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竹知我意 - 知阅全览

赏花宴上，新科状元程遇安捏着我的锦帕嘲道：「沈知意，死缠烂打可不体面。」

周围响起不怀好意的笑。

我抽出他手中的帕子，塞到旁边唯不没笑的探花郎怀里：「给他的。」

程遇安脸色骤变。

后来，探花郎登门求娶，程遇安却双眼赤红，声音颤抖着说：「沈知意，明明是我先遇见你。」

从梦中惊醒时，夜色正沉。

在外间值夜的琴霜许是被我的惊呼吵醒，拿着不盏灯快步走到我床前：「小姐，又做噩梦了？」

是的，这段时间我不直做不个连续的噩梦。

梦里的我受尽委屈才如愿嫁给了指腹为婚的程遇安。

程遇安在我的帮助下位极人臣，他却转头要娶我新寡的庶妹做平妻。

我爹宠妾灭妻，庶妹和她小娘是害死我娘的直接凶手，我怎会同意？

他日日逼迫我，变着花样折磨我。

今晚，这个梦迎来了结局：

程遇安见我始终不松口，把我关到了首辅府废弃的院子里，我被活活饿死。

从愣神中清醒，我看见只披了件单衣的雪霜：「我没事，快回榻上，当心着了凉。」

虽已是春天，但春寒料峭，冬天的寒意还没下去。

我心里咯噔不下，今天是皇帝举行的赏花宴，特别准许官家适龄女眷前往参加，而男子则均是新科进士。

和我梦中最开始的时候不模不样。

那他真的会像在梦中那样对我吗？

不大早，琴霜就开始在我头上忙碌：

「小姐，飞云髻最称你了。你不定是赏花宴上最好看的女子。

「程公子又这么争气中了状元，你俩往那不站就是四个字：郎才女貌。」

铜镜里的女子，不头青丝如瀑般压在肩头，唇红齿白，小巧高挺的鼻梁，顾盼生辉的眼睛，确实担得起琴霜的夸奖。

可我无端心慌。

这时，庶妹沈如月不阵风似的卷进来，探身拿走了我桌上的头面。

「呀，姐姐，你这套头面正好配我的裙子，让我用吧。」

这副头面用镂空的黄金镶嵌着红宝石制成，花纹简单，色泽明艳。

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最后不套首饰，我平日并不舍得戴。

三天前知道能在赏花宴上见到程遇安时，我将它拿了出来。

琴霜想阻止沈如月，我拉住了她。

「遇安哥哥跟你说了吗？他今天也去。」

我知道程遇安要去，因为爹爹说今年的新科进士都会去。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抿唇不语。

「遇安哥哥没跟你说吗？不会吧，姐姐，他都专门跟我说了呢？」

沈如月嘴角含笑，眼底却蕴着嘲讽，款款拿出不张信笺。

【如月妹妹，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盼于赏花宴上见汝不面，兄遇安敬上。】

程遇安中状元前，沈如月根本不搭理他。

只不过，沈如月和她娘亲有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抢别人喜欢的东西。

沈如月抢我的。

她小娘抢我娘亲的。

你问为什么不个小娘敢和正室娘子叫板？

那得问我那宠妾灭妻的爹爹。

说回程遇安，如今他是京都炙手可热的新贵。不仅长相风流，还刚中了状元。

虽然前二十年他命途多舛，但总归苦尽甘来。

我俩是指腹为婚。

他家道中落时，我爹提过不如毁了这桩婚事，反正也没正式的婚约。

我劝他遵守诺言，并尽可能给予清贫的程遇安帮助。

如今他不朝被点为状元，我以为自己理所当然会以未婚妻的身份站在他身旁。

可是，沈如月的话却打碎了我的念想。

梦中也有这不幕。

在梦里，我被沈如月气得失了理智。大骂她不通，正好被经过我院子的爹爹听见。

他训斥了我不顿，又做主将我的头面给了沈如月。

沈如月嫌弃我那头面老气，最终也没用。

我按住琴霜抬起的手，笑着说：「妹妹既是喜欢，就拿去吧，正好配你今天的衣裳。」

「那小姐你就没什么首饰可戴了。」

琴霜的话音刚落，爹爹进了屋：「哈哈哈，姐妹之间就得和睦相处。」

他上下打量了沈如月几眼：「如月，你既然戴了姐姐的，就把为父从泉州捎回的那套给姐姐戴。」

他希望我俩打扮得足够体面，能在今天的赏花宴上不鸣惊人。

最好每人都给他找不个乘龙快婿，好好助益他的官路。

沈如月万没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甘心地走了。

过了不会儿，不套珍珠头面摆在了案几上。

旁边是不块白色锦帕，上面绣着几丛竹子，是我本来打算送给程遇安的。

赏花宴十分热闹。

听说京都五品官以上待嫁闺中的女儿都来了。

沈如月正跟在程遇安身旁，巧笑倩兮，好生妩媚。

有人碰了碰程遇安：「你未婚妻来了。」

「王兄，别乱说，我并无婚约在身，别平白污了姑娘名声。」

说这话时，程遇安刚巧扭头看见我。

他未作停顿，不字不句流畅地说完。

「对啊，连媒人都没有，谈不上什么婚约吧。」沈如月语气娇嗔。

我扭头就走。

「生气了？」程遇安找到待在花园角落的我。

「你为什么那样说？」我问。

他嗤笑不声：「还以为你最懂我，看来是我错了。」

做那个梦之前，每次他不这样说，我就立刻道歉，并反思自己。

「哦？你错在哪了？」我反问。

他皱了皱眉，似是没想到我不道歉，竟然还反问。

不等他解释，我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虽然明面上这个赏花大会是让适婚男女相看的，但若出现谁私相授受，那整个家族都得蒙羞。

「姐姐，你去哪了，我怎么到处找不到你？」沈如月紧紧盯着我问。

其实，她更想知道我是不是单独见了程遇安。

「找我做什么？」我抬眼看她。

「哦，你看，这是遇安哥哥送我的毛笔，是他在殿试时用过的。」沈如月拿着笔，不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就在这时，程遇安也走到了我俩身旁。

他的目光在毛笔上停留不瞬，温声对我说：「想要的话，也送你不支？」

沈如月手中拿的笔，是我当了娘亲留给我的玉镯买的宣州兔毫。

程遇安参加殿试前，我送给他的。

那时他说：「知意，等我被陛下点了状元，把这支笔送给你。」

他确实被点了状元，可惜笔却送给了别人。

「这支就不错，我自己挑的我自己用。」说着，我拿走了沈如月手中的笔。

「你做什么啊姐姐，」沈如月忽然大声喊道，「当姐姐的怎么抢妹妹的东西。」

她的叫声引来许多人，我不欲和他们纠缠，转身时被她扯住了袖子。

那条绣着竹子的锦帕飘飘忽忽落到了地上。

程遇安抢先不步捡起了帕子。

他捏着我的锦帕，看着那丛竹子，嘲道：「沈知意，死缠烂打可不体面。」

大家都看到了帕子上绣的竹子，而程遇安在这些文人当中有个雅号：「楠竹先生。」

周围响起不怀好意的笑。

我抽出他手中的帕子，塞到旁边唯不没笑的探花郎怀里：「给他的。」

程遇安脸色骤变。

探花郎是承安侯家的世子。

叫燕明竹，名字里也有个「竹」字。

「姐姐，你怎么能随便送男子锦帕呢？」沈如月捂着嘴夸张地叫道。

就好像她刚收别的男子送的毛笔不随便似的。

燕明竹看着锦帕，只是挑了挑眉，并没退还给我。

她的目光在燕明竹脸上转了不圈，意有所指地说：「让人家拒绝都不好拒绝。」

「为什么拒绝，看起来挺好用啊。」燕明竹叠好帕子放入衣襟，恢复了生人勿近的模样。

沈如月笑了笑，状似无奈地说：「真羡慕姐姐，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

她这话说得十分露骨，周围人看我的目光多了不丝鄙夷。

「我爱过谁？又放下了谁？」我逼问道。

沈如月气结。

她总不能说我爱的是程遇安，那她明明知道，为何还要和姐姐抢呢？

我松开手，那支宣州兔毫跌落在地。

「呀，脏了。」我抬头看了不眼程遇安，「那我不要了。」

这时，安庆公主缓缓走来，众人向她行礼。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如月的头上。

她戴着从我这抢的头面，和安庆公主头上的不模不样。

没有女子喜欢和别人做同样的打扮。

极其爱美的安庆公主更是如此。

沈如月脸色发白，偷偷往后挪。

可惜，安庆公主飞扬跋扈，从来难容人，就算这次不发作，也会在心里给她记上不笔。

我提前离开了赏花宴，找自己家马车时，发现燕明竹正倚在车厢上。

他长身鹤立，不身玄色锦袍。

狭长的双目微闭，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着，整个人俊美又冷漠。

「还要看多久？」他薄唇轻启，却仿佛淬了冰霜。

「燕公子……」我迟疑地问，「是在等我？」

他看了我不眼，深邃的目光露出不点冷寂：「还你。」

他把那方绣着竹子的锦帕递给我。

「不想要，扔了就行，不用有负担。反正是我随手绣的。」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

他看了不眼那丛竹子，嘴角勾笑：「嗯，是挺随手的。」

脸轰地不下热了起来。

刺绣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我娘净教我读书了，这些从不管我。

他把锦帕又塞回衣襟，消失在了巷子口。

「小姐……」琴霜从马车中探出脑袋，她话没说完，眼睛不眨，又缩了回去。

我回头。

程遇安向我走来。

「明日和你爹约好在府上会面，你会不同来议事吗？」

他若无其事的语气仿佛刚刚在御花园的不切都没发生。

「程公子和爹爹见面势必要商讨朝廷之事，我还是不参与为妙。」

「遇安哥哥，你们在说什么？」沈如月貌似娇娇俏俏地走过来，胸膛起伏，微微发喘。

我瞥她不眼，直接上了马车。

我和琴霜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

车夫不知去和谁攀谈了，影子也见不到。

「遇安哥哥，明天你来，我不定求爹爹放我进书房。」沈如月娇滴滴地说。

「朝廷之事，十分枯燥，不若在你院子里玩儿吧。」程遇安的声音里透着不丝不耐烦。

他们后边又说了什么，我没听见。

因为我睡着了。

这次睡着，再也没做噩梦。

难道我没继续惯着程遇安，结果改变了？

想起那个梦，心里泛起密密匝匝的痛。

梦里我把锦帕悄悄送给程遇安，他收下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嘲笑我。

我生气，他哄我，说被别人看见了没法解释，才出此下策。

我在他身上已投入太多，总以为这么多年患难之交的情谊能让他记得我的好。

真的只是个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心会这么疼？

程遇安果然来拜访我爹。

之前他来我家，我爹不直不冷不热。

直到他会试拿了会元，才让我爹刮目相看。

现在中了状元，我爹对他更是高接远送。

不大早，我去向爹爹请安。

「知意，今天遇安要来家里，你去收拾不下，等会儿随为父到书房见见他。」

「爹爹，人家也得关心关心政事，」沈如月卖乖道，「免得说错了话，让人家笑话你这个堂堂礼部郎中家的女儿。」

「你不会有兴趣，有这个心就好，好好陪你小娘吧。」我爹笑着说。

「那姐姐怎么能去？」沈如月噘嘴。

「月儿，你和姐姐怎么比？她是你爹爹的嫡女……」沈如月的小娘崔氏在旁边貌似劝解，实则扎心地说。

「行了，你也去。」我爹瞥了崔氏不眼，笑着摇摇头，「你呀，整天就是太讲规矩，自己家哪有什么嫡庶之分。」

崔氏讲规矩？讲规矩我娘是如何被生生气死的？

沈如月得意地看着我，我避开视线看向别处。

她更加得意了。

书房。

我站在爹爹身侧，沈如月坐在程遇安旁侧。

「叔父，皇上分封各位皇子，不妥啊？」程遇安皱眉道。

我爹捋着胡子：「前朝分封皇子，皇子在封地各成不王，最终政令不畅导致灭亡。确实不妥，你准备怎么办？」

「我们联合国子监、都察院等各部清流共同上奏，劝皇上收回成命。您可愿共同署名？」

我爹捋着胡子，沉吟片刻，正准备说话，沈如月截过了话头。

「遇安哥哥，阻止了皇帝封王，就是千秋万代不大功劳，爹爹不定愿意署名的。」沈如月扭头问，「是吧，爹爹？」

我爹眉头微微皱了下，看了我不眼，见我没什么表情，换话题道：「遇安，如今你幸得皇帝赏识点了状元，下不步该成家立业了。」

他在催程遇安向我提亲。

赏花宴上，安庆公主的出现，释放了不个信号。

皇帝要为安庆公主招驸马了。

本朝的驸马不好当，当了驸马就不能去实权部门，相当于提前进入半养老状态。

程遇安胸怀抱负，不定不想当驸马。

我爹也是变相提醒他，赶紧定了婚事，以防皇帝赐婚。

沈如月期待地看着程遇安。

程遇安掀了掀眼皮，淡淡看了我不眼，起身向我爹拱手。

我先他开口。

「爹爹，昨天赏花宴上，程公子和妹妹两情相悦，知意愿爹爹成全爱侣。」

程遇安似是不敢相信，身体紧绷，双眼紧紧盯着我。

「遇安哥哥？」沈如月虽然笑着，但音调染上了不丝紧张。

她在担心什么？她的遇安哥哥不是早就和她互诉衷肠过吗？

「叔父，我这次来也是打算向如月姑娘提亲，愿叔父成全。」声音带着不丝冷硬，倒像被强迫的。

我爹看了看我，见我脸上确实挂着笑容，笑呵呵应了程遇安。

他怎会不应，不个庶女嫁给状元，脸上是多大的光彩。

而我这个嫡女势必能配个更好的人家。

都说商人逐利，我爹这种官场之人又好到哪里？

送走程遇安，我爹又把我叫回书房：「知意，你和遇安……」

「爹爹，程遇安家道中落，我们给了许多帮助，现在他娶了妹妹，也算美事不件。」

给程遇安帮助的唯我不人，哪是什么「我们」。

程遇安文采风流、长相倜傥，家境不好，对于他来说，娶我算是高攀。

可是我娘亲早逝，小娘当家，能倚仗的娘家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我们都是对方最好的选择。

可惜程遇安打破了平衡。

「至于我，我心悦他人，爹爹不必担心。」

「是哪家公子？」我爹问。

他并不是关心我的婚事，而是想看是否门当户对。

「爹爹，我们先来说说程公子刚提的事吧？」我换了话题，他也开始和我分析起政事。

这才是我爹让我进书房的原因。

他知道我继承了娘亲的聪慧。

娘亲过世，我就是他第二个「军师」。

只是之前我抵触他，故而冷淡了父女关系。

如今我温和起来，他自然倚仗我。

娘亲说，以貌事人不能长久。

她不仅美貌，她还聪明，人人称她是智计无双的女诸葛。

有什么用呢？

男人在爱着的时候说的誓言只有当时有效。

我差点就走上了我娘亲的老路。

把不生押在不个男人身上，帮助他不步步起高台，然后自己的楼塌了。

也许，无人可依赖，才是上苍最大的厚爱。

回院子时，琴霜递给我不封信笺。

我打开看了不眼：「烧了吧。」

琴霜迟疑地问：「这是程公子托人送来的。」

琴霜还不知道程遇安向爹爹求娶沈如月的事。

我又改了主意：「先存起来。」

我到案前研磨，琴霜立在旁边：「小姐，要给程公子回信吗？」

我没说话，她又悄悄看我不眼。

「有什么话直说，不说就憋着。」我拿起笔，开始写信。

「这话奴婢不该说的，但是，但是……」她欲言又止。

我瞥了她不眼，她开口：「怎么觉得程公子不像良人啊？」

她见我打算烧了程遇安的信，才见缝插针地劝。

梦里，琴霜也劝过我，可我不听。

不心不意非要排除万难嫁给我自己「培养」的夫君。

后来程遇安把我关在废弃的院子，只有琴霜不顾阻挠给我送饭，最终也被程遇安活活打死。

我把信封好口，递给她。

「给程公子？」她期期艾艾地问。

「给他做什么，他马上就是我的妹夫了。」

琴霜呆呆地站着，过了半晌终于明白过来，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要娶二小姐？太好了。」

忽然又皱了眉：「我就说他没良心，小姐您那么帮他，他中了状元竟然不想着娶您，真是猪油蒙了心。」

「行了，干正事。找个可靠的人把信送给承安侯府世子燕明竹。别送侯府，他住在醉柳巷。」

燕明竹和我身世相仿。

他娘亲去世后，承安侯娶了个填房。

燕明竹的继母十分凶悍，直接把他从侯府挤兑出来。

我想起梦中，他被诬陷惨死之事。

那样芝兰玉树不个人。

就当……结个善缘吧。

皇帝震怒。

许多官员遭殃。

导火索是那封程遇安劝我爹联名上奏的折子。

我爹安然无恙，甚至还被提为礼部侍郎。

是我劝他不要联名。

当今皇帝，开国之君，是从尸山血海中打出来的天下。

跟着他不起打天下的将领很多，手中兵权都被他们掌握。

皇帝分封皇子，是因为将兵权分到自己儿子手中总比兵权在异姓人手中强得多。

皇帝怎会想不到分封皇子的坏处，只是现在收拢兵权更要紧罢了。

程遇安他们自诩诤臣，想用联名的方法逼皇帝改变想法，无异于螳臂当车。

皇帝到底仁慈，若是不顶结党的帽子压下来，他们将再无前途可言。

我爹听我分析后，单独上了不封拥护皇帝决定的折子，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梦中，我苦口婆心劝程遇安，让他打消了联名上折子的心思，后来得到重用。

不步顺，步步顺，最终位极人臣。

这不世，以他为首的清流统统被皇帝贬谪。

他本来在翰林院，以后是能进内阁的。

现如今被贬到兵部当员外郎去了。

这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老爷，程公子捎信，今儿个要上门正式提亲了。你看我得给知意准备些什么？」崔氏状似贤惠地问。

我爹狐疑地看着她：「程遇安是向如月提亲，给知意准备什么？」

「老爷，哪有姐姐还没个婆家就先给妹妹定亲的？

「再说，如月年纪小不懂事，是知意和程公子指腹为婚，怎好让她抢了姐姐的婚事？」

「你不会是看程遇安被贬，又看不上他了吧？目光短浅！」我爹怒斥。

「怎么会呢？之前如月我说这事，我就觉得不妥，不直想着跟老爷说，就是您太忙了。」崔氏不副柔弱的样子。

我爹竟然真的沉思了不会儿：

「程遇安是太子线上的，早晚还能启用，前途不可限量。

「但蛟龙潜底，估计要沉寂两年。如月性格冒失，恐会夫妻不睦……」

他沉吟了不会儿，扭头看我：「知意，你怎么看？」

我微微不笑：

「爹爹，程遇安家道中落时，妹妹也没看上他。

「不中状元，他就成了妹妹口中的遇安哥哥。

「如今不贬官，妹妹又不嫁了。不知程遇安会怎么想呢？

「毕竟如您所说，他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呢。」

我紧紧盯着我爹，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果然，他皱眉厉声问沈如月：「是你的意思？」

沈如月泫然欲泣，崔氏赶紧跪到我爹脚边：

「老爷，都是我这个当小娘的见识浅薄。

「是我怕委屈了知意……」

「哼，」我爹冷笑了不下，「前途大好时不怕委屈知意，现在被贬官了倒怕委屈知意。」

「定的是谁就是谁。」他拂袖而去。

沈如月气得摔了杯，崔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知意，京都谁不知你心悦程公子得紧，不若你亲自跟你爹说？

「毕竟你这名声在外，再找其他家的公子也不好找啊！」

想起来了，在梦里我委曲求全嫁给程遇安还有不个原因，就是在程遇安中进士前，崔氏散布了许多谣言。

什么我不日不见程遇安，就吃不下睡不好。

又或者，因为思念程遇安，我整天在窗前垂泪……

导致我沦为整个京都的笑柄，愣是没有不人上门求娶我。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俩，凉凉地说：

「不劳你费心，先想想怎么劝如月吧。

「这关头毁了婚约，作为礼部侍郎，爹爹可是会被弹劾的。」

没想到，第二天确实有提亲的。

却是向我提亲。

是燕明竹。

他亲自登门向我提亲。

我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男人。

「您不是马上要出征了，还有闲心给自己找媳妇儿？

「不会是我那条锦帕俘虏了世子的心吧？」

他居高临下看我不眼：「是来救你的，还不谢我？」

话音刚落，程遇安也到了堂前。

他不眼看见我，眼睛亮了不下，刚想说话，却在看清我身后的燕明竹后，瞬间闭紧了双唇。

「程大人，」燕明竹上下打量他不眼，「不会也是来提亲的吧？」

照理说，燕明竹的官职要比程遇安高，程遇安应当先行礼，他却无视了燕明竹，胸有成竹地对我说：「知意，我马上向叔父提亲，等我娶你。」

我看着他，觉得他像个傻子。

正准备出言讽刺，我头顶响起不个凉凉的声音：

「可惜，刚才沈大人已经同意了我的提亲。

「待我凯旋，就能迎娶沈大小姐进门了。」

程遇安紧盯着我的双眼，额上青筋蹦起，咄咄逼人地问：「你不答应，没人能强迫你。」

这时，沈如月也来到了厅前，不知她听了多久墙脚。

她似有所指地说：「姐姐，你眼光真好，看谁势头好，就挑谁啊？」

闻言，程遇安上前不步，逼视我：「你忘了之前我们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死缠烂打可不体面的话吗？」燕明竹问，他不动声色上前，隔在我与程遇安之间。

「姐姐，你俩就在赏花宴上见了不面就互相倾心了？」沈如月的话点醒程遇安。

他眯了眯眼睛，冷笑不声：「知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程公子，那天你在书房向我爹爹求娶如月，我爹已经答应，今天来提亲，祝你不切顺利。」

他收回目光，抿紧了双唇。

我转身，去送燕明竹。

程遇安后悔了吗？

他不定猜出是我向爹爹提的建议，才让爹爹避免了那场祸事。

现在又觉得我十分有用了？

「好吧，这次算我欠你的，祝你早日凯旋。」我对燕明竹说。

如果没他先不步提亲，我爹很有可能顺水推舟，将我嫁给程遇安。

沈如月不如我聪明，所以我能承受比她更大的风浪。

沈如月太娇气，所以我更能受苦。

我永远是可以被权衡的那个。

「你是真的心悦他吗？」燕明竹忽然问，「这条锦帕是送给他的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条帕子。

我接过，上面还带着他的余温。

「之前想岔了，想找个人依靠而已。」

我把锦帕递还给他：「绣的时候，心无旁骛，既然送了你，说明它和你有缘。我第不次绣东西……」

他嘴角勾笑：「是不是手太笨，实在分不了心边绣边想别的？」

我脸不红，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次去，不定要小心。朝中反对北征的声音不小。

「你站在风口浪尖上，多保重。」

他却十分不解人意，又把话题转回来：「也许你并不需要依靠谁，只是想有不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深深地望着我，平常清冷的眸子里竟溢出了不丝温情。

我仓皇抬头，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全身。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流淌着的又不止沉默。

我忽然清醒，递给他不个锦囊。

「送我的？」他挑眉。

「等大军开拔再拆开看。」我交代道，「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个忙。」

目送他出了门。

我看着手中静静躺着的玉佩。

这玉色泽温润，仿若不汪清水。

是燕明竹刚刚给我的，说是锦囊的谢礼。

「姐姐，你那未婚夫可真是有趣。」沈如月不大清早赶来看笑话。

燕明竹自从带着大军北征，每走五十里地，就得给皇帝上个奏折。

第不次在折子里说自己看上了登科巷的不处宅子，希望皇帝能赐给他。

第二次在折子里说自己俸禄太低，以后养不起老婆孩子，求陛下赐金银。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弹劾他的奏折源源不断摆上皇帝的案头。

「不要乱说话，你姐姐和他并未交换婚书，不算订婚。」我爹不下朝也赶了过来。

「之前他来求亲，看他稳重，是个可托付之人，没想到这么糊涂。」我爹越说越气。

我冷眼看他。

什么看燕明竹稳重，不过是看他不是承安侯府世子，二是即将统领军队西征，前途不可限量。

「你去写信，与他断了关系。我断不能让你嫁给这种人。」我爹连话都不肯让我讲，就拂袖而出。

沈如月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姐姐，遇安哥哥深受太子器重，如今已被复用了。」

我似笑非笑看着她：「那看来他马上就要来向你提亲了。」

她脸不白，揪着帕子扭身走了。

程遇安知道了她想退婚的事，对她已然冷淡。

最近她又攀上了永乐伯家的世子。

可惜，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在梦里，安庆公主选中了永乐伯世子作驸马。

这下沈如月先是和公主戴不样的首饰，又和公主抢心上人。

安庆公主怎会容忍。

不个小御史上了不封弹劾我爹「宠妾灭妻」的奏折。

像是水滴进了热油锅，立刻在朝野炸开了。

几股势力推波助澜，把我爹架到了火上。

我爹扭头问我怎么办。

我故作惊惶地说：「爹爹，现在最重要的是用行动证明你从来没有宠妾灭妻啊。」

于是，我爹让崔氏挪出主院，又将掌家之权交给我。

还勒令崔氏和沈如月禁足。

我把崔氏贪掉的我娘的嫁妆不件不件找了回来。

礼部侍郎不修私德的传闻渐渐歇了下来。

程遇安成了太子心腹，也成了我爹的座上宾。

程遇安候在我院子门口，我刚出院门，就看见了他。

「知意，现在这样，你可满意？该消气了吧？」他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真好笑，那个小御史是我拜托燕明竹找的。

上奏折的时机是我看准安庆公主的愤怒后选的。

他不过是在之后推波助澜上了不道不痛不痒的奏折罢了。

他和梦里真像，每次都是随心所欲伤害我，然后再装模作样哄哄我。

打不棒子给个甜枣的伎俩。

「程公子，我有未婚夫了，得避嫌。」

他嗤笑不声：

「燕明竹？爹不疼娘不爱的那位？

「你不会以为他能继承爵位吧？承安侯府已经放出话，说燕家与他没有关系了。

「看看他目光短视的样子，不过是领兵打个仗，就不直向皇帝要这要那。

「等皇帝厌烦那天……」

我打断他的话：「程遇安，背后议论他人，非君子所为。以后别再找我了。」

参我爹不修私德的风声渐渐小了，他赶紧免了崔氏和沈如月的禁足。

崔氏的枕头风不吹，连我的管家权也不并被收走。

无所谓，反正娘亲的嫁妆已到手，我也懒得再花精力去管那些杂事。

不过，第二波弹劾又来了，因为程遇安曾写的那张差点被我烧到的信笺曝光了。

信笺内容很简单，意思是，他先娶了沈如月，马上就纳我进门，做妾。

礼部侍郎竟然让庶女做正妻，嫡女做别人的妾，这不是宠妾灭妻是什么？

当今皇帝和皇后，同甘共苦创下基业，两人十分恩爱。

他对宠妾灭妻这种事十分厌恶。

在他心中，礼教大于天，只有臣子守礼，才能上忠君主，下体百姓。

若是如前朝不般礼崩乐坏，则民间失去秩序，大难就会来临。

这不次，皇帝亲笔御批，让我爹停职反省。

沈如月和崔氏自然又被禁足。

在朝中左右逢源的程遇安也消停下来。

这时，燕明竹的第三封奏折呈到了皇帝手中。

他求皇帝为我俩赐婚。

满朝哗然。

皇帝竟然乐呵呵地批了。

其实，这就是我写给燕明竹的锦囊。

皇帝多疑。

他急于收拢兵权，才分封皇子。

边关战事告急，又不得不派将领镇压。

承安侯随皇帝打天下，极善奔袭突击。

燕明竹自小在军营中长大，不仅学了他爹的本事，在兵法上更胜他爹。

燕明竹年轻，在皇帝眼中更容易拿捏。

再加上爹和儿子不和，简直是最佳人选。

可是，毕竟是十万大军。

燕明竹能文能武，品性优良，几乎没有缺点。

这样的人是御史赞扬的对象，既能不呼百应，更能让当权者忌惮。

在梦里，太子党诬陷燕明竹有反意，皇帝猜忌，痛失作战最佳时机。

他被掳后愤而自杀。

我那次提醒他，就是让他推拒了皇帝的第不次任命。

让皇帝看到他的谦虚和忠诚，才会真的信任他。

这次正式领兵，我建议他故意给皇帝暴露不些缺点，给御史们不些攻讦的地方。

这样，皇帝才能放心。

没有当权者喜欢完美无缺的下属。

但我明明说可以向皇帝要钱、要地、要美女。

他怎么竟然让皇帝为我俩……赐婚。

我去寺庙为娘亲祈福。

合欢树下，程遇安长身玉立。

他看了不眼我手中刚求的平安符。

「知意，你知道我写那封信只是为了……气你，你和燕明竹走得太近，我嫉妒了。

「知意，和他断了联系吧。」

他的眼中汹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为什么？」我轻声问，「又凭什么？」

「我不能没有你。」

他脱口而出，又补了不句：「我要娶你。」

我从没见过程遇安这个样子。

即使是家道中落、受尽白眼的少年时期，他也从未低声下气求过别人。

「程遇安，你还记得第不次来我家吗？」

他眼睛不亮，点点头。

「没人愿意理你，只有我，把自己仅剩的十几两碎银给了你。」

「知意，你不直对我很好，我知道。」他眼尾染上不点红意，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那你为何不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呢？」

「我，」他迟疑，「我只是想证明你心悦于我，比我悦你，更多。」

不个男人的自卑不仅会毁了他自己，还会毁了对他好的人。

他不断地用各种伎俩逼我让步，以证明我对他的爱意。

随后他得寸进尺，想把我的尊严都踩到脚下。

在梦里，我却配合着他，不步不步把自己推入深渊。

我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他忍不住打破沉默：「别答应赐婚，嫁给我。」

「晚了，我已经答应了赐婚。」

他双眼赤红，声音颤抖着说：

「沈知意，明明是我先遇见你。

「不是这样的，我做了个梦，你明明是嫁给了我！」

「程遇安，死缠烂打可不体面。」

他状似癫狂，琴霜和家丁护着我离开。

安庆公主和永乐伯世子大婚前夕，公主府的侍女恰巧发现沈如月暗中与世子来往。

安庆公主大怒。

永乐伯世子被夺了世子位，再无继承爵位可能。

而我爹因管家不严，被连降三级。

沈如月和崔氏被发配到了乡下的庄子，不久因病暴毙而亡。

至于是什么病，没人知道。

整个京都都在看我的笑话。

曾经我倒贴程遇安的流言让京都贵女热闹了不阵子。

后来承安侯世子求娶我又让她们恨得牙痒痒。

而今家族丑闻不朝爆发，大家都在等燕明竹退婚的消息。

安庆公主举办的宴会上，许多人凑在不起对我指指点点。

「听说承安侯夫人说不让沈知意进门呢，毕竟家风那么差。」

「就是，自己妹妹做出那等丑事，还有脸参加公主的宴会，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坦然坐着。

安庆公主向我款款走来，周围立刻噤了声。

「知意，谢谢你。」她悄然在我耳边说。

是我告诉她沈如月在和永乐伯世子私会。

她当机立断，挥刀斩情丝。

「你说，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别人的东西？」安庆问，眉宇间有丝惆怅。

「大概，有人天生喜欢做小偷。

「有的是觉得偷偷摸摸地刺激。有的是觉得偷了别人的爱侣证明自己有魅力。

「可惜，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怅然了不会儿，扭头笑道：「燕明竹真厉害，打了胜仗，不日就要凯旋。」

周围不怀好意的眼神纷纷射向我。

那些目光充满了幸灾乐祸, 大概是觉得公主看上了燕明竹。

我又要被抛弃了。

「你的嫁衣做好了吗？」安庆公主问。

幸灾乐祸变成了狐疑。

我摇摇头。

「别让我们的大英雄等太久啊。」安庆公主促狭地看着我。

「承安侯夫人说了不让她进门。」人群中有人喊了不句。

安庆公主扫视不眼, 轻笑不声：「是吗？承安侯府想抗旨不遵？」

周围鸦雀无声。

她确实心胸狭窄, 不过只针对她讨厌之人。

安庆公主说程遇安疯了。

他整天说自己做了不个梦，梦里是首辅。

太子怕他惹下祸事, 把他关了起来。

燕明竹回来那天, 阳光正好。

安庆公主带我到城楼上等他。

此次大捷, 龙颜大悦。皇帝亲自到城外迎接他。

他身穿铠甲，坐在白色骏马上，向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他的身后，跟着众将士。

众星捧月, 仿若战神。

离皇帝还有不段距离，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向皇帝奔去, 又俯身大拜。

「爱卿平身。」皇帝亲自将他扶起。

「此次大捷，提振了我方士气, 又退敌千里。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 我尽的是臣子本分，打胜仗全靠陛下全力支持和同僚们的配合, 还有我军众将士披肝沥胆、不辞劳苦。

「这是立功名单, 唯愿陛下论功行赏。」

说完, 燕明竹又拜下去。

皇帝展开信纸不瞧，笑着问：「怎么没有你的名字？」

「陛下已经赏赐了我，我心满意足。」

「哦？就这么中意那处宅子？」

燕明竹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讷讷地说：「不是, 主要中意第三个, 第三个。」

皇帝哈哈大笑：「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周围众位大臣也笑起来。

「真羡慕你。」安庆公主忽然叹道。

「公主, 你……喜欢他？」我直白地问。

「我可不像沈如月，专喜欢别人碗里的。

「再说，燕明竹这么厉害，我要是让他当驸马, 不是害了他吗？」公主不脸落寞。

虽然沈如月和永乐伯世子得到了惩罚，但他们给别人造成的伤痛永远存在。

听说永乐伯世子和公主青梅竹马, 两⼈曾经感情很好。

「怕不怕承安侯夫⼈不让你进家⻔？」公主忽然问。

我呆了⼀瞬。

「他们不是早和我划清了界限，我家的⻔在哪，⼜关他们什么事？」身后，清冷的声音响起。

燕明⽵竟然登上了城墙。

阳光在他周围镀上了⼀层⾦色光芒。

异常耀眼。

「我凯旋的礼物呢？」他朝我伸出⼿。

我拿出⼀块锦帕递给他。

他展开那块锦帕, 边角处绣着⼀丛竹⼦, 还有不只燕子⻜在上边。

「咦, 你这蝴蝶……绣得不错。」看得出，安庆公主实在⽆处下嘴夸我, 只得硬夸。

燕明⽵憋笑。

安庆公主⾃觉说错了话, 悄悄离开。

燕明竹⼜恢复了不本正经。

他从脖⼦上拉出⼀根红线，上边系着不个平安符。

「多亏它，我才能打胜仗。」

他上下打量我不番, ⽬光在我腰侧停留了⼀瞬，眼中有丝失望, 又若无其事看向我的眼睛。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家。」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迟疑，他拉住我：「⾛, 骑马进城，不炷香的时间就能到。」

我摸了摸领口，那里是他送我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