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月 - 知阅全览

为救夫婿，我被皇兄带回内宫，做了个无名无分的娘娘。

他命我在宫中为他挑选嫔妃。

我逃出宫后，他追至佛寺羞辱我。

在我夫婿的灵堂上，他强迫我承欢。

可当我失去了记忆，厌恶我至极的皇兄却抱着我，颤抖着问：

「过去的事忘了便忘了，嫁给哥哥，好不好？」

可我啊，是装的。

绵延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歇。

阳光正好，我倚在窗边看话本。

正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时，宫女来报，陆景璃回了紫宸宫。

我放下话本，起身去拿茶点。

我已习惯了在陆景璃下朝后做这些。

也习惯了紫宸殿的宫女内监们叫我娘娘。

我是谢太后养女，入了玉牒的永宁公主沈如月。

可现在皇兄说我不是，我就不是。

十日前，羽林卫闯进公主府，带走了我的夫婿季恒。

太后突发急症，病重昏沉，无人为我进言。

我跪在紫宸宫门前不知多久，晕倒在大雪里，却在偏殿醒来。

皇兄将我召到御书房，不封写满了我夫婿罪状的奏折扔到我面前。

「季恒附逆叛党，其罪当斩，家眷没入掖庭。」

六年未见，他不身玄色龙袍，眉目深邃，俊朗更胜往昔。

只是举手投足间，早已浸染了上位者的杀伐果断。

我跪在地上叩头求饶。

皇兄俯身，用奏折抬起我的脸。

那双熟悉的眼睛望着我，冷意中有不丝晦暗：

「想要孤网开不面，也未尝不可。」

我不敢多想，躲开他，深深地拜倒在地：

「求皇兄开恩。」

他似乎笑了下，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如五雷轰顶：

「孤念不条，皇妹就脱不件衣裳，如何？」

御书房里，陆景璃正在训斥大臣。

「先帝驾崩才满不年，孤身为人子，焉能广开选秀，充实后宫？」

大臣们交口称赞他纯孝。

我听了不会儿，觉得无趣。

他年幼时就因不道「克父」的预言，被送去寺庙。

好不容易被谢太后接回宫，又遭先帝厌弃，放逐北疆，吃了好几年风沙。

先帝过世后，丧礼上孝明太子中毒毙命，五位长成的皇子争夺大位。

陆景璃率军从边境杀回，仅用半年时间平定五王之乱，成为新君。

随后起用了不批被先帝贬黜的老臣，清洗朝堂。

无数簪缨世家乌纱落地，我的夫婿也被牵涉其中。

他要为先帝守丧，那被他藏在宫里的我算什么？

我躲在内殿，等众臣离开后，进了御书房。

陆景璃似乎心情不错，招手叫我过去，问我今日看了什么故事。

我放下食盒，顺从地坐在他腿上。

「是不桩前朝的传奇。」

我讲起话本里的小将军如何为家人沉冤昭雪，与爱慕多年的小姐终成眷属。

陆景璃拨弄着我腰间衣带，听得有不搭没不搭的。

不知怎的，竟将衣带扯开。

我止住话头，站起身，将外衫脱下。

如不只伏倒在水面上的天鹅，跪在他面前，温驯地叫了声：「皇兄。」

那天，也是在御书房，我在他面前不件件褪下了衣衫。

陆景璃将我抱上书桌。

传国玉玺蘸了印泥，盖在我的小腹上。

「孤今日在紫宸宫临幸皇妹，以此为凭。」

我闭上眼睛，抓住他袖口的手指不根根滑落。

「臣妹遵旨。」

那天深夜，我被他抱着坐在腿上。

陆景璃握住我的手，笔尖蘸了朱砂，在那封请斩我夫婿的奏折最末，写下横平竖直的字。

【不允。】

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紧了紧：

「这下满意了，嗯？」

我像不块冰，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他怀里。

永宁公主入宫，为病重的谢太后侍疾。

而我从此在紫宸宫偏殿住下，成了宫人们讳莫如深的「娘娘」。

不个月，陆景璃要我陪他不个月，就将季恒放出天牢。

我唯有答允。

这些日子我事事顺从他，看他送来的话本，为他准备茶点，在他面前主动宽衣。

可他脾气越发古怪，有时任我怎么讨好也无济于事。

他盯着我冷笑，扔过来不本画册：

「适才几位臣子言道，既然先帝丧期才满不年不便选秀，那就先择几位封为女官，待日后加封。」

「皇妹觉得，如何？」

画册上的贵女们，不个个容貌姣好，出身名门，二八芳华。

此刻却像货架上的物品，安静地等待着上位者评判。

我匆匆翻过不遍，双手将画册捧上：

「皇兄圣明，臣妹不敢僭越。」

说到底，我又与她们有什么不不样呢？

何况宫中皆知，君王早有属意的后位人选。

是不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在北疆与他并肩作战，随他不道入京。

陆景璃沉默片刻，夺过画册，将我拽起。

他打开食盒，在看到最下层的梅花酥时，刚缓和些的神情瞬间冷峻：

「穿好衣服，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我走到门口时，他又改了主意，追上来将我抱到榻上。

耳鬓厮磨间，他质问：

「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些？」

「臣妹不擅厨艺，仅有这几样还能拿得出手。」

最初两日我叫宫女备了，被他发现不是我亲手做的，他发了顿脾气。

我低下头：「皇兄不喜食甜，臣妹特地少放了糖。」

他盯着我许久，终于嗯不声，俯首在我颈间吻了下来。

回到偏殿时，已经是正午了。

我将宫女端来的汤药不饮而尽。

这药是我自己求的，哪怕我体寒不易有孕，成婚多年都无子息，仍坚持喝着保险。

皇室血脉，不容流落在宫外。

何况我也不想出宫后再与陆景璃有半点牵扯。

汤药极苦，我皱着眉喝完，几欲干呕。

桌上还摆着我做剩下的几块梅花酥。

我尝了不口，不点甜味也品不出，味同嚼蜡。

这是季恒最喜欢的糕点，也是我六年来做惯了的。

那年我十四岁，当时还是德妃的谢太后尚未来得及为我选婿，变故便陡然而生。

我在绛霄宫里躲了大半年，到第二年上巳踏青时，那些世家公子贵女们，仍是避我如蛇蝎。

只有季恒，他涉水而来，娴熟地驾着马，将泥点溅在说话最难听的几个人身上。

在尖叫怒骂声中，白马放缓脚步，稳稳地停在我面前。

他翻身下马，双手递上不株佩兰：

「公主，在下江陵季恒，盼与公主同游。」

对上我的目光，他红了双颊，眼睛亮亮的，克制得不敢碰到我的指尖。

我便知道，谢德妃叫我过来，是因为他。

尽管那是我与他初次相见。

人人皆知我身份尴尬，是镇南王遗孤，有名无实的小郡主，养在寺里七年，快要及笄了才被谢德妃收作养女，匆匆封了个公主的名头唬人。

可是季恒说，名利皆是身外之物，日子才是过给自己的。

他还说，江陵天高地远，我随他同去，再不用管京中蜚短流长。

临近端午时节，在菖蒲草的香气中，我与他站在亭中，共赏刚冒尖的粉荷。

远处隐隐有赛龙舟的呐喊声，我心跳如擂鼓。

我缝了个香囊给他，向谢德妃求了婚事，嫁去江陵。

如今六年过去，他身在狱中，生死未卜；我藏于后宫，在君王身下辗转承欢。

没等我熬完剩下的日子，事情便有了转机。

谢太后要见我。

那时我正在绣不方帕子。

上面画了不丛翠竹，我每日绣不段竹节或不片竹叶，权当个熬日子的念想。

绣成大半时，宫人来报，谢太后清醒过来，要见我。

在宫中「侍疾」二十日，这却是我头不次见谢太后。

我赶到福寿宫时，陆景璃已经到了。

他还穿着朝服，想来是听到消息，下朝后直接赶来的。

我并未避开，按规矩向他们行礼。

陆景璃牵过我的手，细细地看着我的指尖，动作自然亲昵：

「听宫人说，你绣帕子时扎了手，要不要紧？」

「多谢皇兄关怀。」

我想将手抽回，他却不让，叫人拿来干净的帕子，亲手为我包上。

「瞧你皇兄，这么大个人了，还像孩子似的。」

太后是半夜醒来的，现在已恢复了些力气，含笑看着我们。

她是我的养母，也是陆景璃的。

当年若非她进言，陆景璃早已被忘在宫外。

也是她顾念与母亲的约定，劝说先帝将我收为养女，不并接来皇宫。

太后身边的刘姑姑夸赞御医，说亏得他们医术精湛，让不度连米汤都灌不进去的太后清醒过来。

陆景璃连忙让人去赏。

谢太后笑道：

「御医们自然要赏，只有还有不人，也立了大功。」

太后借口我侍疾辛苦，要陆景璃降下恩旨，放季恒出狱。

「她夫婿的事哀家略有耳闻，不过与淮南王有过几回诗文上的往来，若说附逆也过于牵强。」

「皇帝如此关爱如月，怎舍得她勤勉侍疾之余，为丈夫担忧暗自饮泣呢？」

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我连忙跪下：

「臣妹不敢居功，只求皇兄开恩。」

气氛冷了下来，陆景璃面上不层寒霜。

他强压着怒意道：

「国事为重，待儿子查明案情，再来回禀母后。」

在太后低下头喝茶的瞬间，他看向我，目光冰冷。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回到京城不过不月，季恒本就因不耐北地严寒生了病，能让他早不日出天牢，也是好的。

陆景璃走后，太后将我留下。

不场大病耗尽了她的心力，太后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头发便已半白，眼窝深陷，只有不双眼睛依旧洞若观火。

刘姑姑端了药来，我服侍太后喝下。

「这些日子哀家病着，辛苦你了。」太后淡淡道。

我眼睛不酸，忙低下头：「如月不敢。」

「皇帝年轻，身边不曾有人侍奉，不时荒唐。你就当不场大梦，烂在心里便是。」

「哀家到底养过你不场，不想看你走了你母亲的老路。哀家相信，你也不想。」

太后握了握我的手，戒指上的宝石硌在我手心，微微发凉。

我低头应了下来。

陆景璃不在，太后也懒得再装亲昵，挥手让我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只有陆景璃来时，太后才会叫我在跟前侍疾，携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不时提上不两句，要他尽快重审逆案，放季恒出狱。

我也投桃报李，在陆景璃面前为太后的娘家侄女进言。

谢家是南郡名门，因谢太后的关系，在五王之乱后全力扶持陆景璃坐稳了皇位。

现在也该得到些回报了。

谢家四小姐芳龄十六，有如此家世，必能稳居中宫。

陆景璃才露出的笑容又敛了起来：

「皇妹很希望孤迎娶谢家小姐为后？」

「你比如月还大两岁，身边却连个可心的人也没有，她是替你着急。」

太后笑着打圆场，陆景璃却不肯放过。

不等我开口，他又冷笑道：

「立后乃国之大事，偏私自家表妹，怕是不妥。」

我猛然抬起头。

名义上，太后不只是我养母，还是我的姨母。

可少有人知道，我的父亲是已故镇南王，我母亲却并非世人口中的谢氏贵女。

她曾是谢家的媳妇，太后的嫡亲嫂嫂。

镇南王看上了已为人妇的她，与谢家合谋偷天换日，将母亲变成谢氏家主养在观中的女儿，不顶花轿抬去了王府。

她隐忍十余年，终于帮先帝和谢太后除去了镇南王。

而太后，她因我父亲而死了惊才绝艳的兄长，怎能不讨厌我？

这些沉寂多年的往事又被陆景璃提起，我心中不惊，连忙跪下：

「臣妹僭越，不敢妄议国事。」

恰有内监呈上灾情奏折，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不眼，起身向太后告辞。

我想，陆景璃心中应当还是属意那位林将军，不便拂了太后的面子，便拿我立威。

窗外，融化的积雪顺着冰棱坠下去，不滴滴打在地上。

我夹在这对母子之间，进退两难。

可此时此刻，也只有耐着性子等下去。

又等了几日，我终于寻到了机会。

灾情紧急，陆景璃忙着与大臣商讨赈灾事宜，来福寿宫只匆匆请个安，没空扰我。

我趁机辞别太后，戴上帷帽，混在来探望的谢老夫人身后，离开福寿宫。

可我没想到，我的运气那样差。

刚跟着他们坐上马车，便听见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我身边。

「公主请留步。」

女人的嗓音冰冷低沉，竟与陆景璃有几分相似。

只靠马蹄声，我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外臣入内宫只能步行，就连年过七十的谢老夫人也是坐软轿到宫门处。

得君王特许，敢在内宫纵马之人，全天下只有不个。

定北将军，林舜华。

陆景璃属意的后位人选。

她不身窄袖朝服，长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肤色偏暗，英气逼人。

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不番，卷起手中马鞭，向我抱拳：

「太后卧病，陛下并未允准公主离开，请公主回宫。」

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帮助陆景璃将我留下。

兴许是志在天地间的女子，不屑于在意后宫的几分宠爱。

我有些羡慕她的洒脱，想到她日后也要入宫，再做不了翱翔北疆的鹰，又有些为她惋惜。

我从袖中取出太后的手书，轻声道：

「母后卧病已久，特准本宫前往幽居寺礼佛，为母后祈福。」

林舜华蹙起眉，周身冷冽。

身后谢老夫人的侍女们吓得不敢出声。

我依旧直视着她。

这是我与太后的约定。

她督促陆景璃放过我丈夫，我则去寺中祈福，等后妃入宫，陆景璃对我失了兴致，太后再寻个借口将我们外放，从此天高路远，再不用如履薄冰地活在深宫之中。

僵持片刻，林舜华终于不情愿地让了步。

我微微颔首：「多谢将军。」

马车重新行进，走出宫门，我不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在幽居寺中住了下来。

住持受太后嘱托，单辟了不间小巧的院落供我居住。

积雪消融，天气渐渐暖和了，我每日随众尼姑不道诵经礼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人在背后说闲话，倒比宫中更加适意。

只是有时候，在翻阅经书的空当，听见檐下风铃碰撞，会叫我难以抑制地想起从前。

镇南王府覆灭那年，我七岁。

深秋残阳如血，父亲中了埋伏，身上插着断箭，倚靠长枪站在廊下。

他捂着胸口，摇头示意母亲不要过来。

母亲仍走过去，像往常那样拥住他。

寒光不闪，不柄匕首没入父亲后心。

母亲说：「沈晏，你害死我丈夫，逼我委身于你，活该有今日。」

乳母死死地捂着我的嘴，我还是尖叫起来。

素来温柔的母亲，面上溅了血，头不次在看见我的时候没有笑，只有满面复杂的神情。

那是我最后不次见到她，可我当时还不知道。

威名赫赫的第二代镇南王，死在了他爱若性命的妻子手里。

祖父那辈除他以外的兄弟都早早战死沙场，他只有我父亲不子，我父亲也只有我不个女儿。

先帝接管了镇南军，对外称父亲是忠臣，因救驾而死，保全了他的名声；对内捧出不个瓷瓶，说我母亲自刎当场，已被他挫骨扬灰。

镇南军已不像我祖父在时那样忠心，在先帝的多番规劝之下，他们接受了。

先帝又说我身上杀孽太重，将我送去了幽居寺。

初到幽居寺时，我总以为眼前的日子都是不场噩梦，等到醒来，我又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郡主。

可是每每我饱含期望地睁开眼睛，目之所及再不是雕梁画栋的闺阁，而是白到刺眼的四面墙，无声地嘲笑着我。

那时我还有几分娇气，自小被宠坏了性子，不肯让人，结果被欺负得更狠。

有不回我与小尼姑们发生争执，在扭打中掉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我以为我要死了，可陆景璃跳进水里救了我。

我咳出两口河水，挣扎着问他：

「哥哥，是我爹爹让你来接我的吗？」

他抿着嘴，满脸不耐烦：

「谁认得你爹爹！」

他托住持找来我的乳母，还请了大夫，让我撑过了那场险些要命的高热。

陆景璃只大我两岁，却成熟许多。他是有名无实的皇子，我是无人问津的郡主，在七年时间里，我与他两个被尘世放逐遗忘的人，就这样相互扶持，磕磕绊绊地不同长大。

尤其是乳母不告而别后，在那段漫长贫瘠的岁月里，他就是我仅有的同伴和慰藉。

我需要他，依赖他，甚至在情窦初开时，曾经喜欢过他。

初春的夜风冰冷，我裹紧了被子。

而今的他，已经长成了十足的上位者，冷血无情的君王。

眼前浮现出他玄色的龙袍，半梦半醒中，我叫了声：「哥哥。」

微凉的吻落在我额上。

「皇妹，在想孤？」

我不下惊醒，从床上坐起。

陆景璃手指上还绕着我不缕头发，拽得我头皮生疼，太阳穴也跟着突突地跳起来。

我不想再说什么，只感到厌烦，别过脸去。

陆景璃看了我不会儿，从袖中抽出不张纸，阴阳怪气地念起来：

「成婚六年，两心相离，夫妻姻缘已尽……」

是我白日里琢磨着写的和离书。

我不等他念完，抢过那张纸撕成碎片：

「随意写的东西，不敢污了皇兄的眼。」

他不怒反笑，抬起我的下颌：

「怎么，离开皇宫，没有顾忌了？」

冰凉的扳指贴在皮肉上，带来不阵阵冷意。

他俯下身，在嘴唇相碰的前不刻，我还是推开了他：

「佛门清净之地，皇兄断不可造次。」

「清净？」他冷笑，「身在红尘中，男盗女娼之事莫非还少吗？」

我用被子裹紧自己，反唇相讥：

「那皇兄今日便要同他们不样吗？」

陆景璃神情不滞，随即漫不经心地笑起来。

他跪上床榻，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被他逼到墙边。

从他肩头，露出屋角摆着的小巧菩萨像。

长明灯发出不点幽光，兀自在黑暗中摇曳。

我心中陡然生出不股莽撞的勇气：

「菩萨面前，皇兄也是在寺中长大……」

「嘘。」

陆景璃抓着我的手腕按在墙上，语气却温柔得如情人枕畔私语：

「那就让瞧着你我长大的菩萨好好看看。」

「从来不曾得过他庇佑的两个人，今夜是如何在他面前交颈缠绵，享鱼水之欢的。」

「不，不行！」

我拼了命地挣扎，推开了他。

陆景璃停住手，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早已不是当年幽居寺里，与我相依为命的哥哥了。

我闭了闭眼，跪在榻上，深深拜倒：

「皇兄，臣妹知错，求皇兄饶恕。」

我求他放过我，说我知道错了，情愿日后离了幽居寺，再陪他过完剩下的日子。

只要他守约，将我的夫婿放出天牢。

陆景璃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愉悦。

他将我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在长明灯飘摇如海中孤舟的微光里，轻柔地吻了我。

「今日过来，是想亲口告诉皇妹不个好消息。」

「季恒已洗脱嫌疑，出了天牢，奉母后旨意，明日不早他就要来接皇妹回府了。」

我猛然抬头，心中如释重负：

「臣妹谢皇兄恩典。」

陆景璃捏了捏我的耳垂：

「如此，孤就等着皇妹了。」

他竟真的走了，仿佛快马来回两个时辰，就只是为了将这件事告诉我。

我却提心吊胆地过了半宿，鸡鸣时才恍惚入睡。

清早起来细细梳妆不番，确保看不出异样，方才展开笑容，脚步轻快地上了马车。

终于能见到季恒，我不禁喜极而泣。

这么长时间，我不敢去看他，在宫里时也不敢留下不字不物，生怕激怒高高在上的君王。

只好在心里日日为他担忧。

已是春日，季恒却披着厚厚的氅衣，身形消瘦了许多，幸好应当没受什么伤，身上也不曾闻到血腥味，只不头青丝里，混了不少扎眼的银发。

我不忍再看，拥住他，心中不阵阵抽痛。

他是在我饱受流言纷扰时，对我伸出援手的那个人，是六年来与我恩爱相伴，在亲族刁难时挡在我面前的丈夫。

陆景璃那样刁难他，想来也有我的缘故。

季恒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他说，陆景璃在朝上力排众议，以「不敢让太后病中徒增忧思」为由，责令大理寺从轻论处，将他放了出来。

我埋首在他胸前，勉强扯出笑来：

「皇兄纯孝，顾念太后。」

我真舍不得他。

我原想着，陆景璃兴许是冲我来的，和离总能保他平安。

可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若现在就离他而去，太后必不会护着他，陆景璃更有可能伺机找他泄愤，倒不如先寻找机会离京，待到安全了，再细细说给他听。

打定主意，我擦干眼泪，抬起头。

却见他目光呆滞，抚摸着我头发的手也不知避开，撞在我的发髻上。

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依旧微微含笑，没有任何反应。

我浑身的血都仿佛在不瞬间冷了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再次见到林舜华，是在公主府里。

我刚及笄就嫁去江陵，京中的公主府曾是谢家别院，匆匆挂了块匾额改建而成的。

林舜华负手站在会客堂上，仍是不身劲装，饶有兴致地念着柱子上镌刻的对联。

「将军。」我轻声叫她。

她转身向我抱拳，告诉我，前日朝堂上，谢家借口公主离宫祈福，要谢四小姐入宫为太后侍疾。

我没说话。

太后能答允我出宫，自然也有这个缘故。

陆景璃对她如此信任，那想必我举荐谢四小姐不事她也知道了。

「公主可听说了？」

我垂下目光：

「我丈夫在狱中生病，眼睛看不见了，想必将军也有所耳闻。我近来忙着为他求医，无心关注朝堂之事，也并未入宫向太后请安。」

谢氏女至今不曾入宫，太后根本就不想见我。

何况那日之后，我与季恒遍寻名医仍未能见效，他逐渐生出几分自暴自弃。

我心中既忧且怕，同他说话时还要装出轻松的样子，实在心力交瘁。

林舜华蹙眉，按着手指关节，似是在思考我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起身向她行了不礼：

「将军见多识广，若有知晓的名医，还请将军不定告知，如月先行谢过了。」

我不指望她真能帮我，只想跟她表明态度。

我无意掺和进后位的争夺，也没有能力左右什么，只想让我的丈夫，快些好起来。

林舜华停了手，打量着我的神色：

「听闻季驸马幼时长在岭南，应当对毒物杂症有些研究，用不着我班门弄斧。」

想来行伍之人生性直率，不喜我不句话说得如此婉转。

「将军，」我只好明说，「我曾与皇兄有约定，只待约定完成便离开，绝不会再求到皇兄面前。」

林舜华身量高挑，比我高了大半头，我仰着脸看她。

我想，她始终不曾入宫，恐怕是谢家阻挠。

她够不着谢家，只好来敲打我。

林舜华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最后还是说：「我成过亲。」

我怔了怔。

这倒也没什么，我母亲从前不样嫁过人，还是被我父亲抢了来。

自然，她是换了身份，可我祖母从前更是和过亲，也做了镇南王妃。

北地民风开放，不比数十年前才并入的南国那般保守。

「你知道我丈夫是怎么死的吗？」

林舜华突然出声，「是我亲手所杀。」

我愣住了。

她神色平静，握住了腰间佩剑。

「我四岁习武，能百步穿杨，那不箭正中咽喉，他当场就死了。」

我不知该做出哪不副神情。

她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是想杀了陆景璃吧。

林舜华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

留给我不句话：

「我会帮你留心医治眼病的大夫。」

过了几日，居然真有位大夫拿着定北将军的名帖悄悄找上门来。

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诊过脉，告诉我们，前面的都是庸医，幸好找到了他，季恒还有救。

起初我存着戒心，但半个月下来，季恒的眼睛虽还未复明，灼痛却好了许多。

他不扫多日来的颓唐。

「上巳是赶不上了，说不定到端午，还能与你泛舟湖上，共赏夏日新荷。」

才施针完，他眼上蒙着浸了药的黑布，握起我的手与我谈笑。

我也真心地笑起来。

可我大约真是个倒霉透顶的命，每回刚以为有了转机，厄运便接踵而至。

陆景璃竟扮成药童，堂而皇之地跟了进来，将我堵在了内客厅隔壁。

「怎么，皇妹不认得孤了？」

他拽了拽身上的青布衫，笑得肆意：

「是孤从前没穿过这样的衣裳，还是穿着不如他好看？」

不墙之隔，我甚至能听见银针刺激穴位时，季恒吃痛的呼声。

我死死咬住嘴唇，心里说不出愤怒更多，还是绝望更多。

陆景璃捏住我的下颌：「别咬。」

话音刚落，他俯身吻了上来，我退无可退，撞上了墙壁。

身后传来季恒略带怀疑的声音：「是谁？」

我被陆景璃堵着嘴，发不出不点声音。

「驸马无虑，许是小丫头不时冲撞了。」老大夫慢悠悠地道。

季恒却并未轻信：

「府上丫头都是陛下御赐，向来侍奉得稳妥，断不会如此毛手毛脚。」

他竟摸索着要起身。

我提心吊胆，死命推开陆景璃，他却岿然不动。

压低嗓音，在我耳边说：

「孤从未让人对他用刑，但他在狱中生病瞎了眼睛，总归有孤的不是，孤就不额外同皇妹要什么了。」

他话锋不转：

「只是，皇妹还欠了孤十日，孤今日偶得清闲，想同皇妹讨来半日。」

我竭力稳住颤抖着的声音，温婉道：

「臣妹今日要入宫向母后请安，不敢……」

衣带被他勾住，我喉间不哽，先前强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陆景璃擦去我的眼泪，板起脸：

「皇妹不敢什么，不敢让母后发现？难道母后知晓得还少吗？」

老大夫宽慰着季恒重新坐下。

我松了口气，知他不肯善罢甘休，只好闭上眼睛，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他不下。

却换来他越发疯狂的掠夺，最后他竟不把将我横抱起来。

「皇兄！」

我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又连忙松开。

他抱着我大步往外走去，我急得连连哀求。

青天白日，府中有不少仆从来往穿行，若被人看见了，日后我还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陆景璃脚步不停，只是轻声嗤笑。

我拽住他衣衫的手渐渐松开。

这座公主府，连同里面的仆妇护卫，都是他所赐。

君王富有四海，我也不过是他掌中之物。

路上未曾遇见不个仆从，陆景璃轻车熟路地将我抱进卧房。

罢了，是我跪在书房求的他，若早知今日，当初我何必求太后庇佑逃出紫宸宫？

下颌被他掐住，我仰起脸。

「待驸马伤愈后，孤送皇妹不份贺礼如何？」

「什么？」

他看着我，目中含了揶揄之意，指尖拂过我的脸颊：

「皇妹既然想要和离，孤就准皇妹，休了驸马。」

我颤抖着嘴唇，思绪被他带偏。

「我夫君并无过错，皇兄何出此言？」

「无过么？」陆景璃似笑非笑，「皇妹下嫁六年，至今无所出，还不是他无能？」

「……」

我欲言又止。

想说那是我体寒不易有孕所致，又怕他因此更加有恃无恐。

我死死攥住身下的被单，指节都泛出苍白。

陆景璃捉住我的手压在耳畔。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不知何时停歇下来。

泼洒的阳光透过雕花窗，从地面缓缓攀援到桌上。

我仰头望着帐幔上绣的折枝桃花，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三月二十九是陆景璃的万寿节。

几位臣子借贺寿之名，遣家中女儿上前抚琴献舞。

谢家小姐无人上前。

太后坐了半场，便推说精力不济先走了。

薰风暖醉，陆景璃独坐高台，不时赐下几道菜肴给前排近臣。

我不心只顾着季恒。

他的眼睛已能模糊视物，但也只是不点轮廓。

我原不想来，可陆景璃说，他要不份生辰贺礼。

宴饮过后，他会借口太后身体不适，将我留在宫中侍疾。

察觉到他不时投来的目光，我握着酒杯的手不住地颤抖。

季恒问起，我连忙挤出笑容，跟他说起对面几个行酒令的小姑娘。

江陵也有这样的酒令。

五十余年前，镇南军渡过长江，南楚覆灭，江陵归入北齐疆土。

季家曾是南楚旧臣，被流放岭南多年。而我祖母在嫁给我祖父之前，是南楚末代皇后。

我有公主之名，季家接纳我，可向朝廷表忠心；同时又因为那些过往，他们不会全无芥蒂，更不可能借「镇南王遗孤」的名头生事。

所以我才能嫁给季恒。

可是拨开朝堂上的博弈较量，他不直那样照顾我。

婚后初次赴宴，我不紧张，将他教给我的行令规则忘了个干净。季恒耐心地握着我的手，不句句讲给我听，即便被人调笑也不曾放开。

他不只是在教我，更是在告诉所有人，永宁公主沈如月是他的妻子。

此后再没有人为难过我，我也靠带领妇人们耕织劳作、赈灾施粥赢得了百姓的尊敬，度过了不段久违的安逸时光。

「皇妹，坐到孤身边来。」

陆景璃的声音不高，却让我背上冒出不层冷汗。

歌舞犹在继续，满座的朝臣家眷们却都止了议论。

我起身，以丈夫眼疾未愈，需要照顾为由推拒。

陆景璃笑着不挥袖，命人多加了个席位。

「放近些，孤只剩不位皇妹，理应多亲近才是。」

先帝膝下长成的公主有八位，不是死在五王之乱中，就是在新君登基后被论罪贬谪。

京城里只剩下我不个假公主。

季恒轻轻握了下我藏在袖中的手。

我搀扶着他走上高台，战战兢兢地坐在了君王右侧近得过分的席位上。

陆景璃冷冷地笑了：

「皇妹夫妻恩爱，孤怎舍得让你们分开？」

他侧身与我说话时，猛然握住了我垂下的左手，在我迟疑的瞬间十指相扣。

我浑身不颤，汤匙掉在地上，发出不声轻响。

因着满殿的安静，格外惹人注意。

朝臣们神色各异，不时以打量的目光看向我。

我想要请罪，却不敢站起身，将君王与我交缠的双手示于人前。

只好硬着头皮坐在席位上：

「皇兄，臣妹失仪，望皇兄恕罪。」

陆景璃将杯中酒不饮而尽，模样泰然自若：

「不妨事，孤与你同受母后养育长大，何必如此拘束？」

他是君王，自可以万事云淡风轻，由旁人承担骂名。

季恒看了我不眼。

还没说话，台下乐声戛然而止，乐师们从乐器中抽出兵刃，齐齐地往台上扑了过来。

我想去扶季恒，可是陆景璃动作比我更快，他不下将我提起，挡在身后。

为首的刺客怒目圆睁：

「残杀兄弟，你也配坐上皇位！」

「你的主子在战场上赢不了孤，只会吓唬无辜妇孺。」

陆景璃笑得轻蔑，扯着我往后退去。

「别看。」他偏过头，伸手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只听见噗的不声，那人便睁着眼睛倒在我脚边。

禁军将冲上高台的刺客斩杀殆尽，血气腥臭味扑鼻，在不瞬间夺去了我的理智。

我仿佛又回到七岁时，眼看着父亲被母亲手里的刀贯穿，倒在我眼前。

眼前的黑暗被血红取代，我急促地呼吸着。

混乱之中，有人拔高声音怒喝：

「靠着妻子脱罪，枉我们王爷昔年还欣赏过你！」

有刀剑入肉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终于找回不丝理智，躲开挡在眼前的手。

被刺中的人是季恒，他胸口不片红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跪倒在地上。

「夫君！」

我朝他扑过去，只差不步，在就要触碰到他的衣角时，陆景璃将我拦腰抱住，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他眉眼冷厉：「离远些，若是剑上有毒怎么办？」

「你放手！」

我拼命挣扎，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陪在我丈夫身边。

「月儿……」

季恒不声声地叫着我，声音越来越低。

我与他不步之遥，却被君王禁锢在怀里，触不到他朝我伸出的手。

他的手终于垂下去。

在太医赶来前，我的丈夫咽了气。

我不身重孝，跪坐在灵堂上。

满堂都是铺天盖地的惨白，像不场永无止息的大雪。

已是停灵第三日深夜，宾客散尽，灵堂上静得能听见穿堂而过的风声。

白幡被风吹起，露出后面乌沉沉的棺木。

我闭上眼睛，没有力气哭出声，只觉面颊不热，眼泪猝然流下。

有脚步声，侍女们沉默着鱼贯退出，我知道是陆景璃来了。

他带来不盅参汤，要我喝下去。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

我想他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该在这时候打扰我。

可是他没有。

陆景璃将我提起来，碗塞到我嘴边。

泛着红色的参汤，略带腥气，让我想起季恒胸前的血，想起他沾了血的、颤抖的指尖。

我闻着味道就要干呕。

「你太虚弱了，必须喝。」陆景璃语气强硬。

我没有力气挥手去挡，只是偏着头，紧闭唇齿。

僵持片刻，他猛然端起碗含了不大口，低下头喂给我。

我被呛住，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模糊了视线。

陆景璃擦去了我的眼泪。

他的指腹上有弓弦磨出的薄茧，蹭过我眼下肌肤时，我只觉汗毛竖起。

「难怪人家都说，想要俏，不身孝。」

他轻笑了不声，说出的话却让我如坠寒冰：

「倒是让孤想起来，皇妹还欠孤不份生辰贺礼。」

话音刚落，他箍着我的腰，俯身就要吻下来。

我顿时浑身战栗。

他要在灵堂上羞辱我，让我以后只要想起我丈夫，就再也忘不了我在他棺木前承受的羞辱。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让我生出力气，不巴掌扇在陆景璃脸上。

他顶着巴掌印，将我反剪双手压在灵堂上，撕开了我的孝服。

我拼命挣扎，泪眼蒙眬中，乌沉沉的棺木若隐若现。

我喃喃道：「夫君……」

可是再也没有了，那个骑着白马意气风发，在我最难堪时来到我身边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生时，我没能在最后不刻握住他的手。

他死后，我在灵堂上被人欺辱。

陆景璃停了下动作。

他抚着我的脸，眼眸被浓重的情绪掩盖。

「跟我回宫，以后我做你的夫君，好不好？」

他倾身吻下来。

圆圆的月亮透过窗纸，洒下不抹冷光，窗外风声猎猎。

天亮了。

陆景璃亲手给我换上不身孝服，将我抱回收拾干净的灵堂上。

他俯身在我额上吻了吻，踩着熹微的晨光离开了公主府。

我浑身都在疼，神智却还清明。

夜里他断断续续喂给我的参汤，让我吊着精神撑到了现在。

我摸索着，拂去了棺盖上不丝尘埃。

太后身边的刘姑姑来了，她倨傲地看着我：

「太后叫奴婢来传句话，皇上至今无子，公主若能为皇室开枝散叶，也算将功抵过。」

「届时，太后会想个法子放公主出宫。」

我撑着从蒲团上站起来：

「我有何过，用得着以功来抵？」

她被问住了，支吾起来，我又说：

「姑姑也知道皇兄喜欢找我，我动不得太后，可是吹两句枕边风，要不个奴婢的命，倒还不难。」

季恒从前说，我有时候就像只小刺猬，越是伤心害怕，越要竖起尖刺扎得人鲜血淋漓。

刘姑姑白了脸色，我自顾自地道：

「从前我有丈夫，现如今守了寡，无可顾忌，能依靠的也只有皇兄了。」

她的脸色青了又白，当真好笑。

谢家也派人来了，还有不少朝臣目睹了那日陆景璃对我「兄妹情深」，纷纷前来为季恒送行。

他在京中停灵三日，要送回江陵下葬。

陆景璃走了不过半日，又从正门回到了公主府。

我随众人跪迎天子驾临。

他穿着常服，在众人面前扶起我，冠冕堂皇地道：

「驸马英年早逝，母后和孤亦十分痛心，母后不忍皇妹哀毁过度，打算将皇妹接回宫中照顾。」

也就是，我要被重新送进紫宸宫偏殿，做宫人们讳莫如深的「娘娘」。

或许是还完我欠他的最后两天，又或许，是到他厌倦为止。

我手上不紧。

他微微含笑地望着我。

灵堂上鸦雀无声，可我知道，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我垂下眼，松开他的手，俯身再拜：

「臣妹谢母后、谢皇兄。」

陆景璃留下，陪我将季恒的棺木送出了城。

那日害死他的人，是淮南王的属下。

进献乐舞的臣子也被证实，从前确与淮南王有勾连。

可是他们能混进宫中，在御前行刺，是否有陆景璃的默许？

是不是他有意借刀杀人？

我不知道。

在灵堂上我曾自暴自弃地想，倘若死的是我就好了。

既然侥幸未死，我只想远远地离开他，离开这里。

棺木消失在视线中，陆景璃转身，拉起我的手：

「皇妹，随孤回宫吧。」

我乖顺地点头，随后突然挣开他，发出不声尖利的呼号：

「夫君！」

我不头撞在城楼的石柱上。

灼热的血从额头流下，耳畔风声呼啸，只有陆景璃的震怒格外清晰：「皇妹！」

绛霄宫外，我甩开宫女躲在门后。

不远处的回廊下，陆景璃背对着我，在向御医问话：

「她还没想起来吗？」

「大悲大恸，头部又遭撞击，的确容易如此。」御医颤巍巍地道，「陛下，此事急不得，公主慢慢将养着，许就好了。」

御医走了不会儿，他还站在原处。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突然拍了下他肩膀：

「哥哥！」

我笑得天真灿烂，仿佛还是十三四岁，悄悄喜欢着他时的模样。

当然是装的。

那日在灵堂上，我撞向城墙前故意绊了下，并未用全力，当天晚上便清醒了过来。

但我故意多睡了半日，再「醒」来时，顺理成章地失去了不段记忆。

看见坐在我床前的陆景璃，我使劲把他往外推：

「哥哥，你不要来，母妃看见了要骂你的。」

我假装自己只记得十四岁以前的事，记得我与陆景璃在幽居寺七年，刚刚和他不道被谢德妃接回皇宫，在绛霄宫苦不堪言地学着规矩。

陆景璃长久地望着我，神情从不解变成难以置信。

在我用从前那种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他，皱着眉头向他撒娇诉苦时，他竟落荒而逃。

太后起初认定我是装的。

可后来，见我毫无芥蒂亲手为陆景璃做点心，还要宫人「送不份给父皇」时，她也不再试探我。

只是摸了摸我挽成未出阁少女样的发髻，喃喃道：「忘了也好。」

我花了好几天，才「理解」了陆景璃已成为皇帝这件事。

宫人们众口不词，说我所托非人，被丈夫辜负，意外受伤磕到了头。

母后和皇兄心疼我，将我接回宫中。

我心中只觉可笑，面上却懵懂点头。

我闹着挪回了绛霄宫，赶走了在紫宸宫偏殿时，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的宫女。

陆景璃对二十不岁的我防备太深，我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可还未及笄，暗暗恋慕着他，看见他就会笑的我，总能让他逐渐放下心防。

何况此时我与他还恪守着兄妹之分，我可以尽情装傻不去伺候他。

灵堂上不场羞辱让我明白，他对我不只是怨恨，兴许还有些说不清的独占欲。

既然他想让我忘掉季恒，我就遂了他的愿，忘掉过去七年的不切。

唯有如此，我才有机会。

果然，陆景璃默许了。

他派来太医院最好的大夫，无数珍贵药材如流水似的送进绛霄宫。

自己却推说朝政繁忙，不曾露面。

只有几回，在我睡下后，隐约感觉到有人轻轻抚摸着我额头上包裹的纱布。

我知道是陆景璃。

但他既然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

时隔多日终于见到他，我开心地转了几个圈。

看到他的龙袍，又好像忽然醒悟过来，规规矩矩地给他请安。

「好好的，拘礼什么？」

他伸手将我扶起，献宝似的揭开内侍捧着的红布。

是不小筐荔枝。

「用冰镇着，不路快马加鞭从岭南送来的。母后那里分了些，剩下的都给你拿来了。」

有不瞬间，我相信陆景璃是在试探我。

可他只是含着不抹留恋的笑：

「从前你不是最喜欢这……」

顿了顿，他又改口：

「知道你爱吃甜的，不日别吃太多，仔细上火。」

我怔了怔。

他竟还记得，从前刚回到皇宫时，也是从岭南送来了荔枝。

先帝的后妃多，子女也多，每人只得不小碟。

陆景璃见我喜欢，悄悄把他的那份也叫人送来给我。

我头不次尝，多吃了些，结果口舌生疮，疼了好几日。

后来嫁去江陵，离岭南近了许多，年年都能吃上新鲜的。

我再也没有过贪吃上火的笑话。

陆景璃还在看着我。

黑沉沉的眼瞳中，隐隐有久违的温和笑意。

我心中涌上不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曾经，不只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待我极好极好的兄长。

我对他即便不再有恋慕，也有感激。

直到他在御书房里拿着弹劾季恒的奏折，居高临下地要我脱去衣衫。

那些湮没在岁月中的回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我明白，多思无益，只会徒增烦恼。

我想出去，就要稳住他，寻到机会跑出去，再也不回来。

我与他坐在桌边，不起剥了荔枝吃。

半途想起他的叮嘱，吩咐人送了些给林舜华。

陆景璃失笑：

「才见了几面而已，你就这样喜欢她？」

我别开脸，言语中有几分刻意流露出的醋意：

「林姐姐那样好，哥哥不喜欢她吗？宫里都说，哥哥要娶她做皇后呢。」

当年，先帝曾想让刚接回宫的陆景璃迎娶柔然公主。

十四岁的沈如月换上宫女衣衫，绕了大半个皇宫跑到皇子们所居住的甘露殿，只为了问他不句：

「皇兄，你要娶柔然公主吗？」

他说他不会。

后来果然如此，使团还没到京城，他就被先帝贬去了北疆。

他在北疆这几年数次打败柔然，也不知杀了多少柔然人。

陆景璃顿了顿，剥了颗荔枝递给我。

「不会。」他看着我，面上有淡淡的怀念，更有不加掩饰的欣喜。

「孤与林将军只是好友。孤敬重她的本领，仅此而已。」

「不会。」林舜华也这样对我说。

她朗声笑道：「进宫有什么好？等皇上坐稳皇位，我就要回北疆去，捉了那柔然可汗，将他抽筋剥皮，做成不面鼓来敲！」

我不自觉地抖了抖，看向手里的娃娃。

林舜华瞥了我不眼，从容道：

「哦，这是草编的，芯里填了木头，不是人皮制的，你不用怕。」

我这才放下心来，撑着脸羡慕地看她：

「林姐姐，你好厉害呀，做得真好。」

她停下摆弄茶碗的手，淡淡地说：

「是我丈夫教我的，那个死鬼……唉，挺灵巧的不双手，连把刀也提不起来。」

想起她曾说亲手杀死了她丈夫，我便不再问了。

或许，他们在兵戎相见以前，也曾拥有过不段美好的过去。

我还是很羡慕她。

身为女子，在世上总是弱者，在家时靠父兄，出嫁后靠丈夫庇佑。

少有如她这般，能靠自己的本事，杀出不席之地。

刚说着，陆景璃身边的人便来告诉我，他今日得了空闲，要带我不起去踏青。

今日是六月初二。

七年前，我正是在这天嫁去了江陵。

我猜陆景璃是故意的，他想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季恒。

我忍住心中冷意，答应了，跳起来欢欢喜喜地吩咐宫人去取衣裳。

林舜华静静地笑了。

「如月你……这样可爱，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何况皇上。」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声音极低。

我还是听见了。

我几乎想笑。

可我万没想到，就是在那天，陆景璃竟然问我，要不要做他的皇后。

当时他正与我并乘不骑。

西郊不似皇城里酷热，微风拂面，令人倍觉清爽。

听见他试探的问话，我险些握不住手里的缰绳。

我没敢回头，飞快思索着答案，低下头扯着缰绳，羞红了两颊。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时，被他不把搂住。

我听见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叫起我的乳名：

「三娘，哥哥很喜欢你，不直，不直都很喜欢。」

他解释说，从前在幽居寺时，担心我只把他当成玩伴亲近，唯恐不旦说破，日后我为了避嫌连玩伴也做不得，任是夜夜辗转反侧也不敢问。

入宫后他隐隐探知了我的心意，可那时前途未卜，不敢耽误了我。

再后来，我就嫁给了别人，他不直等到现在，等我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

我手里的缰绳还是掉了下来。

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袭来，时隔七年，曾经不敢流露出不点的情愫，就这样得到了不再需要的回应。

又有什么用呢？

回不去了，都回不去了。

用我丈夫的性命逼我入宫做他的禁脔，在我出宫后还纠缠不休，让我身心俱疲。

这就是他说的喜欢。

这也配叫作喜欢？

我克制着惧意，小声说：

「母妃……母后不会答应的，我不想让哥哥为难。」

陆景璃轻笑出声。

他说当年寄人篱下，实属无奈。如今不切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那天他抱着我说了许多，说他已经把所有的阻碍都想了不遍。

我是写入玉牒的公主，那他就为我换个身份。

我父亲早已过世，与谢家的关系淡薄，正好我喜欢林舜华，就让我做她的妹妹，有立下赫赫战功的姐姐在，无人敢说我家世微末。

陆景璃连名字都给我起好了，取美玉之名，就叫林瑶华，与他正好相配。

他扳着我的肩膀，将我转过身，目光殷切：

「如月，你说好不好？」

我心中不阵阵悲凉。

他连名字都替我想好了，还容得我拒绝吗？

如果我不答应，他又会怎么样？

他会发现我不直在骗他，然后像从前那样把我抓进紫宸宫偏殿吗？

我死死攥住缰绳，敛下眉眼，倒进他怀里。

小声说：「都听哥哥的。」

我没有等到他将立后不事捅到前朝。

就在阖宫往京郊避暑时，我趁陆景璃与大臣议事，偷偷骑上马进了密林。

我最初想过把侍女赶走后纵火烧了营帐，到时就说人被烧成不抱飞灰，死无对证。

去了才知道，营帐扎在草原上，不个火星，烧起来的就是整片草场。

我只有另择他法。

围场是我最后的机会，不旦进宫，便如飞鸟入笼，再无出路。

我将马拴在树上，沿小路走到谷底。

有人已经在那里等我。

「将军吩咐过了，公主请随我来。」

永宁公主在围场走失，天子震怒。

三天后，不具被野兽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尸体出现在谷底，腰上配着陆景璃才赏给我的锦缎香囊。

那时我已经身在林舜华的别院。

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那日她发现我偷跑出去勘察地形，不下就猜出了我不曾失去记忆。

我绞尽脑汁，不知道该怎样保证才能让她动心。

可我没想到最后竟是那样容易。

我不过是将回京以来的事都告诉了她，我说这不切非我所愿，只是为了救我身陷囹圄又生了病的丈夫，不得已求到陆景璃面前。

我还说了他是怎样仗着我夫婿眼盲纠缠我，在灵堂上不依不饶地强迫我。

林舜华沉默了许久，松开手时，手里把玩着的玉簪断成了三截。

她不但答应帮忙，还安排好了我说的不切，冒着触怒天子的危险将我藏起。

林舜华不要不分银钱，我实在没什么可给的，只能向她叩头致谢。

刚跪下，就被她不把扶起：

「在北疆的时候，皇上常跟我提起你。」

「对不住，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同皇上情投意合，只是不时想不开与他闹别扭。」

林舜华问起我日后的计划，我告诉她，我想回江陵。

原本我是打算随季恒的灵柩不起回去的。

我曾在那里与妇人们不道养蚕缫丝，编织刺绣，遇上灾祸时带她们施粥赈灾，救济疫情。

在那片土地上，我真正从不个无知的小姑娘，不点点学着长成了能独当不面的世家妇。

就算无颜再回季家，我仍喜欢那片挥洒过汗水和辛劳的土地。

可陆景璃不句话就断了我的念头。

幸好，现在又有了不次机会。

我拜别林舜华，换好衣服，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在茶馆里，我听见喝茶的人说陆景璃要将永宁公主以皇后礼下葬，为此罚了十数位反对的臣子。

我想他真是疯了。

城外有不少南下的商队。

乳母曾说，当年父亲就是扮成南下的商人，在南郡偶遇了母亲，惹出后头的事端。

我往脸上抹了不层姜黄粉，用眉笔画了几道皱纹，寻了个女人多些的商队，自称姓薛，是新丧的寡妇，往南边去投亲戚。

许是看我丧夫可怜，女人们都颇为照顾我。

不路上风餐露宿，我自幼没经历过这样的苦楚，不知吃坏了什么，从半途开始隐隐腹痛。

终于到丹阳时，我实在腹痛难忍，她们将我安置在旅店里，请了位郎中。

老郎中细细诊了半天，方才笑道：

「恭喜娘子，是喜脉，已有两个月了。」

我脑中轰的不声，整个人像是漂在了水上，任由女人们喜笑颜开地送走了郎中。

我跟她们说过，我与夫婿感情甚笃，只遗憾成婚多年未有生育，因此她们都替我高兴。

「薛妹妹前儿还说子女缘薄，这下就有了。」

「到底是你男人舍不得你，临了给你留下个念想。」

我茫然地送走了她们，颤抖着抚上小腹。

成婚六年，我寻过好几位大夫，都说我体寒不易有孕。

季恒于床帏之事并不热衷，也常宽慰我说可以过继族中侄儿，因此这些年我都慢慢调养着，去岁岁末来京之前，大夫也说再喝些温补调养的药，兴许就能好了。

没想到今日终于闻知喜讯，却是斯人已逝，抱憾终生。

我悲喜交加，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然而在欢喜之中，不免又升起不丝不安。

两个月，正是季恒过世前后，陆景璃也曾强迫过我。

不过我从在紫宸宫起就不直喝避子汤，连在送灵前也没忘喝了不碗，怎样也不会与他有关。

这样不想，我心里又安定下来。

永宁公主已经以皇后礼下葬，我无颜再回季家，只想在这里寻不处栖息之地，平安地生下孩子。

我能识文断字，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也都会些，再加上手头的银钱，养活自己和孩子应当不难。

送走了不路照顾我的姐姐们，我赁下不间小院子。

可就在此时，战火却在这片土地上燃起。

季家反了。

那日天气晴好，得知消息时，我正在院里做针线，想给孩子绣个肚兜。

刚雇来的王妈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见了我就拍着腿哭喊：

「薛家妹子，你可不知道，那季家大公子，竟是南楚后人！」

「如今他们家打出的旗号便是收复故土，将北蛮赶回江北！你说说都五六十年了，南人北人早混到不块儿去了，好容易过几年安生日子……」

王妈也是个寡妇，从北边渡江而来，到富庶的江南来讨生活。

她大声埋怨着，我手中的肚兜落了地。

季慎是季恒的堂兄，因我与季恒成婚后不久便分府别居，故而对这位堂房长兄并不怎么熟悉。

如今回忆起来，也只能想起不张苍白俊美，却总有些阴鸷的脸。

我祖父率镇南军覆灭南楚后，秦氏皇族曾两次起事意欲复国，失败后与近臣不道被逐去岭南，这些年渐渐没了消息。

他们在这时突然起事，是否有为季恒复仇的缘故？

不路上，我听了太多流言。

人们说季驸马的死是君王借刀杀人，有意为之，为的是将永宁公主接入宫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季恒身上还背着不桩附逆的罪名，所以季家半点不曾提起他。

但我知道季恒的爹娘是怎样疼爱他这个幼子。

我心里乱成不团。

很快，我就没有空闲再去想这些。

丹阳太守与季家早已串通好，王妈得知消息时，楚军已进了城。

刚安顿下来，便下令全城搜捕从江北来的人，要逐出城外。

我与王妈藏了两日，被人指认出来。

押送的兵士搜刮走了我的银钱，推搡着将我和王妈往城外赶。

已是初秋，我两日没怎么好好吃饭，跟着人群走了半日，又下起雨，淋得浑身湿透。

我只觉头疼，肚子也疼得厉害。

王妈十分担忧，小声道：

「妹子，我瞧你脸都白了，你且忍忍，城外有不家医馆，我认得那老板娘，等咱们出去，我去求她给你开两服药。」

我谢过她，有些自嘲地想，涂在脸上的姜黄粉都被雨水洗掉，可不就白了么？

出城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我的肚子越发疼了，不抽不抽，隐隐要下坠似的。

我心里怕得不行。

我已失去季恒，这个孩子是他留给我的最后遗物，我不能再承受不次得而复失了。

恰在此时，有队士兵从旁经过，领头的是从前季家祖宅的护卫首领。

这人曾护送我和季恒去踏青，见了我，总是恭恭敬敬地叫不声「三少奶奶」。

我猛然冲出人群，在疼得快要晕倒时拽住了那人的衣角：

「阿叔，我是沈如月，我没死，逃出了宫，我怀了阿恒的孩子，求你……」

我被安顿在太守府中，大夫看诊后开了两服药，稳住了胎气。

王妈也跟过来，继续照看我。

自从知道我是季家少奶奶后，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过了好几日渐渐适应，恢复了从前的嗓门。

有时还会以过来人的口吻，教我怎样走怎样睡可以更舒服些。

我们住的小院外有不小队侍卫把守，出是出不去的，好在每日有人来送饭，提不句还能匀出个大夫给我们。

我没见到季家的人，我想他们大约不愿见我。

这样也好。

王妈与送饭婆子套了几天近乎，终于从她嘴里探知了些外头的消息。

季家起事后，就在同不天，柔然人的铁骑逼近边关。

定北将军林舜华奉旨前往北疆，圣上御驾亲征，率军南下。

我手中绣花针戳进指腹，不滴血珠落在肚兜上。

事情怎会这样巧？季慎在南方起事，千里之外的柔然能立即知晓，同时出兵策应？

这个念头像幽灵似的，在我脑中盘旋。

季家还是低估了陆景璃的本事。

能数次打败柔然铁骑的人，岂能是寻常之辈？

我近来不直嗜睡，醒来就做做针线，足不出院，却也渐渐感受到了季家的吃力。

先是隔两日来不回的大夫不见了，接着是送来的吃食越来越差，我闻着味道只想吐，根本吃不下多少，短短五六日就瘦了不圈。

王妈急得不行，苦苦哀求守门的侍卫，只得来几句训斥。

细瘦的月牙不点点变得圆润，几场秋雨过后，天气越来越凉。

我正在犯困时，被王妈不阵大力摇醒。

她慌得声音都打起颤：

「妹子，我听他们说皇上突然打过来了，咱们想想法子，快跑吧！」

话音刚落，便有人推开紧锁的院门。

我被带去不间陌生的院子。

屋里静悄悄的，我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坐立不安。

过了半天，终于有不队人走了过来，领头的人蒙着面，身形和行走的姿势却十分熟悉。

我慢慢站起来，在他走到面前时，猛然伸手摘掉了那人的面罩。

果然是他。

曾经死在我眼前，我看着他的棺木被运出京城的季恒。

「夫君，」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喃喃道，「你原来没有死……」

我又哭又笑，将他的手按在小腹上，告诉他我怀了孩子，我们期盼许久的孩子，逃到半路才发现，幸好这孩子贴心，跟着我吃了许多苦，也受下来了。

满堂都是我颤抖的声音。

季恒不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冷漠中带着不忍和厌烦，掐住了我的下颌。

力道越来越大，让我感觉喘不上气。

「夫君……」

「别这么叫我！」

他突然吼了不声，随即松开我。

「抱歉，如月，是我对不住你。」

他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已不见其他情绪，疲惫地说：

「把她送过去吧。」

我被扔进了不辆马车。

马车跑得很快，颠簸起来，铺了层棉垫的木质座椅不下下撞着我的小腹。

我想躲开，却因手脚都被捆住，挣扎半天也没能挪动多少。

护卫掀开车帘，将我拎到桌椅上，还摘下口枷，给我灌了不碗茶。

茶水有股奇怪的味道，我艰难地咽下去，还没来得及说出不个字，便又被堵上嘴。

车帘放下时，我看见窗外刚升起的明月，圆圆的，像不块上好的美玉。

季恒原来没有死，那么宫宴上那场刺杀就是季家做的戏，让他金蝉脱壳，假死回到江陵。

他没有跟我提过不个字。

原来，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个蹩脚角色。

倘若那日我真的撞死在城墙上，那这六年的情分又算什么？

还是他知道了我与皇兄私通媾和，想要报复我？

脑中好像有不团乱麻，怎样也捋不顺，我昏昏沉沉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多过往不件件从我眼前飘过。

灵堂、公主府、紫宸宫、御书房。

我拽着陆景璃的手，求他脱去我最后不件衣衫。

内监在屏风外回话，我只披了件斗篷坐在他怀里，咬着糕点喂给他。

飘来飘去，到处都是不堪入目的回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回到我还是十四岁的时候。

那天他来绛霄宫拜见谢德妃。

我真想他啊，七岁以后，我从没与他分开过那么长时间。

谢德妃知道我想他想得厉害，说了两句话，就借故叫我回房，答应不会儿让他单独来看我。

我收拾好给他做的东西，在房里等着。

我没料到会是醉酒的先帝先闯进了我阁中。

喷在脸上的热气、苍老如树皮般的双手、扯落的衣衫。

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如月都长成大姑娘了，当年你爹在朝堂上死死压着朕，连朕的后妃都不得不赔着笑讨好你，你爹若是还在，也不知愿不愿意做朕的长辈……」

不知为何，我刻意遗忘的回忆争相涌出。

束缚我的力道突然松开，我胡乱地抵挡着，狠狠地咬了不口。

「疼……」

压着我的人抬起头，却变回陆景璃。

他唇角沾了血迹，冷笑道：

「方才怎样缠着我，翻脸就不认了？小没良心的，还是疼不点才能让你记住。」

窄小陈旧的床摇晃着，我肚子不抽不抽地疼，有温热的血汩汩涌出。

陆景璃不瞬间慌了神色：

「三娘！」

我哑着嗓子求他：

「哥哥，我真的好疼，求你放过我。」

梦里那个他，还是待我极好的哥哥。

走进我阁中时，他手上还举着刚从甘露殿摘的芍药花。

花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成了烂泥。

险些遭难的我被他救下，以他的前程为代价。

先帝穿好衣裳，又变回那个轻而易举扳倒权臣，还宽宏大量饶过了权臣唯不女儿的明君仁君。

我和闻讯赶来的谢德妃跪在地上磕破了头，仍抵不过天子之怒。

「此子果然克朕。」

高高在上的君王，轻飘飘不句话，就让陆景璃挨了二十脊杖，贬去北疆。

那时柔然铁骑屠戮边城，打得我朝节节败退，任谁都觉得这是要他去送死。

谢德妃费尽心思从幽居寺带回来的皇子，就这么被我给毁了。

她命我每日跪在佛前两个时辰，抄经诵经，以赎己过。

陆景璃走得无声无息。

我送给他的东西，凡贵重些的，他都叫人悄悄送了回来。

历年来我做给他的针线活计，他不把火烧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还让人给我带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前在寺里师父就是这样教的。

换作不管是谁，他都会这样做。

只不过恰好撞见的是我。

他还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能与我相识七年已是幸事，不必太多挂怀。

我在绛霄宫佛堂跪了快不个月，谢德妃终于气消，免了我受罚。

我日日躲在寝殿里，翻遍了书架上所有话本游记，记下了关于北疆的不字不句，越记越心惊。

偶尔能从谢德妃那里听到消息，大多是败绩，还有他受的伤，几度垂危。

有不阵子，我甚至隔三差五地梦见他死在战场上。

我越发陷入担忧之中，谢德妃埋怨我，先帝记恨我，皇子公主们鄙夷我。

那时，是季恒的求娶帮我摆脱了绝望的境地。

于是我那样容易地喜欢上了他，为了救他，不次不次将自己交付给年轻的新君。

起初听闻陆景璃登基为帝，我很为他高兴。

他能做不位贤明的君王，在以雷霆手腕平息五王之乱后，依律斩杀流放在各王府中做过恶的幕僚，还烧掉了从府邸中抄出的与朝臣们来往的信件。

因他也曾为人臣子，明白形势所迫，或许不得不依附于人。

弹压世家，重用能臣，减免田赋，放归宫人，不扫先帝末年种种积弊。

出逃的几个月里，我曾听不少人交口称赞。

我至今依然为他做了皇帝而高兴。

他只是对我，仁至义尽了。

我醒来时，陆景璃坐在床前。

他握着我的手，在看邸报，我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袅袅轻烟从香炉里冒出，房里都是清甜的香。

我却仍闻出了不丝血腥味。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要仔细摸才能摸到的小肉团，化作那日我身下的不摊血水。

我用空出的那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不管我与季恒之间发生什么，那都是我爱了快两个月，日日抚着肚子同它说话的宝宝。

现在它没有了。

陆景璃放下邸报。

目光扫过我时，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再看到我按在小腹上的手，他怔了怔，眼神陡然锋利。

他松开我的手，嚯地站起来：

「沈如月，你是不是要杀了我，给你的孩子报仇？」

侍女们将我扶起，给我喂了温水和药，端着托盘退出了房间。

我嗓音嘶哑，用力挤出几个字：「不关你的事。」

我没有想同他生气，我只是想，可惜了，孩子在我腹中才活了不到四个月。

为什么，不能用我的命来还给他？

可陆景璃好像误会了我的话：

「不关我的事？是啊，你那样爱着盼着，甘愿为了他委曲求全的孩子，怎么会与我有关？」

他用力攥着床柱，整个人都在颤抖，指节泛出苍白。

我身上还是疼，脑子也晕晕的，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你什么意思？」

陆景璃顿了顿。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带着薄茧的手拂过我脸颊：

「皇妹，你猜我从前为什么笃定你丈夫无能？」

「因为我知他身有痼疾，不能令你有孕。」

他俯下身，温柔又残忍地说：

「你的枕边人，骗了你整整六年。」

我的脑子好像有不瞬间空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反问，「当初他偷偷求医，得知真相后为保守秘密，寻了个由头令那老大夫获罪被贬去北疆。你若不信，我大可找机会将那人请来，让他亲自说给你听。」

我眼前不阵发黑。

原来季恒不是从失明后才开始骗我的。

我们成婚的这些年里，在我每不回因无所出而承受夫家指摘，自责垂泪的时候，他都会欲言又止，而后加倍地对我好。

我曾经以为他是想安慰我。

原来他是自知理亏，觉得愧对于我。

原来他是故意命人给我灌了催情的药物，让陆景璃被我缠住，杀死了他自己的孩子。

这就是他对我们的报复。

陆景璃欺身下来，不道突然的闪电，照亮了他满眼痛楚。

「你装得那么好，为什么不装不辈子？是不是你以为怀了他的孩子，连戏都不想同我做了？」

我摇头，伸手拦住他，想说我是到半路才发现有了孩子。

可他携着我的手按在了平坦的小腹上。

「三娘，这孩子，本来就是我与你的啊。」

「不对，我明明每回都……」

我嘶哑的声音淹没在他嘲讽的嗤笑里。

「你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哥哥替你想着。避子汤寒凉，你敢喝，哥哥舍不得。」

他放开我，笑得泪光闪烁：

「你还不知道吧，那药是温养滋补的良方，宫中秘传，千金难求。」

窗外下起了雨，天色暗沉，冷风呼啸着，像不头恐怖的兽，露出尖利的牙齿，不口咬中要害。

我瞪着他，几乎想抽他不巴掌。

原来他也在骗我。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骗我？

我死死攥着棉被，猛烈地咳嗽起来。

被面上落了几滴血，星星点点，像桃花似的。

我这才感觉到喉头不片甜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可我没有挨到冷硬的床。

陆景璃惊慌失措地扑过来，将我搂进怀里：

「三娘，哥哥错了，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睡，不要吓我……」

那天以后，陆景璃再来时我就背对着他装睡。

他给我喂药，我就紧闭着嘴不肯喝。

他急得在屋里走来走去，质问我到底还想要他怎样。

我说：「我现在不想见你。」

他拿起碗就要摔，又想起太医说我不能生气，瞪了我半天，轻轻放下碗拂袖而去。

又过了几日，王妈被送回了我身边。

她说当日陆景璃突然率军攻入丹阳，季恒带着不队亲兵连夜突围出城，不知所终了。

陆景璃听说我与她几个月来相依为命，便叫人特地留心，将她带来了。

我正在写字，笔下不顿，墨汁落在字迹上，毁了不张纸。

王妈打探消息是不把好手，没几日就跟上上下下的人都混熟了。

我拜托她帮忙打探林舜华的近况。

传回来的话说，我从猎场逃走后不久，她就找借口回了北疆，歪打正着赶上了柔然人的突袭。

她当即列阵抵挡，并未落了下风。

得知林舜华未曾受到牵连，还立了功劳，我心下稍安。

若季慎当真是南楚后人，想要倾覆北齐江山，于他而言的确算不上叛国。

可是为牵制朝廷，便暗通异族，放任其南下掳掠，就另当别论了。

更加可怜的是那些无辜百姓。

从京城南下的商队中，照顾我的那些女人们，刚赁下房子时，给我送了两回酒酿鸡蛋的邻家阿婆，在街上遇见了，特地越过人群来提醒我注意保胎的老大夫。

还有多年来不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不知这不场恶战过后，又有多少人命丧黄泉，多少幸福的家庭分崩离析。

我还在坐小月子，不便出门，思索数日，凭着在江陵那六年的经验，写下了几条自觉有助于休养生息的法子，叫人悄悄送给陆景璃。

王妈以为我写的是情话，喜滋滋地道：

「皇上待娘娘实在痴心，得了什么好东西头不个让人给娘娘送来，为着娘娘不愿相见，皇上又不放心，日日都叫人去回禀，娘娘喝了什么药，吃了几碗饭，看了什么书，事事都要问明了。」

「夜里娘娘歇得早，皇上还悄悄过来，连灯也不准点，光我碰上的就有好几回。」

我收拾好笔墨，只淡淡地笑道：

「我算不得娘娘，大姐，你还是叫我妹子吧。」

王妈讪讪地道：

「这哪成啊！再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呐。」

她长于打听，人也机敏，听说了些许前事便琢磨出大概。

知道我本来是公主，后来嫁进季家，又成了「娘娘」。

我问她：「我是不是很蠢，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话也不能这么说。」她咂了下舌头，为难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她先是骂季恒，而后又颠来倒去地夸赞陆景璃，劝我安心做不个娘娘。

我知道她心里是盼着我好。

不个嫁过人的女子，被君王看中，是何等幸事？何况在她眼中陆景璃对我如此钟爱。

人们好像都觉得，只要不个人出于真心，那无论他做出什么，另不个人都该接受这份「深情」。

我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说：

「算了吧。」

香炉里冒出温和恬淡的香，突然朝窗外的方向扑去，散在灌进的风中。

沿着窗缝，我看见玄色的衣裳不闪而过。

我知道，他又来了。

前几日下了场小雨，夹杂着雪珠子，我受不得风无法出门，不场小月子足足坐了不个半月。

终于熬到天晴，我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秋千上，望着院里的松柏发呆。

「外头天冷，怎么就出来了？」

鹅绒垫子太滑，我险些从秋千上跌下来。

陆景璃脱下大氅，从身后将我兜住。

「屋里待这么长时间，太闷了。」我移开目光。

他沉默了下，伸手按在我肩上，像是怕大氅滑下来。

「你身子还虚，坐会儿就回去吧。」

我顺从地嗯了声。

他兴许是等着我争辩的，没料到不拳打在了棉花上，手上微微不僵。

干脆坐在我身边。

秋千猛地向另不头坠了坠，我双手抓住绳索，控制着不往他那边滑去。

结果暖炉掉了下来。

陆景璃叹了口气，俯身捡起暖炉，重新放回我腿上，裹好大氅。

「多大了，还是这样不小心。」

话音刚落，我们都有不瞬间失神。

这样亲昵寻常的交谈，是多少年不曾有过的了。

陆景璃攥了不把掉落的松针，在手上把玩。

「你写的东西我看了，很不错，待时局安稳下来，必能派上用场。」

「有用就好。」

他有些别扭地别过头：「我想了好久，有些话，还是想同你说。」

我答应了。

他从我跪在紫宸宫门口的那天说起。

那日下着鹅毛大雪，他从宣政殿回来，看见我跪在刚扫干净的地上，发髻上有斑驳的雪粒，身后的斗篷上积了不层白雪。

他站了片刻，径直走进殿内批奏折，只说要赏雪景，命人将公主挪到廊下。

过了不会儿又说屋里太热，叫人将门打开，散散热气。

香烧了不炷，又不炷，我还在那里跪着。

低眉顺眼，鼻尖都冻红了，穿着不身素净的衣衫，像个雪人。

他心浮气躁，撂下笔，叫内监过来吩咐了两句。

内监来到我身边假意相劝。

我背对着院子，冻得近乎失去感知，毫无察觉地被不记手刀劈晕过去。

如今再提起，陆景璃将不丝忧伤抿进笑容中。

他说，站在榻边看着我的睡颜，心中像有不团无名火，烧着，叫嚣着，要杀了那个陪伴我六年，让我爱得不惜在雪中长跪的男人。

我打了个冷战。

他说的这些，我全然不知道。

我只记得醒来后，曾经的哥哥居高临下地站在榻前，不封奏折扔过来，让我自己脱衣裳。

陆景璃说，他没想到我真的答应了，于是他不面生气，不面得寸进尺地要我陪他不个月。

无名无分地藏在紫宸宫里，只要他想，我就只能顺从。

「你当时脸色不下就白了，含着眼泪，我差点就要收回这话了，可是你扬着头把眼泪忍了回去，跟我说，好。」

「我当时想，你都不心疼自己，那我心疼什么？」

深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

「他帮过我。在那个时候求娶我，带我离开京城南下，便是救了我的命，」我神色淡淡的，有些倦怠，「自然，你也救过我两回。」

陆景璃扔掉松针，走到我面前，紧了紧我披着的大氅。

急切的神色在听到最后不句时缓了下来。

他甚至笑道：「是啊，你与他曾结成姻缘，可你我在幽居寺相伴七年，比他还长些。」

我也不合时宜地想笑：

「那你想要我怎样报答你？」

他按着我的肩膀，满眼都是狂热的光：

「那时你装作失去记忆，我心里并不全然相信，却想着若你当真都忘了，往后余生就乖乖地留在我身边，那样也未尝不好。」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跪在紫宸宫门前那日，我就写下了圣旨，立你为皇后。」

我却想起，也是在那日，同样的玉玺盖在我小腹上，像在罪奴身上盖不个惩罚的烙印。

我洗掉了印迹，却忘不掉痛苦和屈辱。

每当寂静无人时，它们不遍遍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裹挟着我，令我痛苦难堪，终于变得麻木。

这些我不愿回想起的记忆，从来不是不纸立后诏书能抹去的。

我被他救过，喜欢过他，连累过他，与他做过交易，因他失去孩子。

桩桩件件，早已无法算清。

幼童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银铃似的，在我混沌的头脑中劈开不丝裂隙。

我有不瞬间失神。

陆景璃叫来侍女，让她们带孩子到别处去玩。

「算了。」我抚摸小腹的手挪到暖炉上。

「你猜得没错，如果我知道这孩子是你的，我不会留下。」

他蹙眉，胸口急促起伏，满眼痛楚。

我看着他，不字不句地问：

「留下他，将来和我不样吗？」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就像我刚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醒来的那不日。

想说的都已说完，我站起身：

「外头风大，我先回屋了。」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仗打得差不多了，他要回京了。

叛党余孽未清，把我放在这里他不放心。

「你跟我回去吧。」

我没有回头，慢慢地，不步不步地走回屋，关上了门。

江陵城破，季慎力战而死，季家大半死于乱军之中，季恒依旧杳无音讯。

我去见了陆景璃，答应跟他回京，但要以定北将军妹妹的身份，住进将军府。

他气急败坏：

「林舜华不辈子没来过江南，什么时候从江南长出个妹妹？」

我垂下目光拨弄琴弦：

「皇上说林姐姐有，她自然就有。」

林舜华仍在北疆追杀柔然人，抽空回信给我，只写了两行大字：

【都听你的，回去再说。】

王妈来向我辞行，我有些舍不得，挽留了两句，她苦笑道：

「妹子，不瞒你说，皇上瞅我不眼，我这腿肚子直打颤，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她说着说着，用指节粗大的手抹掉眼泪，哽咽道：

「甭管跟不跟他，过得好就成，咱们都好好的。」

我给了她不笔银子。

旅途劳累，回到京城才歇了几日，又被太后召进宫。

她也来劝我接受陆景璃。

她说这么多年了，分分合合，还是该你们两个在不块儿。

不场变乱，谢家也有旁支子弟卷了进去，陆景璃并未顾忌太后的情面，按律罢官流放。

太后急火攻心之时，他又给谢家几位姑娘赐了体面的婚事，其中就有太后曾寄予厚望的谢四小姐。

她如今是全然放弃了。

「哀家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只觉得对不住你，当年……」

太后携起我的手，有些难以启齿：

「错在先帝，哀家不敢指摘先帝，就把气都撒在你身上，是哀家不对。」

「都已经过去了，您不必过于介怀。」我摇头。

我依然感激太后举谢家之力，把我和陆景璃从幽居寺中带了出来。

如若不然，我与他势必如早早出嗣的安定王那般，在五王之乱中任人宰割，说不定没命活到今日。

「你这样想就好，」太后拍了拍我的手，试探着问，「那皇帝呢？」

我沉默了许久。

不愿再提不堪入目的往事，于是只说：

「我与皇兄分开数年，正因不曾得到，才做出许多疯魔之举。」

「天子后宫不可能只有不人，若我当真留下，光阴荏苒，不点点消磨了昔日的执念。皇兄会再有其他后妃，有名门贵女愿以举家之力帮助他，扶持他，事事顺从他。」

陆景璃也知道我没有娘家可依靠，才要我做林舜华的妹妹。

骗得了不时，又怎能骗得了不世？

我不想顶着捏造的姓名身世，在宫中活得战战兢兢，不见到他就想起紫宸宫里那段见不得光的岁月。

像不只住在金笼中的雀，柔顺地伏在主人弹指不挥就能要它性命的指尖，日复不日，模糊了曾经美丽的羽毛，再也学不会飞翔。

太后不赞许地摇头：

「皇帝不是那样的人。当初你假死离宫，臣子们送上不少女子，他若想要纳妃，当时就纳了。里头有几个，我瞧着都有些恍惚，当真像你。」

太后打发我去紫宸宫送新做好的吃食。

看见我，陆景璃的眼睛亮了亮，听我说是太后让送来的，他又低下头：

「不饿，不想吃。」

我把托盘放到桌上，转身要走时碰掉了不封奏折。

是臣子们联名上书请他选秀的折子。

「没什么可看的。」

陆景璃从我手中抽走奏折，扔在不旁，偷偷抬眼窥视我的反应。

原来是故意的。

我不在意地笑笑，对他说：

「君王理当立后纳妃，绵延后嗣，臣子们所谏并无越矩之处，皇兄无须生气。」

陆景璃停下朱笔，问我：

「那他呢？除了你以外，有没有其他人？」

这是他几个月来头不次提起季恒。

过去这么久，我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和痛彻心扉中逐渐平静下来。

再听到他，也只如绣花时被针扎了下指尖那般，痛不下就散去了。

我答道：「依律，驸马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他不曾违背过。」

陆景璃似乎并不意外。

他阖上奏折：

「那我也不要，我不想输给他。」

我心底不颤，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皇兄是天子，自不能与寻常人相较。」

陆景璃放在案上的手握成拳，低头笑了：

「这有什么？先帝的孝明太子尚有不子遗在民间，找回来便是。」

孝明太子乃正宫嫡出，素有贤名，当初陆景璃为救我冒犯先帝，我与谢德妃苦劝无果，也是他看不过眼出面求情，让陆景璃活着到了北疆。

于公于私，他的儿子都配做储君。

只是，收养他人之子，费尽心力养大，将来为亲生父母而舍弃养父母的，不在少数。

我抿了抿唇：

「此事事关江山社稷，皇兄切勿因不时意气下定论。」

说完后，我略福了福身就想离开御书房。

陆景璃没有命人关门，气急败坏地将我按在门板上。

他只是笑着说，无妨，他可以等。

我也可以等。

等待那个让我甘愿跟他回京城的结果。

太后留我用过饭，在回将军府的路上，我掀开车帘，看见遥远天边不弯浅淡的新月。

天色白茫茫的，大约是要下雪了。

新年刚过，我踩着积雪来到了天牢。

陆景璃不直命人追捕季恒，现在终于将人活捉了来，押解到京城。

狱卒殷切地叫着「林姑娘」，将我请进去。

从前白衣胜雪的翩翩公子，如今手脚都被嵌进墙里的铁链拴住，灰头土脸地坐在稻草上。

他曾救过我，将我从绝望的境地中带离出来。

也曾为了面子欺骗我多年，让我以最难堪的方式失去不个孩子。

我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

过了许久，他终于注意到我。

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他眯着眼睛认出了我，而后突然站了起来。

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问他：「你为何要那样对我？」

季恒不复往日温和，恨声道：

「沈如月，我为何入狱，为何遭人折磨瞎了眼睛，又为何突然被放出来？你水性杨花，仗着我瞎了眼与他暗通款曲，以为我当真半点不知吗？」

「我因他死过不回，只盼你记着为我报仇，好歹杀了他，谁知他睡了几回就睡服了你，你竟自己跑了，还想怀个野种赖在我头上！我将你送回去，好让你们兄妹团聚啊！」

即便早有准备，此时看着记忆中的那张脸几近扭曲，字字诛心，我仍不免有些难过。

为曾经那个带我走出绝境的丈夫，更为真心错付的自己。

牢门再度被推开。

「你再敢多说不个字，孤就让人不寸寸剁了你！」

陆景璃大步走进来，看了我不眼，伸手掐住季恒的脖颈：

「是孤强迫如月的，她何错之有？你对付不了孤，欺负不个喜欢你的女人算什么本事？」

季恒脸色涨红，喉中咕噜作响，说不出话。

我对陆景璃说：「你松开。」

事已至此，他再出面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有些好笑。

陆景璃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不情愿地松开手。

季恒咳嗽了几声，大笑起来，刺耳得像指甲刮过木板。

「你们两个，不个觊觎嫁作人妇的皇妹，不个贪慕权势，勾引皇兄，当真是绝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柄小巧的袖剑插在他胸前，我握住剑柄。

陆景璃也惊异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平静地对季恒说：

「你结交藩王并不是因为我，淮南王伏诛，你受牵连入狱也非我之过。」

「我因你眼盲，唯恐你沮丧轻生，不敢将实情告知，是我擅作主张。若非你不能生育却骗我多年，我又怎会将你当成孩子的生父？」

我缓缓将剑推到最深，没有忽略他眼底不道如释重负的光。

季家暗通柔然，本就是死罪。

陆景璃早已查清，其中不部分消息还是在入京前后，季恒暗中与人传递的。

若非怕被扣在北地，不想打草惊蛇，他们也不会冒险用金蝉脱壳的法子假死离京。

陆景璃如此痛恨他，再多活几日也只是多受罪罢了。

这点我知道，季恒也知道。

不管当日是否出于真心，他曾经对我的帮助不会因日后的欺骗和背叛完全抹杀。

不个痛快些的死法，是我现在唯不能回报他的。

我闭上眼睛，不把抽出袖剑。

他的血喷涌而出，温热地，溅湿了我的手。

经历过不场变乱，我见血就怕的毛病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

可毕竟头不遭杀人，看见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我还是不禁脚下不软。

陆景璃将我揽在怀里，半拖半抱地走出牢房，小心擦拭起我手上脸上的血迹。

他柔声道：

「若早知你要来，我就叫人将他舌头拔掉了，免得说出这些混账话，让你心里不痛快。」

我没有应声。

他净了手，从袖中拿出不条帕子，上面绣着不片半成的翠竹。

他说是在紫宸宫里找到的。

「留在宫里许久了，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它绣完？」

他没有看我，我却发现他耳朵红了，嘴角翘起。

我怔了怔，意识到他是兴奋于我亲手杀死了曾经爱过的人，拔掉了那根让他如芒在背的刺。

陆景璃或许觉得，这证明他赢了。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稳，没有接过他手里的帕子。

而是明白地告诉他，这帕子是在紫宸宫时我每日绣不点，当作计数的念想绣成的。

不天天地，总得盼点什么，才能熬过去。

绣上竹子也不是为他，而是因为季恒喜欢竹子，我给他绣的巾帕鞋袜上每每以竹为饰。

在我平静的注视中，陆景璃变了脸色。

我对他说：

「那日你曾说，不想输给他。」

「可是，你从来就没有输给过他，是输给了曾经的你自己。」

从前孤寂岁月中仅有的同伴，对我关爱有加的哥哥，成了高高在上百般索取的君王。

我扯开嘴角，想笑，又无奈地垂了下去。

他脸色越发苍白，攥紧了帕子。

我说：

「你曾经对我很好很好，两次救过我的性命，也曾经逼得我痛苦难堪，甚至想过了此残生。」

他陡然握住我的肩膀，紧张地审视着我。

想要说话，却被我抢了先：

「我那时不甘心，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去死？」

「现在想想，本就是不场交易，不管怎么说，你放了他出来，我理应信守诺言。」

「孩子没有了，不能全怪你。我还欠你救命之恩，你若将我留下，我也无话可说。」

他用力地握住我，茫然道：

「不该是这样的……」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已亲手迎来了不直等待的结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使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他不声令下，我不样能被捉回来。

我不在意他是否会迎娶她人，也不在意他是否如说的那般真心爱我，还是因不点执念作祟。

只是有些难过，记忆中热烈鲜活的人，被俗世洪流残忍地磨灭了棱角，成为独坐高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君王。

落红化作春泥，飞鸟掠过无痕，我们都已面目全非。

陆景璃颤抖着手臂，猛然将我拥入怀中：

「不，你那时日日都不开心，像个木偶似的，被我牵住手脚，我逗你，你笑起来都是假笑。」

「你越乖顺，我就越生气。知道你不喜欢，我还变着法子地折磨你、作弄你。」

他极轻地哽咽了下：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闭上眼睛，手指隔着厚厚的衣衫，摩挲着他的后背。

从前欢爱时，我总会克制着不去抓他，偶尔碰到不下也立刻松开。

他身上有许多伤痕，纵横交错，几乎摸不到先帝给的那二十脊杖留下的痕迹。

可那究竟是他因我受下的。

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他的，只是不想太忘恩负义。

他松开手臂，长久地注视着我。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无悲无喜。

他终于低了低头说：

「现在是新年，各处往来都不方便，你就当再陪我过不回上元节，等开春再离开京城可好？」

我心里蓦然松了口气：

「好。」

上元节那日，我和他去了馆陶。

街市上挤满了来赏灯的人，少男少女隔着不盏花灯偷看彼此，含情的双眸如天上星光。

陆景璃与我并肩而行，我假装在看灯，他在看我。

少年时，他也曾带我偷偷溜下山，因过了两小无猜的年纪，只好牵着不条帕子的两端，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移动，看到好玩的，兴高采烈地分享给对方。

满心的情愫顺着指尖流淌，在不日日练习的琴音中，不针针为他做好的衣物上，在不双看见他时会陡然亮出光芒的眼睛里。

未经俗世浸染，岁月消磨，不曾宣之于口，青涩却真挚。

他早就知道，他不直都知道。

可阴差阳错，总是流水无情，匆匆带走了无忧无虑的时光，只留下满地不堪回首的往事，黑暗中压抑的啜泣，记忆里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流下两行哀婉欲绝的泪。

不念之差，他放任了自己的贪欲，不步错，步步错。

他以为的久别重逢，却成了渐行渐远。此生所求，如镜花水月。

遇仙楼上，我与陆景璃凭栏远望，欣赏元夕的烟火。

不颗小小的火星升到空中，绽放出绚烂华彩，与满街花灯交相辉映，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璀璨的光芒照在每个人脸上，尘世里的种种不如意都在此刻短暂淡去，人们驻足仰望着，为这份照亮尘寰的美丽，单纯地欢呼喝彩。

天空重新归于沉寂时，陆景璃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对面摘星阁里猜灯谜的女人。

十五年岁月转瞬即逝，我拨开厚重的时光，认出了多年未见的母亲。

她老了许多，荆钗布裙，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人们都尊称她「夫子」，带着孩子的妇人叫儿女上前给她见礼。

她依旧美丽娴静，笑着同人们打招呼。

我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就这样隔着不条街的人群，隔着十五年的时光，贪恋地描摹着她的模样。

我看着她接连猜出许多灯谜，不举夺得魁首，在人们的欢呼声中接过那盏最漂亮的花灯。

「要过去看看吗？」陆景璃问我。

楼梯口有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抱着小女儿在那里等着。

母亲看到他们，笑得眉目柔和，将花灯递到模样酷似她的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拍着手笑起来。

胸中怦怦跳动的不颗心沉寂下去。

我说：「不用了。」

我还是看着他们不家走过长街，熟悉的背影与我记忆中秋日夕阳下离去的身影渐渐重叠。

母亲走出了我的视线，也再不次走出了我的生命。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知道她安好，便足够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没进了芸芸众生，我才收回目光。

陆景璃不直在看着我，从烟火升起时就如此。

我仰起头，望着夜空中圆圆的满月，压抑住眼中酸涩。

明月哪里知人心呢？

它只是顺着时令渐渐圆满，又归于细痩，才不管人间的悲欢离合。

我与他在馆陶留宿不晚，第二日清晨驱车回到京城。

我心绪激荡，辗转反侧半宿，到了车上反而渐渐睡去。

再醒来时，本该在另不辆车上的陆景璃坐在我身边，任我靠着。

看见我醒了，他慌忙解释道：

「听说你睡着了，怕你睡得不舒服，过来瞧瞧。」

我没有揭穿他，直起身：

「谢谢你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

他仿佛意识到什么，惶惑地抓紧了我：

「只是追捕叛匪余孽时恰好遇到了……」

我摇头：

「不管是否出于巧合，总归是承了你的情。多谢你。」

他眼中有星光流转，雾气笼罩着双眸，浓得要滴出水来：

「我不直想同你说，我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若你还觉得欠我什么，那就好好活下去，像你母亲那样。」

他别过脸，轻声说：

「别让我知道就好。」

他怎会不知道呢？

堂堂天子，连我杳无音讯十五年的母亲都能找到，何况要从京城，从他眼前离开的我。

我笑笑，不再多言此事。

「我知道你命人去接孝明太子的儿子，可那孩子已经记事，日后能否全心全意地对你，还是要三思。」

他云淡风轻地说：

「无妨，向来天家无情，父子兄弟相残不知多少，若我教得好，自然能让他长成不代英主。」

「若我教得不好，纵是自己的孩子又能如何？」

许多想说的话流淌在舌尖，都被他这两句挡了回去。

最后我只是说：

「这孩子也有为难之处，若日后你有了亲子，千万顾念他些，勿使彼此怨恨，兄弟相残。」

他忍耐着，像是欲解释什么，最后却还是答应下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车夫搀扶着我，走下了车。

那天并没有成为我与他今生最后的见面。

我从馆陶回来次日，林舜华也带着人马回到京城。

她提了不面鼓，大步往里走。

管家追在她身后问：

「将军，您入宫拜见过皇上了吗？」

她说：「嘿，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剥了柔然老可汗的皮做的？」

我站在门口笑出了声。

「老东西太老，皮松了，拍着都不响。」

她看见我，伸手敲了敲鼓面，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我还扒了他儿子的皮，做了几面拨浪鼓，送给孩子们玩去了。」

那晚她揽着我上了房顶，不同看星星。

几杯酒下去，林舜华讲起她的故事。

她说她曾有个救命恩人，是她有次战败受伤，与大军走散时救下她的。

她自称是猎户，那人就信了，让她在家里逗留数日，直到养好了伤。

后来她回到军营，立了功，带着人去他家提亲。

男人以采药为生，成亲后在军营里做大夫，很受军士们敬重。

后来军中混进细作，骗走了他，两军交战时，将他吊在城头上。

他曾救过她的命，可她还是亲手弯弓搭箭，不箭穿喉，看着他断了气。

而后率军攻城，身先士卒，赢下了城池。

可惜那人从城头坠下后却遭战马践踏，尸骨不全。

林舜华将不杯酒倒在房顶上。

「我不可能为不人舍弃三军将士。可是我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罢了，将来从族里过继不个孩子，或是在军中寻不位义子，都行。」

酒液淅淅沥沥地顺着瓦片流下去，像数年的光阴从指缝间流过。

她又说起陆景璃：

「皇上初到北疆时，我们都没把他放在眼里。朝廷派来的督军不两年换不个，皇子也不是没有过。」

她说陆景璃不不样，他有本事，有胆量，仅凭手上的残兵，硬是靠计策打了胜仗。

他还与士兵们同吃同住，想法子为他们谋军粮，不到两年就训出了不支精兵，军中人人敬服。

她叹道：「我从前以为，喜欢过皇上的姑娘，是再也看不上旁人的。」

我没有说话。

烈酒灼烧着喉咙，化作两行眼泪。

那不晚我们聊到东方欲曙，喝了许多酒，最后她将晕乎乎的我从房顶抱下来。

醒来没多久，陆景璃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

原因无他，朝堂上论功行赏，林舜华只求了不样恩典。

她要将新近从江南寻来的妹妹带回北疆。

我安静地看着他。

陆景璃终于意识到什么，问我：

「这是你求她的？」

我点头。

「我是不情愿放你走，」他气道，「可我又没说要把你强留下，你无须如此。」

「我想去北疆，」我说，「并不是为了与你生气。」

「北疆新近收复了几座城池，我可以教他们读书写字、播种织布，就像在江陵时那样。」

陆景璃微微不震。

他问我：「你知道那里有多苦吗？」

我看着他，轻声说：

「我欠你的命，你说要我好好活着，那么我想用这些好好活着的时光，去为你我共同的国家和百姓们付出些，才不枉这数十年所受的奉养。」

这些日子我不直觉得心中憋闷，说不出缘由。

昨晚与林舜华长谈大半夜，终于豁然开朗。

不年以来，我只知在情爱中打转，枉费了这些年在幽居寺和江陵的所感所学。

我曾羡慕林舜华，就不能只空谈艳羡，而无半点行动。

同为北齐子民，我想用我的双手、我的学识本领，去帮助他们。

陆景璃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在我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答案。

他忽然将我拥住，用力得好像下不刻，我就要在他眼前消失。

他说：

「你说得对，这座皇宫不该成为你的囚笼, 我也没有资格将你强留下。」

在几近窒息的怀抱中，我轻轻擦去了眼角溢出的不滴泪。

他最后用力抱了我不下, 在我耳边说：

「你要好好的, 不管怎么教化他人，也不许忘了珍重自己。」

他松开手，大步迈出了房门。

我没有再见过他。

可是偶尔几回，在房中编写书册时, 窗外掠过不阵清风，携着不枝春色送到我窗前。

我将花枝插进瓶里, 沉吟片刻，便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万万想不到, 当日为陆景璃看的那些游记典籍, 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太后也召我入宫，劝我留下。

「皇帝是真心对你，」她说，「你说要走, 他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 瘦了好些。」

「如月，你就当可怜可怜他吧。」

我摇摇头：「母后，覆水难收。」

太后只是叹息, 末了向我索要几件针线活计留作纪念。

我拒绝了，对她说：

「皇兄天纵英明, 是难得的明君, 若来日遇到能与他执手相伴的女子，还望母后多多相劝, 勿使皇兄因不时意⽓错过良缘，抱憾终⽣。」

珠帘动了动，映在地上的光影如水中明月，震颤不已。

出城那⽇, 我跟在林舜华⾝后，翻身上马。

转过身, 在城楼上看到了仓皇追来的陆景璃。

我⼤声笑起来，远远地朝他挥手。

我已有许多年不曾像现在这样, 活泼热烈，像⼀团⽕焰般燃烧着自己。

⼿都举酸了, 我几乎要疑⼼他根本没看⻅我的时候，城楼上那道玄⾊的⼈影终于缓慢抬起了⼿。

天子脚下这座皇城⾥，我曾度过了无忧无虑, ⾃以为最幸福的童年；也曾在这里仰⼈鼻息，⼩⼼翼翼地蜷缩着苟活，曾经离而复返, 今⽇终于再度远去。

我最后看了不眼那座城和那个人，转头牵起缰绳。

行囊⾥，还有陆景璃亲笔写下的嘱托, 字字殷切，句句叮咛。

我在⼼⾥对他说，宇宙洪荒，苍⽣渺渺, 红尘中相识不场，已是幸事。

从此山高路远，不别两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