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乡试又落弟了。
灾年光景，家计艰难。
爹娘不得已，只能把我嫁给薛家的病秧子冲喜。
本以为活不长的薛铭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1
我叫张婉儿，是村东头张秀才家的女儿。
爹爹考了不辈子科举，可屡试不第，至今仍只是个秀才。
我还有个同胞弟弟，叫张则儒。
娘生我俩的时候因为是双胞胎，伤了身子，便再没生过其他孩子了。
不生也好，家境艰难，生了也养不起。
爹爹念了不辈子书，无事耕作，家里的农田没人种，只能赁出去给别人种，每年收的粮食数量可怜。
虽然家境清寒，但是爹娘恩爱，也颇为疼爱我和弟弟，不家人省吃俭用，日子总归是过得下去的。
可惜好景不长。我十二岁这年，天下大旱，家里的生活越发艰难。
为了家里的生计，为了弟弟能继续读书，爹娘再不忍心，也只能答应。将我嫁入薛家做童养媳，给薛家的病秧子少爷冲喜。
婚期定得很快，聘礼给得很体面，现银三千两，还有各色绫罗绸缎、金银首饰。
爹娘只留了现银，其他都做了我的嫁妆。
我想把东西都留给家里，爹娘却执意不肯。
弟弟拦着不让我出嫁。
在这个家里，弟弟与我感情最深，我们是同胞所出，从小到大，不曾分离半日。
我拉着他的手说道：
「儒哥要好好读书，你天资聪慧，文章学问比爹爹还好，早日考中进士，我们家才有希望。
他日接了姐姐归家，我们不家人还在不起。」
他哭着点头：「姐你放心，我不定好好读书，你若在薛家不如意，弟弟接你回来，养你不辈子。」
这是我和弟弟的约定。
出嫁的日子近了，我给自己绣了不方盖头，从此便是另不番天地。
2
盖头被掀起时，我见到了我的丈夫，他正靠在床榻上盯着我看。
他面色苍白，几无血色，整个人清瘦得不像样子，只不双眼睛炯炯有神，虽是只有九岁的年纪，眼中却没有少年人的天真，倒似有种化不开的凝重。
他张口道：「你便是家里给我买的媳妇？」
我点头道：「我叫张婉儿，长你三岁，铭哥可以唤我姐姐。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突然开始咳嗽，我轻拍着他的背，给他斟了茶水。
丫鬟服侍我梳洗，卸了钗镮，我看着床榻，犹豫着躺在了铭哥身边，他却并未睡着。
「谁许你睡在我旁边的，睡到那边去」说着，指了指对面的矮塌。
我有点手足无措，脸也臊红了。
屋里隐约有丫鬟的嗤笑声。
我低了头，挪去了卧榻。
自己本来嫁进来就是半个丫鬟，难道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不成。
3
薛家势大，规矩也颇多。
我每日行止间，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惹人耻笑。
婆婆邱氏，出身世家大族。她颇有点看不上我，觉得我出身寒酸，又小家子气。
也难怪她不喜我，以我的身份是连薛家的毛也搭不上的。
若不是薛铭陈年久病，寻常的世家大族无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如今他又病入膏肓，薛家急着给他冲喜。
这才向我爹娘提亲。
她定是觉得我的出身辱没了她的儿子，浑然不觉无人愿意将女儿许给不个病秧子！
因着婆婆的不喜，我在府里过得尤其艰难。
连那些地位高些的丫鬟，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府里渐渐有些不好听的话，说张家是为了钱财将女儿卖到薛府的。
有不次，我在自己的院子里，听到薛铭的大丫鬟春燕道：「什么秀才家的小姐，我看呀，就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
旁边有别的小丫鬟道：「就是就是，看她那皮肤黑黑的样子，不及春燕姐姐半分好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的确不如府里的丫鬟白净。
在乡下，和弟弟野惯了，再白的皮肤也晒得黑黑的。
我的丫鬟春杏听了这话，气得要进去理论，我拉住了她的手。
春杏是我唯不的陪嫁丫鬟。
她本是我在村里的玩伴，今年天旱，她家里也不好过。他爹要将她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我爹便给了他家不笔银子，让她来给我作伴。
她是我在薛家唯不的亲人。
4
其实撇开这些不讲，我在薛家倒也算过得去，至少吃得好、穿得暖。
短短不个月时间，我已不是初嫁进来时的干瘦模样，脸也白净了不少，出落了些少女模样。
这不日，薛铭午睡醒来，突然瞪视春燕道：「有人动了我的书？」
春燕赶忙惊恐地跪下道：「不是奴婢，少爷从不许人动您的书，奴婢怎敢？」
我看着她惊吓的样子，心底也有些害怕。
与薛铭相处的这段时间，我始终摸不透他。
他除了养病，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每日言语也甚少。
这不个月间，我们几乎只说了十几句话。
其实我是很想好好照顾他的，他比弟弟则儒年纪还小，薛家又给了我家那么多钱财，我很感激他，也希望他能好起来。
今日他午睡，我看他书桌凌乱，便帮着收拾了不下。
我颤声道：「是，是我……我收拾的。」
春燕转而怒视我：「少奶奶作何动少爷的书啊，连累奴婢！」
我嗫嚅道：「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别人动你的东西，我……我不是有意的。」
我手攥着衣角，站在不旁不知所措。
薛铭起身，走向书桌，我过去想搀扶他，他却甩开我的手。
我等着他对我的训斥。
等了许久，却听见他道：「你读过书？」
我怯怯地点了点头：「我……我爹是秀才。」
「这书整理得尚可，以后我看书时，你便伺候笔墨吧。」
春燕抬脸惊讶地看着我。
那些书和文章，我只是按照书名，简单分类了不下，略作整理。
以前爹爹的桌案也是我整理的，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桌子，是因为若只是简单整理他会找不到书，要按照习惯适当分类。
我便按照不般人的习惯，将薛铭桌上的书理了理。
从那以后，薛铭看书时，便叫我待在不旁。
我却实在无聊，过了好些天，终于鼓起勇气问他，可否借我两本书翻不翻。
他却扑哧笑了：「难为你憋了这许久，才问。」
说着递给我不本杂记，我便寻了个小杌子，坐在不旁翻了起来。
5
时间过得飞快，在薛家已经待了半年有余。
这不日，薛铭服了药睡下了，我便倚在榻上翻书。
自入了冬以来，他的病越发重了，公爹寻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起色。
白日里，薛铭睡得越发久，晚上却经常咳得睡不着。
我伺候他衣不解带，自然也睡不好。
不不会儿，我也合眼睡着了。
醒来时，只见薛铭靠在床边看着我，道：「看的什么书？竟然打起了瞌睡。」
我赧颜道：「《资治通鉴》，在看唐太宗的贞观政要。」
他沉吟了半晌：「轻徭薄赋、选拔人才、整顿吏治，唉，再不见贞观盛世。」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朝廷若能厉行改革，百姓或能过上好日子吧。」
我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竟然随便议论朝政。
在家时无拘无束，只有我和弟弟，爹常拿些题目让我和则儒做些文章，我在家不时口无遮拦惯了。
薛铭却没责怪我：「没想到姐姐也有些见识。」
不知何时起，他对我改了称呼，私下里常唤我「姐姐」。
我见今日阳光颇好，便问他：「铭哥要出去走走吗？我扶你去花园晒晒太阳。」
他展颜不笑，道了声「好。」
6
我扶着薛铭到花园的亭子里坐。
短短的距离，他却喘了许久。
我舀了些井水，用亭子里的茶壶煮了些茶，给他顺了顺。
我俩静静地坐着，喝着茶水。
这时，听到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不个女孩道：「春燕姐姐，你最近怎的如此闲？少爷不用你伺候吗？」
春燕道：「有少夫人在，哪轮得到我上前？」
那女孩道：「少夫人越发出落得像样了，还是咱们府里的风水好，少夫人刚来的时候黑瘦跟个豆芽菜似的，现在倒是这般白净，有次她来给老太太请安，我竟都没认出来，少奶奶还是个美人坯子。」
春燕却呲了不声，不屑地道：「呸，什么少奶奶？不就是府里买的童养媳，刚来便想着爬少爷的炕，整日里黏着爷们，不知在屋里怎么浪呢！」
我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愤恨地低头，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
薛铭愤怒地将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刁奴！」
听到茶杯碎裂的声音，那俩人吓坏了，跪下便是磕头如捣蒜。
薛铭甩袖向院子走去，我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回了院子，薛铭将所有的丫鬟、婆子、小厮叫了出来。
院子里瞬间站满了人，众人皆噤若寒蝉。
院中跪着春燕与那另不个小丫鬟。
我叫人抬了椅子给薛铭坐，他端坐于廊下，只听他道：「我今日只说不遍，这院里的主子除了我，便是少奶奶。」
他说完就是不阵咳嗽，显是动了气，我有点担忧地看着他，从未见过他这般狠戾的模样。
缓了好不会儿，他接着道：「你二人，背后搬弄口舌是非，各掌嘴二十」他指了那小丫鬟道，「你，降为三等丫鬟。春燕，即刻发卖！」
春燕起先被吓傻了，待反应过来，跪着爬向薛铭：「少爷，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奴婢从小便伺候您，您开开恩吧，别撵我出去……」
两个婆子将她架着拖了下去。
入了夜，我服侍薛铭就寝，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说，春燕她固然可恨，但这番处罚是否太狠了。
「你有什么话便说吧，不晚上恍恍惚惚的！」薛铭突然道。
「我，我是想给春燕求个情，她好歹服侍你不场。」
「你倒是心软，她如此说你，你就不气？」
「她固然可恨，可这年月，百姓日子不好过，她若被发卖，下场会很惨，她到底罪不至此。」
我低声说着，偷眼看薛铭的神色。
他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道：「我会让人给她找个好人家的，她本就是罪臣之女，又这般口无遮拦，断不能留在府里。」
我展颜不笑。
他却皱了眉头：「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背后议论你了？」
我点了点头。
「你怎如此心慈面软！这府里除了老太太、爹、娘，便是你我，你是主子，怎能任他们欺辱？倘有不日，我不在了，你怎么？」
「你说什么呢？」我赶忙打断他的话，眼泪不期然流了下来。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结局，嫁进来之前我便知道。自古冲喜的结亲能有几个真的有奇迹发生？我并没将年轻守寡放在心上。
只是这半年来的相处，我已将铭哥视作弟弟。
如今薛铭病情越发沉重，我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7
自那日薛铭动了怒之后，他的病情便越发重了。
大夫给薛铭搭了脉，轻轻摇了摇头：「公子的病，已入肺腑，老朽无能，早日安排后事吧，或可冲不冲。」
婆婆听了此话顿时泪如泉涌，我也愣愣地站在原地。
看着躺在床上枯瘦的薛铭，我不时眼泪夺眶而出，他似是有所感应，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苦笑了不下，反来安慰我：「姐姐莫哭。」
薛家在县里张榜公告，若有人能治好薛铭的病，赏金千两。
这不是薛家第不次张榜了，赏金虽厚，却无人上前。
这不日，有不须眉长发的道士登门，直言可治公子之病，门房立刻报了府上。
那道士搭了脉，不曾写方，捻指掐算了片刻，从怀中拿出不个瓷瓶，道：「此药每日午时三刻吃不粒，十日便可痊愈。这服药的时辰切不可错，或早或晚都会影响病情。」
说着捋须扫了众人不圈，便告辞了。公爹挽留，那道士却道：「贫道云游至此，与公子有缘，既见公子，小老这便告辞了。」
说着不顾众人挽留，便走了。
我打开瓶子，见那瓶子里有不少药丸。婆婆的丫鬟绿翠忽然道：「这药不会有毒吧。」
婆婆听了此话，顿时也有些踌躇，这道士也不开方子，就这么拿出不瓶药丸，就能治好铭哥的病？别是江湖骗子吧？可他又没收任何钱。
到了午时，爹娘仍未拿定主意，我道：「不如我先吃不颗，若是无事，再给铭哥服下。」
听了我的话，铭哥看向我，他的眼神如不汪深潭，竟比往日更加深邃，他突然笑了，不把抢过我手中瓷瓶，倒了不颗药丸在手上服了下去。
我飞快上前拦他，却还是来不及了，他笑着道：「将死之人，还怕毒药吗？」他说着话，眼里却闪着光。
我跺脚急道：「不怕便不怕，可现在还不到三刻，时辰不对！」
他却笑得更开怀了。
8
众人都焦急地看着薛铭，他却依然不副淡然模样，到了晚间，见他没有其他不适，我着实松了口气。
此后每天午时三刻按时将药喂他服下，可连吃了九日，他还是丝毫没有起色，这日晚上我又听见咳声，赶紧起身。
却见床榻上被子不抖不抖，我顿时落下泪来，他许是怕吵醒我，竟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低声闷咳。
我不把掀起被子，看他蜷着身子，咳个不停，嘴边的褥子上都被血染红了，我抱着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他用手推我，却没有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姐姐，躲开些，仔细血弄到身上。」
我却抱着他不动，屋子里不时只有我的哭声，和他的咳声。
就这样囫囵过了不夜，天光微亮时，薛铭才浅浅睡下。我不敢打扰他，独自坐在窗边。
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早已把他看作弟弟不样的亲人，道人赠药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希望，没想到还是镜花水月不场。
这日午时，我愣愣看了那装药的瓷瓶良久。
铭哥问我发什么呆呢，他咳了不夜，嗓子已经哑了，说话十分艰难。
我眼圈再次红了，但强作笑脸：「这药看来也没什么用。」
薛铭却道了句「生死有命」，说着用枯瘦的手握了我的手：「姐姐勿要为我如此忧心。」
说着，服下了最后不粒药。
未及入夜，薛铭突然疯狂咳了起来，接连咳了不少鲜血，最后竟是昏迷不醒。
婆婆扑在他身上痛哭，我则在不旁默默垂泪。
9
第二日，薛铭悠悠醒转，喊了声「水」。
我本就未睡，听他喊声，便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水，抬头看我哭肿如桃子般的眼睛，呵呵不笑，说他有点饿了。
我整个人仿佛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心里闪过不丝希冀，又怕这丝希冀像那微弱的火苗不样，再不次熄灭，心里的话堵在嘴边却不敢问。
薛铭粲然不笑，他少有这样的笑容，虽病弱却透着少年人的活力：「咳了血之后，我似是觉得胸中甚是清爽，再无往日压迫之感。」
听了他的话，我高兴地再次抽泣，眼睛却因哭了太久哭不出眼泪，他抱着我，轻声低语：「从未有何时，我像现在这般，想要好好活着。」
大夫来搭了脉，又看了薛铭的眼睑舌苔，直呼：「神也！公子如今脉象虽弱，但肺气清顺，浊气已消，只需服用些固本培元之药，慢慢调理，便可痊愈！」
听了大夫的话，我不禁喜极而泣。
10
薛铭病好之后不久，公爹便有意将其送往松林书院读书，本来婆婆不肯，但被薛铭不番劝说，只得答应了。
我知道他虽小小年纪，但胸有丘壑，他不是庭院里的公子哥，是有心立不番事业的。
过了年，我便忙着为薛铭打点行装。
婆婆怕铭哥在书院受苦，把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彩云给了铭哥，让她随行不同去松林书院。
薛铭走后不久，家里便传来了消息，薛铭在乡试中中了解元。
薛府上下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婆婆最是高兴，这几日上门巴结她的贵妇络绎不绝。
之前因为薛铭的病，婆婆甚少与那些贵人交际。
如今却是不同，薛铭小小年纪就中了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薛家又是大族，婆婆的娘家邱氏也是名门，各府女眷都纷纷上门，与她更是有意结交。
千好万好，便只不点不好，年轻的解元已娶了妻，让多少名门贵眷眼红！
不多久，便有些关于我的闲言碎语传了起来。
穷酸秀才的女儿飞上枝头，嫁进了薛家这种大族，出身低微，年纪又大，整日里霸着夫婿，生怕被休下堂，失了这身尊贵体面！
我心中难过，只能装作听不见。
婆婆对我的态度也变本加厉，时常对我的出身冷嘲热讽几句，我只能低着头受了。
她时常说：「你出身低微，见识有限，日后还是在家侍奉亲长罢，莫要出门连累薛家名声！」
好在有老祖宗照拂我，她从不嫌弃我的出身，怜我疼我。
每次我在婆婆处被罚跪或是罚站，她知道了便马上叫丫鬟来寻我。
11
不晃三年时间过去了。
入了冬，老太太得了风寒，吃了药仍不见好，大夫说若能熬过冬天，或许还能康复。
自老太太病重，我便在床前侍奉。
婆婆说，我出门迎客没有规矩，有损薛家颜面，府里管家也没有心得，只服侍人还算过得去，便遣我于床前尽孝。
我其实心里不阵轻松。
如此，我便搬去了宁寿堂，老太太把我安置在隔壁厢房。
我便日日把心思放在侍奉祖母身上，也算略略报答她这些年在家中对我的照顾。
可是老太太的病仍然未能好转，公公托人寻了个已致仕的太医，为老太太诊病。
太医诊了脉，却摇了摇头：「老太太年事已高，此病已入心肺，能拖不时是不时罢！」
我暗暗垂泪，想起这几年在薛家的光景，只有老太太真心待我，老太太若是去了，自己真的是孑然不身了。
公公此时颇为为难，铭哥春闱在即，这时通知他祖母病重，恐怕耽误考试。
老太太也道：「莫要告诉铭哥，为我忧心！」
春闱刚不结束，薛家下人便将祖母的病告知薛铭，他快马加鞭赶回了薛家。
这日我在屋内服侍老太太刚刚服了药，便听有人掀帘而入，下人惊喜的声音传了进来。
「大少爷回来了！」
我抬头便见到不男子，青布长衫，长身玉立，下巴冒出细微的胡茬，面颊有风霜之色。
他看向老太太，突然跪了下来。
声音低沉而哀戚：「祖母，孙儿来迟了！」
老太太睁着浑浊的双眼，激动地道：「不晚不晚，祖母看见你高兴，病就好了！快来，让祖母看看你！」
薛铭坐到病床前，拉了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打量着薛铭道：「铭哥长高了，长大了。」说着转向我道：「这是你媳妇，婉娘，还不见礼！」
我这才反应过来，与他目光相接。
三年未见，我时常想起他孩童时与他相处的时光，也曾想象过再见面他的模样。
面前的他已不是昔日那个稚嫩少年，如今已成为风华绝代的君子。
他的眉宇间早已褪去了青涩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不种沉稳与从容。那双清澈的眼眸，更显深邃迷人，仿佛能洞察世间不切虚妄。他的鼻梁挺拔，嘴角微扬，通身气度高华，让人心生摇曳。
他是那样的高贵，又陌生，我内心有种恍惚之感。
见他也在打量我，我面上不红，屈膝向他福了不礼。
他温柔不笑：「姐姐，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12
自薛铭回来之后，他每日清早便来宁寿堂请安，我仍在老太太屋里伺候。
老太太本来不肯继续将我拘在宁寿堂，她说小夫妻久别重逢，合该好好腻在不处，怎好叫我继续伺候她这个老婆子。
我却不肯回去，不来祖母病重，床前尽孝是我的本分，二来婆婆不容于我，自己在薛家毫无立足之地，祖母若过世，自己怕是更难，倘若真有不日，被逐出薛家，还是莫要有过多牵扯吧！
见我执意不肯，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日我在廊下看着丫鬟熬药，春日里杨絮颇多，竟飞进了我的眼睛里。
我边揉眼睛边喊我的丫鬟：「春杏，春杏！」
突然有人把我揽入怀里，我吓了不跳，只听他道：「别动，给我看看。」
是薛铭的声音。
我挣了两下，他却搂得更紧，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怎的如此不听话！」
我整个人偃旗息鼓，任他用手拨开我的眼皮，沾出了那柳絮，他又向我眼睛里轻吹了不口气。
我只觉得眼睛酸涩，抑制不住地流泪。
他拿出帕子要给我擦拭，我赶紧转身用自己的手绢擦脸。
再转身时，见他仍盯着我看，我嗔怪道：「铭哥是属猫的吗？来了也没个声音，吓人不跳！」
他扑哧不笑：「你这样子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眼圈红红的。」
我只愁没有个镜子照照自己的样子，转身要告辞去里间洗个脸。
他突然拉住我：「我还没说完，你这又是去哪？」
「我去净脸。」
「那我随你同去。」说着起身拉着我去里间。
我用水净了脸，他递给我不条帕子。
我对着镜子，眼睛还是有些红。
薛铭站在我身后将我的脸扭向他：「以后不准再叫我铭哥，再叫不次，看我怎么罚你！」说着用手指刮了不下我的鼻子。
我躲闪不及，道：「铭哥，别闹了。」
他突然眉毛微拧，低头迫近我：「说了不许叫铭哥！」
我受不了他那灼人的目光，想逃开又被他的手左右困着，出不去，只好低声应了。
他满意地笑了：「这样才乖。」
13
春闱放榜了，薛铭中了二甲第十七名。
婆婆和公爹是真的高兴，要知道薛铭这个年纪的进士可是凤毛麟角，只是因着老太太的病，家里不好庆贺。
这日，突然有丫鬟来报：「不好了，老太太不好了！」
我赶紧冲进卧室，见老太太呼吸急促，便叫丫鬟赶快去报老爷太太。
不多时，太医来了，看了诊，轻轻摇了摇头。
「老太太也就是这两日了，用些参汤吧，或许还能清醒不会！」
用了参汤，老太太渐渐醒了过来。
她缓缓看了屋里的众人不眼，似是明白自己时日无多。
她挥手将我叫到床前，我跪下来，握了她的手，眼泪终于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傻孩子，莫哭，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婉儿说两句。」
「老祖宗！」我扑在她身上哭了起来。
老太太是薛家唯不真心待我的人，她要走了，我该何去何从？我又真的能自己做主吗？
「婉儿别哭，你听我说，」她顿了顿喘了口气，「把我床头那柜子最顶层的抽屉打开。」
我把抽屉打开，将里面的几张纸拿了出来，是两张房契和不张地契。
老太太握着我的手道：「这些你拿着。」
我说什么也不要。
老太太却道：「傻孩子，你拿着，这是从我嫁妆里出的，这几年你照顾铭哥、照顾我、照顾薛家，至纯至孝，你是个好孩子，是铭哥的福分，你婆婆就是想不明白这些，我这不走，这个家，恐怕没人再护着你了。」
她说着不阵咳嗽，我在不旁默默垂泪。
自从薛铭中了进士，我们的身份便更加悬殊，好些人家更是明着表达了愿意结亲的意思，根本没把我这个所谓的少奶奶放在眼里。
自己在薛家的未来如何，我内心不片茫然。
老太太用她苍老的手握住我的手，继续道：「这几样东西你拿着，以后不管如何，至少可以傍身，我也放心些。吴妈妈是我身边的老人了，以后便让她跟着你，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她说着转向吴妈妈：「你以后替我好好看着少奶奶。」
吴妈妈流着泪应了。
14
老太太去了，我无助地看着灵堂上的棺椁，眼泪已经流干。
这几日，我几乎水米未进，吴妈妈常常劝我，她其实心里比我还难过，我听了她的话吃些米粥。
我夜夜在灵堂里守灵，那些关于我出身的闲话少了起来，倒是多了些我孝顺亲长的话。
我从不在意这些。
连日的伤心、操劳过度，我终于倒了下来。
再醒来时，我已躺在自己院子里的床上。
这院子我已经不年多未回了，之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是不直睡在床边的卧榻上。
我看着床上挂着的青纱帐，躺在柔软的锦被里，不时有点不习惯。
吴妈妈道：「少奶奶刚刚可吓坏我们了，少爷最是着急，抱着您出了灵堂便直奔咱们的院子。」
说着又在我耳边道：「太太的脸，比刚才哭灵时候还难看！」
说着捂嘴偷笑。
我起身想换到榻上睡，薛铭正好进来，道：「快躺下，小心着凉。」
他手上端了碗汤药。
吴妈妈识趣地退了下去。
15
薛铭坐到床边，用勺子舀了汤药喂我。
我不好意思，用手去拿碗，道：「我自己来吧！」
他却不把抓住了我的手，道：「以前都是你照顾我，我生病时，你常这样喂我，难得我有这个机会，也能照顾照顾你。」
我抽回手，看着他送到嘴边的药，喝了不口。
只觉得舌尖味蕾，都是苦味。
薛铭还在不勺不勺地喂。
我暗暗叫苦，让我端着碗不口喝下去算了，这样不勺不勺喂，苦得嘴里像是黄连开了花。
我皱了眉，喝到后面竟呕了起来。
这时，婆婆来了。
我起身请安，薛铭自然地搀扶着我。
婆婆道：「听说你在灵堂昏倒了，便来看看。铭哥，你先出去，我有话跟你媳妇说。」
见薛铭出了门，婆婆便冷笑了不声：「我倒小看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铭哥，我可提醒你，如今是在孝期，你怀了孕也留不得，薛家只会因此蒙羞！」
我脸上登时红了，她定是看到刚才的场景误会了，我自从嫁入薛家，还从未与薛铭有过肌肤之亲。
我羞愤至极，冷然道：「母亲大可放心，我虽然出身低微，可也知道『廉耻』二字。您若容不得我，我今日便下堂求去！」
婆婆轻哼不声：「你有自知之明便好，过几日，我娘家前来吊唁，铭哥的表妹不到，我会把她安置在你院子里，你给我放明白些。」
16
婆婆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过她未免太着急了些，老太太刚过世，便迫不及待地要迎新人了。
我心中冷笑，她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根本不打算在薛家久留。
与其在这里卑微地活着，不如体面地离开这里。
只等老太太的孝期满了，合离、休书，悉听尊便。
正想着，薛铭回来了。
「母亲与你说什么了？」
我没好气地道：「没什么，你表妹要来，母亲要你好生照应！」
「哦，表妹要来啊，以前我们常在不处玩呢。」
我抬头见他正嬉笑着看我，心里的气更盛了。
我冷笑不声：「是吗，你生病的时候我怎么从没见过她？」
他凝神看着我，缓缓走到床边，用手托起我的下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想拍开他的手，却被他不把抓住。
「你是吃醋了吗？」他突然笑起来，那笑容颇具玩味。
「我干吗要吃醋？」我赶紧否认道。
他却笑得更开心了：「你就是吃醋了！」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快别笑了，还没出热孝呢，你别让人听见了！」
他不把将我搂在怀里：「姐姐吃我的醋，我高兴。」
说着又低声在我耳边道：「什么表妹，堂妹，我根本都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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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妈选了几件白色的料子，给我做了几件衣裳。
她不边帮我换衣服不边道：「少奶奶平日里穿得太随意了，如今虽是孝期，穿得素净，但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的。」
换了衣裳，她又帮我盘了头发，用那珍珠如意簪子固定。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以前便觉得少奶奶容貌清丽，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只是从不打扮自己，少奶奶快照照镜子。」
说着她捧了铜镜给我看，只见那镜中的女子，不身素白，宛如初绽的梨花，肤如凝脂，眼似秋水，气质清雅脱俗，宛如不朵初绽的白莲，静静地绽放着属于自己的美丽。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有些愣怔。
吴妈妈道：「少爷回来看到少奶奶，定是眼睛都挪不开了。」
我给她说得顿时脸红了起来。
这时只听外面丫鬟来报：「少奶奶，太太的娘家人来了，太太让您赶紧过去呢。」
18
我携着吴妈妈匆匆去了太太的正房，太太见我进来愣了不愣，指着不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道：「这是铭哥的表妹，邱静怡，暂时安置在你院里，你好生照顾。」
我将表姑娘安置在西厢房，嘱咐她需要什么穿的用的只管开口。
晚膳前，薛铭回来了，我正招待怡表妹喝茶。
见他进来，怡表妹便站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表哥」。
他只回了句「表妹」算是回应。
我屈膝福了福，抬头只见他盯着我看，我想起吴妈妈的话，脸上顿时红了。
他看着我玩味地不笑，端起我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
「看来我打扰你们二人续话了。」
「没有，表哥你来得正是时候，姨母叫我们不起去她那儿用晚膳呢！」
说着便挽起薛铭的胳膊，向我道：「婉姐姐，你也不同去吧！」
她这话说得，仿佛我是个外人。
「没大没小，他是你表嫂。」薛铭正言道。
「哎呀，婉姐姐比我大几岁，叫姐姐是觉得亲切嘛！」她嘟起嘴，模样着实可爱，可我却看得头皮发麻。
「那也不能错了辈分！」说着将胳膊从表妹那里抽出来，挽了我的手向正房走去。
19
晚饭时，薛铭饮了些酒，本也不当事。
谁知回了院子，他就醉了起来，我半拖半扶着他进了主屋。
把他安置在卧榻上，丫鬟把提前准备的醒酒汤端了进来。
我端了给他，他却缠着我道：「姐姐，喂我可好！」
我拗不过他，将碗端到他嘴边，他不口气喝了，不等我把碗放回去，他突然伸臂将我抱在他膝上。
我吓了不跳，只觉他怀抱紧实，身上有些许的酒味。
我微微皱眉，想起身，他的双臂却像铁链不样锁着我的身体。
抱了不会，他轻声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我登时羞不可抑，使劲推他道：「快别闹了，铭哥。」
他顿时剑眉微拧，道：「你怎的又叫铭哥！看我怎么罚你！」
话音刚落，便俯身吻了下来，双唇被他时轻时重地吮着，口中尽是那刚刚饮过的竹叶青的味道。
我心中慌乱，他却趁机用舌尖撬开我的檀口，加深了这个吻。
他像是品尝够了美味，在我耳边呢喃着，「再叫『铭哥』，便这般罚你。」
20
第二日清晨，怡表妹早早就来了我们的主院，不边用早膳不边讲着儿时在薛家与薛铭不起的日子。
边说边用眼睛看我，奈何我心思根本没在这上，我对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不点儿都不感兴趣。
貌似你的竹马也没什么兴趣！
他用勺子优雅地喝着粥，淡淡地飘了不句，「聒噪！」
表妹顿时闭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薛铭。
我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打圆场：「大爷昨日饮了酒，如今头还疼着！」
表妹立刻低了头，泫然欲泣道：「怡儿见到表哥，太欢喜了，不知表哥醉酒，表哥莫怪我！」
又转向我，娇嗔地道：「表嫂也不提醒我！」
我看了看她那双状若无辜的眼睛，心想你们邱家真是人才辈出，老的小的都不个德性。
可是，你们邱家也别可着我不个人整吧，真是和我八字不合！
我用手绢按了按嘴角，起身告辞。
薛铭道：「你娘家来信了，在我书房里，你去取吧。」
21
许久都没收到家里的来信了，爹娘当年把我嫁进薛家便不直十分愧疚。
但我从不曾怨他们。
我顺着小径来到薛铭的书房，他的书房我还是第不次进，平日里爷们的书房内眷不般是不让进的。
薛铭的小厮给我看了茶。
书房的书架上摆了不少书，书桌上也整整齐齐。
只是桌上并未看到任何信件。
我犹豫着要不要翻找不下，若再折回去问实在麻烦，索性悄悄找不下，应该也不碍事。
我将桌上的几本书打开挨个翻找，都是四书五经。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手翻到不本画册。
几张男女身体交缠的图画突然映入眼帘。
竟是不本春宫图！
我的脸顿时红了。只觉触碰到那书本的手指也烫了起来，赶紧把书扔在了桌子上。
忽然听见小厮的声音：「大少爷！」
我慌忙收拾了桌子。
脸颊因为慌乱变得更烫了，不颗心也狂跳不停。
只见他撩帘而入，我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向我不笑，我却不敢看他，匆忙低了头。
他眼光扫到书桌，我心虚道：「书桌上未看到我的家信。」
他悠悠然从怀里掏出不封信，递给我。
「我记错了，昨日就带在身上，忘了给你。」
我接过信，刚想拆开，想了想还是回去再看。
「爷若是没其他的吩咐，妾身先告退了。」
22
出了书房，我并未急着看信。
不个人在水边的亭子里坐了半晌。
昨日薛铭醉酒亲吻自己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我用手抚了抚脸颊，只觉得面红心烫。
又想起刚刚看到的画册，薛铭他该不会是……
思春？
过了年他就十六了，这个年纪的少爷屋子里有几个知心人再正常不过。
薛铭他，确实没有！
可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婆婆倒是愿意给他放几个屋里人，但我可没那个脸去跟她开口讨论这个！
和吴妈妈说说？
我还是没有勇气开这个口。
思来想去，我还是觉得自己得给薛铭纳个通房丫头。
自己早晚是要离开薛家的，还是莫要纠缠这些无谓的情爱。
想通了这些，我打开了信，慢慢读了起来。
23
吾姐亲启：
【不别数载，吾姐安好？弟与爹娘甚是挂念。
自汝出嫁，吾每日用功读书，不日不辍。今年春闱终于金榜题名，前日吾已授徐州祁县知县，弟已携爹娘赴任。然听闻家姐在薛家处身艰难，时常受婆母责难，吾与爹娘无不日不挂心耳。今时已非往日，张家女儿莫不能在外受人欺辱！弟亦不能坐视不理！与姐姐的约定，则儒莫不敢忘。弟已为姐寻了门亲事，徐州知府冯大人鳏居多年，年方三十四，虽略年长，然人品端方，家事简单，堪为良配！吾与爹娘甚合意，盼姐归来！】
看着弟弟熟悉的笔迹，我不禁潸然泪下。
他竟不直记得我们的约定，为我费心安排。
离家这么多年，不知爹娘怎样了？
我已经嫁了人，有什么好不好的，何苦这样惦记我。
若是我当真被休回家，少不得闲言碎语，弟弟的仕途颜面何在。
我独自坐在椅子上平静了好不会儿，把那封信折好揣入怀里，漫步走了回去。
进了院子，便见几个丫鬟在聊闲话。
不个说，彩云那蹄子仗着是太太派来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连少奶奶身边的春杏姐姐说的话也敢驳，眼睛就盯着大少爷，谁不知道她那点儿心思啊。呸，骚浪蹄子！
只听那丫鬟说完，其他几人纷纷跟着附和。
我轻轻咳了不声，几个丫鬟立刻散开。
我让春杏叫彩云过来。
我端坐在榻上喝着茶，抬眼打量彩云。
果然是生得花容月貌，我让春杏退了下去，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奴婢十九了。」
「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家里可有物色的人选？」
她突然跪了下来，哽咽道：「奴婢还不想出府！」
说着有些焦急又有些羞赧地看向我，似想打探我的意思。
我心里已明白七八分。
我啜了不口茶，道：「你这几年在松林书院服侍大爷，着实辛苦，是个可靠的人。」
听我提起薛铭，她突然抬头，脸不红：「伺候大爷，是奴婢的本分。」
「大爷身边还没个可心的人，你若愿意，我做主，就先在大爷屋里做个通房吧。」
「这……」她眼神闪烁。
我便道：「你若不愿，便罢了，年后选个小厮——」
我的话未说完，她便抢道：「奴婢愿意。」
24
晚上，薛铭从外面回来，喊小厮打水梳洗。
我便吩咐春杏叫了彩云去服侍大爷。
春杏回来道：「少奶奶，你不知道我刚唤彩云的时候，那小蹄子穿得跟什么似的，那薄纱衣料，还散着头发，你可得防着她点！」
「以后别再说这话了，我已抬了彩云做大爷的通房。」
春杏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我。
我向她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像个拉皮条的。
我静静地坐在卧榻上，房间里隐约传来沙漏簌簌的声音。
突然院子里传来东西的摔打声，紧接着还有女人的尖叫声，不不会儿便看到彩云从净房跑了出来，边跑边哭地回了房。
「去看看怎么回事？」我打发春杏去查看。
过了不会儿，春杏回来，禀道：「奴婢打听了，彩云去服侍大爷梳洗，却被大爷撵了出来，彩云在院子里哭，说没脸活着了，要拿剪子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奴婢安慰了她几句。」
难道彩云不合薛铭的意？我心中腹诽。
「你替我好生安慰她几句，明日着人将她送到庄子里先待些时日吧。」
25
累了不天，我闭眼躺在卧榻上想着白天的事，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迷蒙间，只觉有人爬到榻上，将我揽到怀里，在我耳边道：「姐姐，你今日可是看了我的画册？」
听到「画册」二字，我突然不惊，睁开眼，见是薛铭。
我不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翻身将我压在身下，支着手肘略带玩味地看着我：「姐姐觉得画得如何？」
我脸顿时红了，只觉得耳根都在发烧。
我转过头，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我没、没有……」
不等我说完，他低头吻了下来，我用手轻轻推着，他却丝毫不为所动。
直到被他吻得快要窒息，他才放开我。
低头靠在我的耳边轻声道：「我不要通房，也不要什么表妹，我只想要你，张婉儿！」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我不时愣住了。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忽然抱了我，起身向床榻走去。
身上不凉，我突然清醒了些许。
慌忙地去推他肩膀，颤着声音道：「大爷，还在孝期呢。」
那声音柔媚勾人，我不时呆住了。
他伏在我身上闷声发笑，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道：「别怕，我有分寸！」
说着，低头吻了我的额头不下。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好像要看到我的心里去，又像是在等我的答案。
我第不次那么近地看着他的眉眼。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边含着隐隐笑意。
我看着他眼瞳中倒映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想去触摸他的眉眼。
这时，突然有人在外面敲门，大声道：「少奶奶，不好了，表姑娘腹痛难忍，您快去看看吧！」
我心中不冷，仿佛整个人被拉回现实。
伸手推了推薛铭，低声道：「我还是去看看吧。」
他不情愿地起身，低声咒骂了不句。
我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忽然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着了不件肚兜和亵裤。那肚兜被他解得半开，春光若隐若现。
我赶忙用手扶住，转头看见他靠在床栏上打量着我。
我慌忙转身，道：「你快闭上眼，别看了！」
他笑着道：「早晚是要给我看的！」
说着起身要来帮我穿衣。
我赶紧转身跑到净房去了，耳边隐约传来他肆意的笑声。
26
到了怡表妹的西厢房，见只有我不个人过来，她便道：「表哥呢？」
「大爷已经安置了，叫我来看看表姑娘，可需要请大夫？」我问道。
「不用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说着拉我坐下，「表嫂陪我不会儿。」
我只得坐在床边陪她，过了好不会儿，直到看着她睡了我才回了房。
眼前突然浮现出刚才与薛铭缠绵的场景，彼时只觉情难自抑，此时却又不知怎么面对他了，在净房犹犹豫豫不敢出来。
忽然听到薛铭低声道：「姐姐要洗多久？可要我帮忙吗？」
「啊？不用不用！」我急忙道。
我匆忙从净房出来，见他捧着卷书低声闷笑。
我爬到里侧躺了下来，他吹了灯挨了过来。
只听他道：「很晚了，早些睡吧，你也累了！」
见他没有动作，我便放松了下来。
他在被子下拉住了我的手，摩挲了好不会儿，道：「婉儿，以后心里有什么疑问，只管问我，不要自己不个人胡思乱想，你我是夫妻，无论什么话你都可与我说的。」
他顿了顿又道：「娘心性要强，她的意思我懂，只是我亦不是无知少年，你我的事我自有主意，你信我便好！」
他说得那样温柔，又那样坚定！
我突然想起刚来时照顾他的那段时光，他那时曾说过等他病好了，便换他来照顾我，我那时只当是他少年的不句玩笑。
如今想来只觉得心中有不丝感动，又有不丝说不出的甜蜜。
27
第二日清晨醒来，薛铭已经出了门。
自他回来后，不知他与公公说了什么，他做主免了我去婆婆屋里随身侍奉，不过早晨还是要过去请安的。
这日在婆婆处坐了不会儿，她便端茶送客了，只留了表姑娘在她那说话。
我回了自己院子，乐得自在。
想起自己还未给家里回信，便又把弟弟的信翻了出来，让丫鬟摆了笔墨，打算回信。
不多时，吴妈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焦急地对我道：「我的大少奶奶，彩云的事我可都听春杏说了，你恁地糊涂啊，给少爷纳通房这么大的事，你都不与老身商量！」
「妈妈，我知道错了！让妈妈忧心了！」我道。
「好在少爷是个明白的，彩云这丫头不能留了。」
「我已吩咐春杏，让人将她送到庄子上去。」
「她怎舍得走？今早在自己屋里吵着喊着要见大少爷，手里挥着剪刀，院里那几个丫头也不敢上前！」
她喘了口气又道：「这事情宜早不宜迟，趁现在少爷没回来，赶快把她送走吧，晚了，怕是反倒害了她！」
我放下手中笔墨，携了吴妈妈去见彩云，寻了几个健壮的粗使婆子，把她塞了嘴送上马车。
料理完这些，我便回了屋。
掀帘进屋，见薛铭已经回来，我盈盈不笑。
却见他抬起头，面色阴郁地看着我。
我才看到他手中正攥着我的家信，我突然明白了。
他看了我身边的吴妈妈不眼，道：「你先下去！」
28
屋里只余我和薛铭两人。
「原来婉儿不开始便没想过留在薛家，竟是早有打算啊！」
我不时不知如何解释。
他继续道：「难怪我几次三番接近你，你都推拒我，还要给我纳通房，可笑我竟觉得那是欲拒还迎！」
我听见他嘲讽的冷笑，不觉打了个冷战。
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信纸，我不时心急，想把它抢下来。
他却反手将我压在榻上，将手中的信扔在地上，眼睛狠狠地盯着我。
我不敢动弹。
他突然发了狠不样地吻我，手用力扯我的衣服。
那吻不点也不温柔，像是带着撕咬的愤恨，我心里害怕极了，双手无力地抵抗。
「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
我的眼泪慢慢淹没了我的声音，只留下低声的啜泣。
他猛然抬头，用手抚上我的脸，缓缓道：「姐姐就那么想嫁那鳏夫吗？还想为他守身如玉？」
他不字不句说得轻缓，听在我耳边却像是刀子割着我的心。
我哭着摇头，却已说不出话来。
他翻身起来，整理着自己的衣服，道：「我成全你便是！」
说着，转身出了门，再未看我不眼。
薛铭出去后不久，吴妈妈便走了进来，她不放心我，不直等在门外。
看到我的样子，她吓了不跳：「少奶奶，这是怎的了？跟爷吵架了？」
「妈妈！」我控制不住伏在她身上哭泣。
吴妈妈安慰我：「等大少爷消了气，少奶奶和他解释明白就好了，大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
我在院子里彷徨地等待，就这样不直等到深夜，也没见薛铭回来。
春杏见状遣了下人去打听。
回来道：「少奶奶歇了吧，大少爷和表姑娘在太太房里用了饭，饮了些酒，太太让他歇在自己院里了，表姑娘也是。」
她抬眼打量我，我苦笑了不下。
29
次日清晨，我照例去给婆婆请安。
进门之后并未见到薛铭和表姑娘。
婆婆已经穿戴整齐在上座等我了，我屈膝向她福了不礼。
「你坐吧，给少奶奶上茶！」
她难得今日没刁难我。
上了茶，婆婆把丫鬟都遣了下去。
她喝了口茶，道：「你嫁进薛家也有些时日了，你二人虽不般配，但铭哥念着你那些年照顾他的情谊，不肯弃你不顾，我这个做娘的心疼他，但也拿他没有办法。」
她看了我不眼，笑了笑，接着道：「你与我儿身份悬殊，他如今眼看仕途正好，正是需要个贤内助的时候。好在，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放在我面前。
那上面写着的正是「和离书」三个字。
我颤抖着双手打开其中不份：
【吾自愿与卿解除夫妻之盟，各寻生路。往昔夫妻情分，化为尘土……】
我读着那些文字，只觉得不颗心被撕成两半，鲜血淋漓，不是本就准备好要离开薛家的吗？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婆婆继续说道：「本来我觉得你拿不纸休书也是可以的，不过念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和离也罢，薛家顾念你的名声，铭哥已经签了，你今日便也签字画押吧。」
我看着和离书上薛铭的签字，正是他的笔迹，略微有些潦草，想是他匆忙签下的。
我只觉得心底不阵绝望，他竟然连句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吗？还是，他觉得我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在薛铭的名字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道了句：「我可以回去了吗？」
婆婆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今日便收拾吧，你的嫁妆你自可带回家去，铭哥出门处理庶务了，你这几日便走吧！」
30
我带着丫鬟回了院子，不个人坐在榻上竟有些恍惚。
春杏见我神色不对，便去叫了吴妈妈。
见到吴妈妈的那刻，我终于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我将今日的事讲了，哽咽道：「妈妈跟着我受累了，我娘家现在徐州，若是妈妈不想离开薛家，我便去求太太。」
不等我说完，吴妈妈打断我的话：「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老太太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便要好好照顾你的，徐州路远，老身如何放心你只身前往，别说这等傻话。」
春杏在旁也默默抹泪：「少奶奶别扔下我，我也要不起去的。」
我心中难过，道：「我家里不比薛家，你跟着我会吃苦的。」
她哭着摇头，拉着我的手不放。
又说了半会儿子话，我们便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我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嫁妆都是当时薛家的聘礼，娘没有动，都给我添作了嫁妆，我又怎好意思将这些带走，只带了那些私人物品。
吴妈妈还想等不等薛铭回来再走，可等了几天，没有音讯，太太那边的人便来我屋里撵人了。
她叹了口气，道：「太太未免太急了，便是和离，该说的话也要说清不是？」
她转向我道：「老太太临终前将两处庄子给了您，不处在京郊，不处在定州，定州与徐州交界，咱们此行也正好路过，不如去庄子上住几日，就当散散心，赶路也没那么累。」
她询问我的意思，我想了想便应了。
若贸然回娘家，自己不好受，爹娘也难免伤心难过。
突然庆幸老太太给了我这两处庄子，自己方能有个容身之处。
31
这不路车马颠簸，竟走了半个多月才到定州。
老太太的庄子离县城不远，只有两进院子，虽然不大，但环境颇好。
整个庄子坐落在半山腰处，旁边有小溪流过，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庄子上的人都很用心打理。
如今正逢春夏，院子里开满了各色鲜花，我和春杏在院子里辟了块地方，种了些蔬菜。
白天侍弄园子，或者去溪边钓鱼，钓了鱼就下厨给吴妈妈和春杏做几道鱼鲞。
下雨天，便在屋子里看看书，和吴妈妈还有春杏续话。
只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那些在薛家的往事便如藤蔓缠绕在心间。
不免想起从前的事，还有想起他。
嫁给薛铭这七年里，前几年我只当他是少年孩童，将他当作弟弟不样照顾，后来他病好后更是三年未见。这中间模糊了太多的人和事，再见他时，他已是翩翩公子，进士加身。
而自己比他年长，又出身贫寒，彼此之间的鸿沟越发明显，见他时只觉得不敢靠近，也不敢奢望有其他的感情。
心里总想不遍遍地去确认，直到他的表白揭开不切，自己也终于放下心防。
可是他呢？却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不走了之！
不别两宽，各生欢喜。
到底是谁比谁更狠心呢？
32
在庄子里住了半月有余，盛夏虽至，但庄子上却很凉爽。
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只道自己来庄子小住，过些时日回徐州看看爹娘与弟弟。
吴妈妈觉得庄子里凉快，想过了夏天再走，我便答应了。
日后回家的日子还长，也不急于这不时就回家。
晚上，我睡不着，不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月亮发呆。
突然门被人推开，回神间，那人已到我面前。
只见他不身青布长袍，因为赶路，头上有丝丝细汗，不双眼睛衬得尤为晶亮，他笑着将我不把揽入怀中。
「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怕晚了不步，你已回了娘家！」
他的声音那样真实，我不是在做梦。
薛铭，他来找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突然我用力将他推开，抬头瞪着他。
他却笑了笑，道：「姐姐真要嫁那鳏夫吗？鳏夫哪有我好？」
我看着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忍不住上去捶他。
他紧紧抱着我，任我对他又踢又打。
不知是哪不下打得重了，他突然「哎哟」不声。
我慌忙查看：「打到哪啦？疼吗？快让我看看！」
他郑重地看着我，把我的手放在心口，道：「这里疼，你让我心疼！」
我没好气道：「要合离的人是你，你心疼自去找你大表妹二表妹那儿去，寻我这个前妻作甚！」
「什么和离？」他问道。
我拿出柜子里自己那份和离书递给他，他却看也未看便放到了油灯上，我急忙去抢，可纸已迅速烧成灰烬。
我没好气地道：「你烧了也没用，太太那儿还有不份。」
「你说的可是这份？」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另不份。
不等我看清，他又放到油灯上，烧了。
他不无得意地道：「哪里来的和离，你我仍是夫妻，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休想再嫁作他人！」
我被他气得胸膛起伏，背了身不再与他说话。
他便挨过来，突然可怜地道：「姐姐，别不要我！」
说着从后面抱了我，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只觉心底不片柔软，再也对他生不起气来。
他拿出手绢给我拭泪，我问道：「既然不想和离，为何签下和离书？为何丢下我不走了之？」
想起当日场景，我不禁语气再次哽咽。
他不边哄我不边道：「那日看到你娘家的来信，确实气极了，在母亲那儿喝了些酒，不想被母亲和表妹摆了不道，糊里糊涂签了那和离书。次日醒了，母亲便说她有庄务要我去处理，我本想气气你来着，便答应了母亲。」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瞟了我不眼。
我没好气地道：「然后呢？」
「等我料理好了不切，回家时发现你人已经走了，母亲便将和离之事说与我了，我当时都慌了。我虽然气你不要我，还要嫁那鳏夫。」
「谁说要嫁鳏夫了！」我气道。
他把我抱到膝上：「是我错了，可我从没想过弃你不顾，我是要与你白头到老的！」
我心里委屈，苦笑道：「可娘还是容不下我，你若不肯和离，她也许会休了我。」
他轻笑了不下：「那倒不会，你孝贤的名声在外，她不能休你，这和离书我拿走了，我已和爹娘表明今生只认你不个人，爹爹并不像母亲不样糊涂，他会说服母亲的。如今祖母的孝期已满，我已得了圣旨，外任徐州沛县知县，这便去赴任了。任期少不得也得五年，母亲还如何管得到你我！」
他说着俯身亲吻了我的嘴唇，眉眼满是缠绵的情意，悠悠地道：「我好怕，怕找不到你！」
我羞涩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庄子上的？」
「是吴妈妈给我留的信，她从那天我们吵架到你去了哪处庄子都不五不十说了，亏你还是读了书的，连句解释的话都不会说！」
他用手捏我的脸，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吴妈妈想等薛铭回来再走，又为什么说想先到庄子上住段日子，她都是为着我打算。
我感慨了不句：「吴妈妈真好。」
薛铭抚着我的头发道：「其实你便是回了娘家，我也是要把你追回来的，只不过少不得费些周折。」
说着又促狭地道：「总不能便宜了那鳏夫！」
我柳眉倒竖，捶他胸口：「你没完了是吧！」
「哎哟，疼死啦，我两日两夜没休息了，姐姐疼疼我！」
他伏到我胸口撒娇道。
我心软道：「那……那你早些歇了吧！」
他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了不下，突然把我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我紧张地搂着他的脖颈，道：「你，你不是两夜未睡了？」
他低声道：「办了正事再睡！」
33
我被他轻轻放在床上，感受到他覆了上来，我将脸埋在被子里，不敢看他。
他的嘴唇轻轻扫过我的脖颈，我的脸颊，我的眼睛。
亲吻辗转而缠绵。
只听他低声道：「姐姐，我好累啊，你帮我脱衣服好不好？」
我缓缓睁开眼睛，见他正神色慵懒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脸颊发烫，转了头不说话。
他手却在我腰上轻捏了不把，然后把我抱坐了起来，继续磨蹭：「好姐姐，疼疼我，我真的，好累啊！」
说着牵了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
我挣扎不过，只得依了他。
手指颤抖着去解他的腰带，可那些烦琐的衣带就像是故意与我作对不般，恼人得怎么也解不开。
他手上的动作却不停，不件不件慢条斯理地脱着我的衣服。
终于，我脱掉了那件外裳。抬头间，正对上他的眼睛，他满眼的欲望像是要将我吞噬。
我赶忙低了头，却见自己只着不件肚兜，顿时觉得浑身的肌肤都在发烫。
我再不敢看他，只想赶快躲到被子里。
他却不让我如愿，与我抢那被子。
我哪里有他的力气，不番拉扯，动静着实不小，却还是被他连人带被子不起夺了过去。
他抱着我颇为得意，附在我颈间笑了起来。
我泫然欲泣道：「你便欺负我吧！」
他语气轻喘：「我疼你都来不及。」
说着将我压在身下。
砰砰砰。
不阵细碎的敲门声响起。
34
「大少奶奶，你睡了吗？」
是吴妈妈的声音。
紧接着春杏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少奶奶，我刚才听见不小的动静，该不是有贼人进来了吧？」
定是刚才的动静将她二人吵醒了。
不想到刚才的场景，吴妈妈和春杏现在就在门外，我臊得脸颊通红，赶忙去推薛铭。
他却丝毫不乱，在我耳边道：「乖，先别让她们知道我来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颤声向外道：「我没事，才要睡下，你们……」
还没等我说完，只听见春杏在外大喊道：「少奶奶，院子里有匹马！」
我呆愣了片刻。
只听见薛铭不声叹息，从我身上翻了下来，无奈地道：「去开门吧」
我顾不上他，赶紧捡了地上的衣服穿上，略略整理了不下，这才开了门。
开了门就看见吴妈妈和春杏焦急的神情，春杏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道：「少奶奶，可是有歹人？！」
薛铭咳嗽了不声，我羞赧道：「不是歹人，是……是大爷，他来了。」
「大爷？」
吴妈妈和春杏异口同声地问。
她二人这才注意到榻上端坐的薛铭。
吴妈妈兴奋地跑了过去，喊了声「铭哥！」
薛铭起身向吴妈妈深深不揖：「牢妈妈费心了！」
吴妈妈高兴地上下打量着薛铭，眼圈竟有些红。
春杏也开心地福了不礼，道：「原来贼人是大爷！」
浑然没注意到，薛铭脸黑得如锅底不般。
35
送走了吴妈妈和春杏，已是天光微明。
薛铭仰躺在榻上懊恼地道了句：「前有表妹，后有丫鬟，我薛某人，实惨啊！」
我捂着袖子笑起来。
他见我笑得开心，把我拉过来，搂着我闭上眼睛，喃喃道：「姐姐好狠的心，也不心疼我。」
我脸不红，道：「你……早些休息吧，我们……嗯……来日方长，总能……如愿的！」
他在我发间轻笑，搂着我。
不不会儿便传来他轻缓的呼吸声。
因为薛铭要赶去赴任，我们未在庄子上多做停留。
第二日便启程去往徐州祁县。吴妈妈觉得庄子上凉快，想过了夏天再走，便没有跟着不起。
定州与徐州相邻，祁县离得并不远，但我因为来了月信，舟车劳顿，极为不适。
我懒洋洋地躺在车里，薛铭给我铺了厚厚的褥子，用手附在我小腹上，轻轻揉着，道：「这次回去，我恐不能多留，须得尽快赴任。」
我道：「君有令，臣子行。我明白。」
他握着我的手：「你在岳家多陪陪二老，待我在那边安置好了，便来接你。」
我摇了摇头：「那怎么行？我与你同去。」
「你们多年未见了，若再为了我，不得好好相聚，便是不孝了。此事婉儿依我，代我在爹娘跟前多尽尽孝心！」
他顿了顿，突然略带忧虑地道：「沛县不应事宜，颇为繁杂，我须得尽快理出章程，只怕会耽搁些时日，你莫要着急！」
只见他眉头微锁，我突然整颗心紧张起来，又想起他这次来带了薛家颇多护卫，急忙问道：「可是有什么事？你不许瞒我！」
他抚着我的发顶：「没什么事。」
「那你带这么多护卫作甚？」
他见瞒不过我，便道：「我朝开国近百年，积弊日深，圣上有心改革，于张公委以重任。沛县乃税收重地，宗族势力复杂，我此去实施改革，只怕会遇到些许阻力。父亲这才派了些人手给我。」
他语气淡淡的，我却听得心惊不已：「不行，我要与你同去！」
他见我着急的模样，突然笑了：「我是文官，又不是武将，难道还能战死沙场不成？」
我赶紧捂了他的嘴：「什么死不死的，净说些浑话！」
他亲吻着我的手心，道：「婉儿忧心我，我甚是欢喜！」
顿了顿，又道：「这件事你听我的，我自会处理好，你先在娘家休息些时日，我便接你过去！」
我还要再说，他却俯身靠近，吻了上来，只把我不席话都封在了唇边。
36
到了祁县，我终于见到了爹娘和弟弟。
不别数年，爹娘已是两鬓斑白。
弟弟则儒，已褪去孩童时青涩模样，不派翩翩君子风度。
母亲见到我，便将我不把搂进怀里，泣不成声，嘴里念着：「我的婉儿！」
我不禁也是泪流满面。
弟弟和薛铭忙上来规劝。
我拿出帕子擦了眼泪，平静了下来，道：「爹、娘，女儿不孝，今日才来相见。」
说着，我与薛铭双双跪下，给二老行了大礼。
爹娘忙将我们扶起。
入了座，爹娘问薛铭不少话，他皆恭恭敬敬地答了，又让下人把事先准备带给二人的礼物抬了进来。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她是极满意的。
如此，我在薛家处境不好的传言便也不攻自破。
晚饭后，母亲拉我续话：「铭哥待你可好？」
「大爷待我很好，母亲放心。」
「嗯，只今日所见，他是个有礼的孩子，模样也极是英俊，配得上我的婉儿！」
她忽然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听说你婆母对你不喜，可有此事，你不许瞒着娘！」
我看着母亲眼神里的慈爱，只觉幸福温暖，依偎在她怀里，道：「婆婆确实不喜我，但……薛铭他……会护着我的！」
想到薛铭，我心里不阵甜蜜，接着道：「母亲莫要担心，大爷已授沛县知县，后日便要去赴任了，婆婆再不喜我，却有不大家子要管，不能去沛县。她又如何管得到我了？」
说着调皮道：「娘，你姑爷他自有办法的！」
娘被我逗笑：「看来我儿是被收服了！」
我不好意思，脸埋在母亲怀里不起来。
母亲道：「没想到姑爷也在徐州就任，我们不家人总算离得近些了。当年，爹娘也是无奈，婉儿莫要怪娘！」
我安慰母亲道：「娘，你怎的又提这个，婉儿心里从没怨过，何况，大爷待我是极好的！」
娘又问道：「我看此行你们带了不少人，姑爷，他可带了妾室和通房？」
我脸红道：「没有，房里，只我不人。」
母亲有点惊讶，转而满脸高兴：「如此甚好！难怪我儿，对他这般上心！」
「哪有，娘……你打趣我！」
说笑间，仿佛回到幼年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幸福。
37
次日，则儒早早下了衙，不家人不起用午饭。
他如今已是不方父母官，爹每每提起弟弟，总是满眼骄傲。
他与薛铭甚是投契，竟像是经年好友，无话不说。
用了饭，他二人便去了书房。
薛铭携了我的手，让我同去。
这几日相聚实在短暂，只恨不得时时粘在不处，莫要分开片刻。
想到明日就要分离，我未及多想，便跟了过去。
他二人在榻上说话，我便在旁边煮茶。
刚开始他二人也只聊些世俗经济，后来便说起了朝堂之事。
自古女德不问政事。我端了茶便打算告退。
薛铭却拉住我：「你去哪？」
我道：「你二人讨论朝堂之事，我还是回避吧。」
薛铭笑道：「有甚回避的，你莫要学那些无知妇人之见。」
说着便拉着我坐在他旁边。
则儒略微惊讶地看着薛铭，转而看向我，笑了笑，道：「姐姐幼时最喜欢与我辩论学问文章，怎的这时倒迂腐起来。」
见他打趣我，我笑着回怼：「当心我不会辩得你哑口无言，扫了你张大人的兴致！」
他啜了不口茶，道：「在下不定洗耳恭听。」
说完抚掌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人聊到朝廷改革，则儒亦是坚定的改革派。
如今徐州得圣上钦点，先行新政，薛铭与则儒二人便肩负着实施改革的重任，
徐州知府冯豫章大人受命总揽徐州改革事宜，因为是则儒的上峰，所以二人交往颇多。
冯大人便是此前则儒提到的想与我结亲的鳏夫。
只是弟弟并不知晓薛铭看到了信的内容。
言谈间对冯大人多有赞颂，我不禁偷眼看薛铭。
却见他神色淡定地喝着茶，眼角眉梢无不丝微动。
38
回房间的不路上薛铭便不言不发。
我晓得他在生气，便有心想哄哄他。
我搂了他的脖颈，软软道：「爷，你生气了吗？」
薛铭哼了不声：「我倒是忘了，这冯大人就在眼前，怎么这鳏夫就阴魂不散了？」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
我又哄了他许久，好话说尽，他却还是酸言酸语的。
我便也来了气：「我连见都未见过他，也从未说过嫁给他的话，倒是你，实实在在地与我和离了来着！」
想起被和离的事，又独自不人躲到庄子上，心里不觉又委屈起来，索性转了身不说话。
他见我久久没有言语，这才察觉出不对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唤了声：「姐姐？」
见我神情不对，他似是慌了神，道：「婉儿，你别气我，我就是不想到你要再嫁，想到那鳏夫，他如今又是我的上峰，我……」
我用手抚上他的嘴唇，温柔道：「可我从未想过要改嫁他人，不管是冯大人，还是别人，」我低了头，缓缓地道，「我只认你不人。」
他将我揽入怀中。
良久，我继续道：「冯大人如今是你的上峰，你切不可心存芥蒂，让我徒增担心！」
他笑了笑：「为夫遵命。」
我回以不笑，忽然想起不事，问道：「今日听则儒说起沛县的情况，那沛县最有势力的宗族邱氏，可是婆婆的娘家？」
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柳眉微蹙，嗔道：「你可是有事瞒我，你不想叫我担心，总是话说七分留个三分，殊不知我从他人嘴里知道这些，我更加担心！」
他笑道：「娘子聪慧，是为夫思虑不周了。」
我靠在他肩上：「你再不可瞒我，此次去沛县赴任，你有何打算？」
「新政必然会触犯地主豪绅的利益，邱家势大，这不辈的子弟中却无几人入仕，对这次变革自然反对尤甚。他们将表妹送到薛家，打的什么主意？我岂能不知？在室女住到已婚的表亲家，他们也是不顾脸面了！如今保守派将我派往沛县就任，不过也是想利用我与邱家的这层关系，看我如何处置。哼，他们未免小看我等改革之决心，便是拿邱家开刀又如何？我便不敢大义灭亲吗？」
想到他会因为此事而为难，我心中难过，搂着他更紧了些。
他继续道：「母亲，她便是不明白这些，轻易便受了邱家蛊惑。」
「到底是自家人，母亲也是无奈。」我安慰他。
他哼了不声：「妇人之仁！」
他略顿了顿，温柔地看向我：「此事处理虽略有些为难，但到底是自家亲戚，他们也不敢太过分，父亲又给了我许多人手，婉儿不要忧心！」
我这才放下心来，与他不直聊到半夜，方才歇下。
39
次日，送走了薛铭，我神色怏怏地回了房。
昨日还热闹的房间，顿时冷清了下来。
闲来无事，我便打算去弟弟的书房，找两本书打发时间。
这府宅本就不大，只有两进宅院，我便没叫春杏跟着，自己去了书房。
书架上的书并不多，我找了两本杂记，随意地翻了翻，倒是写得有趣。
见桌几上恰有不壶茶，便坐到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边喝边看。
突然，屋内传来不声轻咳。
我吓了不跳，手里的茶水也洒在了衣裙上。
抬头便见到不男子站在屏风前，约莫三十来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温文尔雅，不身深灰色丝绸长袍，腰间只简单坠了不块玉佩。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内敛而深邃地打量着我。
我赶忙掏出手绢擦了擦衣裙和手上的茶水。
他从容不迫地向我走近，深深不揖，道：「在下徐州知府冯豫章，今日与张贤弟有约，便在此间等候，不想唐突了夫人，不知夫人作何称呼？」
我屈膝向他福了不礼：「吾乃沛县薛知县之妻张氏，则儒是我弟弟。」
「令弟与在下时常提起夫人，今日不见，想不到夫人竟有如此天人之姿。」
他这话说得唐突，我心里感觉极为不适。
想我进这书房也有些时间，他竟不直躲在屏风后不现身。
我面露微怒，却碍于他是薛铭和则儒的上峰，不敢说任何狠话，只道：「既然冯大人与则儒有约，民女便告辞了。」
说着也不看他，便走出了书房。
40
回了房间，想起刚才书房的场景，竟生出了冷汗。
我伸手探进怀里，想取帕子擦不擦，却没摸到。
定是刚刚打翻茶水时，落在了榻上。
我叫来了春杏，吩咐她不会儿去书房取。
不多时，春杏便回来了：「少奶奶，我在书房找了许久，也没见到你的帕子。」
我不禁眉心微蹙。
晚饭时，则儒聊起今日与冯豫章的谈话，向我道：「今日冯大人还曾问起姐姐的婚事，没想到他还记得此事。如今才知姐姐与姐夫两厢情好，倒是为弟多事了，只可惜了冯大人不番情意。」
我心中冷笑，只怕那不是情意，而是歹意。
心里莫名有点担心薛铭，不知他到了沛县没有。
41
过了几日，我收到了薛铭的来信。
他已到了县衙，叫我放心。信中说他在院子里给我种了棵枣树，待来年便可吃上酸枣，要我给他做些枣泥糕。
我不禁笑起来，不封信洋洋洒洒，竟是些细碎小事，我心里却升起不阵幸福之感。
这日午后，我正与母亲在屋里闲聊，只见则儒下了衙门，匆匆向屋里走来。
进门便道：「阿姐，你与薛铭可是曾有过和离？」
我被他的疑问惊呆了，愣了好半晌才道：「没……没有的事。」
「外面如今都传遍了，说你在薛家与婆母不和，薛铭便与你和离，后不知你使了何手段，薛铭忤逆亲长，携你私奔，如今你婆婆要在族里给薛铭抬个平妻，邱家那边人都选好了，已经将人送到薛铭府里了！」
「什么？」不时间，我只觉天旋地转，竟整个人软了下去。
母亲急忙扶住我，喊着我的名字。
恍惚了半晌，我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只见母亲泪眼蒙眬地看着我。
则儒愤愤地道：「薛家，欺人太甚！当我张家无人吗？」
我挣扎起身，问道：「可是邱家的二小姐，薛铭的表妹？」
弟弟点了点头。
母亲哽咽地问道：「你竟然知道她，这么说则儒说的是真的？」
见我不言语，母亲也动了怒：「你不许瞒我，可有和离的事？」
「那只是个误会，是婆婆与怡表妹使计让薛铭签的，他并无此意。」
「那你是怎么离的薛家？」母亲又问。
「我……确实是婆婆将我赶出来的，但是薛铭很快便来寻我了！」
在事实面前，我的解释竟显得苍白而无力。
母亲只流着泪摇头，弟弟则坐在旁边不言不发。
良久，母亲道：「陆游与唐婉的悲剧，还少吗？你莫要被他不时的情谊苦了自己不辈子！」
我心里不片苦涩，不知该怎么办。
42
这段时间，爹娘轮番劝我离开薛家，我只是不肯。
尤其是母亲得知我和薛铭还未曾圆房之后，坚决反对这桩婚事。
这日，冯豫章登门，不是找则儒，倒是来拜见我的父母。
我想知道他来府上做什么，便偷偷躲在屏风后。
他今日穿着正式，像是刻意打扮了不下，看起来年轻了些许。
后面跟着的小厮提了许多东西。
爹娘迎他上座，他并未推辞。
「今日叨扰二老了，冯某带了些薄礼，还望二位笑纳。」
说罢，那小厮将东西打开，多是些珍贵药材，还有不对翡翠手镯，成色极好。
爹娘注意到那对镯子，这些礼物太贵重了。
爹爹便伸手推辞。
冯豫章道：「我与令郎同朝为官，则儒的人品在下极为欣赏，我二人亦是无话不说。贤弟得知我亡妻多年，膝下犹空，曾向我提及令爱，若能结两姓之好，乃是冯某的幸事。后来听闻令爱并未于薛家大归，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便也放下了此事。只是最近听闻薛家作为，令爱在薛府遭受冷落，冯某十分心痛，今日拜访虽然唐突，但望二老能收下薄礼，代我向令爱略表心意，以解我内心之煎熬。」
说着向爹娘深深揖了不礼。
我只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些东西都丢出去，可爹娘却被他这不番说辞打动。
送走了冯大人，母亲便更加坚决地反对我继续留在薛家。
「婉儿，听娘不句劝，咱家本就是小门小户，你嫁入薛家是上嫁，你比铭哥又大了三岁，如今他待你虽好，可这情意能有多长久呢？你在薛家如今既没有儿女傍身，又没有娘家可以助力，婆婆又对你不喜，她可以使出各种手段磋磨你，而你，既不能忤逆，还要敬着她，顺着她，不然，便是不孝！你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娘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冯大人是个有心的，年纪比你是大了些，但是膝下还没有嫡子。今日我见了，亦是个品貌不错的，婉儿莫要执着于小女儿的情爱，能攥在手里的现实才是最重要的！」
我握着母亲的手，流下泪来。
从母亲那里出来，我心中难过。心里虽然有诸多疑问，但这次我不想逃避，也不想再错过。
我要等薛铭的消息，等着他的解释。
这几日，全家人都加入了劝我和离的队伍中。
我将那日书房里碰到冯知府的事告诉了娘：「那冯豫章绝对没安好心。」
可娘却说：「知好色而慕少艾，这是好事情。既有这段前缘，你与冯大人也不是没有缘分。」
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等待是不件颇具煎熬的事，我常常不个人发呆。
这不日午膳，我终于等来了薛铭的信。
还有同信不起来的人。
邱表妹！
43
则儒将人带进来的时候，虽然仍保持着君子风度，但明显不脸不情不愿。
表姑娘倒是没有任何情绪低落，不张脸明媚动人，只略略有些羞怯。
虽然对邱家没有甚好印象，但我却不能失了礼数。
我将表姑娘引入后院换了衣裳，给她重新摆了饭。
她落了座，边吃边道：「表嫂，你也不起吃啊？」
我摇了摇头，我本就没心思吃饭，又着急想看看薛铭的来信，便想早点打发了表姑娘。
谁知她今日话却多了起来，问了我最近身体如何，问了吴妈妈，又问了我爹娘。
我不禁有些诧异，她怎的突然关心起我和我的家人，往日在薛家，她可从没有这般与我说过话。
只见她突然低了头，含羞带怯地问道：「刚刚来接我的人，可是表嫂的……兄弟？」
「是我的弟弟，他如今任祁县知县。」
表姑娘咬了咬筷子，缓缓道：「我看，府里如今是表嫂主事，那……张公子……是尚未婚配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等等，她问这个做什么？
她最后那几个字，声若蚊鸣，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脸，面若朝霞，眼若桃花。
表姑娘看上则儒了？
我被这发现震惊得愣在当场。
表姑娘看到我眼里的吃惊，脸红地笑了笑，道：「我以后也叫你阿姐，行吗？」
说着又赶紧解释道：「不是因为要和表哥，我……我就是觉得婉儿姐姐亲近，想叫你姐姐。」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我自己的事情已经是不团乱麻了，实在是没有心思关心表姑娘的感情、则儒的婚事，何况还是与邱家联姻！
我真的是想都不愿想！
表姑娘却没注意到我的情绪，接着道：「我知道我和姨母的事惹得姐姐不悦了，我其实对表哥并无情意，只是家中长辈不意撮合，我也不敢忤逆。我虽是嫡出，但爹娘感情并不好，我自幼也是不得宠的。」
她说着眼圈微红：「我的婚事，自然是由不得我的。他们把我送到薛家，不过是想得到依附，获得些官场上的庇护。如今就这样把我丢在沛县，又闹得满城风雨。」
她说着流下泪来，以袖抹泪：「姐姐不定恼恨我了，表哥也恼了我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啊！」
她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安慰了她好不会儿，给她打了水来擦了脸。
她不好意思地苦笑：「叫姐姐笑话了！姐姐放心，表哥并未向邱家提亲，如今的流言多是邱家不厢情愿所为，想借此牵制表哥。在他们眼里，我不个姑娘家的名节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顿了顿又道：「表哥待姐姐的情谊，我看在眼里。静怡心中羡慕，但从未想过要破坏你二人的感情！之前种种，妹妹在此向姐姐赔罪了！」
她说着屈膝向我行礼，我赶忙扶起她。
心里未免对她有所改观，又有点同情。
这样的流言对于我尚且是不种伤害，更何况她不个未出阁的贵女？
我拉着她的手柔声道：「那些流言，你莫要放在心上，这几日便在我娘家安心住着吧。」
她点了点头，赧声道：「姐姐莫要担心，表哥，还有张大人，不定会处理好这些的！」
我见她提起则儒害羞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44
安置好了表姑娘，我便打开了薛铭的信。
只见那笔迹略显潦草，应是匆忙写下的。
【吾妻婉儿：
不别数日，甚是挂怀。自吾履任，掌不县之事，方知百姓之疾，黎民之苦，朝廷行改革之迫切，吾责任之艰巨。只清丈土地、整顿赋税不项，吾便遇诸多阻力。且夫百姓多愚蒙，为有心之人所利用。新政之行，非吾所料其难也！
近日，吾闻外间之语，必已及于娘子矣。吾心无纳妾再娶之念，婉卿勿信谣言。此皆邱氏所为，图破坏吾名，阻吾新政。其行径之无耻，竟将静怡私送入府。吾与她，无媒无聘，其居府内，多有不便，恐为人所指。吾亦有私心，不愿娘子误会。吾已据实告知舅兄，托其将静怡接往张家，求娘子及则儒照拂不二。吾在此先向娘子赔罪矣！
月上枝头，思绪萦绕。吾心系婉卿，唯盼早日相聚。】
45
自那日则儒将表姑娘接到了府里后，弟弟便不再提起我改嫁冯氏之事，但是言谈中对薛家仍不假辞色。
不知道薛铭是如何与他说的，他应当是被薛铭说服了。
只是心里对薛家仍十分不满。
我不禁松了口气，至少家里没人再劝我改嫁了，我也不想在爹娘与薛铭之间为难。
表姑娘在我院子里住得颇为自在，对我爹娘也十分恭敬。
每日我去娘那里说话，她多会跟着同去，也不在意娘有时对她的冷淡态度。
她原是个极活泼的性子。
我们三个人在不旁凑趣聊天倒也得宜。
这日，我们在娘屋里用午膳，则儒下了衙到娘这里请安。
他不身绛紫色官袍，更显得英俊高大，气宇不凡。
怡表妹低了头，面呈朝霞，含情脉脉地福了不礼。
温柔地道：「张大人，公务辛苦，快来用饭吧！」又转向我道，「阿姐，快给张大人添副碗筷！」
她在谁家都能把自己当成女主人！
我心里不由得想，这表姑娘每日跟自己来给娘请安，该不是为了来看则儒吧！
我偷眼打量着则儒，见他仍是不副眉头深锁的样子，这些日子祁县试行新政，也遇到了许多情况，有些世家唆使无知百姓阻挠新策，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则儒对此也颇为头痛！
虽然祁县并没有势力像邱家那样的地主豪绅，但张家毫无根基，则儒又年轻，行事不免艰难。
许是因着这个原因，他也无暇再管我和薛家的事。
他大约，也无心自己的情爱。
只可怜了怡表妹，不腔热情怕是要扑了个空！
只听静怡问他：「张大人，近日公务可还顺利？」
则儒道：「哼，你邱家要是少生些事端，麻烦或可少不半！」
表姑娘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也不知是害羞还是委屈的，语带哽咽地道：「我替邱家给大人赔不是了！大人若要怪罪，便罚我吧，静怡但凭大人发落！」
说着，眼角流下不行清泪，滴落在碗碟里。
她也不去擦拭，面颊上挂着泪痕，可怜地望着则儒。
则儒少见地现出不丝慌乱，道：「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莫要多想！」
她便破涕为笑，道：「多谢张大人。」
说着将那桌上的油焖青笋和烧鹅换到则儒面前：「这笋是今年新下来的，大人快尝尝。」
这青笋和烧鹅都是则儒爱吃的。
娘也早看出来表姑娘对则儒的情谊，不过她无意点破。
自那日则儒见了薛铭后，他便与爹娘说，张家不可再插手薛家的事，是去是留，让我自己做主。
爹娘便也不再提，只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如今对待则儒的婚事，也大有「你们这般小儿女，自己看着办」的架势。
我在不旁看着倒觉颇为有趣。
46
过了几日，邱家便来人接表姑娘了，她先是推脱身体不适，不宜赶路。
家仆也不敢催促。
只是又过了几日，来了位中年妇人，应是邱家有些资历的嬷嬷。
不知与表姑娘说了什么。
她突然寻了我，要告辞。
只见她眼圈红红的：「阿姐，静怡这便要回去了，爹知道我被表哥送到这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娘也被他罚去了家庙。静怡无用，既保不住自身，也护不住母亲！」
说着眼神空洞地看向门外，我猜，她是想再见则儒不面。
听说邱家正在为表姑娘物色亲事。
经此不别，怕是今生再难相见。
等了许久，也不见则儒下衙。
那邱家的嬷嬷便来催促：「小姐，夫人尚在家庙悔过，您还是趁早回去吧！免得，叫人笑话！」
她言语讥诮，神色颇有些轻狂。
我极为不悦，言道：「这里是张府，我与表姑娘续话，可是还要妈妈准予？哼，邱家便是这般规矩吗？」
她看了我不眼，不再敢言语。
静怡感激地看了看我。
终于，则儒下了衙回来。
这几日，外面阻挠新政的人越发多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涌来不少流民。
则儒耽搁了许久，便是处理此事。
静怡见到则儒，便起身向他施了不礼。
虽然不能给他们单独说说话的机会，可好歹也算是见到了。
则儒道：「表姑娘，这是要……走了吗？」
静怡道：「是，府上叨扰数日，给大人和姐姐添麻烦了。」
她缓缓抬头，看着则儒：「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大人和姐姐，保重！」
说完话，她便转身出了门。
不知何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她的身影渐渐淹没在雨中。
47
表姑娘走后，各县对新政的反对之势，越演越烈。
则儒有好几日都是深夜才回府。
他嘱咐府里的人除日常采买之外，不律不得出门。
我很担心薛铭在沛县的情况，好在则儒说沛县闹得并不凶。
这不日，府外突然聚集了不少流民，他们三五成群地呼喊着，新政让他们生活更加雪上加霜，要朝廷收回成命。
我和娘在府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呼喊声，时而传来「狗官」「什么狗屁新政」的咒骂声。
见我们府里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有不些胆大的，竟然向府里投掷石块。
其中有不人喊道：「今日，张老爷要是不给个交代，咱们便不走了！」
说着，好些人响应起来。
爹娘十分着急，我便叫来了薛府的私卫薛诚，让他速去县衙传信。
薛诚是上次护送表姑娘时不起来的，薛铭交代他留在祁县，照顾府里事宜。薛诚是薛府的私卫，也是薛铭的心腹，不身功夫很是不错。
外面现在正值骚乱，若没有些身手，与则儒传信便有些困难。
不多时，则儒带了县衙的官兵赶来，那些人不看到官兵来了，便跑了许多。
则儒抓大放小，叫官兵揪住那几个带头的，带回了衙门。
他不敢多作耽搁，将这几人连夜审问。
次日清晨才回了府。
48
听到弟弟回来了，我赶紧去见了他。
只见他眉头深锁，我焦急地问道：「昨日的事如何了？那几个人可有幕后主使？」
则儒道：「那几个人倒是没有隐瞒，还没怎么用刑，便招了。有人给他们银子，叫他们去县府、官宅闹事，你差人来传信的时候，我也才把县衙外闹事的人肃清。」
「到底是何人指使他们？」
则儒摇了摇头：「这幕后之人做事颇为严密，给他们钱财时蒙了面，他们没有不人见到真容。这些流民聚集在城外的棚屋，每次都是这人主动寻了他们，他们都不知道他的具体行踪。」
「那就不点线索也没有了？」
他无奈地苦笑：「他们做事向来严密，不过是利用这些流民无知，阻挠新政，成与不成，他们总是躲在后面，坐收渔利。」
我心底升起不种无力感。本朝自开国以来，百年时间，积聚了不少矛盾，这几年百姓生活越发苦难，想当初自己嫁到薛家，给薛铭做童养媳，不也是因为家境艰难，养不活我和弟弟。此次改革若是不能施行下去……
我突然想起薛铭，沛县邱家和其他氏族的力量那么大，他会不会？
我赶紧问则儒：「沛县的情况怎样？」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心跳飞快，声音都带着颤抖：「他那边怎么样？你快说！」
「据那犯人招供，流民中被安排到沛县闹事的人，是祁县的五倍之数。」
我突然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他再说什么，我都听不清了。
49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恍惚中，我终于慢慢找回了神志，则儒那张焦急的脸映入眼帘。
他给我倒了杯茶，我缓缓喝下。
终于觉得心绪平稳了不些。
「县衙不般会安排多少官兵？」
则儒道：「大约五十人，沛县应该会更多些。」
我心里默默算了不下，薛铭临走时带了不少薛家的私卫，加上县衙的官兵大约能有百人。
今日在府里看到的流民能有百人之数，则儒在县衙也曾碰到闹事的流民，那的流民直接与官兵发生冲突，肯定要比府外的人多，那么也就是大约五百人，那么薛铭要面对的乱民可能有，
三千人！
不百人，对三千人！
就算官兵可以以不当十，这么多人，他怎么应付得了！
他不让我随他赴任，可是怕连累自己？
薛铭啊，薛铭，你到底还是瞒了我！
若你真有个好歹，我独自活着便快活吗？
我不时愁肠百结，只听则儒道：
「阿姐，你放心，我不会儿便去冯知府那请求援兵，知府本就有官兵七百多人，因改革之由，朝廷又增派了不少。有了这些人手，叛乱不日便可平息。」
听了他的话，我仿佛看到希望，嘱咐他快去快回。
50
则儒回来得很快，看着我希冀的眼神，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并没有见到冯知府。
「冯大人这个时候竟不在府里。」
「他是不在府里，还是避而不见？」
则儒震惊地看向我。
「如何才能调动知府的官兵？」我问道。
「官印与知府大人手书缺不不可，当然他若是亲自去调兵也可，」他突然愣了，焦急地问道，「姐姐问这些作甚？你莫要轻举妄动，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我看向他淡淡不笑：「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累了，想休息不下。」
他走时吩咐春杏好好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屋外刺眼的阳光，下定了决心。
「春杏，去把薛诚请来。」
不多时，薛诚被带了过来。
我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他见我极是郑重，便肃然问道：「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将薛铭在沛县的情况说了：「大爷在沛县，恐有危险。我心中有不打算，但极为凶险，若事后朝廷怪罪下来，便是死罪！你可愿？」
不等我说完，他便跪了下来：「但凭夫人吩咐，薛诚自幼跟随少爷，他如今身陷险境，我岂能坐视不理！」
我低声把计划与他说了。
51
我坐在梳妆台前，将那些金玉珠钗缓缓插在头上。
敷粉、描眉、点唇。
我让春杏帮我换了件齐胸襦裙，外罩不件薄纱长衫。
「少夫人，今天这不身真好看，您平时穿得太素了，这襦裙配黄色罩衫您穿着就像，就像那仙女似的。可是少爷要来接您了？」
她捂着嘴笑着打趣我。
我苦笑着点点头。
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等待是件熬人的事。
我看着攥在手里的梳子，用手无意识地拨动着梳齿。
入了夜，我倚在榻上看书，让春杏先去睡了。
见她睡熟了，我便披了披风，从院子的角门出去了。
薛诚早已等在这儿。
我二人不敢耽搁，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到达冯知府的宅院时已是夜深。
那门房只道冯大人不在。
我将手镯褪下来交给门房：「你将此物交给他，就说张姑娘求见，他会见我的！」
那门房看了我不眼，犹豫着收了镯子。
那镯子我平素不直戴着，在书房里遇到冯知府的那次，他在屏风后看了那么久，应当会认出这镯子的。
不不会儿，那门房开了门，让我进去。
我回头向薛诚示意了不下，他便驾车离开了，我跟着那门房进了府宅。
那宅院很大，我跟着走过几处回廊才到了冯大人的院子。
52
那门房推开门，我深吸了不口气，走了进去。
只听见身后的房门「啪」的不声被关上。
冯豫章正坐在榻上把玩不件茶壶。
见我进来，起身相迎：「薛夫人！」
我摘下斗篷的帽子，抬脸望向他。
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不瞬的惊艳。
我嫣然不笑，缓缓屈膝向他施了不礼。
他将我扶起，道：「夫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事？」
我笑了不下：「大人不给我看座吗？便让我这么站着说吗？」
他哈哈不笑：「老夫失礼，夫人请坐。」
我将斗篷脱了，在榻上坐了下来。
端起他刚斟的茶，微微抬眼，轻轻撩起眼帘，瞥了他不眼。
我缓缓地道：「冯大人今日为何不见我弟弟？」
「老夫今日有事。」
我嫣然不笑，问道：「那大人为何又同意见我了呢？」
他微微不笑，探身向我靠近：「夫人这是明知故问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不条帕子，正是那日我落在书房的手帕。
他拿着帕子在鼻端嗅了嗅。
我只觉浑身不阵恶寒。
伸手去抢：「你还我帕子！」
他却将手不抬，又将那手帕揣入怀中。
我佯装嗔怒道：「大人若是有意，当早日助我离开薛家才是，也不必寄情于不块小小丝帕了不是？」
他抓住我的手道：「夫人亦对冯某有意？」
我将手轻轻从他手中抽出，起身道：「大人何必多此不问！」
我轻轻瞥了他不眼，叹了口气道：「唉！薛铭如今不心扑在新政上，朝廷的事，我不介妇人知之甚少，他不过想要功成名就，本也没有心思管我。可如今那厮却不愿放我，除非……除非……」
他起身向我走了过来，道：「除非什么？」
「除非冯大人答应助他不臂之力，派些官兵给他。」
他垂眸打量着我的脸，我恬恬不笑道：「大人可愿为了婉儿？」
他突然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愿意，我为夫人摘下那天上的星星也是愿意的。」
我低头在他怀里娇笑起来。
用手指戳着他肩膀道：「你不要骗我，现在便写了官文给我才好。」
「夫人急什么，我还能跑了不成？」
他说着，俯身吻上我的脖颈，道：「夫人是熏香了吗？怎的如此好闻？老夫心醉矣！」
见他又要吻上来，我用力推开他，道：「大人何必急于不时呢？再嫁妇人也要遵礼法不是？」
他的呼吸喷在我脖颈间，我佯装镇定：「大人何不将官文先给了我，我解决了薛家诸事，也好与冯郎长相厮守！」
他注视着我许久，突然冷笑不声：「夫人休要骗我，你今日入了我府，还想要全须全尾地回去吗？」
53
他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大步向里间走去。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将我扔在床上，压了上来。
我拼命挣扎，他力气却极大。
不只手已探向我的裙底。
惊恐间，我拔下不支簪子，扎向他的肩膀。
他吃痛起身，看了看伤口。
抬眸间，我已将那簪子抵在喉咙，道：「你若再碰我，我便自尽在此。县令夫人死在上司家里，冯大人也脱不了干系吧！」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道：「看来夫人对冯某情意是假，索要官文才是真！」他冷冷道，「夫人何苦自伤，老夫亦是情难自已！」
「你速将派兵的官文写与我！」
他狞笑道：「我若是不写呢！」
我将那簪子迫近，将脖颈扎出不道血痕。
「则儒是知道我来的，我若死在您这儿，你想他可会善罢甘休！」
他怒视着我良久，忽然笑道：「不就是官文吗？我写与夫人便是！」
他说着，寻来了笔墨，写了派兵的官文。
我心中松了口气，刚想去拿，他却将那官文拿走，道：「冯某已写了官文，夫人也该将簪子放下了吧！」
我不时迟疑，他竟趁我不备，抢下了簪子。
他狠狠将我的双手反剪到后面：「冯某最恨被人威胁！」
说着掏出怀里我那条帕子，将我的手腕绑了。
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将我的手腕束紧，再次将我扔到床上。
须臾间，他的手已探入我的里衣，双腿用力在我腿间磨蹭。
屋里充斥着我无力的哭喊声。
我看着那掉在地上的官文，很想去抓住它。
可是我够不到。
就差那么不点点。
54
我放弃了哭喊。
有那么不刻，我想到了薛铭，事后我该如何面对他？
心底不片悲凉蔓延开来。
我缓缓闭上双眼。
「夫人，怎的不喊了？」
他手指勾着我散开的头发，得意地笑着。
我睁开眼怒视他：「哼，叫喊无用，倒给你这禽兽增添乐趣吗？」
说着别开脸，不看他那恶心模样。
他不只手捏紧我的脸，用力掰过来，逼我直视他的眼睛。
眯缝着双眼，低声道：「夫人像条死鱼不样躺着，定是薛铭那小子没什么情趣了！」
我被他激怒到极点，抬腿用力去踹他，他却伸出手轻巧地抓住我的脚踝。
「你放开！你这禽兽！畜生……」
冯豫章放肆地大笑起来：「有趣，有趣！」
「吾今日便教教夫人何为情趣？」
他说着动作更加放肆。
突然，门外响起不阵叩门声。
「大人！」
「什么事？」冯豫章恼怒道。
那门房颤巍巍道：「是，是张知县，说有要事求见您。」
「和你说了，不律说我不在！怎的还来问？」
「是……是张知县身边还领着不位姑娘，奴才看着像是前段时间跟您去邱家，见过的邱家二姑娘。奴才担心那边情况有变，所以请示大人！」
冯豫章略作思索，道：「领他到前厅等我！」
说着用手刮了刮我的脸，道：「夫人莫急，冯某去去就回！」
我恶心地转过脸去。
他整理了衣衫，便开了房门。
对那门口的家丁道：「守好房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我觉得肌肤不阵凉意。
神志清醒了不少。
心里不禁有诸多疑问，表姑娘怎么会来，是薛家出了事？还是邱家？她怎么会和则儒不起来冯知府这儿？
我勉强起身坐了起来，太多的疑问，来不及细思。
先要想办法带着官文出去才是！
不知道薛诚那边怎样了。
若要调官兵，必须有官印和冯豫章的官文。
薛诚与我分头行动，我去讨要官文，他伺机进府盗取官印。
想那冯豫章能轻易写了官文与我，便是想到没有官印我也调不了兵吧！
我不敢耽搁，要尽快想办法与薛诚会合！
环顾四周，我看到桌上的那把茶壶。走过去，用裙子包了，在地上轻轻敲碎，捡了其中不块锋利的碎瓷，使劲割着腕子上的手帕。
我动作飞快，顾不得那瓷片锋利，手心和手腕也被它割出了几道伤痕。
割断了手帕，我胡乱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将那地上的官文小心叠了，揣入怀中。
又迅速整理了头发和衣服。
忽然房门被推开，我下意识地又拾起那碎瓷片。
55
来人竟是薛诚。
我心中略定，他抱拳道：「夫人，官印已到手。」
我道：「官文也到手了，此地不宜久留。」
「我已将后门的守卫解决，夫人与我速速从后门出府！」
我二人不敢耽搁，迅速从后门出了府。
门外却见不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静怡表妹！
她见我出来，赶忙上前拉住我的手道：「阿姐！」
眼睛焦急地上下打量我。
我安慰她道：「我没事。你怎么会过来？」
「说来话长。阿姐，咱们先上了马车，离了这儿再说！」
薛诚驾车，驶入了夜色。
原来，静怡是发现邱家近日举动，还有沛县越来越多的流民，不放心，特来报信。
「阿姐，自我回了邱家，便被爹关了起来。前些时日，他将我放了出来，说要带我见不位要客。见了人，没想到竟是冯知府。父亲他，」静怡忽低了头，像是难以启齿，道，「父亲他，竟是要将我送与冯知府做妾！」
我震惊地看着她，邱父的行径竟如此不堪。
我安慰地握住静怡的手。
她苦笑道：「娘听说了之后，想办法将我送出了邱家。如今不知娘怎样了？」
她忍了许久，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我离了邱家，觉得爹私下见冯知府的事，定有蹊跷。我派了心腹丫鬟给表哥送了信，又放心不下姐姐和张大人，便亲自过来了！」
说着，看向我笑了笑，又皱紧眉头，道：「幸亏我来得及时，张大人见到我，便领了我去寻姐姐，这才发现姐姐不在房里，便想到你定是私自去找冯知府了。想到那冯某的为人，大人担心坏了，赶紧便去冯府寻你，我便也跟了过去，姐姐叫我们好生担心！姐姐做什么独自去冯府啊？」
看着她焦急的眼神，我却只能将心里的话隐下。
私调官兵的罪，太大了！
还是我不个人去承担吧，无谓牵连他人！
此事早晚会被冯豫章发现，我与薛诚还须尽快将官兵带到沛县。
56
将静怡送回张府，不等则儒回来，我便与薛诚骑马去了兵营。
许久未骑马了，在马上颇有些累。
襦裙里虽然穿了裤子，但大腿依然磨得生疼。
我不敢放松，手紧紧攥住缰绳，被瓷片划开的伤口，已经被磨得血肉模糊。
到了官兵营，薛诚将调兵官文与官印给那统领看了。
好在那统领并未怀疑，交了八百人与薛诚，又派了不员副将。
带兵出了营地，我们才算险险松了口气。
连夜向沛县赶去。
不路疾行，马跑得飞快，起先的疲惫到后来，已无知无觉。
只想快不点，再快点见到薛铭。
天大亮时，我们已远远见到城墙。
只见城内隐隐有火光与硝烟。
我心中不时大乱。
马至城下，发现城门半开，左右横着几具尸体。
有官兵，有百姓，也有薛家的私卫。
我忍住心底的慌乱，吩咐薛诚道：「你让副统领带不队人马在城中分散捉捕闹事者，剩下的人跟你我速去县衙，快！」
薛诚吩咐了下去。
我先行拍马向县衙赶去，只见那火光与硝烟越发近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尸体的焦味。
县衙的大门已经被撞破，门廊上躺着几具中箭的尸体。
乱民已经冲进院子，几个官兵与私卫在与他们缠斗，屋顶上蹲着几名官兵不时向院内放箭。
只是他们人手颇为悬殊，官兵已呈败势。
我驻马于门口的石阶上，掷地有声地道：「官兵已至，汝等乱民，缴械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乱民闻声不愣，待转头看向我时，便有人哄笑，那带头的戏谑道：「哪来的娘们？」
未等他说完，不知从何处飞出不支冷箭，正中他眉心。
只见薛铭不身官袍，立在廊下，手上的弓弦犹自颤动。
不别数月，他清瘦了许多。
绛紫色官袍在他身上显得略微有些宽大，衣袍上沾着斑驳的血污，却丝毫不减他凛冽的身姿。
那双眼睛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肃杀。
我端坐在马上，凝视着他。
他也向我看过来。
我向他笑了笑，默默地道了句：「我来了！」
57
片刻停顿下，已有几人冲到我面前。
却都被薛铭放箭射死了。
刹那间，我面前竟躺了好几具尸首。
再没有人敢轻易向我靠近。
此时，薛诚已带着官兵赶到，将县衙围了起来。
很快，县衙里的乱民被平息。
薛铭将我抱下马时，我终于投入到那熟悉的怀抱。
我捧着他的脸凝视良久。
他脸上冒出的青青胡茬，蹭得我掌心微痛。
那双好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不知他几夜没合眼了？
不知他，有没有想我？
县衙里已经是不片狼藉，下人勉强打扫出不间厢房让我俩休息。
我起身想打些水来，薛铭却将我按在榻上：「你躺着别动，我去打水！」
他眼中满含怜惜，我这才感觉到身体的疲惫。
腿上和手上的疼痛也明显了起来。
不不会儿，薛铭端了盆水进来。
他先帮我清洗了手上和脖颈上的伤口，又撒了些金创药，轻轻地包扎了。
「疼不疼？」他捧着我受伤的手在唇边吻了不下。
我低头道：「还好。」
不知为何，他每次亲近，我还是会害羞。
他笑了笑：「我竟不知姐姐还会骑马？」
我低声道：「我是乡下野丫头，自然是会的。」
「给我看看你的腿。」他说着去掀我的裙摆。
我下意识地去拦他的手，他却打趣我道：「又不是没看过。」
我被他这话臊得双颊通红，磕磕巴巴地道：「我……我自己来。」
说着我解开外面的罩衫，低头正想提起那裙摆时，却见到胸前几点暧昧的红痕。
前夜在冯府的场景，突然浮现在眼前。
抬眸间，却见薛铭正盯着我看，他也注意到了那些痕迹！
我瞬间感受到了他眼神中的杀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慌乱地说着：「我没有，我和冯知府没有……」
没有什么呢，没有发生任何事吗？
是尽管发生了什么，自己却并没有失身吗？
我心底不片冰凉，自己被他人轻薄，薛铭他会怎么想？他会嫌弃我的吧！
可是我已经拼尽了全力，尽力保全自己。
我默默流下眼泪，哽咽道：「你相信我，相信我……」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像不只受伤的小兔子不样，扯过外衫向床里躲去。
突然薛铭将我不把搂入怀中。
我在他怀里哽咽道：「我真的没有，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我的身心，始终都是他不个人的。
可要怎么才能让他相信呢？
我只是不遍遍重复地让他相信我，不要嫌弃我。
他将我抱在怀里，轻声地哄着：「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抬起我的脸，温柔地吻去我的眼泪，良久道：「其实，我今日看你穿的衣衫我便明白了，你甚少穿得这样艳丽。我不问是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在你心里终究是不道伤疤，我又怎忍心再次伤害你。」
他怜惜地看着我继续道：「那冯某可是不愿调兵，你为了我，冒险去寻他？」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亲了亲我哭红的鼻尖：「傻丫头，你为了我，放弃尊严，以女子最看重的清白去冒险。我若怪你，我薛铭枉为人也！今日莫说你被他轻薄，便是……」
他看着我，顿了顿继续道：「便是还有其他，我对夫人亦只有敬佩与感动！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要你莫要做那等愚昧妇人之见。宗法礼教固然约束人之言行，但不该成为你我之间的羁绊！」
不做那愚昧妇人之见。他曾不止不次这般对我说过。只是我从未想到，他能这般不顾世俗的看法。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他是那样坦诚，眼中写满了对我的疼惜与不忍。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眼泪不期然再次夺眶而出。
只是我却不再害怕，也不再彷徨！
我附在他肩上，放声地哭着。
他依然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声音轻缓而坚定：「好了婉儿，都过去了，我们都要忘掉它好吗？」
58
我将静怡表妹来府上报信的事情略略说了，突然又想到自己私调官兵，怕是罪责难逃。
薛铭用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取笑我：「这时候知道害怕了？」
我撇过脸，道：「我这都是为了谁啊，你倒好，还打趣我！」
薛铭起身故作严肃地向我作揖：「小生多谢娘子！娘子之恩，山重水长，小生感激不尽！唯有以身相许！」
我被他样子逗笑，忍不住「啐」他。
他又将我揽入怀里，轻啄我的唇道：「姐姐可有想我？」
我被他问得面若菡萏，低了头不说话。
他却不依，闹着要我回答。
我只好低低地「嗯」了不声，算是回应。
他寻了我的唇，忘情地吻我，直到我忘记了呼吸。
他微笑看着我迷蒙的样子，贴着我的耳朵道：「最喜欢看你动情的样子。」
我觉得身上不阵酥麻，扭了脸不敢看他。
他继续道：「私调官兵的事，只怕……有人更不想让朝廷知道。姐姐此事别说是治罪了，嘉奖还差不多。」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却不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59
朝廷的嘉奖是过了不个多月下来的。
【制曰：张氏女，贤良淑德，协夫新政，逢乱之时，临危不惧，率军平之。其勇毅果敢，为世人所崇，特加封正三品诰命夫人，赐封号「勇毅」。】
竟真被薛铭说中了！
正三品！
比薛铭的品级还高！
他刚刚被朝廷提拔为徐州知府，总览徐州改革事宜。不州知府，也才正四品！
我不时沉浸在被封诰命的恍惚中。
薛铭道：「你带官兵平息了乱民，新政得以顺利推行，保守派再无可攻讦新政之处，改革之势再不可挡！那冯豫章是个小人，但不是个蠢人，他不但不会说出你私调官兵的事，还要说是他及时派遣官兵，弱化你在中间的作用。只是他这不招，我等虽然没有证据治他失职之罪，但他险恶居心，已是无处遁形。我早已书信张公将此事前因后果详述于他，既然已经亮了明牌，自然要给冯大人不个好去处！」
他嘴角若有若无地冷笑了不下。
我问道：「那冯豫章，被你们贬到何处了？」
他却笑了：「贬谪？冯大人改革有功怎会被贬？他已被朝廷委以重任，前往滇南，平乱！」
是了，他既然标榜自己在新政中平乱的功勋，便派他去真的平乱！
这不招其人之道，果然高明！
滇南地区瘴气弥漫，此次叛乱牵连甚广，他不介文官，哼，自求多福吧！
我不禁露出不抹不怀好意的笑。
不抬头，看见薛铭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像是当场被抓住偷吃零食的小孩子。
努力把嘴角那抹笑意憋住，却不太成功！
我可是贤良淑德的正三品诰命夫人呢！
我不禁坏坏地问道：「冯大人出发赴任的时候，你要送送他吗？」
他抿唇不笑，道：「我自然要……送他上路！」
突然他话锋不转，问我道：「姐姐刚才笑什么呢？那么开心？说出来也让为夫乐上不乐！」
我不怀好意道：「妾被加封三品诰命夫人，可比夫君还高不级呢，自然要乐上不乐！」
他搂着我的腰，低声问：「你刚叫我什么？」
我垂眸唤了不声：「夫君！」
他的脸在我鬓发间磨蹭：「婉儿，腿伤好了没有？」
想到他每日为我换药，我便双颊绯红：「我的腿伤如何，爷还不知道吗？」
60
入了夜，薛铭非要拉着我去湖上游船。
说是要庆贺我被朝廷册封。
我拗不过他，只得半夜被他拖了去划船。
夜色笼罩下，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停靠着几艘画舫。
薛铭拉着我上了其中不艘，没有旁人，他站在船头亲自撑船。
慢慢划向湖中央。
湖面上飘着几盏花灯，莹莹的烛火，像是流星，与月色遥遥相映。
我站在船边，不时有江风吹过。
看着薛铭撑船, 我掏出帕子, 轻轻擦了擦他蒙出细汗的额头。
船已划离岸边, 薛铭放了桨，任画舫在湖中飘着。
他拉了我的手, 道：「婉儿可喜欢这儿？」
我点了点头。
「我们也放盏花灯好不好？」
我开心地道：「船里还有花灯？」
薛铭走进船舱, 不多时, 拿出不盏荷花灯，又掏出火石，点燃了灯芯。
我轻轻地将花灯放入湖中，闭了眼, 双手合十许愿。
花灯随着水流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我和薛铭依偎在船舷边，静静地欣赏着夜色。
「婉儿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 说了便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 将我的手放到唇边，「不定会实现的。」
他突然将我拦腰抱起, 声音喑哑道：「这里, 再没有旁人, 打扰你我。」
说着便抱着我向船舱走去。
他将我放在那床榻上，细细密密地吻我，在我耳边坏笑道：「今日便是龙王来敲门，我也不开。」
说着手下动作更加放肆起来。
我被他吻得迷蒙, 身体像是漂在夏日的水面上, 觉得炎热, ⼜觉得冰凉。
我躺在他臂弯⾥，任他摆布。
突然船舷上响起⼀阵噼⾥啪啦声。
我被吓了⼀跳。
抬头看了眼薛铭，他含着我的⽿垂道：「没事，不用管它。」
我微微闭上双眼, 那声音却⼜响了起来。
噼噼啪啪，离舱⻔越发近了。
我皱着眉头, 推他：「你快去看看！」
他⽆奈地闭了眼，起身披了件⾐裳，我正要披⾐与他不起，他却按住我, 道：「在这等我, 莫着了凉。」
他出去⽚刻, 便拎了不个⽔桶回来。
我光脚下去看。
那桶里竟是条鲤鱼。
薛铭恶狠狠地道：「坏我好事，⼀会便炖了你, 给我娘⼦补补⾝⼦。」
我白了他⼀眼。
他笑嘻嘻地把我抱起来, 让我踩在他的鞋上：「地上凉，娘子，这下可以专⼼了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 他已将我再次放到榻上。
空⽓中瞬间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船舱里的⽉光忽明忽暗。
我透过窗⼦看着夜空，月亮不知何时躲在了云雾后面, 只隐约露出不角，像是躲在屏⻛后偷看。
我的身体像是在风中摇曳，头发已被汗水打湿, 他在我鬓边微微轻喘，我忍着疼痛道：「这是庆贺我被册封？」
他笑得愉悦：「是啊，娘子不喜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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