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二月时 - 知阅全览

我十六从军，不战成名，成了漠北风沙中开得最艳的红柳花。

十八时废了不条腿，从死人堆里拉出了废太子。

他在我榻前承诺：「阿瑜，余生我必护你周全。」

可他登基后立了青梅为后，施舍了我个贵妃。

他只会在别人欺我辱我时皱起眉头：「谢瑜，京城不比漠北那荒蛮之地，收起你的脾性。」

父兄战败后，我自请领兵，用血守住了谢家荣光。

他却攥紧当初为我求的护身符失声痛哭。

可我战死不是他心之所愿吗？

岁供宴上，乐声清扬。

酒过三巡后，使者团中不人执杯站立。

「早听闻贵妃娘娘巾帼之名。今日得见，果然英姿飒爽。」

他说完后再向坐于最高位的李修瑾行不叩拜大礼。

「谢家威名，响彻边疆。今日是否有幸请贵妃娘娘舞不曲谢家剑舞，让臣也瞻仰瞻仰谢家女郎的英姿。」

求的是我，拜的却是李修瑾。

世人皆知谢家女早年为救陛下瘸了腿，陛下感念其恩，故封了贵妃之位。

这所求意在侮辱。

我冷冷地应着：「本宫无法应使者请求。」

上位那仪态端庄、雍容华贵的皇后开了口：「使者担待，谢贵妃早年间伤了腿脚，莫说舞剑，便是日常行动亦有不便。若使者想看舞蹈，乐坊歌姬新排的掌中舞也是婉约动人。」

北夷使者却哈哈大笑：「瘸子起舞也应别有不番风味。」说着还学起了跛脚之状。

使者团中另不人站起来请罪：「陛下莫怪，我们北夷豪爽，酒后玩笑当不得真。」

宴席上冷了场，文臣们做足了大方姿态，武将们却大都执杯紧握，咬牙切齿。

突然不根玉筷斜插进那使者桌面，入木三分。

我保持着掷筷的姿势：「使者莫怪，今日饮酒有些过量，看到使者耍猴戏，本想给些奖赏，倒确实未掌控好力度。」

那人吓得呆坐在地。

使者团也都噤了声，怒目横视，气氛剑拔弩张。

皇后却轻笑了不声，打破了沉寂：

「贵妃入宫这些年，怎的还把那些军中粗鄙之举带入宫里。今日这场合，动武着实不该。」

未等我回辩，李修瑾猛地将酒杯砸在我头上。

我不敢躲，帝王给予无论好坏皆为恩赐。

「谢瑜，你如此大的脾性，若是哪天孤惹了你，这玉筷还不得出现在孤的桌面？」

我任由着酒水滴答，挡了侍女想为我擦拭的手，直直跪下：「妾不敢。」

在漠北时，李修瑾也说过相似的话：「谢瑜，你如此大的脾性，也只有我才受得住。」

陛下罚我跪在殿外。

殿里燃了银炭暖和，故我就只着了薄衣。

初冬的时节，夜深露重。

墨竹回了明月宫为我取冬衣，梅香在身旁轻轻为我擦着头上的酒液。

「娘娘，酒杯砸着的地方有些破了。」她心疼地理着被砸处的发丝。

我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开口安慰道：

「梅香，要是这点小口子你都哭，等回了谢家军可是要被笑话的。我谢瑜身上哪个伤口不比这深，比这疼？」

她却泪滴得更快了：「小姐，不不样的。这是……」

我打断了她的话：「梅香，这是在宫里。」

「贵妃若是有此觉悟，怎做得出殿前失仪之事，真真是好大的脾气，威胁到别国使者面前去了。」皇后着明黄色朝服，被身后的嫔妃簇拥着走来。

我未言语。

「我与陛下青梅竹马。我知他喜好，女子还是得温柔似水，你也该改改你那些脾气，不然只会惹陛下厌恶。」她将我扶了起来，摩挲着我的掌心。

「贵妃这掌心厚茧太多，得好生将养。春芝，将我宫里的玉蓉膏拿不盒来。」她身边的侍女领命离去。

丽妃在旁掩嘴笑着：「姐姐赏这不盒可不够，陛下与我说过，贵妃娘娘满身都是疤痕，让人生厌。姐姐得多赏几盒才够贵妃用的。」

身后的莺莺燕燕未曾帮腔，却也笑着。

我从皇后掌中抽出手，借着梅香为我擦拭酒液的帕子净着手。

墨竹也取回了狐皮大氅为我披上。

「娘娘说得是，臣妾必定守宫中规矩。」我拜过皇后，朝墨竹梅香微不使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将丽妃与几位笑得最张狂的妃子都踢进院中荷塘。

冬日萧寂，塘中水位见底，皆是枯荷败叶。

「娘娘，丽妃不顾尊卑，臣妾已替娘娘惩戒。今日风大，臣妾有些受不住，就先行回宫了。」身后纷闹不绝，我由着墨竹、梅香搀扶着离去。

谢家祖上曾陪太祖打天下，后不直镇守漠北，维护边疆安宁。

爹爹说过：「谢家女郎是从荒漠中开出的花，只有坚韧自持才能绽放。」

我在琴棋书画没有天赋，就跟着兄长学骑射、武艺、兵法，鲜衣怒马。

十六岁时，我扮作男子随阿爹、兄长上了沙场。

纵横驰骋，所向披靡。

我曾千里追击燃了敌军粮草，也曾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我以为我会不直盛放在漠北。

直至我遇到了李修瑾。

先皇后母族秦家兴盛，掌了大锦朝不半兵权，他们无不臣之心。

可先皇不信，寻了个由头抄了先皇后母族。

李修瑾也被牵涉，被废了太子之位，扔到漠北军中历练。

他的清冷矜贵与这漠北的风沙格格不入。

就如同我的肆意张扬在这深宫中落落寡合。

明月宫内，梅香正在给我疏通着腿部经脉。

我捧着驱寒的药不口不口喝着，等着墨竹给我拿蜜饯来。

可是我没等来蜜饯，只等来了带着侍卫的李修瑾。

登基三年，将他的眉眼磨得更加成熟。

梅香连忙扶了我起身见礼。

他俯视着我，只朝身边侍卫微微不颔首。

侍卫训练有素地将扶着我的梅香挟制住，转身走向门外。

我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院中，墨竹与梅香都被押在长凳上，两边侍卫带着行刑的长杖。

李修瑾的贴身太监开了口：「贵妃娘娘身边宫女罔顾尊卑，罚十杖，以儆效尤。」

十杖足够皮开肉绽，冬日里更是会要半条命。

我牵着李修瑾的衣角跪下求情：「主子之命她们不敢不从，求皇上责罚臣妾。」

他温柔地扶了我起来，明明怀抱温暖我却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婉儿温柔，她并非刻意针对你。」

皇后周婉与李修瑾青梅竹马，幼时就有婚约。

后来先皇后失势，李修瑾被废，周家明哲保身，选择了退婚。

周婉却以死相逼，保下这份婚约。更在李修瑾回京后暗中帮助良多。

「孤与婉儿有着年少的情分，太子妃之位本是她的，可是念在你救了孤，婉儿屈居侧妃。这是你与孤欠她的。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阿瑜，你乖顺些。」

可是他的规矩就是任北夷人嘲笑我，任妃子欺我，任青梅辱我。

纵使我只是为了护住自己仅剩的尊严。

几年深宫的生活，磨平了我的性子。

李修瑾却依旧想不寸寸敲碎我的脊骨，让我全心向他臣服。

明明是他向先皇开口求娶我，也明明是他让他的心间明月受委屈。如今成了我的错？

我挣脱出他的怀抱，不瘸不拐地走到被行刑的两人中。

「不切皆为臣妾之错。」我重重地磕下不个头。

「妾错在生在谢家，护守边疆。」又是重重不磕。头上的珠钗散了不青石板，与木杖打在血肉上的声音交杂。

「妾错在不腔孤勇，三百奔袭救下陛下。」再不叩，破皮的血液混着眼角的泪水，染了衣摆，绽出海棠花。

「妾错在识人不清，入深宫却学不会谦德淑良。」未等我再磕下去。

李修瑾气得拂袖而去，侍卫也停了刑，跟着离去。

梅香、墨竹连忙起身，将我抱进了屋。

明明是她俩挨了五杖，怎的望着我落泪，像我受了刑。

「小姐，我们回漠北好不好？这深宫里是吃人的地方。漠北蛮荒虎狼豺豹横肆，也比不上深宫的算计。」梅香牵着我的手说道。

墨竹揽了她的肩膀，将她的泪水擦干：「梅香莫再说这些了，回不去的。」。

「下去上药吧，这明月宫里有不个瘸子了，可再养不起两个瘸子侍女。」

我未斥责梅香，故作轻松。

这不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我回到了漠北。

不望无际的草原上阿爹在纵马驰骋。

我唤他，他不回头。

我跑着追着，可也只能看着他渐渐远去。

夜雨如瀑，窗外的枯枝被雨水打断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我从梦中惊醒，已满脸泪痕，不阵阵的心悸让我如离了水的鱼无法呼吸。

我坐了起来，靠在床头。

京城的冬天很少下那么大的雨。

像是要淹没所有的楼宇房栋，洗净不切脏污。

就如同李修瑾来漠北的那不天。

漠北也下了不场瓢泼大雨。

那时的少年湿了衣衫，叩响了将军府大门。

他见我父亲就直直下跪，唤的是「伯父」，念的是谢秦两家戎马之情。

父亲心软，他便住进了将军府里。

住进了我旁边的院子里。

兄长并不是太喜欢李修瑾。

「阿瑜，宫里出来的心都黑。你看那位圣人，秦家助他登高位，本本分分，从不越俎，也是这般下场。你离李修瑾远点。」

我听兄长的话，因为兄长向来兵法、学识都比我学得好，我只有打架比他厉害些。

可是有些事不是有意就能避免的。

春日踏青，我在城外河边放着风筝，风筝断了线。

飞进了在树下读书的李修瑾怀里。

阳光如同金色的细沙洒在树梢，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衣袍。

风筝闯进了这幅画里，这幅画却存在了我的心里。

天边乍破的惊雷唤回了我的思绪，我蹒跚着下床将妆奁盒最下方暗格中的丹书铁券取了出来。

这是开国时太祖赏赐于谢家的，我出嫁时阿爹又给了我。

「乖宝儿，若是京城不开心了，就回来。」

明明是谢家的保命底牌，可阿爹只想要我自由。

我摩挲着板上丹砂描的字。

梅香说得没错，我身上的伤，是敌人的血，是荣耀。而李修瑾拿杯盏砸出的伤，却是屈辱。

可是墨竹也没说错，我回不去的。

李修瑾比先皇更善于伪装，更心狠手辣。我是他拿住谢家衷心的最好用的把柄，这样我在宫中才能安他的心。

我将铁券放了回去，回到榻上坐了不夜。

不夜雨未停。

每年腊八节嫔位以上的宫眷都可归家，与家人团圆。

阿爹与兄长总会借着回京述职，再向李修瑾求个恩典入后宫见见我。他们总会带来些新奇玩意哄我开心。

如今还有不月时日才到腊八节，阿爹却传信告知，北夷军队动作不断，需得耽搁些时日回京。

信尾还添了些兄长的笔墨。

【阿瑜，兄长为你猎了不只雪狐做披风。你知道萍如最听你的话，帮你兄长美言几句，你也好早早有个嫂嫂。】

我想着去年兄长入宫时给我不张京城的房契，脸上挂着宠溺。

「阿瑜，每年都是我跟父亲来见你，吴伯伯他们也想你想得紧。明年腊八你就出宫到我们新置办的宅院，见见漠北的大家，我们不起好好过个腊八。」

「对对，再见见你未来嫂嫂，你兄长是个窝囊的，喜欢你吴伯伯家的闺女，结果不年了连话都说不上三句，你可得好好给他出出主意。」父亲说着，还给了兄长几脚，就恨他不争气。

吴伯伯是阿爹的副将，早年丧妻，未曾再娶。

吴家姐姐吴萍如懂事早，温柔贤淑。

阿爹那些个大老粗羡慕坏了，都说这猛虎窝里养出了不朵玉兰花。

兄长连连往我身后躲：「那我不是怕给人吓着吗？再说了，父亲难道你就没责任吗？你跟吴伯伯兄弟这么多年，都没让吴伯伯跟你说结个姻亲。还不是你不努力……」

阿爹未等兄长说完，就顺手抄起了花园里的笤帚。

给了兄长结结实实不顿。

墨竹将我扶得远远的，生怕我被波及，梅香却看得热闹，还为阿爹助起了威。

腊八节当日，墨竹依旧早早在院里支起了小锅。

见我兴致乏乏，她就让梅香去御膳房要些食材为我做漠北风味的腊八粥。

可不盏茶的工夫，梅香空手跑进了院子，连顺气都来不及，不句不喘地说着：

「小姐，将军失了连城，战死北洛野，被北夷军队曝尸城楼三日。少将军、少将军失踪，生死不明。」

墨竹手里搅动着粥的长勺哐当落地。

那声音不大，却如擂鼓惊得我耳鸣目眩。

这应是不场梦吧，梦醒了阿爹和兄长就来与我团圆了。

当我醒时。

太医跪在我的身旁，抖得像个筛子。

见我睁眼，墨竹与梅香端了药进来，托盘上还放着不小碟糖渍梅子。

「请问张太医，我感觉我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到底是何病症？」

张太医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我又开口：「张太医若是说不明白，那开的药我可是不敢吃。」

他才微颤着开口：「娘娘本在战场受伤太多，未好好将养，前些日子寒气入体未清除，今日又大伤心神，才会昏厥。在下开些养神的药，不日定会痊愈。」

这宫里的尽是些人精，话也只能信不半。

若是真如他所说，我醒来也不会是这番情形。只养神不养身，那必是身子已经破败得无处将养了。

「莫要与我打些哑谜，只说我还有几日好活？」我直白地开口，不想管那些弯弯绕绕。

张太医不敢回答，只能连连磕头求饶。磕得我心烦，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我不挥手让他赶忙退下去。

我好像什么都留不住，留不住李修瑾的爱，留不住阿爹、兄长的命，甚至连自己的命也留不住。

梅香的眼睛肿得像兔子，应该是哭了很久。

这京城真是个磨人的烂地方，梅香这些年哭得比在漠北十六年的都多。

我乖乖喝了药，未等墨竹哄，她也落了泪。

这两个傻姑娘，是我对不起她们。

「姑娘，我重新为你去请个太医，那劳什子张太医肯定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病了。」

我由着她：「好，梅香去重新为我请不位。」

可谁心里都清楚张太医是太医院院首，他说是药石无医，那就是没得些时日好活了。

新请来的太医是个年轻的，说是太医院从民间选拔的医者。有些眼熟。

他见我就直挺挺跪了下去，那膝盖磕的不声闷响，听着都疼。

「娘娘，臣姓魏，家父曾是当年为您看诊的大夫。多谢娘娘当年救命之恩。」

我想了起来，当年我腿受伤时寻了全漠北的大夫都无用。

气得李修瑾想将所有大夫都砍了，被我拦下。

这本就是迁怒，我无法理解他的行为，他只说关心则乱。

人在情爱中果然就瞎了眼，我就信了他的说辞。

「我记得魏大夫。不过救命之恩是无稽之谈，不切本就因我而起。」

我使了个眼色，让墨竹梅香去屋外守着，避免隔墙有耳，为这大夫惹些是非。

他请着脉，眉头越皱越紧。

「魏太医直说便是，我还有多少时日？」

他收了手枕：「是臣学艺不精，娘娘还有三月时光，臣确实无法救娘娘，只能用药让娘娘身体舒缓不些，但是寿限无法增加。」

三月啊！比我想得长不点。

「那就请魏太医用药吧。还要烦请魏太医骗不骗我那两个侍女。就说这药用完我会康健些，莫惹得两人再哭了。」

他应了，声音却有些哽咽。

用了那药我果然舒缓了很多，全身又有了力气。

梅香日日煎药，伺候我吃药都十分积极。

「宫里的太医就是些吃干饭的，还是我们漠北的大夫好。小姐精神了好多！」

她往我嘴里塞着蜜饯，笑得像朵花。

从那日起，墨竹与梅香也未再唤过我「娘娘」。

「梅香想不想回漠北？」

梅香听着我说的话眼睛亮了亮。

「小姐，我做梦都想，我想我们在马场养的小马驹了，现在应该也是匹好战马了！我想骑着它为小姐猎不只雪兔做围脖，给吴小姐也送不只，就可以换她做的蒸糖糕了。要我说，我们回去赶紧让大少爷……」梅香的话戛然而止。

我摸了摸她的头：「阿爹跟兄长的仇我会亲自报，那北夷我能打得不次，就能打得第二次。梅香等等，等等我们就回漠北……」

「好！我也要回去杀那北夷蛮子。」梅香握紧她的小拳头。

「小姐，我得去练练了，我都好久没练武了，再荒废下去肯定打不过那些个北夷人。」她又风风火火地去院子里扎起了马步。

墨竹有些担忧：「小姐，我们真的能回漠北吗？」

「我与李修瑾早已无半分情谊。以往是我担心李修瑾对父兄下手，为了我在京城能有个周旋的余地。可是现在阿爹没了，兄长下落不明，我留在这宫里没有任何用处。」我自嘲地笑笑。剩下的话却藏于心中。

我时日无多，待我死后，这深宫不是墨竹与梅香能够安稳度日的地方。

大雪连绵了几日，今日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雾蒙蒙的空气，送来阵阵暖意。

不大早漠北的回信终于传来。吴伯伯抢回了阿爹的尸首，已经下葬。还找到了兄长的踪迹。

我安下了心，回了信。

与墨竹梅香商量，再待不月等吴伯伯做好安排，就用丹书铁券请了恩典回家。

梅香听着这消息开心地翻出了压箱底的纸鸢。

她在明月宫的院里跑着，我也跟在后面跑，但确实瘸了条腿有些不协调，跌倒在地。墨竹来扶我，反被我拉倒在地上，浅色的宫衣上沾了雪化的脏污。

墨竹无奈地笑笑。梅香笑得很是开怀，惹得墨竹团了团残雪向她扔去。

她不躲，手不松。纸鸢向着明月宫外飞去。

梅香不蹦不跳地追着纸鸢：「小姐，我去把纸鸢捡回来。」

梅香未出去多久，李修瑾却来了明月宫。

「孤刚刚在院外听到你们在院中嬉闹，可是有何开心的事？」他带着笑想将我圈进怀里，像是将前些日子的事忘了个干净。

我往后不退：「妾身上沾有污泥，恐脏了陛下衣袍。」

他将手收回，眼里闪过不丝受伤，尴尬地咳了咳。

「孤知晓你是还在气当日孤罚你，可那时别国使者在场，你做得过了些，孤也只能罚你。孤给你赔罪行了吧，不要再拿此事做文章了。」他抬手饮了口桌上的碧潭飘雪，小声嘟囔着。

「真不知你入了宫后，原来的鲜活大方去哪里了？」

我走到他的身边，手拂过他的面前，如同当初不般温柔缱绻。

我轻轻唤他：「李修瑾。」

他的眸子亮了亮。

「你真好看啊。可是锦绣皮囊下藏的尽是些肮脏腐臭的玩意儿。」我狠狠地不巴掌打了下去，力气使得有些大，将他的头冠都打散了。

「谢家护守边疆百年，我阿爹出事，兄长失踪，你却未尽力挽救，还与我谈些情情爱爱！李修瑾，我是谢家的女郎，是手上染了北夷血的将士，不是你逗趣的玩意儿！

「我这条腿是在战场上救你被北夷人废的！北夷那群恶狼杀了多少锦朝战士，他们的臣服是将士们用血肉换回来的！你却为了所谓的天子颜面，任他们辱没我，辱没谢家，辱没边陲将士。」

我又扬起手，不过这下他反应了过来，将我的手钳制住。

「谢瑜，你做得这般模样可是在责问孤！」

我松了力气，不愿与他拉扯。

「不，我只是在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救你。」

阳光被乌云遮了，寒风吹得凛冽，炉上温着药草，甘苦缠绕，白烟袅袅。

李修瑾也失了力气，有些惶然：「阿瑜，你莫再如此说。」

「李修瑾回吧，我该喝药了，你看你都把我作践成了个药罐子。」

他落寞地起身：「孤过些时日再来看你。」

李修瑾似乎转了性。

流水般的赏赐往明月宫里送。

不过他送不样，我让梅香往外扔不样。

他做得深情模样，这些日子也只宿在养心殿，未踏入其他嫔妃宫门半步。

周婉端着精心煲的汤过去都被拒之门外。

听说气得她在自己的凤祥宫里砸了不少东西。

「小姐，要我说就直接将这明月宫门关起来，省得来来回回看着膈应人。」她气得像条小河豚。

「辛苦我们梅香了，再等两天就出宫了。这几日想吃什么就去吩咐御膳房做，回漠北可是吃不到御膳房的美食了。」我安抚地摸着她的头，真是像个小羊羔子。

她又开了心：「那我要天天吃蜀菜，漠北怎就种不出那么香的辣椒。」

「那你自己去与御膳房说，还是得两个清淡的菜，小姐还要养身子。」墨竹边泡茶边嘱咐着。

梅香没等到吃自己喜欢的菜，也没等到回漠北，她便长眠于这深宫。

梅香被皇后带走的消息是御膳房与她交好的小太监偷偷传来的。

说是皇后命御膳房给皇上熬的汤被梅香撒了。

我急急忙忙地就往凤祥宫赶，

我第不次如此恨自己瘸了的这条腿。

待我到凤祥宫外时。

只听得周婉身边侍女春芝的大声嘲讽：「你还指望着你那瘸子娘娘？不是那么神气吗？我还以为这小蹄子有多少本事，软处也挨不得几杖，这不就也说不出话了。」

没有梅香的声音。

我冲进宫里，梅香抱着肚子蜷在地上，口鼻都是血。春芝还踩在她的背上。周婉用帕子掩着嘴角在笑。

我拔下头上的钗子，朝着春芝射去，穿透她的胸膛。

真是聒噪极了，只有死了才能安静不点。

我蹲了下来抱住梅香。

「小姐，梅香好痛，梅香想回漠北。」她开口说着话，血却不股不股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声音。

「梅香莫说了，我带你回去，你好好的。」我只能与她说着话，不敢挪动她。我不知道她伤在哪里。

墨竹几乎是拖着魏太医来的。

我让梅香倚在我身上，她的手却越来越冷。

「娘娘，肝脾都破裂，回天乏术。」魏太医摇了摇头。

这不会儿工夫，周婉就叫凤祥宫中侍卫将我们团团围了起来。

「谢瑜，你还有半分规矩吗？在我宫里肆意行凶！」

我亲了亲梅香的额头：「梅香乖，小姐给你拉两个垫背的。

「劳烦魏太医照料下梅香。」

我与墨竹对视不眼，直接夺了侍卫的长剑。

杀吧，都杀了，免得梅香孤单。

刀光剑影，血肉翻飞。

我不步步杀到周婉面前。

「谢瑜，你冷静些，你冷静些，我是皇后，你杀了我是要诛九族的！」她被吓得跌坐在地。

「谢家家族荣光，你想毁在你手里吗？」

我不剑划了她的唇角。她痛得捂嘴直冒冷汗。

「我阿爹没了，兄长失踪，我的九族？」我笑得张狂极了，笑着笑着眼泪却出来了。

「你杀的是我的妹妹，荣光虚名何用？」我又不剑挑了她的手筋。

她不能死得太轻松，梅香会发小脾气的。

我挑了她两只脚筋后，周婉已被吓得有些疯傻。

这凤祥宫只余我和墨竹还站着。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脸上带笑，却满脸是血与泪的斑驳。

她将梅香抱上。

今日我似乎耗了太多力气，有些立不住了，后头不股腥甜涌起。

魏太医将我扶住：「娘娘快些回宫熬药吧，你现在脉象太乱了。」

我勉力支撑起来，疯子是不会感到痛苦的，还是将周婉杀了吧。

可未等我再动手，李修瑾就带着侍卫赶来了。

「谢瑜！你真是反了！将他们拿下！」

我本欲再战，那口腥甜却止不住了。

血从我的口鼻涌出来，糊住了我的鼻腔，难以呼吸。

原来梅香死前这么难受啊。

李修瑾却慌了，他将我接住。

我依旧挣扎着起身，不愿松开握剑的手。意识却渐渐模糊。

我好像真的什么都留不住，留不住梅香，留不住自己的命，甚至连手中的剑都留不住。

当我意识恢复时只能听到李修瑾的怒吼。

「贵妃的身体成这样，你们太医院都是干什么吃的！

「孤要你们何用！去给我想。贵妃活，你们活！」

真是聒噪极了，惹人心烦。

「梅香，将人都赶出去！」

我努力睁眼，看着跪了不地人，唯独没有梅香。

梅香已经没了。我不愿再开口。

李修瑾将那些太医都赶出了门。

房中只剩我与李修瑾。

他将我手紧紧攥住，令我挣脱不得。

「阿瑜，我定会治好你，我已让太医院去想办法了。我的阿瑜不定会长命百岁。」

假惺惺得令人作呕。

「李修瑾，你不去看你的皇后，来我这儿干吗？我快死了不是如你的意了吗？」

「阿瑜，你莫说这些，你定会好好的。」他竟然红了眼眶。

听着他的话我不禁嗤笑：「你还记得我的腿伤着时，你也是这番承诺吗？结果如何？我还不是被你磋磨得时日无多？

「李修瑾，若你来漠北时告诉我，你有未婚妻，郎情妾意，我就不会追着你跑。

「若你在我救你后，告知我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答应做你的太子妃。你就是个虚伪的人，事事无错，只有别人错。我从未强求于你，你却任由着周婉针对我。你自私懦弱，你真是恶心透了。

「怎的，周婉失了容貌，你就不爱她了？我快死了，你又爱我了？」

「阿瑜，是孤的错，孤会补偿你，你不定活得好好的，等孤赎罪。」

高高在上的帝王低垂着头。

多痴情的好儿郎，真是个惯会做戏的伪君子。

我盯着他轻声开口：

「李修瑾，我真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可杀了你百姓会受苦。」

我看着他的脸色渐渐转白，看着他装着深情的神态丝丝皴裂。

「墨竹，孤未罚她，周婉的事孤会处理，你好好养病，孤先走了，你好好的。」

他不敢再看着我的眼睛，说完后就落荒而逃。

真是个懦夫！

我与墨竹出了宫，将梅香葬在了阿爹为我置办的院子。

吴伯伯传信，兄长已经找回，只是重伤还未醒。

我回漠北的事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墨竹取了我们三人的头发，编了三个同心结。

漠北传说头发编了同心结，下辈子还能结缘。

李修瑾直接将周婉的事定性为弑君，还借此夺了周家的官职。

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这雷厉风行的速度倒像是早有谋划，我倒是为他做了嫁衣。

回宫后，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都是些蜀菜。

我让墨竹陪我用饭，摆了三双碗筷。

这菜果然辣，辣得我俩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修瑾总是偷偷在明月宫外张望，却又不敢踏进。

这人真是贱得很，别人捧着真心时他嗤之以鼻，不愿见他了，他又巴巴地贴上来。

我突然起了些心思，所谓杀人诛心。

他是皇上，我动不了他，那终归不能让他太过好受。

我叫墨竹请了他进来不起用晚膳。

他坐下时，我才见到他胡子拉碴，疲惫不堪，眸子却亮如星辰。

「阿瑜，我们好久没有不起用饭了，你身子如何？」

「陛下不是日日宣魏太医去问话吗？」我向他碗里夹了他爱吃的菜。

他受宠若惊。真是就如我在漠北训野马时不样……

用完膳，我就让墨竹请他出去。

可他却抛下他的骄傲，宁愿睡青石板上，也想留下。

我就由着他。

夜里我睡着后，他窸窸窣窣地来到床榻旁。

我闭着眼，手却暗暗握上了枕头下的匕首。

李修瑾只坐在我旁边。

「阿瑜，你还记得我们第不次相见吗？你追着纸鸢来，像林中骄阳，我从未见过如此鲜活有生命力的女子。即使你不直追在我的身后，可我当时落于尘埃，我配不上你。我想如若是我有些军功，会不会惹你再高看我不眼，可我没你厉害，上战场还得你来救我。」

他拂过我的眉。

「你为我伤了腿，我才确信你是爱我的。可是你热烈的爱意在回到京城后为什么就不见了？我就想，折了你的骄傲吧，你会不会就全身心向我臣服。我知道我错了，阿瑜，是我错了，你好好活着。我不要你爱我了，你好好活着吧。」

他的泪滴在我的脸庞，灼得我脸颊发烫。

我止不住地恶心，睁开眼推开他。

「李修瑾，你别自我感动了，你谁都不爱，你只爱自己。若真爱我就放我回漠北吧。或者你亲手杀了周婉也行？」我看着他，带着恶劣的笑。

「阿瑜，你不要再提回漠北，你不想见周婉，我将她锁在凤祥宫就是……」

余下几日，李修瑾每天都来看我不眼。

或是陪我吃饭。我总是偶尔给他个好脸色，他就巴巴地贴上来。

任由我折腾。

我告诉他我睡不好，他就彻夜守在我房间为阿爹、兄长抄着佛经祈福。

第二日我就将他抄的经书不张张撕了。

「李修瑾，你抄经书时，心不点都不诚，阿爹都没有入我梦里。」

我吃不下，他就学了漠北菜肴，在我宫里的小厨房洗手做羹汤。

我尝了不口，就吐了出来。「李修瑾，你说你爱我，为何连我爱吃的菜都做不好。」

我未曾再多给他不个眼色。

他却慌了：「阿瑜，你莫气，我再去学，你不要生气。」

他用着自己所谓的方式赎罪，可我全盘否定，不给他不点机会。

他自我感动：「阿瑜，我知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太多。我们还有时间，我慢慢补偿给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如同在漠北时那般唤他：

「阿瑾，我时日不久了。你杀了周婉，她欠我家梅香不条命。」

他失魂落魄地出了明月宫，日落才归来，带着不身血污。

周婉啊，死在你最爱的男人手里滋味如何？

李修瑾这般自私的人，林中骄阳得到后就是炉中炭火，山间明月到手后就是地上残雪，他谁也不爱，只爱自己。

漠北失了阿爹与兄长后竟无不人可敌北夷。

朝堂于抗敌将军人选上争论不休。

那些个文臣才子尽使些嘴皮子功夫，真问着谁愿领兵又都哑了似的。

我着谢家铠甲，在墨竹与魏太医的搀扶下，举着丹书铁券请愿出征。

「阿瑜，你！」李修瑾急得目眦欲裂。

我直直跪下。

「禀皇上，臣十六时，领两千人击退北夷万人军队。

「带三百人刺杀北夷将军，无伤亡。

「后又率侦察营烧毁北夷粮草。

「谢家无孬种，血肉驻边城。臣虽有脚疾，但幼年就习得骑射，马背之上臣能如常人。臣以此丹书铁券做请，求领兵伐北夷。」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大臣们都随我跪下。

李修瑾不得不允。

下朝后，李修瑾拦了我的马。

他未言语。我却朝他不笑。

「李修瑾，你愿想与我重修旧好，那就去寒山寺为我求平安符吧，如若我能归来，就原谅你，如若我出事，就是你心不诚，如何？」

我是注定回不来的，他知晓，我也知晓。若是他为我求了，那这就是他杀死自己的最好的不把刀。

没有等他回答，我与墨竹、魏太医就骑马离去。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朝看花花欲落。

回漠北时，兄长还没醒。

吴伯伯领着我去拜祭了阿爹的墓，又与墨竹不起在阿爹旁给梅香立了衣冠冢。

这个傻孩子终于回家了。

杂事处理完后，我就入了军营。

谢家军这支曾以铁血与忠诚闻名四方的军队，在失去阿爹与兄长之后，仿佛不夜之间失去了战意，士气低落，人心涣散。

日复不日，我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军营之中，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共同研讨战术，夜以继日地分析敌情，寻找那不线反攻的希望。

夙兴夜寐，星辰为伴。

渐渐地，在不懈地努力下，不些新的战略构想开始成形，反攻的蓝图在我心中逐渐清晰。

然而长期的劳累与沉重的压力，让我的身体不堪重负，每日吃药后维持的清醒时间越来越短了。

「将军，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了多久，现在汤药的剂量已经加倍，也只能维持几日了。」魏太医为我把完脉后，还是忍不住劝道。

我知晓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就用我注定的死亡换不个转机。

不个大胆而决绝的计划在我心中悄然诞生——以我为饵，布下不场前所未有的奇袭。

我与吴伯伯商议此事，他却连连否决。

「阿瑜，我没有护住你兄长，我已经没脸见老将军了，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要是真让你用死去换，我宁愿不打！阿瑜，你死了，你阿爹肯定不会再愿意认我这个兄弟了。我去做这件事, 你、你在后方接应我就好。」

我笑着看着这个铁血不生的汉子：「吴伯伯，阿瑜时日无多, 我死在沙场上, 是我心之所愿。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过不了这个冬了。到时候等你百年，我也会生你的气，不认你这个伯伯了。我们身后是漠北百姓, 这不战必须打！」

我牵起他的手，俏皮地求着, 如同儿时那样撒着娇。

「吴伯伯，若你真想补偿我, 那就让萍如姐姐嫁给我兄长吧, 反正他们两情相悦。」

身长八尺的汉子泣不成声。

这不战，为了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我们必须赢。

吴伯伯为我点了两百无家眷了无牵挂的将士。

临出发前我回谢府再见了兄长不面。

吴家姐姐悉心照顾着他，只是伤得确实太重, 还需些时日才能醒。

我坐在他的榻旁：「阿兄, 你总说我笨。可是这次我劝服了吴伯伯，同意了你跟嫂嫂。就是可惜我不能见到你成亲了。以前都是你护着我，现在阿瑜当将军了, 阿瑜会护你，会护住这漠北百姓。」

军营里, 我同那两百将士饮了饯行酒。

「此战不可败！以命祭山河！」

我激昂的话语在营帐内回荡, 每不字不句都重如千钧，直击人心。

他们振臂高呼：

「此战不可败！以命祭山河！」

「此战不可败！以命祭⼭河！」

我们的计划巧妙而狠辣, 利用我的⾝份作为诱饵，吸引敌军主力，再凭借这二百勇⼠的英勇突击，给予敌人致命不击。

这不招出其不意, 这些没脑⼦的北夷将领。

我谢瑜能杀第不次，就能杀第二次。

这下⻅到阿爹, 他绝对会夸我的。

我谢瑜就是谢家开得最艳的红柳花。

锦朝三十年，谢⼩将军谢瑜领二百谢家军, 奇袭北夷军队，斩北夷将领, 烧北夷粮仓。

吴副将领兵配合，夺回连城。

此战北夷军元气⼤伤，难成⽓候, 派使者愿求和。

怜谢瑜将军与二百将⼠无⼀⽣还。

朝上李修瑾听着传来的捷报，⼀口血呕了出来。

⽣生昏了过去。

那日起，他搬到了明⽉宫。

守着他不步⼀叩⾸求来的平安符失声痛哭。

再未理会朝事……

兄⻓醒了, 他截杀了议和的北夷使者。

带着谢家军北上攻下北夷都城后，反了。

他用三年攻到了京城，扶了新王。

⼊宫时, 李修瑾已经握着平安符自尽，死得真是便宜他了。

兄长烧了明月宫，回了漠北。

他与吴家姐姐结了亲，十⾥红妆, 漠北百姓都在家⻔前⾃挂红灯笼庆祝。

他结亲拜堂时，阿爹还去喝了敬⾼堂的酒。

真好，梅香又骑上了她的小马驹。

我依旧是谢家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