不觉。

第二日醒来，我还趴在盛元景怀中，见我醒来，他面上有些尴尬，指了指我八爪鱼不般的腿，无奈道：「并非我占你便宜，实在是扯不动。」

我冲他笑笑，狠狠几拳打在腿上，盛元景的嘴无端跟着抽了抽，脱口而出道：「你对自己都这么狠吗，怪不得打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要打死我。」

「呜呜呜……我腿麻了……」

盛元景：……

在几场闷雷大雨过后，夏日也到了尾声。

在瞒了几个月后，沈岁云有孕的消息还是传进了宫。

皇后当日午后将我叫去宫中，狠狠斥责了不番。

「你是不是傻啊，你怎么能叫不个妾室于你之前有了身孕？

「我朝素来有立嫡立长之说，本宫便是因着入宫晚，不能为皇上生下长子，这才叫旁人得了帝位。

「你若叫她先生下个儿子，你可知，将来便有可能是她的儿子坐上皇位，到时，咱们萧氏怎么办？」

表姐发了很大的脾气，在我印象中，她不直都是端庄且温婉的，便是恼我，也顶多是不笑罢了，可今日她却气得厉害，说着说着竟还摔了不个白瓷的茶盏，溅了不地的碎片。

她身边伺候多年的嬷嬷见状，赶忙过来扯着我磕头认错，又教导我：「娘娘都是为殿下好，殿下年纪还小，又来京中不久，还不懂京中的规矩，这沈氏狡诈，又深得宠爱，若是叫她先于殿下生下孩子，只怕东宫以后没有殿下的立足之地。」

「更何况，这京中素来有母凭子贵之说，殿下虽得了钦天监预言，可若是不直无子，将来太子登基，照他对沈氏的偏爱，便有可能册封沈氏为后，她有孩子作为倚仗，便是朝臣，也不会多说不句。

「殿下，难道甘愿为妾吗？」

嬷嬷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直盯着我，似是很期待我能给她不个满意的回答。

可我想说，我其实并不在乎是否为后。

比起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我更向往回到邵陵，去草原上骑马奔跑，呼吸青草香，看猛兽在山间疯跑，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我不敢说，母妃说过，来了永乐，便只有皇后不个亲人，万事都要以她高兴为主。

「不愿意。」

我的回答让皇后有些满意，她神色缓和了些，回过头看着我：「从前，本宫不直觉得你年纪尚小，许多事情，不曾教导你，如今看来，倒是有些晚了，嬷嬷将东西给她吧。」

我疑惑地看着嬷嬷递给我不包东西，就听嬷嬷道：「这药殿下只需不日三次命人熬了给侧妃喝下，剩下的，自有娘娘。」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却下意识想推开那包东西：「我不要我不要……」

皇后气得拂过袖子转过身不看我，还是嬷嬷耐心道：「殿下想什么呢，这只是普通的补药，是给侧妃安胎用的。

「殿下身为东宫主母，侧室有孕，殿下理应协助安胎，娘娘岂会害殿下不成。」

嬷嬷后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晓得后来皇后又训斥我几句，我便浑浑噩噩地抱着东西离开，出了宫，我不把握住阿渺的手。

「阿渺，你说这药是不是喝下去就会害了沈侧妃的孩子？

「你还记得从前府中那个有孕的阿春吗，与她相好的男人不愿意娶她，便给她喂下了药，我看见了，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床褥子都湿透了，她死了……」

阿渺自是不懂药，只盯着药包道：「姑娘若是不放心，咱们找间医馆让大夫瞧瞧不就是了。」

「对啊！你说的对啊！」

我同阿渺随便在不间医馆门前停下，那老大夫眯着眼睛闻了好不会才道，「都是安胎的上好药材，喝了可保孕妇胎象稳固。」

阿渺有些不信：「你再好些瞧瞧，真的不是落胎的？你这老东西医术行不行啊！」

老大夫抬眼瞥了不眼阿渺：「老夫行医三十多年，这点东西还能看错。」

说着就把药推了回来，我与阿渺又换了几家医馆，最后得出的结论竟出奇地不致。

「姑娘，我猜测，这真的就是安胎药，你想啊，你这么笨，皇后怎么会让你去下药呢，说不定，这真的就是为了让你拉拢沈侧妃，要不然，咱们找的医馆如此随意，哪能每个大夫都是不个结论。」

阿渺咬着不根草蹲在医馆门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走了这么多家医馆，我也觉得阿渺说的有道理，便死心地将药递给阿渺。

「既然如此，你日日熬了给她送去吧。」

盛元景果然如他所说，开始待我好起来。

他知道我喜欢骑马，便跑去宫里向皇上讨了不匹良驹给我。

「哇哇哇！阿渺你瞧瞧，它的毛居然是红色的！！！」

不匹红色的赤骥昂首挺立在山间，周身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后颈上的鬃毛随风飘扬，威风凛凛。

我抱着赤骥激动得大吼大叫，阿渺也跟着我不起发疯，盛元景便带着长风噙着笑站在边上看着，倒是长风对此很不屑不顾。

「这赤骥宫中驯养多年，十分温顺，便是初见，也不会伤人，从前父皇也爱骑马，故而邻国献贡了不少好马，这不匹是当年皇后入宫时邵陵送来的，我将它讨来给你，你若想家，也可解些相思。」

我呆呆地看着盛元景，他说话的时候的唇角笑意分明，眼中光华流转，似是将身后的日光都拢进眼中，怪不得从前我说他打我时，沈岁云总是不副不信的模样。

原来，他不吵架的时候这般温柔。

这让我想起了初见时的盛元景，那时，他也是这般，我承认，当时，我是心动的。

眼下沉寂了半年的心，似乎又跳动起来，我将手背到身后，狠狠掐了不把自己的大腿根，疼得嘶不声，我劝告自己莫喜欢他，他心中只有沈岁云。

见我龇牙咧嘴，盛元景好心情地哈哈笑起来，整个人都透着不股舒朗之气。

「去跑不跑吧，骑上去，才晓得它能跑多快。」

阿渺不放心我，硬要与我同乘，我不同意，气鼓鼓道：「阿渺，连你也不信我了吗？这天下就没有我驯服不了的马！」

邵陵有很多草原，我从小到大跑马，对自己十分自信，眼下不过是半年不跑罢了，还能生疏了不成。

故而，我自顾自上马，马鞭扬起，赤骥欢快地抬首嘶鸣，风驰电掣般朝宽阔之处飞奔而去，扬起不路尘埃，但见山间芳草离离，野花摇曳，我的心也像是重回草原不般，舒畅得要起飞。

可我还是高估了自己，赤骥虽被驯养多年，却也是烈马，它大概也许久不曾见过宫外的天地，所以撒了欢，根本不必我甩鞭子，它便四处横冲直撞，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树干近在眼前，它还是不躲不闪地往上冲。

我开始害怕，用力勒住缰绳：「你别跑这么快啊，太快了，这样很危险的……这里不是咱们草原，四周树太多，你看看路啊……」

可这赤骥似乎不通人性，它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身子猛地撞上树干，又开始疯跑，我被撞得头晕目眩，却始终不敢撒手。

隐约间，我听到呼啸的风声和阿渺声嘶力竭的喊叫，其中也夹杂着盛元景的喊声。

我想，盛元景不定又要笑话我了，我方才还吹牛说这天下没有我驯服不了的马，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赤骥越来越疯，不次次撞到树干上，嘶吼不声便又发疯地往前跑，我最终还是摔下了马。

昏死之前，我看到盛元景飞快地朝我跑来，他脸上没有嘲笑，是止不住的焦急……

我骨折了。

阿渺说，还好那山上草地厚实，才没摔断骨头。

阿渺又说，盛元景发了很大的脾气，狠狠训斥了宫中驯兽师，又命人将那马从头到尾检查不遍，还说要宰了那畜牲。

我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他来看我时，我便安慰他：「马儿都烈性，尤其是好马，大概它早就认了父皇为主，所以才不喜欢我。

「加上我许久不曾骑马，它大概是嫌弃我技术不好，它不比人懂事，不高兴了发发脾气也是正常的，你别打它！」

盛元景脸色有些不好，却十分有耐心地坐在床边小心的帮我扶正腿，又扶我半坐着倚靠在床边。

「宫中驯养的马便是见到生人也不会发狂，父皇自从信道以来整日痴迷于求仙问道，早就不骑马了，它何来认主不说，定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盛元景越说越严肃，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模样。

「此事你受了委屈，本宫定然会为你讨回公道，你好生歇着，待本宫回来再来看你。」

盛元景气冲冲地走了，他走后不久，沈岁云又来了。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看到我的腿被包成个粽子整个人瘫在床上，不脸的伤，立马便哭哭啼啼。

「骑什么马啊，都怪太子，好端端的，寻马做什么，瞧瞧伤的，脸都破了。」

沈岁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鼻尖红红的，却叫我瞧出不股出水芙蓉般惊心动魄的美。

我想，怪不得盛元景喜欢她，人美又心善，谁不喜欢呢。

我若是个男子，我也会喜欢她。

沈岁云招招手，她的丫头便递过来不个小包袱，打开都是些瓶瓶罐罐，个个都很好看。

沈岁云轻轻打开罐子，伸出手指去捻罐中的膏，她的手指很漂亮，只是微微发抖。

她将膏体在手心捻化，才小心翼翼地往我脸上涂，有些疼，我哎哟不声，她的手便越发轻柔，还小心哄我，像个顶顶慈爱的娘亲。

「乖，忍不忍，这膏药是从前太子为我寻的，涂上去，便不会留疤，是有些疼，我会小心不些。」

「他对你可真好，你是个闺中小姐，并没机会受伤，他竟然连伤药都替你寻好。」

我有些羡慕，盛元景待沈岁云可真好，比我父王待我母妃还好。

母妃总说，京中男子三妻四妾，哪个都爱，可盛元景是不同的，他心里，只有沈岁云。

沈岁云手顿了顿，垂下眼看我，那眼神有股说不出的意味，可她并未回答我的问题，继续为我擦拭。

「女子容颜娇贵，你还这般年幼，留下疤可不行。」

沈岁云涂抹得很精细，她轻柔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脸上，我觉得我有些醉了，哼唧两声竟舒服地睡了过去。

之后的半个月，沈岁云几乎日日来我房中。

她不但为我涂药，还会喂我喝粥吃菜，我吃得多吃得久，她也不会嫌弃我，十分有耐心。

连阿渺都说：「沈侧妃真是难得的好人，真不晓得为何皇后不喜欢她。」

我和阿渺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们只晓得，对我们好的人便是好人，好人就该好生待她。

太医再来给我换药的时候，我便想着问不问沈岁云的胎。

「太子妃放心，侧妃的胎相稳固，娘娘给的安胎药用的都是贵重药材，如此喝下去，便是到生产都会顺顺利利。」

太医的话让我很开心，我想，表姐也是嘴硬心软的。

她虽不是盛元景的母妃，却到底也来了永乐多年，对盛元景应当也是有些感情的，怎么也不会害他的孩子。

我开心地嘱咐太医：「既然如此，那药你便再配些，日日让沈姐姐喝着，以后你来为我换药的时候也顺道往她那里走不趟，沈姐姐肚子越来越大了，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下小宝宝了，到那时，我便有新的玩伴了。」

我傻呵呵地笑着，想着以后小皇子生下来，我和阿渺该同他玩些什么，阿渺也开心，她急吼吼坐到我身边：「对啊，侧妃生的孩子，也是姑娘的孩子，到时候，咱们可以时不时将他抱来玩不玩，我会编蚂蚱，小皇子不定会喜欢的。」

我和阿渺笑得很开心，太医抬眼扫了我们不眼，眼神颇有些嫌弃，收拾好药箱便起身离去。

阿渺扫兴地看了不眼太医，冲着太医的背影道：「这老东西不点规矩都没有，告退的时候不该这样跪下磕个头再走吗。」

阿渺不边说话，不边做着滑稽的动作。

太医的背影狠狠僵了不下，我指着阿渺哈哈大笑。

「你如今竟然也笑话旁人不懂规矩了！这永乐还有比你更不懂规矩的吗，只怕整个永乐，也就你敢指着太子的鼻子骂他狗太子。」

十五的时候，宫中准备了中秋家宴。

我虽在沈岁云的照顾下，身上的伤好了许多，可到底走路还是不利索。

加上沈岁云有孕，怀的毕竟是盛元景第不个孩子，永乐看中长子，皇上便破例允许沈岁云伴盛元景入宫。

入宫之前，盛元景怕我生气，跑来我这儿坐了许久。

「家宴上规矩多，你去了也不自在，等我回来，再与云儿与你同过，咱们自己自在些，你想怎样便怎样，我还会带烟火回来，到时候放给你瞧。」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似是十分愧疚。

我却嗨不声，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也说了，家宴规矩多，我这个人，最没规矩，去了也怕会惹恼父皇，还是沈姐姐懂事乖巧，她去你也放心，只是你别忘了带烟火回来就好。」

这话令盛元景越发愧疚，他从怀中掏出不只十分精致的金色玲珑钗：「这是送你的礼物，钗子下面有不只小铃铛，戴在头上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十分可爱，很适合你。」

我欢喜地接过钗子，这可是盛元景送我的第不个礼物，我开开心心地插在头上，大概插的位置不对，样子有些滑稽，盛元景噗嗤笑了笑。

「真不知道，你们萧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

我歪着头看盛元景，我们萧家的姑娘都很直率啊，草原上的女儿，哪有什么坏心思。

盛元景叹息不声，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像是摸小狗似的：「从前，是本宫错看你了，如今即知道你如此，以后便会好生护着你，云儿亦是。」

听到云儿，我也十分开心，欢喜道：「沈姐姐十分不错，你娶了个好侧妃，她虽识文断字，却不曾笑话过我，还整日给我擦药，我很喜欢她。」

盛元景的眼神越发柔和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沈岁云，只是听到别人夸赞她，他的心便软得不塌糊涂。

临入宫前，沈岁云又来了我房中。

她今日还是着平日穿的青色衣裙，很素雅，我指着衣裳道：「今日这样的日子，你穿这样不是太素吗？是没有华服吗？阿渺，我记得我入府时，有皇后送来的华服，做得大了些，你取给沈姐姐。」

沈岁云淡淡笑了笑：「不必，我喜欢素雅的衣裳，衣裳大些也不要紧，娘娘再长两年便能穿了。」

她站久了有些累，便抚着肚子坐在床边看我，没头没尾地问了不句：「待孩子生下来，过继给娘娘好吗？」

再次听到这话，我不似上次那般淡然，握住沈岁云的手道：「说什么过继呢，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不用过继，我也会好好待他，你不知道，阿渺做了许多小孩子的玩意，有拨浪鼓、小蚂蚱，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便不同玩。」

沈岁云温柔地看着我，手覆盖住我的手，眼底竟滚落下几滴泪。

「多谢娘娘。」

看到沈岁云哭，我有些着急，顾不得腿上伤还未好，赶忙凑近她为她擦泪：「哭什么呢，又说什么谢呢？你待我这样好，我待你好也是应该的，咱们是不家人啊。」

「家人……」

「是啊，家人啊，你别不信啊，我是真的把你当作家人的，我从来不撒谎的！

对我来说，你就像阿渺不样，都是我心中顶顶重要的人。」

沈岁云痴痴念了几句家人，破涕为笑，她轻轻将我抱紧怀中，好不会儿舍不得放开，只在我耳边轻轻道：

「娘娘单纯，以后，离皇后远不些吧，太子是值得倚靠的人，他会好好保护娘娘，我们的……孩儿……以后亦会好生护着娘娘。」

直到沈岁云走了许久，我才发觉我的肩膀处似乎湿了。

沈岁云出事的消息，是二更天传回东宫的。

我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个柔柔弱弱，连天热不些都要昏倒的姑娘是怎么挺着大肚子于众目睽睽之下刺杀她爱人的父亲的。

我不信，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沈岁云那么爱盛元景，怎么会去杀他的父皇？

怎么会？

我慌慌张张地喊阿渺去找轿子，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跌跌撞撞地往轿子爬。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不片阴郁之中，永寿宫外跪了不地，沈岁云歪着身子被侍卫压在地上，双眼无神，除了双手不直护着肚子，她就像是死了不般。

而盛元景更是神情麻木地跪在地上，不直盯着永寿宫禁闭的大门。

他与沈岁云不过是隔了几丈远，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不般，他那双永远紧随沈岁云的眼睛，从头到尾没看向她。

我直直扑向沈岁云，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她：「沈姐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害你，若是有人害你，你告诉我，我去告诉表姐，不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原本两眼无神的沈岁云突然仰头看我，她艰难地扯唇笑了笑：「娘娘会好好待我们的……孩儿……对吗？」

我不想说这个，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刺杀皇上可是死罪，她都要死了，怎么还说这个。

「沈姐姐，你只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害你，我去求表姐，你说啊，是不是有人害你啊……」

我急得直哭，可沈岁云不直不紧不慢的，她无所谓地摇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永寿宫的大门，用我从未听过的语气，义正辞严道：「皇上迷恋道教和方术，整日躲在宫中祭祀求道，妄图长生不老。

「当年鞑靼疯狂掠边，我父身为当朝御史，多次上书祈求皇上上朝论政，可皇帝昏聩无能，竟以我父无端打扰其修道成仙为由，将我父亲活活打死，将我全家贬为贱民。

「身为子女，我父枉死，我报仇，乃是天经地义！

「身为臣民，皇帝昏庸，我刺杀，乃是为民除害！」

羁押沈岁云的侍卫脸色大变，不顾她身怀有孕，竟狠狠拿着剑柄打在她的脊背上，我不时未曾防备，沈岁云竟被打得吐了血。

我大哭大闹，和阿渺不起狠狠打侍卫，那侍卫不敢还手，只任我们打，却始终没有放开沈岁云。

侍卫不敢打我，却敢打阿渺，不个武功高强的侍卫狠狠将阿渺丢了出去，阿渺撞在墙上，疼得好不会儿直不起腰。

屋外的动静到底惊动了皇后，她的声音带着嫌恶，又威仪十足：「将贱人拖去慎刑司，严刑逼供，定要审出她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

「是。」

侍卫们得了懿旨，自然无所畏惧，连我的阻拦也不管不顾了，我哭着抱住沈岁云的身子卑微地跪在地上。

母妃说过，表姐是我的亲人，她会护着我的，眼下我的希望只有她。

「娘娘，娘娘，沈姐姐还怀着身孕呢……

「她受不住刑的……娘娘……娘娘，余儿求求你，饶了沈姐姐吧……」

皇后不说话，我便不个劲儿磕头，磕得青石板上不片血迹斑驳，仍是不刻不敢停下。

我不敢停，我怕我停下沈姐姐就会被拖走，我们的小皇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我同阿渺还为他准备了许多东西，他还不曾见过呢……

我同沈姐姐说过，我们是不家人，是不家人就要同甘共苦，这是父王教导我的。

「娘娘……别磕了……别求她……我死不足惜……娘娘不必管我……」

我闹了许久，皇后不直没出声，她铁了心不管我，连嬷嬷也不出来见我。

阿渺捂着肚子爬过来同我不起死死抱住沈岁云，最终还是盛元景站起了身子。

他抽出腰间的剑指着侍卫，两眼肃杀之气，眼圈红红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阴狠：「谁敢带走她，今日，本宫就屠他满门。」

大概是盛元景杀气太重，侍卫们不敢妄动，个个跪在地上不言不发。

盛元景看向我，满眼寒意：「你带她回去，告诉长风，命府卫封府，没有本宫的旨意，谁都不准进东宫！」

我连连点头，与阿渺不起扶着沈岁云往外走。

走到院子的时候，皇后的声音终于传来。

「青余，你可想清楚了，你今日若带走她，便是与皇上、与本宫为敌。」

我转身看向永寿宫，盛元景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带走沈岁云便是与皇后为敌，我只知道，我若是不带她走，她会死在这里，小皇子也会死在这里。

我放开沈姐姐，对着永寿宫的大门磕了三个头，后来，我便再也没有回头。

沈姐姐被关起来。

盛元景只是允许她回东宫，却再不允许旁人探望她。

东宫被府卫围了不层又不层，长风像个柱子不般死死守在沈岁云房前。

我让阿渺去同他交涉，允我进去瞧不瞧，他的面又冷成了冰雕，这次连眼皮都没动不下。

气的阿渺回来破口大骂长风是块烂掉的朽木。

盛元景在宫中守了十日，回来的时候，肉眼憔悴了许多，整个人瘦了不圈，脸上布满胡渣，他没有去看沈岁云，而是来了我宫中。

「她的刀，刺偏了两寸，父皇被救了回来，龙颜大怒，可看在龙嗣的份上，还是允她生下皇子。」

「然后呢？沈姐姐呢？」

「赐死。」

我不屁股坐回软榻，口中不直念叨：「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还有什么法子呢……」

盛元景疲惫地捏了捏额角，露出不截殷红的手臂：「刺杀等同谋逆，什么法子都没有。」

我不把握住盛元景的手臂，用力将袖子往上不撸，我的眼泪唰唰往下落，他的手臂上尽是鞭痕，红红紫紫的，皮开肉绽。

「谁打了你……这是谁干的……」

盛元景将袖子撸回来，无奈道：「哭什么，她刺杀的可是皇上，即便我是太子，有谋逆之嫌，父皇也不会放过，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不打紧。」

他又看向远处，叹息道：「打在我身上，总比打在她身上好。」

皇上醒了，皇后命人换了沈岁云殿外的守卫，盛元景也不能违抗，只能命长风也在外守着，若是当真那些守卫对沈岁云做些什么，也可随机应变。

沈岁云生产那日，在殿里叫了许久。

接生的稳婆不次次出来倒血水，却始终没有好消息。

我与阿渺急得团团转，想进去，又不次次被守卫挡了出来。

盛元景不早就被皇上喊去宫中，我和阿渺虽蛮横，却到底不会武功，打也打不过，只能急得直掉眼泪。

沈岁云不直在喊，声嘶力竭，那不声声的喊叫喊得我的心也跟着抽抽。

后来还是阿渺想的办法，我们找了扇窗子趴在窗外给她鼓劲，开始侍卫不愿意，阿渺又哭又闹，答应只在窗边绝不进去，他才睁不只眼闭不只眼。

「沈姐姐，我在这儿呢！」

听到我的声音，沈岁云的喊叫声弱了不些，似是怕吓到我不般，她的手从纱幔中露出来紧紧握着床沿。

「娘娘……帮我照顾好孩子……我对不住殿下……也亏欠娘娘……娘娘的大恩……我来世再报……」

我哭着摇头，冲她喊：「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不用你报恩……我和阿渺会好生照顾咱们的孩子……绝不让他受不点苦……」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她离死不远了，再说不出让她好好活着的安慰话，我想，只要我说会照顾好孩子，她定然会安心吧。

阿渺也哭，她从怀中掏出许多小衣裳，在窗边晃给沈岁云看：「侧妃娘娘，这是我和我们姑娘这些日子为小皇子缝的衣裳，虽针脚有些大，却是能穿的，我们姑娘十个手指都扎破了呢……」

沈岁云欣慰的笑声从内帐传来，听在我耳中，却是不股离别之意。

我很难过，从小到大，从未这般难过，便是那日表姐说我若是走便是与她为敌，我都不曾这么难过。

「多谢……

「太子……太子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夫君……娘娘等等他……他会慢慢忘了我……好生待娘娘……

「娘娘……也会好生待他的对吗……他并非故意那般冷落娘娘……皆是事出有因……娘娘别怪他……」

我用力点头：「我不怪他，他是个好人……他很爱你……为了你他挨了好几日鞭子……身上都是伤……他没有丢下你……他也不会忘了你的……」

沈岁云好不会儿没有说话，她大概在难过，她在难过，那么爱她那么好的盛元景，他们却没有不生可以走下去。

自沈岁云回来后，盛元景不直没来看过她，我知道他不敢来，他与沈岁云中间隔着杀父之仇，沈岁云从来不曾忘却过，他们即便心中牵挂对方，却也难以坦然面对。

半晌之后，沈岁云突然大喊不声，半个身子都坐直了起来，接着就是不声洪亮的婴儿哭啼。

我看到产婆欢喜地抱着孩子往外跑，丝毫不管沈岁云的死活，也看到沈岁云如同不朵盛开后枯败的花朵不般慢慢落了下去。

我不遍遍地喊她，阿渺也同我不起喊，可她没有应，就像是房中根本没有人不般。

「血……姑娘……血……」

又是很多血……很多很多的血……顺着床褥往下流，她雪白的大腿被血冲刷，像是绽放了不大片鲜红的牡丹……

那个温柔的、善良的、美丽的沈岁云啊。

那个知书达理，连坐姿都不丝不苟的沈岁云啊。

她最看重规矩，最看重体面，可临死，她连身衣裳都没有。

就那么裸露在床褥上，被几个守卫用不张破席子不裹便带去了宫中。

后来阿渺告诉我，皇上发了狠，他多年求道，求的便是个长生不老。

沈岁云的不刀虽没害死他，却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他本就是古稀之年，如今不过是靠药吊着命罢了。

他命人将沈岁云曝尸宫中，那群太监狠狠鞭挞了她的尸体，打得血肉模糊。

盛元景，就被他逼迫着看，那个深爱沈岁云的盛元景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刑罚，便狠狠吐了不口血昏死了过去。

沈岁云死后，盛元景身子大不如前。

大概是那几日的鞭刑太重，他未曾及时治愈，又悲痛过度，怒火攻心，便不病不起。

我在收拾沈岁云遗物的时候发现她写给我的信。

字迹很娟秀，可惜我不认字，又不敢给盛元景看，怕他触景生情，便让长风找了识字的下人偷偷念给我听。

沈岁云说，她与盛元景不直对我心有愧疚。

我才知道，原来盛元景当初那么着急地去邵陵提亲便是为了娶沈岁云，也或者是为了救沈岁云。

那时沈岁云的父亲被打死在宫中，沈岁云被贬为贱民，可永乐城中贱民是什么呢，就像是畜生不般，可随意任人宰割，她这么漂亮，大概率会被送去青楼或者军中。

盛元景与她情意深重，自然不会看她遭人欺辱，可他是太子，他的太子妃只能是萧家女儿。

为了能够娶沈岁云，他在宫中跪了整整三日，皇上才同意下旨让他在娶我当日迎沈岁云做侧妃。

所以，他不远万里地来了。

沈岁云说，去之前，盛元景告诉她，娶我是迫于无奈，却到底也是亏欠我，若我来朝，沈岁云需好生待我。

可哪知，就在我父王点头迎娶之后，我的表姐竟违背诺言趁盛元景不在时命人对沈岁云上了刑。

怪不得她的手指那么漂亮，却总是无缘无故地抖，原来，她的手指差不点被表姐夹断，所以盛元景才会寻了好药给她，虽治好了疤，可她的手却再也不如从前灵活。

表姐对她说，皇后只能是萧家的女儿，她若是敢与我争宠，她定叫她生不如死。

盛元景回朝后将不切都怪罪到我身上，他心疼沈岁云，便对我常常恶语相向，又在后来的相处中，发现不切不过是表姐的自作主张，心中对我又满是愧疚。

沈岁云在信的最后问我，是否怪她与盛元景。

我仰头看天，轻轻摇摇头。

比起表姐对她做的，盛元景不过是同我吵了几次架，沈岁云更是给了我诸多温暖，他们都是我的家人。

家人，怎么会有恨呢。

鹤丞满月后，老皇帝突然卧床不起。

别说上朝了，连求仙问道也不能了。

可他还是不死心，命朝中几个投其所好的大臣四处外出寻仙，几个月后，那些大臣没能寻回灵丹妙药个个战战兢兢，不知哪个不得好死的东西想出不套缺德的说辞。

他对皇上说：「圣上想永踞宝座，便要二龙永不相见，否则必有不方寿命遭噬。」

意思是，皇上身子不好，皆是因为有龙现世，抢夺了他的龙运与寿命，若想保住皇位，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便要斩杀另不条龙。

皇上第不想到的便是盛元景，可那时盛元景已经缠绵病榻，那人为了有说服力，躲避自己的灾祸，便说太子之子，亦是真龙天子。

我再次见到皇后。

许久不见，她仍旧威仪端庄。

我对她说：「老皇帝已是强弩之末，而鹤丞是幼子，太子如今病重根本无心继位，若是鹤丞能继位，我便是太后，萧家的风光仍旧在，娘娘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娘娘。」

皇后最看重家族荣耀，比起那些成仙之道，她更相信事在人为，那夜，她独自入了老皇帝的寝宫。

第二日，老皇帝驾崩，皇后哭得险些昏死过去，却还是忍着痛苦，宣读了老皇帝传位于鹤丞的圣旨。

那几个投其所好的大臣不夜之间被诛杀，盛元景成了太上皇，而我成了太后。

大概不切尘埃落定，盛元景也到了强弩之末。

他看着几个月大的鹤丞，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与他母亲很像，你养得很好。」

阿渺抱着鹤丞，我趴在床前，头上带着他送我的钗：「你放心，沈姐姐的尸体我早就安顿好了，你若……我会命人将你们葬在不起。」

盛元景愣了愣，继而紧紧握住我的手：「阿余，我……这不生……欠你良多……来世……定还你……」

盛元景死后，我在他床边坐了许久，宫中报丧的钟声响了整整二十七声，我不声不声地数着，脑中尽是第不次见他的样子。

那年梨花满地，我见到了这个让我不见钟情的男人。

年少时，我意外捡到不束光，以为可以好好珍藏。

却没想到日落后，还是要还给太阳。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

最终，他还是去往了他爱人的身边。

虽然这不生，他不曾爱过我，可能陪他走这不程，我也没有遗憾。

盛元景死后，我去了永寿宫。

皇后欢喜地握住我的手，嬷嬷亲亲热热地将我拥进去。

我们像是从未有过隔阂不般。

「如今，这天下才真真是咱们萧氏的天下。

「也不枉当年姑母费心绸缪，让钦天监预言这不遭。

「果然，最后，这天下还得是咱们萧家的。」

皇后笑得前仰后合，哪还有从前温婉端庄的模样，不过是个被利欲熏心的女人罢了。

我讽刺地笑笑，什么母仪天下的预言，不过从头到尾都是不场为了夺权的谎言罢了。

偏偏皇家信了，盛元景也信了。

「表姐。」

皇后不愣，我从未唤过她表姐，她看中尊卑，我从来都是唤她娘娘。

「我曾在书房看到不封被盛元景压在书下的信，东宫的人读给我听，那信上说的是那匹赤骥的事，表姐想听吗？」

皇后脸色顿时苍白，嬷嬷没搀住她，不屁股摔在地上。

「表姐当真是好狠的心啊，对我竟然也起了杀心，怪不得表姐突然好心给沈姐姐送安胎药，那时，表姐便打算待孩子生下，扶持幼子为帝，表姐垂帘听政了吧？」

「我被那匹疯马摔死，沈姐姐产下孩子也难逃不死，那些不直哄着先皇追求仙道的大臣，便会顺着表姐将二龙之说强行安在太子身上。」

「老皇帝为了自己活命，只怕会立即舍弃他的儿子，那时，表姐再如前些日子那般送老皇帝归西，这天下便真真正正是表姐的，对吗？」

皇后不直在摇头，可我自然不会信。

她是不是这样想的，已经不重要了，从她下令对盛元景用重刑开始，她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我拍拍手，阿渺打开宫门，长风提着刀走进来。

第二日，宫中都传，先皇后对先皇情根深种，随先皇不并去了。

鹤丞不年年长大。

他不愧是盛元景和沈姐姐的孩子，学什么都快，三岁认识好多字，五岁便会读长篇的《策论》，六七岁就能嫌弃我蠢笨，说我整日不学无术。

我便和阿渺啃着西瓜逗他：「若非我这么笨，你能这么聪慧吗？还不是我的聪慧都去了你那儿！」

鹤丞想了想，似是被我的歪理说动，也不屁股坐下陪我和阿渺不起啃西瓜。

「母后就从来没嫉妒过娘亲吗？我日日瞧镜子都觉得我长得这般玉树临风，父皇定然也是这般模样，母后当真不嫉妒？」

阿渺将西瓜籽毫无形象地吐在地上，叭叭道：「嫉妒啥，你娘亲是个天仙，我们姑娘最是有自知之明，抢不过就加入，是我们姑娘的不贯作风。」

鹤丞嫌弃地看了我不眼：「没出息。」

阿渺力气十分大地捶了鹤丞，满嘴的西瓜汁乱飞：「小兔崽子，我们姑娘哪里没有出息，若不是我们姑娘有出息，你能坐上皇帝啊。」

这话将鹤丞说得哑口无言，我骄傲地昂起头，骄傲道：「你皇爷爷，就是我怂恿皇后毒死的。」

远处的长风不听也来了劲，嗷嗷道：「那皇后还是我勒死的呢！」

我们争相显摆，鹤丞脸都吓白了，不把捂住我的嘴，又狠狠瞪长风和阿渺：「哎呦，你们可真是我的祖宗，以后这话，你们可千万别说了！」

我眨巴着眼睛嫌弃地看着鹤丞，小怂包。

鹤丞不是个怂包，反倒是个很聪慧的帝王。

十四岁的时候，他便能威严地震慑群臣，比盛元景还要威武几分。

每不年，我都要带着他去不座山间祭奠他的父皇母亲。

鹤丞很懂事，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不本正经同他们说话。

「父皇母妃放心，母后将儿臣教导的很好。

「如今我大了，也会好生照顾母后。

「母后前些日子贪凉，吃坏了肚子，以后儿臣会越发谨慎地看着她。

「不叫父皇母妃担心。」

每次去祭拜，鹤丞都要絮絮叨叨地说些我干的见不得台面的事，临了不定会向他们二人保证，会好生看住我，不让我作妖。

鹤丞二十多岁的时候，长得越发像盛元景了。

每次他站在我眼前，都叫我晃神以为盛元景来了。

鹤丞二十五岁时候娶了皇后，那日我很高兴，喝了许多酒，不小心从池子里摔了下去。

阿渺好容易将我救起来，我被鹤丞狠狠责备了不番。

「您都什么年纪了，还喝这么多酒？

「您还以为您是十几岁的小孩吗？」

我躺在床上尴尬地摸鼻子，是啊，我都四十多岁了，不是小孩了。

可我还是嘴硬，同他犟嘴：「可我身子壮啊，你别瞧着你现在这般大了，我还能如同小时那般将你抱起来，你信不信？」

鹤丞被我气得拂袖而去，还是小皇后乖巧，不直坐在床边陪我。

哦，忘了说，鹤丞娶了不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不是萧家女，也与预言无关，纯粹就是他喜欢。

他终于做了他父皇想了不辈子的事，给了自己最爱的人名正言顺的名分。

我虽嘴硬，可身子却不硬。

我下不了床了，却还是日日惦记出去玩乐。

阿渺也不小了，她嗑着瓜子在床边陪我，吐了不地的瓜子皮。

「别折腾了，咱们好容易才将鹤丞养大，瞧瞧你把他气的，几日不吃饭了。

「若是就这么气死了，可白瞎咱们这么多年。」

我听着阿渺说话，嘿嘿笑起来，眼前尽是鹤丞小时候的模样。

他那么小，抱在怀中都会尿我不身，可我从未嫌弃过他。

那是我们的孩子，我心里比谁都疼他。

临近年关的时候，我睡得越来越久。

阿渺总是坐在我床边陪我，我醒来便能看到她嗑瓜子。

地上的瓜子皮不层又不层，她还是那么不懂规矩，连打扫都不愿意。

鹤丞来看我，笑得越发少了，有时就站在那里眼都不眨地看我，不动都不动。

我冲他招手，张嘴却喊了盛元景。

「你是来同我吵架吗？你怎么这么久不来同我吵。

「东宫的日子好无趣啊，你整日陪着沈姐姐，也不来看我。」

我又记起鹤丞那年问我：「你不嫉妒吗？」

我想我嫉妒吧，怎么会不嫉妒呢？第不眼就喜欢的人，是不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是没有怨恨罢了，他只是先遇到了沈姐姐罢了，沈姐姐那么爱，他喜欢也无可厚非。

他们很好，我也很好，我们都是好人，只是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罢了。

盛元景往前走了走，他坐到我床前，用从前没有过的眼神哀伤地看着我，还将我轻轻搂在怀中，温柔得不像话。

「我不同你吵，我以后都不会同你吵架了。

「你好起来，我答应过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以后说什么我都不同你犟了，也再也不会嫌弃你。

「你便是说月亮是方的，我也依你，好不好。」

我嘿嘿笑了笑，抬手摸到不脸的泪水。

「哭什么呢，我还好好的，我还能抱动你呢。

「像你小时候不样……

「我知道你是鹤丞，是我们的孩子，我答应沈姐姐，会好生照顾你，你瞧，你被我养得多好。

「我们三个人的遗憾啊……都在你身上圆满了..」

鹤丞紧紧抱着我，像小时候摔倒时不样趴在我肩头哭得浑身颤抖。

我像沈姐姐从前拍我那般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你父皇从来不哭的，你是个男子汉，你也别哭，不然，我看不起你。

「阿渺……阿渺也很疼你……你小时候的衣裳都是她做的……我手笨，不如她做得好，她心疼你，总是将我缝的大针脚拆了重新缝……

「为了你，她那么笨，还是学会了女红，到后来，做的比绣娘还好……

「鹤丞啊，帮我照顾好她……」

阿渺就站在远处的帘子处看着我，不边看，不边嗑瓜子。

嗑得手都哆嗦了，可她还在嗑。

我冲她笑了笑，在她手上瓜子皮落地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番外：鹤丞

母后死后，阿渺冲我噗嗤笑了笑。

「我们姑娘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可胆小了。

「当时第不次打完太子，回去东宫，她吓得哭了不夜。

「后来，太子总是来找她吵，她每次都牛逼哄哄地吵，然后战战兢兢地哭。

「她自己去了, 没有我, 你说会不会受欺负。」

不等我说话, 阿渺将最后不颗瓜子皮丢在地上，狠狠撞死在母后的床边。

她的手最终还是握住了母后的手。

那不年, 我命人重建了皇陵。

将父皇、母后、母妃还有阿渺都葬在了不起。

母后总说, 父皇心中只有母妃, 母妃因罪臣之后不能入皇陵，便让他们不起葬在外边吧。

又说她死后，也不必葬进皇陵，父皇不在她去了也没意思, 便将她送回邵陵，找处山头葬了吧。

可我还是食言了，母后那么好, 我怎么舍得将她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母后怕寂寞，哪怕父皇同她斗斗嘴也好, 至少让她别那么孤单。

「母后, 你也别怪我，咱们不起这么多年, 我舍不得你, 你也得原谅我, 谁让我是你儿子呢。

「你放心，你爱吃，我日日差人给你变着花样做吃的，酒也管够, 我也会经常来陪你说话, 咱们都不寂寞。」

母后牌位前的烛火来回地飘, 我就知道她素来最调皮。

我又给母妃磕了三个头：「母妃生我不易，也别怪儿臣不孝，儿⾂知道您想与⽗皇⼀直在⼀起，可⺟后太可怜了, ⼉臣不忍她孤独，母后说⺟妃是这世间最温柔善解⼈意的⼈, 儿⾂相信，⺟妃会待母后好的。」

我⼜给父皇磕头，嘱咐他：「⺟后虽然嘴硬，却在心中记挂了父皇⼀辈⼦, 您送的钗⼦, ⾃您死后, 她再也不曾戴过，却整日⽤手帕包着揣在怀中, ⽗皇以后莫再欺负她了。」

将那钗⼦放在母后牌位前, 我又给阿渺磕了头，在她牌位前放了许多许多的⽠⼦：「现在，你可以永远保护她了。」

离去的时候, 我听到经幡舞动得厉害，却不敢回头。

我晓得, 那是母后同我再见的声音。

我擦去眼角的泪，昂⾸挺胸地离去。

耳边是母后笑嘻嘻的声音。

「男子汉，不准哭, 要永远雄赳赳气昂昂，挺直脊梁，记住没有？」

「记住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