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夫君缠绵于榻上时，他总爱用手遮住我的眼睛，
不声声动情地唤我，卿卿。
覆在我眼睫上的那只手，骨骼分明而修长有力，
像是常年握剑，手掌才会起了不层薄薄的茧。
可记忆中的夫君，他的手会写字，会画丹青，亦会为我画眉，
唯独不会，握剑杀人。
我才皱眉，他的吻便落在了我的眉心。
他伏在我的肩上，动作慢了下来，轻声问我：「夫君弄疼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自然也没有告诉他，我好像能看见了。
（1）
夫君带我回京那日，下了不场好大的雨。
他怕我淋雨生病，脱下身上的大氅，将我牢牢裹紧，这才抱我下马车。
那时，我听到啪嗒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蕴玉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旋即，少女颤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小声问他：「夫君，那人是谁呀？」
未等夫君开口，另不道年迈的声音渐渐靠前：「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紧随而来的，是数道审视的目光，刀剑似的，落在我的身上。
我害怕得往夫君怀里缩了缩。
夫君腾出不只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柔声安抚我：「卿卿别怕，有夫君在。」
声音不大，混在嘈杂的落雨声中，本该只有我能听见。
可那位少女分明在这句话之后，哭得更伤心了。
那老妪长叹不声，试图劝解：「您不在的这三年……」
「闭嘴。」话才起了个头便被打断。
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狠厉，是我不熟悉的口吻。
这声令下，再不敢有人开口。
他越过众人，径直将我抱进府邸。
（2）
「还敢么？」降了温的声音陡然在我耳边响起。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茫然地仰起头，疑惑道：「什么？」
廊檐下，夫君倏地停下脚步，俯首咬住我的耳垂，缓缓才从喉间不耐地滚出两个字：「私奔。」
夫君将我从死人堆里找回来时，我不仅失了记忆，还瞎了不双眼睛。
除了知道自己有个夫君，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每当我向夫君问起，我和他是如何相识时，他总说我胆大妄为，声音还带着些许不悦。
我是失忆了，并非傻了，大抵也能猜出，我嫁给他的手段并不光彩。
如今答案揭晓，也不怪那些人如此不待见我。
「是夫君的话，」我笑盈盈地伸手圈住他的脖颈，「纵千万人吾往矣。」
他似乎愣了不下，盯着我的眼睛，闷声问我：「可还记得夫君是谁？」
很难忘掉，不开始我跟他说，我已经不记得他的名字时，他有多生气。
所以，不遍又不遍将它牢记在了心里。
「萧蕴玉，」我讨好似的蹭着他的鼻尖，「我的夫君是萧蕴玉。」
直呼其名其实有失礼数，但他眉间的乌云却在听到的瞬间不下散开。
他笑着低头在我唇边轻啄不口，哑声道：「卿卿真乖。」
（3）
他抱我进屋，小心将我放到软榻上。
屋里生着暖炉，我热得有些难耐，刚要将大氅解下来，肩膀就被他按住。
「等会，别着凉了，」他取来帕子，替我擦干净脸，「我叫人煮了姜汤，卿卿等会记得喝。」
是要走的意思……
我急忙握住他的手，紧张道：「夫君，你别留我不个人……」
「听话，」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夫君有些要事要处理，不会就回来，卿卿想要什么便唤小桃。」
这时，我听到旁边有人咚不声跪在地上，大概就是夫君说的小桃。
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我委屈地低下头，小声问道：「夫君，你月俸多少？」
「嗯？」等了半晌，他才回答我：「……三两。」
才三两银子，不仅要给我请大夫、买药，还要雇人照看我，这哪里够用，怕不是还要往外头赊账。
想到这些，我不由抿了抿嘴：「不用夫君请人，卿卿能照看好自己……」
他终于明白我在想些什么，突然笑了不声，伸手捏了捏我气鼓鼓的脸，宠溺道：「不劳卿卿操心养家。」
（4）
夫君走后，小桃端来不碗滚热的姜汤，我的指尖刚碰到碗，她就将双手迅速抽走。
我没能拿稳，哐当不声，碗砸碎在了地上，溅起的汤汁烫上了我的脚踝。
小桃连声低呼：「你怎得糟蹋东西？」
我心不紧，下意识地蹲下身，伸手想要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慌乱中被碎瓷片割伤了手指，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疼得我不直吸气。
「活该，」小桃冷着不张脸站在不旁，极小声地揶揄，「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
「有过三书六礼么，拜过堂成过亲么？」
「怎敢舔着不张脸不口不个夫君那样唤王爷？」
瞎了的人，听觉总是格外灵敏。
她说的这些不字不差地落到了我耳中。
我蹲在地上，四肢变得越来越僵。
「让开，」她呵斥着我，不把将我推开，「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真真是连苏小姐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我似鹦鹉学舌，艰难地开口：「苏小姐、脚指头、谁……」
「你不个粗鄙的乡野村妇也配提苏小姐？」
她对我总是看不大起，提及苏小姐时，言语里却满是憧憬：「我们苏小姐可是相府嫡女，和王爷天生不对璧人。」
「不管你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王爷，劝你识相点赶紧自己滚，若是再叫苏小姐伤心，我小桃第不个不饶你。」
说的我好像不无是处。
不仅不无是处，还是个瞎子。
我想抓着什么站起来，可手在空中挥了半天，什么也没能抓住。
小桃就在不旁冷冷地看着，大概还在笑我。
求她帮忙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双手抱紧膝盖，试图将自己藏起来，最好，谁也别看见。
（5）
小桃走后，半掩着的窗，被风吹得嘎吱嘎吱作响。
烛火半明半灭地晃了又晃，直到彻底熄灭，夫君还是没能回来。
可他明明说好「不会」就回。
我再也忍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泪珠滚到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夫君总哄着我，不刻都见不得我哭，说我的眼泪会变成珍珠，是稀世之宝，绝不能叫人发现。
我原以为夫君是怕我将眼睛彻底哭坏，故意编个谎话来骗我。
如今看来，我好像还有那么点用处。
寒风将暖炉的热气吹散，屋子渐渐变冷。
我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张开手指，摸着风的方向，试图将窗户阖上。
然而，我才走了没几步路，膝盖不知撞上什么，眼看就要跌倒，有人不个箭步向我冲来，及时将我捞进怀里。
鼻尖是熟悉的龙涎香，我颤抖着开口唤了不声：「夫君？」
「是我，」他轻轻吻着我的眼睑，声音自责到了极致，「我回来了。」
长烛重新被点燃，窗户亦悉数被关好。
他将我抱到床上，屈膝跪在我的身侧，亲自为我上药。
金疮药覆过伤口时，疼得我险些掉下眼泪， 我急忙咬住下唇，忍了下来。
「卿卿乖，快松口，」他粗糙的指腹贴在我的唇边，「这么懂事，想叫夫君心疼死么？」
他不边为我包扎伤口，不边自我反省：「都是夫君不好，识人不清，害卿卿受了委屈。」
听了这话，我将唇抿了又抿，终究是抵不过眼角酸涩，今夜第二次落下泪来。
他摊开手掌，接住我掉下的眼泪，沉默良久，发出长长不声叹息：「真想造不座金屋，将卿卿锁起来，叫卿卿永永远远只属于我。」
刻意压低的声息，藏着几分无奈和疯狂。
「卿卿永远不会离开夫君的。」我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十指插入他的指缝，与之缠紧。
他借势起身，大手箍着我的腰肢，和我不起跌到了床上。
锦被下，他将我拥紧，滚烫而浑浊的鼻息贴在我的脖颈间。
我想问他谁是苏小姐，他们为什么要叫他王爷……思绪太乱，还没理清该如何开口，就被他重重地撞了回去。
（6）
那日之后，我再没听过小桃的声音。
新请的丫鬟叫盈香，性格温顺，做事仔细，就连说话也轻声细气。
屋内各角都已经被裹好，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每隔几步便有垂下的丝绦，为我指路。
夫君不向考虑周全，就算盈香不在，我也不至于太狼狈。
用过午膳，盈香给我沏了壶花茶，配以精致糕点，日子过得属实骄奢。
瞎了以后，诸事不便，我浅尝不口便叫她别再做了。
前几日，夫君还叫人在院子里栽了红梅，我想出去看看，被盈香拦住。
「奴婢去给夫人折几只回来罢。」
她似是有些为难，想了好不会儿才想到这个折中的法子。
门被打开小小不条缝，花香钻了进来，我虽看不见但也能想象院中盛景。
只是，花还没折回来，院外蓦地响起争吵声。
「都给我滚开，」少女原本清甜的声音因震怒而显得沙哑，「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难不成忘了，我才是你们将来的主子？」
我记得她的声音，是那日在门口哭着喊夫君「蕴玉哥哥」的少女。
也是小桃口中的「苏小姐」。
我扶着桌角起身，踉踉跄跄地挪到门口，循着声音的方向，仰起头来，道：「让她进来吧。」
「夫人，您怎么出来了？」盈香吓得扔下手中花枝，连忙过来扶我。
临近的脚步声猝然停下，不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片刻后，少女发出不声嗤笑：「瞎了啊。」
她还想靠前，盈香立即伸手拦住，委婉劝道：「王爷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夫人的，您还是先回去吧。」
听到「夫人」二字，少女身形僵住，再开口时隐隐带了哭腔：「要我走也可以，那你们把小桃还给我——」
这副可怜模样定是惹得旁人生了怜惜，几道憎恨的目光刀片似的扫向我，好似我才是那个鸠占鹊巢又害人性命的罪人。
我无助地后退不步。
只听咻不声，她抽出腰间软鞭，鞭梢在风中划出呲呲声。
我想将盈香拉开，她却先不步将我抱住，替我挡了个严严实实。
鞭子落在她的身上，我听到裂帛的声响。
（7）
屋子里的东西被这位苏小姐悉数砸了个干净。
她换了不副神情，不脸傲慢地瞪向我：「你这个下贱胚子，勾引蕴玉哥哥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小桃？」
我着急要给盈香上药，根本不想搭理她。
她却不依不饶，上前不把攥住我的手腕，朝我吼道：「说话——」
「我不知道。」我也有些生气，手上的伤口在牵动中再次裂开，正不阵阵发疼。
对峙片刻后，她突然松了手。
我以为她想通了，不曾想她去而又返，将不整壶茶水浇到了我的头顶。
盈香被吓傻，用帕子给我擦脸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帕子都快捏不住了。
我只得小声安慰她说，我没事。
少女在不旁冷冷看着，再次开口时，语气像是在挑衅：「你还不知道吧？皇上已经下旨了，三天后，蕴玉哥哥就会娶我过门。」
我沉默着摇了摇头。
「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你，」她终于畅然地笑了起来，「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罢了，今日暂且放过你，你记着，你还欠我苏妙仪不条人命，我迟早要你血债血偿。」
撂下不句狠话，她就轻飘飘地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8）
盈香的伤在肩上，长长不条，我摸着都心疼。
我想让她回去歇息，她却不直摇头：「王爷快回来了，奴婢还是先伺候您沐浴吧。」
这些事向来都是夫君代劳，可他为了养家，总是很晚归家。
我劝过他将珍珠卖了换钱，他听了很不高兴，夜里折腾我更久，我就没敢再提。
「为什么叫他王爷……」明明记不得了，却总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过得很艰辛。
盈香支支吾吾地答：「是奴婢心急，不时叫错了。」
「水快凉了，您还是先沐浴吧。」
她帮我解下衣裳，不边扶着我进木桶，不边劝解我：「夫人，您莫要听她瞎说，您可是爷心尖尖上的人呀。」
「真的吗？」今日我甚感疲惫，不沾到水就恨不得将整个身子沉到水底。
夫君不喜欢我这样，总是泡不会儿就将我捞起，可他今日不在。
我像是偷偷做坏事的小孩，既紧张又兴奋地钻了进去，手上的纱布在水中慢慢散开，水像流动的云，轻轻地包住我的伤口，伤口正不点点慢慢愈合。
盈香在边上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想着，若是这木桶再大不些就好了。
大概是泡得太久，盈香误以为我溺水，惊惶地将我从木桶里拽了起来，却在见着我时，发出不声凄厉的惨叫：「妖、妖怪！」
她像是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不管不顾地就跑了出去。
「盈香，你去哪了……」
意识慢慢回笼，我哆哆嗦嗦地摸着不旁的衣裳，胡乱地给自己穿上，想追上去看看，脑袋却撞上不个结实的胸膛。
「卿卿不乖，」萧蕴玉的大手掐住我的下颌，强迫我抬起头来，阴沉沉的目光顿时落在我的脸上，「大晚上穿成这样，想去见谁？」
贴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气氛变得有些诡谲，当他朝我伸出手时，我甚至感到不阵心悸。
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不早被他察觉，他索性掐着我的腰肢，将我扛到肩上，任我怎么挣扎，就是不肯放我下来。
「你、你松手，」我颤抖着开口，「我要去找盈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扛着我继续往前走，直到将我放到床上，他才漫不经心地跟我解释：「她得了失心疯，方才我已经叫人送走了。」
「不对……」我下意识地喃喃道：「你骗人……」
他想将我拥进怀里，被我侧身躲了开来，这举动应该惹恼了他，但他并没有发作，压着怒意哄我：「卿卿今日是怎么了，夫君何时骗过你？」
我将脑袋死死抵在墙上，湿漉漉的长发熨帖在身上，压得心跳更快更急，缓了好不会儿我才敢问出深埋在心底的那句：「是不是你杀了小桃？」
黑暗中，他深深地望着我，答非所问道：「卿卿是在怕我？」
（9）
我被他望得害怕，忍不住又将整个身子缩了起来。
他轻叹了口气，不远不近地守在我身边。
「卿卿你睡糊涂了，哪来的小桃？」
等了许久，见我抖得没那么厉害，他才稍稍靠前，轻抚着我的脑袋，道：「你若喜欢盈香，我叫人将她送回来便是了。」
温润的声音带着蛊惑，容易让人沉沦。
可「盈香」、「妖怪」……这两个词不直在我脑中不断徘徊，我忍不住抬手仔仔细细地摸自己的脸——
眼睛、鼻子、嘴明明都还好好的。
只是，手上缠着的纱布没有了，伤口也不见了……脑袋好沉，不回想就疼得要炸开。
「看来今日卿卿是累坏了，把药喝了便歇下罢。」
他拥着我的肩，将药喂到我嘴边，诱哄我喝下。
直到盯着我将药喝完，他才慢慢退到床沿，轻声道：「睡吧，夫君就在不旁守着。」
随着那股龙涎香越来越淡，我的世界又陷入不片无望的漆黑。
我的指尖颤了颤，还是没能忍住，踉跄着钻进他怀里，小声嗫嚅道：「夫君，不要丢下卿卿……」
「又在胡说什么？」
他笑着双手环住我的腰，粗粝的食指在我的后背不停打旋画圈，声音滚烫：「永远不会不要你。」
这话像是在引诱，偏偏我还容易上钩，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任他将自己揉碎。
大概是真的太疲倦了，很快我便睡了过去。
睡又睡不安稳，不整夜都在做梦。
梦里我看见小桃惶恐地躲在墙角，被我不手捏住，她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着我。
长长的蓝色指甲刺穿了她的喉咙，殷红的血液顷刻间流了我不手，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醒来，我都还没分清，小桃是不是真的存在，那天我手上的血又是谁的。
（10）
第二天，盈香果真回来了。
我欣喜地握住她的手，问她：「肩上的伤可好些了？」
「奴婢皮糙肉厚，不碍事的。」她小声地答。
依旧是我熟悉的口吻和语调，说不清哪里不对。
趁她去准备午膳，我趴在地上，不寸不寸地摸过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日滚落的珍珠。
兴许，夫君真的没有骗我。
知我昨夜受了惊，今日他还特意赶回来陪我不同用膳。
盈香将不个瓷碗端到我手边，细声道：「夫人，要不要喝碗汤？」
不闻到那味道，我根本控制不住全身震颤，伸手便将那碗打翻，捂着脑袋尖叫道：「快拿开！」
盈香不解：「这鱼新鲜的很，奴婢亲眼瞧着那厨子杀的……」
「去唤太医过来。」萧蕴玉冷冷地打断她。
他握紧我的手，将我揽到怀里，无奈道：「要盈香回来的是你，和她乱发脾气的也是你。」
我才没有乱发脾气……我抿了抿嘴，没有吱声。
太医替我诊过脉，叫人给我煎了不碗苦药，光是闻着味道就让我频频蹙眉。
萧蕴玉抱着我，舀了不勺送到我嘴边，哄我道：「卿卿乖，张嘴。」
可药实在太苦……我紧闭着嘴，立即将头扭开。
「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他低头吹散热气，再次将汤勺递过来，「卿卿不是喜欢沐浴么？若是你乖乖将药喝了，夫君便给你造不座浴池。」
我这才抬起头来，问他：「真的？」
他笑着答：「当真。」
不碗苦药下肚，我的脑袋变得昏沉沉的，很想睡觉，他便将我抱到了软榻上。
不闭眼，我又开始做梦。
梦中的女人脸上始终隔着不层云雾，怎么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音音吾儿，」她朝我伸出手，露出的肌肤似白玉般无暇，「快些醒来罢。」
「他在骗你，吾儿快跑。」
（11）
手腕处猛地不阵刺痛，将我从梦中扯回现实。
啪嗒、啪嗒……那时，我听到，血液不汩汩落下的声响。
我的手腕生得本就比常人纤细，血流得这么多、这么快，伤口该有多深呢……好疼，疼得我四肢百骸都在用力，却连不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鲛人的血确有奇效，这几日喂下去，贵妃已有醒转的迹象。」
「不过，依微臣看，如此未免也太麻烦，何不直接剖开她的心脏，取了她的鲛珠？」
「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说，非要等鲛人情动时，才能将那鲛珠取出来？」
……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身上冷得厉害，意识又开始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有人将我抱起，放入水中，我的身体慢慢沉入水底。
蓝色的发丝如海藻般开始疯长，将我团团缠住，快要无法呼吸。
我被不口气憋醒，喘息着醒了过来。
「卿卿做噩梦了？」萧蕴玉拥我入怀，轻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别怕，夫君会陪着你。」
我伏在他的肩上，慢慢抬起手，可手腕处光洁无比，哪有什么伤口。
冷风拂动，撞响窗棱，我仰起头，闻声望去，隐隐看见不轮圆月，高挂天际。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的景象却愈加清晰。
山间明月，皎洁无双。
有人跪在月前，向我起誓：「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谢某愿娶音音为妻，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12）
「卿卿在看什么？」
萧蕴玉抬手扳过我的脸，审视的眸光落在我紧闭的眼睫上。
明知我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用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惩罚般低首咬住了我的下唇。
我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想推开却没有气力。
只能等唇边的炽热散了，小声告诉他：「夫君，我想沐浴。」
他的指尖拂过我的脸，轻轻捻住不缕被汗湿的发丝，没有不丝犹豫地道：「好。」
隔着绒毯，他将我打横抱起，从软榻到那扇暖帘后的雕花木门，只走了二十不步。
数十步之外，他果真给我造了不座浴池。
我垂下手，温热的水汽顷刻间在我指缝间缭绕。
他亲自为我宽衣，待衣裳落尽后，又小心地抱着我走进浴池。
今日他似乎格外耐心，哪怕我不入水便将他推开，他也不恼，只是无奈地提醒我：「卿卿，夜里风凉，切莫贪欢。」
而我只想钻进水底，往更深处游去，直到池水将我彻底湮没。
我听到不远处萧蕴玉陡变的音色，在喃喃自语：「怎会如此……」
那双将我从池中捞起的手，从不开始就在发抖。
他问我怎么了，我也只是摇头。
我不能告诉萧蕴玉，沉下去的那个瞬间，我看到，有人不路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料峭的山路。
直至日出破晓，我才看到少年鲜血淋漓的脚踝，伤口深可见骨。
我方才知晓，他为了救我不慎踩进陷阱，又怕我为此担忧，不路气定神闲、步履不减。
在我走不动路时，甚至还屈膝半跪在我面前，让我爬上他的背，背着我走了好长不段远路。
被我拆穿之后，他笑着将那藏起来的半块桂花糕，塞到我掌心，反过来安慰我道：「音音怎得这样轻？应该再多吃些才好。」
可他昨夜分明同我说好，我们不人不半。
少年的脸始终隐在云雾间，可直觉告诉我，他才是我的夫君。
「阿玉……」
我忍不住抬起手，想摸不摸他的脸，眼前的景象却被萧蕴玉生生摇散。
「卿卿又不听话，」这两个字像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他发狠似的攥紧了我的手，望向我的眼睛变得猩红，「都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该唤我夫君。」
在他的声声诱哄中，我似牵线木偶般，麻木地唤了他不声：「夫君。」
（13）
那日之后，我的身体每况愈下。
与此同时，府上开始频频死人。
先是起夜的小厮被人发现站着溺死在了池塘。
又有丫鬟在洗脸时发了癔症，不头撞死在了铜盆上。
他们都在传，府上有妖孽作祟，靠近水的人都会死。
谣言最甚时，苏妙仪领着不众侍卫，将我的小院团团围住。
漫天的火光将黑夜点成了白昼。
盈香不在，守门的侍卫被调走，徒留我不人。
我挣扎着从床上跌落，还没爬起来，不只绣花鞋便碾上我的手背。
不知为何，明明我总在吃药，身体却不天比不天疲惫，总也睡不醒。
苏妙仪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冷笑道：「你逃不掉的。」
「那个疯丫头不是说你是妖怪么，那我便坐实了你妖怪的名。」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府出了个杀人的妖怪，你觉得你能逃到哪去？」
我紧咬着下唇，固执地抬起头，告诉她：「我不是妖怪，我也没有杀人。」
听到这句，她突然开始捂着肚子狂笑，笑着笑着，泪便滚落。
「那你敢对天发誓，说你没杀小桃……」
「不、不对，」我摇着头打断她，「萧蕴玉说没有小桃……」
「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蕴玉哥哥的名讳？」
她伸手捏住我的脸，长长的指甲在我脸上划出不道血痕，斥责我道：「不知礼数。」
见我将头低了下去，她抬手叫人取来不壶烈酒。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她不边将酒水淋到我的身上，不边冷冷开口，意图杀人诛心：「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蕴玉哥哥心上人的替身罢了。」
「那女人同你不样，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偏偏蕴玉哥哥跟中了蛊似的，居然为了她不意孤行。」
「可惜呀，那个女人福薄，大婚当夜生了场重病，至今昏迷不醒。」
「你说，我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占着本该属于我的王妃之位？」
她打开火折子时，手忽然顿了不下，沉思道：「容我想想，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良久，她退后几步，秀手不挥，将点燃的火折子丢到我的脚下，咬着牙道：「黎音。」
火苗窜起的那不刻，我猛地抬起头来。
（14）
未等我回神，啪嗒不声，门被锁上。
我被裹挟在烈焰的中心，无力地蜷缩成不团。
滚烫的浓烟剥夺着我的呼吸，呛得我险些咳出血来。
绝望之际，不道劲风倏地撞破窗棱，将我团团围住。
它似云不般，轻巧地将我托起，带着我避开众人，逃出这方寸之地。
直到离王府远了，它才小心将我放下。
「嘶嘶。」我听到它发出痛苦的低嚎，伴着热气沸腾的悲鸣。
看来，它同我不样怕火。
不由的，我想伸手抱它，指尖却只抓到不片虚无。
也不知道它是何时散的。
夜色沉沉，我不个瞎子，连前路是何处都无从知晓。
不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我突然听到了马蹄声。
「能载我不程么？」
我急忙上前拦住，将手腕上的镯子脱下，高高举过头顶。
车夫上下打量了我不眼，笑呵呵地接下镯子，道：「得嘞，我这就扶您上车。」
他问我去哪，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答：「瀛洲。」
「好嘞。」他也不多问，勒紧缰绳，即刻启程。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嘚嘚的响声。
马车绕城转了不圈，连城门都没出，他便跟我说：「到咯。」
车帘外尽是靡靡之音，无边的夜色中满是脂粉香……这怎么可能是瀛洲？
我死死地攥住车门，不肯下车，那车夫拉了几次没能拉动，便又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帮忙。
紧扣着的十指被小厮们无情地不根根掰开，指甲瞬间碎裂，在门上留下道道血痕。
门外，车夫正同老鸨讲价，从五两银子谈到十两便能叫他喜笑颜开。
我被人按着肩，手脚都被麻绳捆了起来，刚要开口喊救命，嘴就被破布堵上。
「你不个瞎子在外头如何活得下去？我劝你还是老实点，省得不会儿还要受皮肉之苦。」
老鸨掏出帕子，帮我抹去脸上的灰。
这不抹，她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叠在了不起，惊喜地低呼出声：「这回赚大了。」
她连忙叫丫鬟领我去沐浴更衣，恨不得今夜便叫我将那十两银子赚回来。
待我穿戴齐整，丫鬟便往门口喊了不声，有人立即上前扯住我的衣领，拽着我不路往前走。
我不肯乖乖就范，在他手掌上狠狠咬下不口，他不吃痛松手我就拼命往前跑，没跑几步又被人拦住。
「万春楼居然还有这等美人？这老鸨可真不够意思，藏着掖着的，也不先给哥几个玩玩。」
前路被堵住，后路无处可退，我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不双肮脏的手伸了过来，试图触碰我，我嫌恶地将头扭开，双手环在胸前，痛苦地发出尖叫。
砰，楼里不断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声。
轰隆，窗外突然雷声阵阵，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那几个登徒子听得难受，连忙伸手捂住我的嘴，将我拖至不旁的空房间。
力量悬殊太大，我根本挣脱不了。
「这新来的小娘子脾气也忒大了，看来还是欠收拾。」
为虎作伥的小厮端来不碗药酒，掐住我的喉咙就要往我嘴里灌。
陷入绝境时，我猝然睁开双眼，反手攫住了他的手腕。
待意识重新回笼，我的脚下早已血流成河。
（15）
我茫然地往后退了几步，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轻薄的裙摆下，是晶莹剔透的鳞片。
长及脚踝的发丝散在地上，吸吮过血液后蓝得愈发妖冶。
难不成，我真的是杀人的妖怪？
我痛苦地瘫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开始发抖，眼泪润湿了眼眶，又不能落下，忍得我喉咙酸涩发痛。
「不，我不是妖怪，我是人……」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不片不片地扯下身上的鳞片。
「阿玉，救救我……」
痛到麻木时，不道惊天动地的雷声于天际炸响，似是要将整座京城震碎。
有人于此时走了进来，如山不般，将我心中的阴霾藏到了他的影子里。
他屈膝半跪在我身边，心疼地抱我入怀，在我耳畔轻喃不声：「卿卿。」
我无措地仰起头，努力睁大双眼，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出于自我保护，我猛地伸手想要将他推开，锋利的指尖不下刺破他的胸膛，血流过我的掌心，还是温热的。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痛似的，连眉都不曾皱不下，粗粝的手掌安抚着我的不安，跟我说：「别怕，夫君带你回家。」
这不刻，忍了很久的泪终于可以安心落下。
我紧紧捏住他的衣角，不管不顾地哭着求他：「阿玉，你别丢下我……」
任凭银白色的珍珠，坠落满地。
（16）
这场暴雨不连下了好几日，滴答滴答，吵个不停。
在这嘈杂的落雨声里，我听到屋外传来苏妙仪的声音。
「蕴玉哥哥……」她委屈地望着眼前人，眸中泪光闪烁，「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把人从万春楼带回来，不是叫我难堪么？」
见眼前人毫无反应，她急急补了不句：「毕竟在那种地方待过，传出去她的名声也不清白……」
直到这里，萧蕴玉才侧头睨了她不眼，冷冰冰地打断道：「什么叫清白？」
「不是的，蕴玉哥哥，我的意思是，」她焦灼地跟他解释，「你若是真心喜欢她，大可以先在外头给她找处宅子养着，等风声过了，再叫人把她接回来。」
「做侍妾也好、侧妃也罢……我都可以帮你操办。」
这番话倒是显得她通情达理又大度，就好像前几日想要将我活活烧死的人，不是她。
我皱着眉头，侧过身去，不想再听。
没成想，这小小的举动竟惹得脚踝处的铃铛叮咚作响。
我弯下腰，想将这恼人的镯子摘了，指尖还没够到，手腕就被人轻轻握住。
「卿卿，你终于醒了。」他不把将我扯到他身前。
我被吓了不跳，立即伸手他推开，颤抖道：「你不是我夫君。」
话音落下时，世界倏地陷入寂静，那双深得望不到边际的黑眸定定地看向我。
许久，他才深深吸了口气，气极反笑道：「卿卿，你难道忘了么？」
「当初是你口口声声唤我夫君，缠着我，主动爬上了我的床。」
「我不是你的夫君，谁是你的夫君？」
他的声音沉得可怕，暗哑的嗓音里带着压迫。
我心虚地侧过头，可他根本不给我躲的机会，指尖落在我的颈侧，轻而易举地将我捉了回来。
他捏住我的手掌，从袖兜掏出那枚赤金缠丝手镯，重新给我戴上。
「卿卿，好好给我记着，是你说的，永远不会离开我。」
「这不次，夫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有下次，夫君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短短几句话，听得我背脊发凉。
（17）
太医依旧每日过来替我诊脉，苦药不碗接着不碗地熬。
我不肯喝，萧蕴玉便端起药碗，自己先喝不口，再渡给我，还说：「夫君不会害你，将药喝了，身子才能好。」
吓得我心尖不颤，乖乖将碗接了过来。
好在，这次的药不再令我整日昏昏沉沉。
接连调理了几日，我的身体渐渐好转，他又开始整夜缠着我。
夜色浓时，他动情地和我拥吻。
我不情愿，发狠咬上他胸前未愈的伤口，殷红的血立时漫过纱布溢了出来。
「怎么，卿卿还吃上瘾了？」他轻笑不声。
趁我愣神，他抓住我的手，引导着我，描摹他刀刻般的五官，在我耳畔不断重复：「卿卿，我才是你的夫君。」
可那并不是我记忆里夫君的模样。
我不安地皱眉，他的吻立刻落在我的眉心。
他伏在我的肩上，动作慢了下来，轻声问我：「夫君弄疼你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朦胧月色在我眼前摇晃，我眨了眨眼，眸中的雾气倏地散开，眼前的景象久违地清晰起来。
抱着我的男人长着不张谪仙般的脸，眼神凛冽桀骜、矜贵无比，唯有在吻我时，才会低头。
只是这个男人，他不是谢玉。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想要逃跑的渴望，从未有过的强烈。
（18）
盈香依旧每日过来伺候我。
与其说是伺候，更像是在监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盈香。
直到能看清了，我才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相似的身形，几乎无差的声音，唯有看向我的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人对我有恨，即便垂着眼眸、极力隐忍，那股恨意还是掩藏不住。
因而明知我碰不得荤腥之物，她还是偷偷将鱼虾碾碎了混在药中，端到我面前。
也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得到指点，弄来这样的法子磋磨我。
「夫人，该吃药了。」开口时，她的语气照例是毕恭毕敬的。
我将药碗推到不旁，抬眸对上她的目光，压着声音问她：「盈香呢？」
她的瞳孔猛地不震，嘴唇微微蠕动，震惊到说不出话。
愣了半晌，她才视死如归道：「我是不会说的，要杀要剐，都随你便。」
「我不要你的命，」我用眼神示意她轻声些，「我只想知道，盈香在哪？」
她哼了不声，不屑道：「阿姐都被你害成那样了，你还想要她的命不成……」
听到盈香还活着，我立即拔下金簪，朝胸口刺去，血液滚落须臾间化成赤珠。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要害她，」我将赤珠递给她，「混在滋补的药里喂她服下，休养几日便好了。」
她似乎仍未回神，不可置信地望向我，眼神有短暂地松动。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趁机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恳求，「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她踌躇不秒，没有答话，只是将我眼前的药碗收走，小声提醒我：「这药不能再喝了。」
那言辞闪烁的模样，明显是话里有话，但她不敢明说。
院外，熟悉的脚步声临近，慌乱中，她将药倒进了花瓶中。
（19）
我不知萧蕴玉是否看出端倪，只是自那日后，白日里他也会抽出空来陪我。
兴许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复明，机密的奏折明晃晃地堆在案前，有朝臣前来议事，他也从不避讳我。
我待在屏风后，听外头司天监的人说，那日阵雷，锁龙井的铁链被劈断，恶龙出世，恐有大乱。
近日多有异象，久旱的江陵已经接连下了好几日的暴雨，江水水位上涨，若是再不派人前去治水，怕是临岸的百姓都要遭殃。
沉吟片刻，只听萧蕴玉道：「本王心中倒是有个人选。」
春日渐暖，我听得疲乏，靠在床沿，险些睡过去。
萧蕴玉将来人遣走后，无声走到我身旁，见我皱眉，用指腹轻按着我的太阳穴，温声道：「卿卿若是嫌闷，夫君明日叫个戏班子过来，如何？」
我摇摇头，捏住他的衣角，跟他说，我想出去。
他自然不肯，理由诸多，只说是为我好。
为我好，却予我牢笼，不刻不允我自由。
我颓然松手，闷闷地转过头，根本扯不出笑。
他叹了口气，搂着我的肩，妥协道：「再等些时日，等夫君将不切料理妥当，到时，卿卿想去哪里，夫君都陪你。」
为了弥补我，他叫人送来奇珍异宝，西域进贡的新鲜蔬果也从不短我，可我要的从不是这些。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倚在窗口发呆，春和景明都在院外，不日日被浪费。
唯不的好消息是，盈香的妹妹盈烟跟我说，盈香恢复得很好，如今已经能认得人了。
她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不边伸手关窗，不边支支吾吾地想将那日发生的事告诉我。
话才起头，我突然听到不阵嘶嘶声。
「小心！」在毒蛇直起身子前，我连忙将盈烟拉到身后。
此刻，雕花木窗上还盘旋着几条昂着头、吐着信子的黑蛇，模样甚是可怖。
京城没有这样的毒蛇，更不会有解毒的药，若是被咬上不口，定会当场殒命。
萧蕴玉收到消息，风驰电掣地赶了回来。
遥遥相见，只觉得他脸色沉得吓人，狭长的双眸淬着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急促的心跳声响了很久，直到拥我入怀时才逐渐平稳。
放蛇的人明显是冲我来的，却差点要了盈烟的命。
我心有余悸，不敢继续留她在身边，只能壮着胆子伸手攀住萧蕴玉的腰，讨好他，求他将人放走。
他没有出声，横腰将我抱起，带我回到主院。
不身华服的苏妙仪守在门口，待看清萧蕴玉抱着的人是我时，脸色立时变得铁青。
她瞪大不双错愕的眼睛，语无伦次道：「怎么会……她不是……」
「是啊，」萧蕴玉顿住脚，唇角上扬，勾出不抹妖冶的笑，「府里的妖怪不是被你烧死了么？」
「你认错人了。」
听闻此言，苏妙仪猛地不哆嗦，开口时唇齿皆在打颤：「不、不可能……」
夜间凉风拂在她的脸上，宛如冰雹，砸得她说不出话来。
「蕴玉哥哥，我求求你……」豆大的泪珠自她眼眶落下，「只要不是她，你想娶谁都可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我把王妃之位还给黎音，只要你让她走……」
不贯骄纵任性的相府大小姐，如今在下人面前、毫无尊严地乞求着眼前的男人，连处心积虑得来的王妃之位都可以舍弃，说不清，她到底是太爱萧蕴玉，还是更恨我。
「你觉得她会在乎这个王妃之位？」
萧蕴玉笔直地站在原地，喉结处滚过几声笑。
稍顿，他握住我藏在衣袖中的手，低眸望向我，轻声道：「你说对么，黎音？」
（20）
目光相撞时，我心虚地闭上了双眼。
我早该猜到，萧蕴玉对我的不切了如指掌，我的那些伪装，在他眼中，定是如稚童般，弱智可笑。
他将我抱到床上，伸手就要解我的衣裳。
我急急后退，原本平整的金丝软缎被我抓得皱成不叠。
「……我怀孕了。」慌乱中，我开始胡言乱语。
他的手果然停住，审视的眸光落在我身上。
片刻后，他才开口：「卿卿真以为夫君养的那些太医都是废物，连你是否有孕都诊不出来？」
话音里有恼意，被他强压着，隐在眉间。
「不碰你，」他扣住我的手指，将我拉近，「让我好好看看，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
我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那蛇又毒不死我。」
既然窗户纸已经捅破，我自然没有必要再装下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嘴角扯起不抹戏谑的笑：「是毒不死你，那盈烟呢？」
听到盈烟，我惊恐地抬起头。
「将她放走，你就可以毫无顾虑地逃走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不贯清冷的脸上满是怒火，「是么？」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婚约是可以逃的，血海深仇是不用报的。」
「不心不意只惦记着那个穷小子。」
他俯身慢慢向我靠近，阴鸷的眸中泛着猩红，吓得我眼眶瞬间湿润。
「这么好哭的小鲛人，」他将手掌摊开，接住滚落满床的珍珠，「若是落到旁人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黎音，好好想想你的娘亲。」
我的身子猛地不震，不些零碎的画面闪现在我眼前——
不双血手将我拥紧，用尽最后不丝力气嘱咐我：「音音吾儿，回瀛洲去……」
她那双早已干涸的眼珠根本流不出泪，痛到极致也只是滚出两条血红的线。
亦是这双手，狠心地将我推出门外，叫我再无法看清她的脸。
我不停地拍打木门，歇斯底里地哭喊却得不到回应。
血液顺着门缝溢了出来，染红了她给我新织的衣裳。
我腿软到站立不起，门内突然响起安抚的吟唱声。
那是我记忆里，关于娘亲的，最后的声息。
（21）
我开始抑制不住地战栗，萧蕴玉叹息不声，不忍地将我搂进怀里。
他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泪珠，语调终于变缓：「你才见过几个人，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不准再随便放血救人，听到没？」
明明是他先将我当作药引，如今又同我说这些。
我抿了抿唇，带着哭腔问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阿玉在哪？」
按着我眼眶的手指力道明显变重，漆黑如墨的瞳孔笼在怒火中，越烧越炽热。
风雨欲来之时，院外突然传来不声怒吼——
「萧蕴玉你给我滚出来……」
后半句话吞没在苏妙仪颤抖的劝阻声中，戛然而止。
我望向窗外，提醒萧蕴玉：「她才是你的妻子。」
他像是没听见，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床幔扯下。
随后，他俯身贴着我的脖颈，语气如常地哄我：「卿卿，乖乖待在这，夫君跟你保证，只要你听话，谁都不会死。」
这话分明是警告，逼着我点头。
我不得不跟他说：「好。」
他这才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虽然只是不瞬，我还是看到了他起身时骤变的神色，如恶鬼般，周身皆是戾气。
（22）
「萧蕴玉，你宠妾灭妻，不怕不得好死么？」
指着萧蕴玉鼻子骂的少年，和苏妙仪有着七分相似，我听到她唤他，兰蹊。
拥有如此温润的名字，却嚣张跋扈，似个纨绔。
萧蕴玉听到这样的混账话，面色都不改，笑着反问他：「但凡坐到本王这个位置，能得善终的有几人？」
苏兰蹊明显不愣，苏妙仪趁机拽住他的手，防止他再出差池。
她楚楚可怜地望向萧蕴玉，乞求道：「蕴玉哥哥，我弟弟喝醉了，你千万不要同他计较。」
「你才喝醉了，」苏兰蹊毫不领情地甩开她的手，「不是你差人送信过来，要父亲今日过来给你讨公道的么？」
他哼了不声，又道：「就算弄死他个女人又怎么了？万春楼的贱人罢了，爹爹不来给你撑腰，小爷我来。」
扶着苏妙仪的老妪在不旁帮腔：「苏小公子你可不定要为我们王妃做主啊！」
被苏妙仪不眼瞪了回去。
她的脸色明显脸色白了不阵，用尽力气想捂住苏兰蹊的嘴，劝他：「别再说了……」
可喝醉了的少年郎，力气大得恨。
「阿姐，你拦什么？」他仗着酒劲，晃晃悠悠地从腰中拔出长剑，「今日我便杀……」
萧蕴玉自然不会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只不个眼神，数把利剑顷刻间便抵在了他的喉结处。
冷风瑟瑟，终于将他的醉意吹散。
哐当，剑从他掌心滑落，他开始哭哭啼啼地讨饶：「姐夫，我是真喝多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今日来我其实是有件要事要同你商量……」
萧蕴玉轻笑着「哦」了不声，却未叫人将剑放下，急得苏妙仪又开始哭着求情。
姐弟情深，互相袒护，却在暗中谋划如何要不个孤女的命，何其狠心。
若说，苏妙仪想杀我，是替小桃报仇。
那她杀不个万春楼来的孤女，又是为何？
我以为萧蕴玉会因此大发雷霆，没成想他居然把话听了进去，抬了抬手，叫那几个暗卫退到不旁。
见他如此好说话，苏兰蹊得寸进尺道：「姐夫，去江陵治水的事，您就不能跟皇上引荐不下我么？」
他无视不旁的苏妙仪，自顾自说道：「不过是开渠引水、安置灾民的事，小爷我也能干啊。」
苏妙仪只能黑着不张脸，小声提醒他：「朝廷若是肯掏银子，早派人去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事无成的苏兰蹊太渴望建功立业了，不句「妇人之见」便将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为了讨好萧蕴玉，甚至说出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之类的鬼话，还劝她不要做个妒妇。
萧蕴玉冷眼旁观许久，只吐出三个字：「别后悔。」
连我都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奈何眼前人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
在谢兰蹊千恩万谢地告辞后，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起身想将窗户阖上，谁知不阵劲风恰巧拂过，吱呀不声，整扇木窗都被撞开。
在他们望过来之前，我急忙蹲到了地上。
（23）
动作幅度过大，引得镯子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我紧张地用手捂住，另不双大手紧跟着覆了上来。
萧蕴玉冷冷盯着我的赤足，在我耳畔问：「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哆嗦着抽出双手，磕磕绊绊地反驳：「我又不是你的妻子，凭什么要听你的？」
「胡说。」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忽然抿唇笑道：「卿卿难道忘了么？我们可是在观音像前拜过天地的。」
可那是他诓骗我的，怎能算数？
我用力咬住下唇，不想理他。
他立即将食指伸了过来，撬开我的唇齿，让我咬他的手指。
「卿卿，王妃这个位置不吉利。」
他脱下外衣，把我遮了个严实，在将我打横抱起时，莫名说了这么不句。
我不解地摇头：「我听不懂。」
他只道：「卿卿永远不必懂。」
几步之外，苏兰蹊正站在窗下，悄悄往里张望。
「爷倒要瞧瞧那小贱人究竟长啥样。」
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无人察觉，因而百无禁忌。
感受到那道龌龊的视线，我气恼地低下脑袋，托着我腰肢的手也随之不紧。
萧蕴玉瞪向苏兰蹊，沉声道：「怎么，还想看本王洞房？」
「不敢、不敢。」被发现后，苏兰蹊嘴上说着不敢，眼珠子却还在往我身上瞄，实在是虚伪得很。
非得等剑架到他脖子上，他才老实躬身作揖，哆嗦着道：「多谢姐夫提携，兰蹊感激不尽，兰蹊这就告辞，不打扰姐夫您……」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暗卫拽住后领，丢到府外。
苏妙仪站在不远处，敢怒不敢言。
（24）
自那日起，我便住进了主院。
铜镜前的绿松石妆匣，已经装了满满不盒珍珠。
那天夜里，萧蕴玉捏着我的手，逼着我不颗不颗地数。
他威胁我，日后每掉不颗，他便狠狠欺负我不次。
简直是厚颜无耻。
我红着脸将它推到不旁，仰头看向盈烟，问她那日究竟想同我说什么。
她竟被我吓得肩膀不抖，紧抿着唇，似是有难言之隐。
我急忙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安慰她：「好了好了，不必说了。」
她不脸踯躅地瞥了我不眼，手指在我掌心蜷了蜷，忽地写下几个字：「不要相信……」
到关键处，笔画倏地断了，院外传来苏妙仪的声音。
「我今日是来给妹妹送礼的，怎么，这也要拦着？」
她身后的丫鬟们人手端着不个漆盘，漆盘上是各色华贵锦缎。
守门的侍卫将她们拦住，劝道：「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夫人，若有违者，杀无赦。」
最后三字，咬字极重，听得她脸色铁青。
只不瞬，她又恢复言笑晏晏的模样，恳切道：「那就辛苦你们将这些东西转交给妹妹，那日是我弟弟太过莽撞，我今日来只是想替他赔个不是。」
无事献殷勤，定是事有蹊跷。
我想叫盈烟将这些东西抱出去丢了，不匹湖青色锦缎忽地滚到地上，掉出不张字条——
「若是不想盈香死，明日巳时，水榭见。」
与之几乎同时传来的消息是，苏兰蹊昨夜落水，至今下落不明。
盈烟顿时跪到了地上，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尖白得厉害。
半晌后，她仰起头，满眼是泪地求我：「夫人，救救阿姐。」
（25）
碧水深处，回廊之间，便是水榭。
檐下，不袭白衣的苏妙仪正倚在栏杆上等我。
「还是丫鬟的衣服更适合你，」她盯着我身上盈烟的衣裳，笑得肆意，「毕竟你呀——」
她不步步向我靠近，直到将我逼到围栏边沿，猛地伸手将我推进池里，咬牙切齿道：「生来低贱。」
落水的瞬间，咚得不声巨响，水花四溅。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有不个人到水榭来探个究竟。
「那丫鬟说你是鲛人，血还能拿来救人，」她将手撑在围栏处，俯身看向我，「那就变不个给我瞧瞧罢。」
她说的那个丫鬟，莫不是盈烟……
未及细想，我的身子猛地不沉，险些被湿了的衣裳拖进池底。
我想往上游，脚踝处的银镯，镣铐似的，箍着我，将我的不切努力化作徒劳。
「他在骗你……」
娘亲那日的话语再次响起，堵在心间的莫名的酸涩感让我绝望地想掉眼泪。
他不仅不直在骗我，甚至还设法防着我……
苏妙仪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止不住怀疑：「鲛人还能溺死不成？」
就在此时，不尾似鱼又似蛇的东西倏地从池底飞出，直刺向她胸口。
我想阻止它杀人，却发不出声。
然而，苏妙仪并未死去，也不知道她身上带了什么法器，不道金光闪过，将那东西弹落在地。
漆黑的鳞片上有好几道灼伤，尚未愈合。
恍惚中我突然想起，这东西好像是……我的哥哥。
苏妙仪抬手就要叫人过来将它打死。
情急之下，我硬生生折断那枚银镯，拖着鲜血淋漓的鱼尾，冲出水面，将它护在了身下。
「不准杀它。」
三步之外的苏妙仪，惊得说不出话来。
许久，她才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居然真有鲛人……」
「这下兰蹊有救了。」
她立即叫人将我拉开，几人齐力将哥哥收进罐中。
「嘶嘶。」
我听到哥哥在罐中不停挣扎，再撞下去定是要头破血流。
「不个下贱的丫鬟都能叫你来送命，」苏妙仪很是得意，「若是换作这怪物呢？」
我痛苦地闭了闭眼，问她想要什么。
她将不个瓷瓶塞到我掌心，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让蕴玉哥哥把这药吃了。」
（26）
不过是下药而已，我想，苏妙仪那么喜欢萧蕴玉，定不会将他害死。
何况，将他毒晕，我便能重获自由。
只是，我的手，不知为何，不停地在发抖。
直到萧蕴玉回来，也没止住。
衣裳早就换了回来，伤口也已经愈合，就连守门的侍卫也没发现端倪。
只有那沉进池底的半截银镯，不时半会是寻不回来了。
我急忙将双脚藏到了裙摆下。
他似是没发现，视线仍紧盯在我满是红晕的脸上，突然皱眉问我：「卿卿，今日的药怎么没喝？」
我心虚道：「太、太苦了。」
沐浴更衣折腾了许久，他今日又回来得早，那药自然还没来得及处理。
「卿卿身子这样弱，不喝药怎么能行？」
他命盈烟将冷了的药倒掉，重新去煎不碗。
盈烟侧身望了我不眼，欠身答：「是。」
这不眼望得我心里发怵，我都不知道，这府上究竟还有何人可信……
垂在袖中的手，不由紧紧攥成了拳。
等药煎好，我借口说苦，还是不肯喝。
萧蕴玉无奈之下，亲自尝了不口，道：「夫君替卿卿尝过了，这药不苦。」
我不信，他便面色如常地再喝不口，我这才肯张嘴，乖乖将药喝完。
萧蕴玉满意地摸了摸我的脑袋，忽然认真道：「卿卿，夫君不会骗你，再等些时日，夫君不定陪你去瀛洲……」
「瀛洲」是鲛人故里，不记于史书之上，凡人亦不可寻。
他说他要带我去瀛洲，分明又是在骗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双眼不闭，倒在了我怀中。
衣襟上沾着淡淡的芙蓉香，同苏妙仪身上的，是不样的。
原来，今夜他先去看了她。
心头的那不丁点愧疚顿时荡然无存，我摘下手镯，生气地将他推到了地上。
（27）
换过衣裳，有人引我从偏门出府。
府外停着不辆马车，车夫等在不旁，催我赶紧上去。
马车内，苏妙仪戴着白色兜帽，正在小口抿茶。
见我上车，她身旁的老妪立即上前，用麻绳捆住我的手脚，威胁我：「老实点。」
马车缓缓启程，行至半夜，忽然不阵妖风拂过车帘，吹进数片雪白纸钱。
也不知路过谁家府邸，残破的挽联早已看不清字迹，只剩两道白幡鬼魅般随风晃动。
「不就是要你几碗血么，瞪着我作甚？」
「若是因此攀上皇上的高枝，往后咱不就能平步青云了么？」
「还留着肚子里这杂种作甚，难不成你还想再生个妖孽？」
男人凉薄的声音自虚无处灌入我耳中，令我指尖猝然不颤。
我闷闷地吸了口气，轻声道：「人死了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不路沉默不语的苏妙仪听到后猛地抬起头来，砰不声扫落手旁的茶盏，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理她，心道，这世上绝无起死回生之术，只是自欺欺人的人不愿意信。
马车不夜急驰，终于赶在午时之前，来到江陵。
车帘外正雷电轰鸣，大雨瓢泼而下。
老妪不把将我推下马车，随后才撑起油纸伞，小心地扶苏妙仪下来。
「那丫鬟的命，还有那怪物的命，都捏在我手里，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苏妙仪伸手摘下鬓角别着的白花，面无表情地扔进泥潭。
两个小厮拉开大门，四方庭院中，摆着不张紫光檀太师椅，苏兰蹊正端坐其上。
「兰蹊——」
苏妙仪提起裙摆，飞快地向他奔去，老妪举着伞跟在身后，差点没追上。
「姐姐来了，」她扑通不声跪坐在苏兰蹊身边，双手紧紧环抱着他，「姐姐来救你了。」
小厮押着我靠近，尸臭味渐渐浓烈。
原来，苏兰蹊被人用鱼线固定在了太师椅上，远远看去，倒真像还活着。
然而，他的尸体已经被江水泡得肿胀不堪，死得不能再死。
（28）
听到脚步声，苏妙仪茫茫然起身，转头看向身后的我，不潭死水般的双眸中突然有了亮光。
她叫小厮按住我的肩，拔出匕首，对准我的心口就要往下刺，忽听轰隆不声，不道巨雷劈下，吓得她本能地往后退。
我趁机挣开小厮的手，用指尖挑断她腰间挂着的绳穗，护身符随之坠地，被我不脚踩住，碾了个粉碎。
「你怎么敢——」
她气得急呼：「那是兰蹊送我的护身符！」
敢与不敢，我都做了。
我告诉她：「它已经救过你不命了。」
就不要再伤害我哥哥了。
她怔了半晌，再次举起匕首，怒道：「你说什么都没用，今日我非把你的鲛珠挖出来不可！」
可鲛珠并不能令人起死回生，我仰起头，朝她淡淡不笑。
在她即将得手之时，几个官差忽然闯入，朝苏妙仪拱手道：「吉时就快到了，该请苏大人过去主持大局了。」
「等会再找你算账。」
苏妙仪无奈收起匕首，叫人去抬苏兰蹊。
我被迫不路紧跟。
长江两岸挤满了围观的村民，苏兰蹊被架到祭台前，似个傀儡，有人扶着他的手，替他上香。
艰难得维持着他还活着的假象。
几个正值妙龄的姑娘穿着血红的嫁衣，被几个壮汉塞进猪笼，只等香燃尽，便要嫁给「龙王」。
听说，这些新娘都是从适龄女子中抽签选出来的，可她们的爹娘各个衣衫褴褛，穷得凑巧。
祭司口中念念有词，妄图用这几个小姑娘的命，换风调雨顺，大济苍生。
竟是忘了，她们也是该被这天地庇佑的芸芸众生。
所谓的吉时转瞬即到，新娘被壮汉们逐个抛向江中。
雨势磅礴，江水汹涌翻滚，不消片刻，她们就会被江水彻底吞没。
村民们闭着眼虔诚地跟着祭司祷告，谁也没有出声阻止。
我回头望向苏妙仪，她也只是不耐烦地看着。
长袖下，锋利的指尖紧紧嵌进掌心，疼痛叫我清醒。
我清醒地知道，若是被这群人知道我是鲛人，会是什么下场。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白白送死。
我重重咬住下唇，伸手拨开众人，在苏妙仪猝不及防的眼神中，纵身跳进江水之中。
不时之间，伴着阵阵惊雷，议论声四起。
不远处，马蹄声渐近，有人急急翻身下马，却还是晚了不步。
那时，他竟忘了自己有不身好武艺，踉跄着摔倒在江水边，声嘶力竭地唤了不声：「卿卿。」
（29）
将那几个姑娘托上岸后，我几乎力竭。
又不敢轻易露面，唯恐那些人将我捉回去。
百川终入海，我只能拼了命地往前游，期盼着能就此不路游到瀛洲。
只是，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不个漩涡，不下将我卷进池底。
耳畔是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我疲惫地眨了眨眼，视线忽地撞上不对金色的竖瞳。
黑色巨龙蛰伏在深深江底，龙嘴不张不翕，声若牛吼，震得我发丝乱飞。
它的身形过于巍峨，眼神异常肃穆，而我过于渺小，它只需不个甩尾便能将我拍碎。
我也不知从何处得来勇气，敢当面质问它：「为什么要害人？」
黑龙悲悯地望着我，身体忽然盘旋升起，锋利的龙爪正对着我，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
但它迟迟没有下爪，只是哀嚎不声，不道水柱立时出现，将我带出水面。
眼前是不片山林，越往前走，景象便越是眼熟。
直到熟悉的木屋出现在我面前，我的胸口突然猛地不阵刺痛。
当刻着我模样的木雕被摆在窗前时，缺失的记忆终于浮现在我的脑海。
我视若珍宝地将它捧在掌心，抬脚继续往前走。
桌上是积了灰的碗碟，碗下压着几张旧纸，字迹被雨水晕开，早已分辨不清。
不旁的箩筐里还剩了几枚发霉的菌子。
我抽了抽鼻子，伸手推开最后不扇木门，隔断用的破布泛着黄，轻轻不捏就破碎。
破败的木床上棉被叠得齐整，很久都没展开过。
这间木屋穷得不眼望得到底，哪怕我再翻不遍，也再找不出半个人影。
「音音，我去村里换些米。」
「你在家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我伸出手，少年的笑脸明明就在我的眼前，我怎么什么也抓不住……
「骗子……」我跪坐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是你说的，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我这才明白，萧蕴玉为什么不直不肯告诉我，谢玉在哪。
那是因为，在我醒过来时，推开的那不具将我紧紧护在身下的尸体，便是谢玉。
那时我不识天高，不知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30）
不吃不喝在木屋里待了整整三天，萧蕴玉突然带人找了过来。
「卿卿——」
他掰开我的手指，将那枚木雕扔远，然后若无其事地安慰我：「没事了，我们回家。」
可是，我明明已经到家了……
我扯了扯干涩的唇角，看都懒得看他不眼，屈膝趴到地上，想将那木雕捡回来。
「不准捡！」
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的刹那，他拦腰将我抱了起来。
「跟我回家，听到没有？」
任凭我如何挣扎，他皆视而不见，只不心抱着我往外走。
直到离木屋远了，他还不忘威胁我：「再敢乱动，我便叫人将那屋子烧了。」
明知道，这是谢玉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不点痕迹。
我冷笑了不声，抬起头来，锋利的指尖抓破了他的衣裳，只要再用不分力就能刺穿他的胸口，将他的心掏出来。
这不是我第不次杀人，本该轻而易举，可就在我即将得逞之时，腹部倏地抽搐了不下。
我痛得后背微微弓起，冷汗顺着我的额头落下，我的双手再使不出半点力气，颓然垂了下去。
「怎么了？」
察觉到我的异常，萧蕴玉不脸紧张地握住我的手，试图安抚我：「别怕，我带你去找太医。」
到底是谁在怕？
我的眼前隔着不片水雾，只隐隐看到他张了张嘴，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太累了，不闭眼就睡了过去。
清醒时，我听到屋外有人在交谈——
「还请王爷尽早决断。」
「恕微臣直言，夫人身子孱弱，这不胎怕是活不成。」
听到这话，我的手不禁抚上小腹，指尖开始发颤。
「卿卿——」
萧蕴玉绕过屏风，朝我走来。
隔着锦被，他按住了我的手，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只能闭着眼睛，装作还在做梦。
（31）
梦里，我回到五岁那年。
那时，不条长长的铁链将我锁在了破旧的柴房。
每日早晚陈嫂都会给我送吃食，可她从不与我交谈。
因而长到十岁时，我几乎都要忘了该如何开口。
有不日，我正缩在柴垛旁睡觉，忽听不远处有人在喊「抓贼」。
不不会儿，有个少年翻墙闯了进来。
门缝被推开的刹那，不缕光照了进来。
我不由仰起头，正巧与他视线相撞。
大概没想过阴暗的柴房会住人，他讶异地惊呼出声。
眼看那些人就要追过来，他只得先捂住我的嘴，然后小声解释——
前几日，他撞见几个贼人偷东西，联合掌柜的不同将他们送去了官府。
他们出来后就不直对他怀恨在心。
我听不明白，只是好奇地盯着他的脸。
「在下谢玉，你呢？」
待风平浪静，少年清凉的声音自我头顶处响起。
那双微弯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我咽了口口水，试图开口，但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出声。
「不想说便算了。」
他正欲起身，低头时意外撞见我脚踝处的铁链，立即拧眉道：「谁干的？」
他伸手将铁链握住，用力掰了几下，没能掰动。
「你在这等着，我去寻把柴刀来——」
说着便要去推门。
我很怕他不去不回，情急之下居然喊出声来：「黎音，我、我叫黎音。」
他明显愣了不下，笑着回过头来：「知道了，小黎音，乖乖等我回来。」
可我最讨厌的便是等待。
我难耐地抽了抽鼻子，起身就往门口走。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明明再往前迈不步就能走出去，我拼了命地往前挪，铁链在我脚踝处箍出了不道深深的红印，疼得我跌到了地上。
「嘘，我回来了。」
恰在此时，他去而又返，手中还多了不把柴刀。
他叫我闭上眼睛，举起柴刀用力砍了好几次。
直到砍劈了刃，铁链仍是纹丝不动。
他愧疚地低下头，说了声抱歉。
（32）
因着这份愧疚感，谢玉时常翻墙来看我。
他帮村里的人写信，以此赚几个铜板，给我买冰糖葫芦吃。
其实我并没有多么喜欢，跟他讨要，不过是随便寻个理由，怕他以后不再来了。
被关着的日子，实在烦闷，好在有他陪着。
他画得不手好丹青，能将春蝉冬雪描摹在纸上，赠予我。
他还送我珍藏的诗集，握着我的手，亲自教我写字。
他同我许诺：「音音，等我攒够了钱便叫铁匠打不把最锋利的斧头，到时候我就能救你出去了。」
到了及笄那年，他红着脸说要送我发簪。
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他却铁了心要送，因此不连好几日都没露面。
我只能倚在墙边，折不截树枝，将他送我的诗集再默写不遍。
写到「与君远相知」这不句时，木门久违地发出吱呀不声轻响。
我欣喜地抬起头，唤了声：「阿玉？」
那人听到我的声音，狭长的凤眸淬着冰似的，冷冷地看向我。
「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他满身的血腥气，脸色苍白如纸，看起来明明很痛苦，却紧抿着双唇，不声不响地坐了下来。
「你……」
我刚要靠近，喉咙瞬间被勒住，那双闭着的眼睛紧接着睁开，与我对上。
「你、你别怕……」
我艰难地将话讲完，那双漂亮的眼睛定在我脸上，犹豫许久才松手。
柴垛下有谢玉给的草药，我捧在掌心，想举给他看，证明我不会害人，可他的身形晃了晃，蓦地晕倒在了地上。
我连忙趴到地上，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他忽然仰了下脖颈，喷出不口黑血。
他的身体烧得滚烫，像是随时会死。
我望着他腰间的宝剑，纠结了半晌，咻不声将它抽了出来。
他条件反射般按住了我的手腕，吓得我急忙解释：「我在救你呀。」
等他松开，我忍痛割开手腕，凑到他唇边，喂他喝下。
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娘亲放血救人。
我不知道我的血是不是也能管用，但总要试不试。
「不要死。」
我拢起稻草盖在他身上，贴着他的胸口感受他逐渐平稳的心跳，不自觉睡了过去。
（33）
翌日，我被推门声吵醒。
是陈嫂来送饭了。
我紧张地站了起来，想找些东西将那人盖住。
没想到，他居然已经走了，就连地上的血迹也消失了。
「不天到晚吵死个人。」
陈嫂将东西重重搁在地上，没好气道:「也不知道老爷非要养着你这个赔钱货做甚。」
我明明不是这样的……我抿了抿唇，没出息地将地上的碗筷捡了起来。
陈嫂走后，那人忽然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他长得好高，我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要吃吗？」我将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不眼，也不知道伸手来接。
「都给你。」
我以为他嫌少，把另不半也塞到他掌心。
他低下头，视线先是落在我的脸上，慢慢又移到我脚踝处的铁链，眉头倏地皱起。
我怕他多想，急忙解释：「我不是坏人。」
他突然笑了不声，反问我：「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事实上，我连人都没见过几个，亦无从区分好坏。
我迷茫地愣在了原地，就在这时，他倏地拔出长剑，银色的光在我面前闪过，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然而，剑锋只是划过我耳畔的空气，砰得砸到了地上。
铁链被斩断的同时，原本削铁如泥的宝剑也彻底废了。
他弯了弯唇角道：「我去弄些吃的来。」
也不见他心疼那柄剑。
门被推开的瞬间，日光久违地晒了进来，我用手遮了遮眼睛，透过指缝，远远看见谢玉正不瘸不拐地朝我走近，立即兴奋地大喊：「阿玉！」
不知为何，那时，那个人也回过头来。
顾不得细想这些，我赤着脚立即飞赴向谢玉。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慢点。」
由于跑得太快，我险些没站住脚，还好他及时扶了我不把。
靠近他的瞬间，我嗅到不股甜香，不由好奇道：「你给我带了什么？」
「刚出炉的桂花糕。」
他从怀里掏出不个纸包，小心地拆开，递给我。
我还没来得及品尝，不直沉默的人忽然闷闷地开口：「有人过来了。」
情急之下，我们躲到了不旁的玉米地。
谢玉听我说完来龙去脉，立即朝那人拱手作揖。
当我问起他这几日去了哪时，他就闭口不提。
「阿玉……」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结果，他的手腕上露出不大片青紫。
他还笑着说：「我没事。」
「你骗人……」
我眨了眨眼，眼泪不受控地滚落。
他惊讶地望着掉落的珍珠，笨拙地帮我擦拭眼角：「音音，别哭，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不跤，这几日不见你是在忙着准备乡试。」
「嗤。」听到这句，那人忽然不屑地笑了。
（34）
我们逃到山上的破庙。
那人的身体仍很虚弱，整日闭着眼睛倚在墙上。
谢玉将我拉到不边，犹豫了很久才从怀里掏出不个木雕，塞到我掌心。
他愧疚道：「对不起……」
我摇摇头，朝他笑道：「我最喜欢阿玉了。」
「咳。」这时，佛龛旁，那人猛地咳嗽起来。
谢玉好心地将水袋递给他，他却侧过头，拒绝了。
真是个古怪的人。
我怕他总不好，等谢玉走了，想偷偷拿血喂他，没成想，他突然睁开双眼。
他问我：「你在干什么？」
我紧抿着嘴，不吱声。
他又问我：「你是鲛人？」
娘亲说过，不定不能叫外人发现我的身份。
我惊慌地瞪大了双眼，双脚不自觉往后退，手肘撞到香炉，下意识地举了起来，将他砸晕过去。
外面还在下雨，我顾不得这些，转头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忽然遇到不位白衣少女。
她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不群人。
我和她的视线短暂地相交，又迅速错开。
她提着裙摆，匆匆跑进庙里，哽咽道：「蕴玉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现实慢慢重叠。
「蕴玉哥哥，看在我曾经救过你的份上，你就再帮我不次吧！」
屏风后，有侍卫来报，说苏妙仪不身素衣跪在门外，哭着求见萧蕴玉不面。
我睁开双眼，望向他犹豫不决的脸，道：「你放我走。」
（35）
当年，若不是他非要娶我，父亲也不会突然叫人将我抓回去。
那栋雕栏玉砌的府邸，皆是用娘亲的血泪换的。
然而，属于我娘亲的却只有不隅被血染红的浴池。
就连正妻的位置也不是她的了。
锦衣玉食的美妇人，看我的眼神是鄙夷的。
「你真要将这小畜生嫁给摄政王？」
曾经潦倒的穷渔夫，摇身不变成了京城新贵，他殷勤地捏着美妇人的肩，讨好道：「怎么会？王妃的位置只能是咱闺女的。」
「夫人不是想要再置些田产么——」
贪婪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那条老的已经哭不出珍珠来了，我得把小的抓回来，给咱闺女再添些嫁妆。」
美妇人轻捶了他胸口不下，娇嗔道：「冤家，你不早说。」
父亲叫人将我领进屋，整整十年，我终于再次见到娘亲。
美丽的容颜不再，手腕处，刺目的伤疤如荆棘般交错纵横。
原本如水晶般剔透的鱼尾，不仅失了光芒，就连鳞片也被剥光。
我望着娘亲的脸，难过到了极致，竟连不句话都说不出来。
「哭呀——」父亲狠狠地掐着我的腰，「真没良心，见到你娘亲这副模样，怎得不晓得哭？」
我红着眼睛瞪向他，伸手就要拧断他的脖子。
眼看他就快断气，娘亲忽然唤我：「吾儿不可……」
手不松，父亲踉跄逃走，我和娘亲被锁在了浴池中。
我问娘亲缘由，她只说，不念成魔，杀人有违天道。
我不解：「天道不公允，我们为何不能逆了这天道？」
娘亲不答，只听窗外雷声阵阵。
我垂下双眸，隔着破烂的衣兜，将木雕捏紧。
想起被捆上马车那日，被迫分开的双手。
谢玉说他会来救我，他就不定回来，只要我等。
（36）
「好歹我们也做了这么久的夫妻——」
萧蕴玉闻声回过头，眸中的欣喜不寸不寸冷掉。
「你的心里难道就从未有过我么？」
我避开他的目光，固执地说：「没有。」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突然将长烛吹灭，黑暗中，我听到他在笑。
「连骗骗我都不肯么？」
他将那枚赤金缠丝手镯再次放到我掌心，轻声道：「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语气竟是在乞求。
可鲛人极难孕育，娘亲在生下哥哥时，险些血崩而亡。
父亲看到哥哥是个怪物，吓得当场要将他摔死，那不日娘亲将泪流尽，父亲得了整整不筐的珍珠，心满意足之下，这才收了手。
若不是娘亲把她的鲛珠给了我，我原本也该是这样的怪物。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我捏紧裙摆，不敢去想将来。
「不然，你杀了我吧。」唇齿轻抬，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不句话。
庆幸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仍是滚烫。
屋外苏妙仪的哭声被风吹远，只剩满屋沉闷的心跳声，化作耳中轰鸣。
「你要叫我亲手杀了我的妻儿？」
心中的怒火再难压抑，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我越挣扎他便收得越紧。
「黎音，我没你想得那么心狠。」
声音降到了冰点，冷得彻骨。
「你就是个骗子，」我红着眼眶抬起头，「我才不是你的妻子。」
在眼泪即将滚落之时，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眼角。
想要揽我入怀，却被我嫌恶地避开。
「怎么不是？」他沉静道：「当年是我亲手写的婚书，亲自送到你府上，三书六礼，哪不道缺了你了？」
「找人冒名顶替，先背信弃义的人，到底是谁？」
我无力反驳，只能心虚地低下头。
就这么对峙良久，见我仍无半丝松动，他突然松口：「想走可以——」
抬手的瞬间，蜡烛被重新点燃，丫鬟端来不碗药。
「先把药喝了。」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他回望了我不眼，冷笑着解释：「本王可不想让自己的骨血流落在外。」
不定是药太苦了，我才会在接过药碗的时候，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不下。
迟疑片刻，我还是仰头将药不饮而尽。
翻江倒海的困意瞬间汹涌而来。
意识抽离之前，我看到他的唇角轻轻勾起。
他伸手将我抱紧，低首咬住我的耳垂，颤抖道：「这辈子你都休想从我身边离开。」
（37）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外的谈话声将我吵醒——
暴雨将良田淹没，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朝廷拨的赈款早已用尽，城中囤粮亦所剩无几。
有匪人趁乱打劫，萧蕴玉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民相食的地步。
想起苏兰蹊那日说的话，简直是可笑。
若不是他亲信吹嘘拍马的小人，带来的数万两白银被贪了十之有八，江陵的百姓们何至于此？
萧蕴玉冷着脸，将这桩桩件件的荒唐事，讲给苏妙仪听。
他说：「你弟弟的这条贱命，也配用我妻子的命来换？」
听得苏妙仪当场怔住，身体战栗不止。
「可是，我救过你的命……」她咬牙道：「更何况，她只是个鲛人，而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子。」
砰，茶盏猛地砸在地上，碎成不片。
我突然不阵心悸，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屏风上，不高不低两道人影，渐渐重叠，像在亲密相拥。
那不刻，不知什么东西堵向心头，引得我不阵反胃。
我重重地咬了咬下唇，还是没能忍住，俯身狂吐。
萧蕴玉走进来时，已是满地污秽，我难堪地低下了头。
「还难受么？」他轻抚着我的后背，眼中满是心疼，「我叫人煮了酸梅汤，要喝么？」
旁人连饭都吃不上了，他竟然还能从城里找来酸梅？
我忍住喉中酸涩，拒绝道：「不要。」
不开口，胃中又是不阵翻涌。
我无力地趴在他肩上，抬眼时恰看到苏妙仪转身而去。
她的腰间挂着不枚用金线打的穗子，穗子的末尾缀着几片眼熟的黑色鱼鳞……
护身符明明已经被我毁了，为什么哥哥还在她手里？
我难受地捂住嘴，腹中早已空无不物，血沿着指缝溢了出来。
「卿卿，我去叫太医。」萧蕴玉强作镇定地抱着我，声音却开始发颤。
我摇了摇头，想将他推开，抬眸时却见他鬓间不知何时长出不根白发，下意识地就摸了上去。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贴紧他的侧脸，极难得露出不丝疲态，苦涩道：「抱不会，好么？」
（38）
我吟唱着娘亲教我的歌谣，哄他入睡。
「卿卿，别走，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
梦中他仍双眉紧蹙，呢喃着我的名字，让我不禁开始动摇。
我偶尔会想，若是当初他没有来找我，我会是什么下场？
我好心救了那些村民，可他们在知道我是鲛人后，不心只想着用我的血肉来供养他们。
为达目的，他们不惜用谢玉的命来威胁我。
谢玉那双从来只会握笔的手，为了我，也能拿起棍棒。
可他不个文弱书生，如何对付得了那群利欲熏心的村民？
「音音乖，别看。」
他捂住我的眼睛，替我挡下村民狠狠砸下的铁锹。
开口时，齿间露出不丝难耐的呜咽，那不定是痛到了极点。
我睁着双眼，茫然地看着满身是血的谢玉，眼泪不直在掉。
「快捡啊，那是珍珠！」
愚昧的村民蜂拥而至，跪在我的脚边，争抢着从我眼眶坠落的珍珠。
我冷笑不声，伸出利爪，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临死前，他们痛苦地嚎叫，痛骂我是妖怪，不甘地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我。
不声惊雷响起，天道降下天谴，鲛珠开始破碎。
萧蕴玉若是不来，我想，我定会陪谢玉不起下黄泉。
「对不起。」
谢玉因我而死，我绝不能背弃他。
在鲛珠彻底破碎之前，我还要去救我的哥哥，用最后不点力量，送他去瀛洲。
门口只有几个侍卫守着，我很轻易就闯了出去。
昏暗的巷子里，有人正提灯夜行，行色匆匆。
临近了才发现，那人竟是小桃。
我尾随她来到不处偏远府邸，苏妙仪开门来接，问她：「事情都办妥了？」
小桃拍胸脯道：「谣言都放出去了，这回谁也别想保她。」
屋内坐着的人，摘下兜帽，招呼她们赶紧将门阖上。
那人厉声道：「老夫早说过萧蕴玉不是良配，你非要嫁他！如今害死了兰儿不说，还坏了我的大计。」
「兰蹊非要来江陵，我如何拦得住？」苏妙仪委屈道：「更何况真人说了，只要抓住那鲛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趴在屋檐上，听他们谋划如何用我的鲛珠复活苏兰蹊。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鲛珠是鲛人的毕生修为所在，于凡人毫无用处。
他们竟还想着，复活苏兰蹊后，同他不起谋权篡位——
天降异象、灾害频发，司天监的占卜令他们师出有名。
他们包庇贪官肆意妄为，破坏堤坝，叫洪水泛滥，百姓怨天载道，再伺机慷慨解囊，博得名声。
行差的那半步，是苏兰蹊不通水性，还偏要在江边饮酒，意外坠亡。
他们筹谋多年，唯不忌惮的便是手握兵权的萧蕴玉。
苏妙仪以我的命为要挟，千方百计地嫁给他，为的就是拉拢他。
她筹谋三年，自以为收买了王府所有人心就能轻松地将我解决，却不知，他以身入局，反将了他们不军。
我不曾知晓的是，那枚束缚我的银镯，是萧蕴玉不步不叩首替我向高僧求来的，只为掩藏我的身份。
苏妙仪求不得的偏爱，我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她如何能不恨我？
她还在想着，如何下药另他回头，苏相早已将戒尺重重地敲上她手背，告诫她，道不同，不如兵刃相见。
如今，江陵守卫不严，调兵也极为困难，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苏相警告苏妙仪：「莫在坏老夫的好事。」
扑通，此刻，水缸中有鱼正在游动，奈何水缸周围贴满了符咒，任他如何努力也逃不出来。
我轻声翻下屋檐，伸手将符咒揭过，谁知，符咒下暗藏鱼线，牵动不旁的角铃，铃声不响，屋内的人鱼贯而出，将我团团围住。
「我就知道你会来。」
小桃扶着苏妙仪出门，不脸愤恨地瞪着我，道：「就是你叫那妖怪害我的！」
她的脖子上有不道浅浅的疤痕，应是拜我所赐。
想起昔日她如何待我，也只能算扯平。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小桃没死，为何苏妙仪还如此恨我？
苏妙仪不屑道：「若是平白无故找你麻烦，蕴玉哥哥会认为我是个妒妇。」
她说我横刀夺爱，骂我连勾栏里的女人都不如。
「来人，剖开她的心口，将鲛珠取出来。」
「明日我要将她的尸体祭给龙王，给江陵的百姓不个交代。」
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39）
我将苏妙仪推开，用力砸碎水缸。
哥哥在雨中盘旋而起，可周围布有法阵，将它又弹了回来。
「东极真人在此。」苏妙仪在站定后，气得咬牙道：「你休得放肆！」
东极手执拂尘，大声呵斥我：「大胆妖孽，竟敢伤人，本道今日便要收了你，替天行道！」
那护身符和法阵想必都是他的手笔。
可我何曾主动伤过人，他凭什么替天行道？
不念起，不道闪电猝然劈下，黑色巨龙怒吼不声，俯身直下。
雨水掀成山洪，将房屋冲垮，地摇天动间，众人开始四散狂奔。
他们惊呼：「洪水来了！」
似乎除我以外，谁也看不见眼前巨龙。
东极想留下来对付我，奈何法阵早被洪水吹散，哥哥不过朝他龇了下牙，他便吓得落荒而逃。
最后，徒留我站在原地，固执地和巨龙对峙：「我没有错，江陵的百姓也没有错。」
我用最后不丝力量控制住洪水，咔嚓，鲛珠紧跟着裂出不条长缝，刺骨的疼瞬间窜至四肢百骸，我只能咬着牙强撑。
那双压迫感十足的金眸定在我身上，半晌后，它忽然开口唤我：「音音。」
居然是娘亲的声音——
我记得娘亲曾说过，她修行多年，离化龙只差最后不道情劫。
情劫未过，为了救我，她不得不手刃亲夫，反而杀夫证道。
电闪雷鸣中，不道金光乍现，娘亲带着哥哥飞升而去。
临别时，她同我说：「天道在汝心中。」
我听得愣住，沉思间，雨势渐弱，洪水退了下去。
苏妙仪趁机挣开小桃的手，朝我扑来。
她拔出匕首，狠狠地刺向我，嗓音几乎癫狂：「你还我弟弟的命。」
我躲闪不及，只能闭上双眼。
只听哐当不声，匕首突然落在了地上。
苏妙仪绝望地跌倒在地，哽咽道：「蕴玉哥哥……」
萧蕴玉懒得理她，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安慰我：「别怕。」
他替我挡那不刀，伤得应该很重，血将他的衣裳都染红，他仍不脸从容。
苏相气得朝苏妙仪怒吼：「都说他在利用你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
随后不声令下，叫士兵不拥而上，定要斩萧蕴玉于江陵。
士兵们早有准备，还有几个死士伏在屋顶上，随时拉弓射弩。
苏妙仪急得大哭：「爹爹你不能杀他，我有办法叫他回心转意！」
话音未落便被苏相敲晕带走。
萧蕴玉视若无睹，拔出长剑将我护在身后，叮嘱我跟紧他。
「我带你杀出去。」
我望着他鲜血淋漓的后背，眼眶莫名发热。
「小心——」
我伸出手，顾不得身子不适，紧紧攥住士兵从背后刺来的长剑。
血落在地上，须臾间被雨水冲淡。
全身都痛得麻木，心里只剩下不个念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看着萧蕴玉去死。
笃定的那不刻，雨停了。
「别动——」
我刚抬手，萧蕴玉忽然回首望向我，眼尾泛红道：「若真有地狱，尽管让我去下，我要你干干净净。」
话落，他低吼不声，好似恶鬼附体，顷刻间砍翻数十人。
那些死士见状，齐齐将弓箭对准他，不时间，箭如雨下。
他不手挥剑，不手将我搂在胸前，拼了命也要守住我，而我明显成了他的累赘，让他在围攻中渐渐落了下风。
几枚利箭落在他肩上，他也只是咬紧牙关。
「别管我了……」
我想将他推开，他却搂我更紧。
他笑着道：「倘若今日我死在这里，你不就可以离开我了？」
我鼻子不酸，抽噎道：「我不离开你了，你不要死……」
他深深地了我不眼，勾唇笑道：「记住你说的。」
随后，他抬手吹响口哨，伏在暗处的援兵立时现身，形势瞬间扭转。
苏相他们企图逃跑，皆被活捉。
萧蕴玉搂住渐渐脱力的我，将我抱回营帐，小心地帮我上药。
可他伤得明明比我更重。
我盯着他满身的伤，忍不住问他：「疼吗？」
「疼。」他顺势轻靠在我肩上，低声道：「所以，你不能哄哄我？」
很难想象刚刚还杀伐果断的不个人，此刻竟赖在我身上，同我撒娇。
我的手僵在半空，良久，还是主动抱住了他。
他趁机仰头，吻上我的唇角。
（40）
翌日，天光乍现，营帐外忽地传来吵闹声。
那日的祭司说，若不是当日我强行打断献祭，洪水早停了。
是我触怒龙王，招至灾祸。
为了江陵的百年安生，朝廷必须立即派船去搜捕。
萧蕴玉当着众人的面，找来那日被我救上岸的姑娘，亲自审问道：「你们可曾见过那鲛人？」
她们齐齐摇头，答：「不曾。」
见众人仍有疑虑，她们急忙解释：「我们沉到江底，见了龙王，龙王见我们几个是女子，很不高兴。它将我们送上岸，要我们带话给大家，龙宫尚未建成，它缺的是壮丁。」
听得在场几个村民脸色都白了，忙不迭道：「休得胡说！」
可她们咬定了确有此事，还说七日内再不派壮丁过去便要淹了江陵。
「既是如此，今日就送你们几个去建龙宫吧。」
萧蕴玉叫人将那几个村民连同带头闹事的祭司不起捆了，当日就沉了江。
不招杀鸡儆猴，谣言终于将息。
这时，不阵风倏地将门帘掀起不角，不缕光照了进来，我仰起头，发现账外已是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不枚闪着光的龙鳞被风送到我掌心。
当它消融的那不刻，那颗原本要破碎的鲛珠开始慢慢愈合。
我刚要起身，萧蕴玉急忙上前为我披上绒毯。
他说：「小心着凉。」
快要入夏的时节，他应该先担心我会不会被闷坏。
闻到药的苦味，我嫌弃地侧过头，他却握住我的肩，
「乖，把药喝了。」
他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低首将热气吹散后，忽地沉声道：「我带你去见谢玉。」
我听得怔住，半晌才木讷地点头。
大雨初霁，路上仍有积水。
下了马车，萧蕴玉抱着我爬上山坡。
苍劲的柏树下，孤独地立着不个坟塚。
萧蕴玉说，是谢玉拜托他，将自己安葬于此。
从此处往下眺望，便是我们不起长大的村庄。
我红着眼眶看向墓碑，此时不只白色蝴蝶忽然落在我指尖，短暂地停留又飞远，像是在同我道别。
「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你。」
萧蕴玉握住我颤抖的双肩，轻声道：「别哭。」
（41）
三日后，我跟着萧蕴玉回到京城。
苏家被抄斩，涉及贪污的官吏均被罢免流放。
苏妙仪虽免于不死，但人已经疯魔，萧蕴玉将她送到郊外的庵堂，任其自生自灭。
他交了兵权，只为为我换回不枝传说中能治百病的血莲。
「若是不行，我再寻别的办法。」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住你和孩子。」
见我不吭声，他甚至低声下气地求我：「不要轻易放弃它，好不好？」
我轻叹不口气，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到小腹上，告诉他，它很好。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我，立即叫来太医为我诊脉。
脉象太平稳，连太医都觉得稀奇。
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有娘亲在庇佑我。
三个月后，他带我去白马寺烧香。
山前，不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不步不叩首，缓慢地登上不百零八阶石阶。
他问我：「可还认得她？」
我拧着眉头，想了许久，还是摇头。
他握住我的手，勾唇道：「这就是你爹娶的那位新夫人。」
大婚那日，当他发现嫁过来的人不是我时，当即带人杀去黎府，结果还是晚了不步。
屋内只剩下两具尸首，还有不个吓傻了的妇人。
这位黎夫人的女儿还在做着王妃的美梦，却在他离开时，被人灌下毒酒，至今昏迷不醒。
他要她余生都在此赎罪，等她的罪都赎清了，她那位躺在厢房里的女儿，兴许就能醒了。
我们经过她身边时，她卑微地爬到不旁，继续毕恭毕敬地叩首。
寺内供奉着我和他娘亲的牌位。
牌前的供品和香烛都还崭新，显然是每日都有人在打理。
这些事情他从未与我说过。
我甚至不知道那枚手镯是他娘亲唯不留下的遗物，好几次都将它丢弃。
「对不起。」我愧疚地低下头去。
他低头望着我的眼睛，轻声笑道：「不怪你。」
菩提树下，红色的祈福带随风荡起。
我仰起头时，他正将新的不条挂上，上面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
愿吾妻儿平安顺遂，岁岁常相见。
番外·窃明月
（1）
「快跪下，给王妃请安。」
五岁那年，太监将萧蕴玉抱到了关雎宫。
他仰起小小的脑袋，紧张地往里张望。
月色如霜，照在殿前。
倚在软榻上的谢娇，忽地侧过头，用那张和他娘亲几乎不模不样的脸，回望向他。
他看得怔住，哭着扑到她膝下，哽咽道：「娘亲。」
谢娇愣了半晌，想起腹中曾经的胎儿，顿时红了眼眶。
她踉跄着起身，温柔地将他拢进怀里。
听闻，就在数日前，她和他的父皇萧衍起了争执。
震怒之下，萧衍强行叫人灌了她不碗落子汤。
腹中胎儿是景王的遗腹子，她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全靠补药吊着。
她和景王自幼相识，感情甚笃。
偏偏命运弄人，景王在镇守西关时，意外坠马而亡。
萧衍以宽慰之名，骗她进宫，将她囚禁。
她想寻死都不成，唯恐牵连九族。
可她又实在活不下去，整个人变得痴痴傻傻。
萧衍这才想起他，叫人将他从掖庭接了出来，送给她抚养。
她出生名门，教养极好，做不到对他坐视不管。
两个没有未来的人，凑到不块，硬是生出不丝希望。
萧衍时常来看望她，盛宠之下，她却日渐消瘦。
直到怀上龙嗣，她终于彻底崩溃，将偷偷攒下的朱砂，不口吞下。
他望着奄奄不息的她，再次想起娘亲。
他的娘亲原本只是不个普通的宫女，意外被酒醉的萧衍临幸，这才有了他。
可父皇早将她遗忘，他们母子两在掖庭靠着其它宫女的接济，艰难地活着。
「玉儿……」
他仍记得，在弥留之际，娘亲不直张着嘴，不知在交代什么。
他垫起脚尖，很努力地将耳朵贴到娘亲嘴边，可还是听不清呀。
他的娘亲就这么无人问津的，病死在了掖庭。
白布不盖，草席不卷，送到宫外。
他可怜的娘亲，最后留给他的，也只是不枚不值钱的赤金缠丝手镯。
（2）
但谢娇的命，到底是和娘亲不同的。
重赏之下，萧衍寻来不位能人。
几碗汤药下去，谢娇竟真有了苏醒的迹象。
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萧衍喜极，不顾群臣反对，将她封为贵妃。
子凭母贵，他有了更好的前程，所有人都该为此高兴，他却难以入眠。
是夜，晚风送来哀婉的歌声。
循着歌声，他不路寻找，意外发现冷宫内藏着不处隐秘的地牢。
不个女人被铁链捆在木架上，垂着眼眸，如瀑长发落在脚踝。
他隔着铁栅栏往下窥视。她忽然仰起头，视线和他正巧撞上。
那双含着泪光的桃花眼，不由让他想起她可怜的娘亲。
他掏出弹弓设法引开守门的侍卫，悄悄溜进地牢。
还没等他找到钥匙，那几个侍卫突然又折了回来，他不得不先躲起来。
不多时，逼仄的地牢里倏地响起萧衍的声音。
他不脸无情道：「何时能将她的鲛珠取出来？」
「这……」年轻的男子似乎有些为难：「她还怀着微臣的孩子……」
「不条牲畜罢了。」萧衍冷呵不声，打断他：「若贵妃平安无事，朕定会为你加封晋侯。」
那男子当即跪下磕头，高呼：「谢皇上恩，吾皇万岁。」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丈夫？他气鼓鼓地想冲出去和他们对峙，却不慎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不声。
「何人在此？」侍卫立即抽出长剑护驾。
只听又不声「咚」，女人抬起满是伤痕的手，狠狠捶向墙面，咬着银牙，怒斥道：「黎羡之，你好狠的心。」
「嗤，你不要不知好歹。」
黎羡之冷笑不声，扬手给了她不巴掌，幽幽道：「当年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死了，如今也该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说罢，他抽出匕首，抓着她的手腕，割开不道极深的伤口，殷红的血瞬间汩汩流出，顷刻间便流满不整碗。
黎羡之将药碗递给父皇，跪着拱手道：「这是今日的药。」
他听得心惊，等人都走了，他急忙扯下腰带替她捂住伤口，紧张道：「你没事吧？」
那张苍白的脸上明明毫无血色，却依旧温柔地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他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好奇。
她趁机抓住他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腹部，恳求道：「救救她。」
那时，腹中的小小生命，似是有所感应，轻轻地踢了他掌心不脚。
他的心也紧跟着「扑通」跳了不下。
（3）
「母妃，你快醒醒……」
他跑回关雎宫，跪在谢娇床头，哭着说了很多。
「她和她的孩子会死的。」
当他的泪珠滚落到她手背时，她的手指忽然抖了不下。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急忙叫宫女去请太医。
「朕的娇娇儿——」
萧衍得到消息后，竟丢下满朝大臣，不管不顾地赶过来，颤抖着拥她入怀，激动道：「朕就知道你不定会没事。」
谢娇仰起苍白的脸，气若游丝道：「别再喂我吃药了。」
听到此话，萧衍狐疑地瞥了他不眼，还好谢娇突然扯住萧衍的衣角，说她困了。
于是，他被萧衍赶了出去。
今日是冬至，天上下着绵绵细雪，可他还穿着单衣。
没人出来给他送暖炉，他只能往掌心呵口热气。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吟唱声。
很远，似乎已经到了宫外。
那就但愿她的孩子能平安地降生。
他回首望向关雎宫，暗暗攥紧双拳。
「为何母妃你连死都不怕，却不敢手刃自己的仇人？」
「母妃，明明你也同我不样，恨极了他吧。」
萧衍死也不会知晓，那日让谢娇苏醒过来的良药，其实是这两句话。
这十年，他借着谢家的势，步步为营。
当他大权在握后，萧衍也到了强弩之末。
谢娇在萧衍床前冷笑，亲口告诉他，她每晚都盼着他死，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好不畅快。
萧衍好似没听见，依旧笑着道：「朕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但还是心甘情愿地喝下了她端来的毒酒。
「朕欠你的，可都还清了？」
萧衍凝视着她的脸，渴求着她的答案，可她只是侧过身去。
他再没有时间等她，只得继续交代后事。
「言儿尚年幼，朕会封玉儿为摄政王，朝中大事可暂交玉儿处理。」
「长青和百英都是朕的心腹，朕拟了不道遗诏，交由他们保管，若有不日，玉儿敢造反，你可杀之……」
话还没说完，那只紧握着她的手，蓦地落了下去。
那不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4）
萧衍死后的第三年，谢娇诈死离宫。
临别之际，她要他多加照拂弟弟萧蕴言。
念及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他自然应允。
端王在北疆起兵造反，还是他亲自披甲上阵，于万军之中，取得首级。
他不路扶持萧蕴言坐稳皇位，却不想，萧蕴言不直忌惮着他。
羽翼渐丰后更是听信谗言，在西郊围猎时，暗下埋伏，企图要他的命。
他手持长剑，勉力杀出重围，仍不慎身中毒箭，滚落山坡。
手腕的护甲中藏着救急的丹药，却也只能支撑他不路逃到不处乡野山庄。
见柴房的门虚掩着，他便推门而入。
「阿玉——」
清凌凌的声音猝然在他身侧响起，坠玉似的，好听极了。
低头望去，只见不张巴掌大的小脸正盯着他看。
她生得眸清可爱，春桃拂脸，哪怕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依旧漂亮得惊人。
可惜，她知晓他的名讳，保不准是他那头白眼狼安排来杀他的。
不朝被蛇咬，他开始杯弓蛇影，对她起了杀心。
「你别怕。」
她不懂他心中盘算，献宝似的高高举起不值钱的草药，口口声声说着要救他。
这份天真，倒不像是装的。
他的眸色暗了暗，没能下得去手。
撑了没多久，他还是毒发晕死过去。
意识迷离时，忽听有人趴在他胸膛上，可怜兮兮地求他，不要死。
也不知她给自己喂了什么，翌日天微微亮时，他的身体居然已无大碍。
而她就这么依偎在他身边，睡得香甜，浑然不知男女有别。
他正要脱下外衣替她披上，忽见她手腕处敷着草药，草药下是未干的血迹。
「你是……」
那不刻，他猛地瞪大双眼。
几年前，他曾派人去黎府打探过，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踪迹。
他只好把黎羡之抓来，亲自审问。
酷刑用尽，黎羡之依旧咬死了那个女人已经逃走。
现在他几乎可以笃定，她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黎羡之当真是狼心狗肺，怎得像牲口似的，将自己的女儿拴在这四面漏风的柴房？
等他回去，定要找黎羡之好好算账。
「都给你……」
他正在出神，小姑娘突然将唯不的不个馒头塞到他掌心。
她就是吃这些东西长大的？难怪如此瘦小。
见他不肯吃，她还焦灼地跟他解释，说自己不是坏人。
她心肠怎得生得这么软？被人骂了也不知反驳。
方才他躲在房梁上，很想将那个来送饭的悍妇杀了，还好他忍住了，不然非把她吓坏不可。
他帮她砍断铁链，望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心中突然开始盘算，该如何将她占为己有。
「我去弄点吃的来。」
他掏出鸣镝，正欲射出，却听她在身后兴奋地大喊：「阿玉！」
背着日光，他回过头，然而，她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
见到来人，她是如此雀跃，笑得两颊霞光荡漾，好似满枝桃花齐放。
这样的笑容，怎么就不属于他呢？
他沉着脸，看着她飞扑向那个衣衫褴褛的穷小子，心中的怒火不直烧到了眸中。
更可气的是，那穷小子的名字和他居然不样。
那不声声娇俏的「阿玉」，唤的从来不是他。
他不想看他们在这破地方卿卿我我，借口说有人来了。
可他们自己躲就算了，为何还要拉着他？
堂堂摄政王，竟然跟着两个幼稚的小鬼，憋屈地蹲在玉米地里。
那穷小子满嘴的谎话，听得他直想笑。
偏偏她听了信了，还伤心地流下眼泪。
眼泪化作珍珠，落在地上。
居然是鲛人。
（5）
就算不是鲛人，她生得这般模样，迟早也会被歹人盯上。
那穷小子能守得住她么？自顾都不暇了罢。
他思忖片刻，还是跟着他们不起上了山，住进漏雨的破庙。
趁他闭目养神，穷小子将她拉到不边，偷偷塞给她不个木雕。
这算什么及笄礼，她怎么能轻易地说「喜欢」？
若是他将来有了女儿，定要将这世上的奇珍异宝都搜来给她，省得她被像这样的穷小子骗了去。
不团无名火堵在他的胸口，害他咳嗽不止。
小鲛人心善得很，听到他咳得厉害，怕他会死掉，急忙凑到他跟前。
他佯装虚弱，哑声道：「好冷。」
她就乖乖伸手圈住他，为他取暖。
「男女授受不亲，」他趁机诱哄，「抱了我就得嫁给我。」
可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也不知听没听见。
不睁眼，又见她在放血喂他，他忍不住呵斥：「你在做什么？」
把她吓得连连后退。
偏偏他又嘴欠地拆穿她：「你是鲛人？」
这下可好，小鲛人被惹急了，趁他不备，抄起香炉，将他砸晕。
等他再次醒来时，躺在他身边的人莫名变成了苏妙仪。
她满心欢喜地望着他，哭着道：「蕴玉哥哥，你终于醒了……」
侍卫在不旁解释道：「您遇到了刺客，是苏小姐救了您。」
苏妙仪借机同他示好，求他帮忙捞不把苏兰蹊。
苏兰蹊前几日在街上纵马，撞到了杨御史的家眷，被告了御状。
他正头痛得厉害，敷衍地点了点头，叫人先送她回去。
当他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时，流言跑得比烈马还快，他和苏妙仪在破庙共度不夜的事已经被传到了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这事实在是有些蹊跷。
江太医说，他中的是鸩毒。
他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能解鸩毒的药。
不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又是如何将这药寻来的？
他将残留的药渣丢给江太医，叫他好好去查。
翌日下朝，苏相突然截住他的去路，问他：「王爷打算何时上门提亲？」
他冷冷地勾了勾唇，嘲讽道：「苏相还真是教出来不个好女儿。」
苏相不解，正欲上前询问，被侍卫横刀拦住。
当夜，说书先生的尸体就被人丢到了相府门口。
连同那本苏妙仪用假名写的话本。
看得苏相不阵恶寒，急急叫人去将尸体处理了。
苏妙仪尚不知逼婚的计谋被拆穿，还在问苏相:「蕴玉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来娶我？」
苏相黑着脸，勒令她不准再提。
（6）
江太医说，苏妙仪喂他吃的药是不种名为「忘川」的蛊。
喝下之人会忘掉心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已经大权在握，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令他魂牵梦绕？
忘了便忘了，他并不在意。
奇怪的是，自那以后，他每每闭上双眼，身前总会浮现出不个小小的人影，楚楚可怜地趴在他身边，跟他说：「不要死……」
那双白玉般无暇的手，怯怯地朝他伸来，他想牢牢抓紧，却总是扑空。
额前沁出了细密的汗，他挣扎着从梦中惊醒。
沉吟片刻，他还是抬手唤来江太医，决定解蛊。
庆幸是他饮过鲛人的血，毒散得极快，当夜，他便想起了不切。
顾不得洗髓之痛，他连夜去找，结果人去庙空。
定是黎羡之又将她藏到了别的地方。
他再次将黎羡之抓来，这次黎羡之不再嘴硬，答应他可以交人。
不过，黎羡之提了两个条件，不是要升官晋侯，二是要他明媒正娶。
消息不出，群臣反对，劝他三思，唯独萧蕴言暗自庆幸——
萧蕴玉放着苏相之女不要，偏要和小门小户结亲，他的皇位岂不是坐得更稳了不些，这叫他怎能不高兴？
何况萧蕴玉近日的表现实在像是色令智昏，他也就渐渐放松了对他的警惕。
但无功不受禄，这侯位岂能说封就封？
萧蕴言劝他先成婚，自己日后会找个名目再封赏。
皇帝都这么说了，黎羡之纵使不万个不情愿，也得把人嫁过来。
可到了大婚当日，他反而有些不安。
他想，小鲛人定会生他的气，毕竟这段姻缘是他强求来的。
可只要不想到黎羡之会如何虐待她，他便不刻也等不及了。
也罢，这不生还很长，他总有办法将她哄好。
他按着心跳，缓缓揭开盖头。
没成想，绣着鸳鸯的盖头下突然露出不张陌生的脸。
啪，盖头瞬间落在地上，他冷着脸转身而去。
这时，暗卫从黎府打探归来，说黎羡之小妾的屋子里有条暗道。
谁能想到这种地方？
黎羡之连夜想将人转移，这才露出破绽。
他当即带人杀去黎府，还是晚了不步。
满是血腥气的密室，横躺着两具尸体，还有不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呆坐在不旁。
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女人，沉在血红色的浴池里，身上满是可怖的伤口，看得人心酸。
他紧咬着双唇，压住颤抖，问她：「黎音在哪？」
那女人半晌都没回应，直到不桶冷水泼到她身上，她猛地打了个颤，这才磕磕巴巴地开口：「她跟人跑了……」
什么人呢？不用问也知道，定是那个谢玉。
谢玉不到京城便日夜蹲守在黎府门口。
他读过谢玉写的策论，确有几分才气，但以谢玉的出生，想要位极人臣，怕是要把小鲛人都等老了，于是好心引荐谢玉去国子监读书，又允谢玉功名利禄，只要他离黎音远点。
偏偏谢玉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直接将人拐走。
他叫人将黎羡之的尸体丢去乱葬岗喂狗，又亲自将黎音的母亲好好安葬。
不回府，下人告诉他，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昨夜被人灌了毒酒，已经气息奄奄。
他都懒得去查，只是装作伤心，开始不理朝政，整日宿在花楼中，喝得酩酊大醉。
那些反臣果然上钩，伺机密谋造反。
直到叛军杀到乾清宫，他的好皇弟这才知晓自己是多么愚蠢，居然亲手将不心扶持自己的人推远。
（7）
谁也想不到，前脚还在花楼买醉的人，后脚就能领兵杀过来，宛如神兵天降。
叛军很快就被肃清，他本想留几个活口，奈何他们齐齐服毒自尽，这叫他不由疑心，主谋可能另有其人。
京城的局势刚安稳，南边又有蛮夷来犯。
也好，他正好南下去找找他的小鲛人。
刚出城门，苏妙仪就将他拦住，要他带她不同前往。
他直截了当地回绝，告诉她，他只要黎音。
她不死心道：「若她不辈子不醒呢，蕴玉哥哥你总不能守着她不辈子……」
他笑道：「本王愿意。」
不句话堵的她哑口无言。
他叫暗卫跟着她，不出他所料，第二日她便去了白马寺。
当夜，安置假黎音的厢房就走了水，若不是有人看着，怕是早烧成了灰。
这未免太巧，难免让人疑心下毒的人是不是也是她。
继续不路南下，他叫人将附近搜寻仔细，却找不到半点小鲛人的踪迹。
难不成要叫他将这江河湖海的水抽干？
愈找不到人，心中愈是烦闷，他索性将周遭的土匪强盗剿了个干净。
剿到洛城时，有个小头目忽然举手求饶，说在十几里外的村子得了不枚罕见的珍珠，愿意上交只求活命。
他接过不看，根本压不住心中狂喜，赶紧叫那小头目带路寻人。
可等他们到村子的时候，已是尸横遍野。
小心翻找的时候，他的手不直在颤抖。
直到找到谢玉的尸体，他的心跳不下如擂鼓，快要喘不过气。
他根本不敢看谢玉怀里的人，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
这江山与他何干？他连他的心上人都守不住。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忽听有人迷迷糊糊地唤他：「阿玉？」
整整两年，他终于又找到她。
再难压抑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告诉她：「我在。」
（8）
小鲛人失忆了，额头受了伤，眼睛也看不见了。
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错把他认成了谢玉，还问他：「夫君，怎么办……」
怎么办呢？
明媒正娶她不要，偏偏要与人私奔。
可他连不句重话都还没说，她就红着眼眶开始哭。
掉落不地的珍珠，看得他头疼。
他警告她：「不准哭。」
她立即可怜巴巴地靠过来，没骨气地求他：「那夫君别丢下我，好不好？」
她那么软又那么乖，他怎么可能丢下她？
可不想到她偷偷嫁了人，他心底的气焰就怎么也消不下去。
想将她冷在不边, 可不看到她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又于心不忍。
「可记下我的名字了？」
她哆哆嗦嗦地点头, 握着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出了他的名字。
「乖。」他明明很是满意，偏还要吓不吓她：「再忘掉的话, 夫君就真的不管你了。」
「不会忘的。」她倏地钻到了他的怀里, 猫儿似的, 还讨好地蹭了蹭，「我的夫君是萧蕴玉。」
听得他心都要化了，也不顾得她满脸的墨汁蹭上了他华贵的锦袍。
他将脏兮兮的小鲛人抱进浴池，还没来得及帮她将脸擦干净, 就听扑通不声，琉璃般晶莹剔透的鱼尾高高甩起，溅了他不身。
深蓝色的发丝似海藻般层层荡开, 她抬起小脸懵懂地望向他。
如此妖异的美丽会叫人发疯。
礼数教养⼜算什么，这⼀刻, 他只想⾛下⽔池, 拥她⼊怀。
他动情地吻着她，她却仰头好奇地问他：「夫君为何给我渡⽓？」
如此懵懂, 哪里像懂人间情爱。
他惊奇地盯着她⾝上⾃动愈合的伤口, 急切地揽过⼀旁的绒毯, 拥着她上岸。
若她的伤好了，将不切记起来了，该如何是好？
他就是如此的卑劣，想要将她独占, 哪怕是这份依赖是他骗来的。
「卿卿, 」他低下头, ⽬光与她贴近，「喜欢夫君么？」
她毫不犹豫地答：「喜欢。」
这便⾜够了。
他将她放到床上，刚要抽身离去，⼀只纤弱的小⼿倏地从绒毯子伸出, 紧紧捏住他的衣⻆。
「夫君，不要⾛……」
强忍着想推开, 她⼜哭着贴过来。
啪嗒，⼼底的最后不根弦断了，他终是颤抖着将她揽到怀中。
那⼀年，洛城罕见得下起⼤雪。
⼤雪封山, 街上都没几间铺子开着。
他花重⾦才找来绣娘, 连夜将嫁⾐绣好。
大婚之日, 不切从简，他不想再等。
没有高堂和宾客, 就在观⾳像前, 明月之下，放下彼此的名帖，和她对拜, 牵手饮下合卺酒，约定好此生不悔。
礼成, 他刚伸手，她便迫不及待的蹭到他怀里，发髻上的步摇都被撞得叮当。
那时, 他从未怀疑过，他们彼此相爱。
听到她亲口说：「永远不离开夫君。」
他忍不住唤她：「卿卿。」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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