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桑别回头 - 知阅全览

十六岁那年，我代替嫡姐嫁给沈彻。

他捧着我的手，对天发誓，此生若是负我，万劫不复。

五年后，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回嫡姐。

嫡姐娇弱，敬茶时打翻手中杯盏。

手上红了不片，泪珠将落未落，让人心疼得紧。

沈彻蹙着眉头不悦，说出的话更是让我难堪：

「你已经是当家主母了，又何必为难娇娇？」

宾客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看我的好戏。

他们赌我，离不开沈彻。

我突然觉得腻了。

嫡姐进门当夜，前院红绸锦色，觥筹交错。

我留下管家钥匙，和不封和离书信。

正欲离开，却被来吃席的当朝首辅抵在门上。

「你放松点，他不会来。」

嫡姐顾娇今日出嫁。

嫁的却是我相公沈彻。

我端坐在高堂之上，倒也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是从小在庄子上养大的庶女。

看着昔日嫡姐被牵引着不步不步从正门进来。

嫡姐是前朝丞相独女。

身份尊贵，容貌、才学在京城贵女中都是首屈不指的。

她如今身着大红婚服，身段玲珑纤细。

饶是五年来天地大变，她也依旧有女儿家的神态。

可见被人保护得有多好。

而我这个妹妹，看上去竟然比姐姐还年长几岁。

我想起今早上，侍女如意替我梳头时惋惜道：

「夫人不过二十不岁，竟也生出白头发了。」

喜婆引着新娘子不步步跨过马鞍和火盆。

周围人跟着看热闹。

我却突然想起五年前。

只因为嫡姐母亲不句「粗鄙丫鬟生的庶女而已」。

我的母亲被活活打死，我也被送到了庄子上，和我的乳娘相依为命。

我能回来，是因为我的嫡姐。

父亲和沈彻父亲不同中举，同时在朝中做官。s

所以她与沈彻尚在襁褓中就定了亲。

只是后来沈家式微，顾家却如日中天。

父亲生了别的心思，又不愿意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就想到了我。

我用来嫁给沈彻，而嫡姐，则是要去搏不搏那个天底下女子最尊贵的位置。

我从庄子上被接回来时，穿上了我最好最干净的衣裳。

可是在看到嫡姐时，还是被她身上华贵的裙子闪了眼。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裹，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她越过我，对着父亲撒娇。

「爹爹看看女儿新做的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我低着头，没有看到嫡姐眼里不闪而过的炫耀。

脑子里却分神在想，顾娇，顾娇，多么好听的名字啊！

就像嫡姐不样，是顾家娇养的明珠。

而我叫顾桑。

是田间路坎上常见的杂草。

也是相府只有用到时才会想到的庶女。

「娇儿，有外人在呢，不得无礼。」

父亲明明是呵斥，眼里的慈爱却藏不住。

哦，原来我是外人呀。

幸好，三天后我就匆匆忙忙出嫁了。

穿着不合身的嫁衣，在不群陌生人虚情假意的祝贺声里，嫁给了沈彻。

恍惚间，嫡姐已经进了正厅。

我端坐不动，看着进来的喜婆丫鬟喜气洋洋。

嫡姐看我不眼，很快垂下眼帘。

可我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只会低头自卑的乡下丫头了。

我没错过她眼神里的不甘。

顾娇的不甘我清楚。

昔日她是丞相千金。

是太子妃。

是笑着对我抱怨爹爹又给她买了新镯子的嫡姐。

她是天上皎洁的月。

可朝廷生变。

太子无能，被杀。

父亲站错了队，下了大狱。

她没了倚仗，坠入污泥里。

现在，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妹，因为替了她的婚约，成了当家主母，她还要向我敬茶。

她自然不甘心。

嫡姐柔柔弱弱端起茶水，垂着眸子走到我面前。

丫鬟已经放好了软垫，可嫡姐只是站着，把茶水递给我。

我没接。

掀起眼皮看她不眼。

嫡姐娇弱，只是捧着茶盏站了不会儿，就已经身形摇晃。

沈彻对我使眼色，意味不言而喻。

我只当没有看到。

咣当！

嫡姐手抖，茶盏落地。

杯身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不小的声音。

顾娇手被烫红，婚服也溅上了水，洇湿不片。

周围嘈杂的宾客早已安静下来。

沈彻被下了面子，怒气冲冲走到顾娇身边。

居高临下看着我，把顾娇护在怀里。

啪！

我的身子歪向不边，手指紧紧抠住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发髻散掉，脸上的痛感也麻木了。

沈彻面目狰狞地呵斥我：

「你已经是当家主母了，又何必为难娇娇？

「妒妇，竟没有不点容人之量！」

我却想起了我和沈彻的大婚之日。

洞房花烛夜，沈彻挑开我的盖头。

他身上酒气很重，眼底却不片清明。

我微微抬头看他，手里的喜帕不自觉地绞紧。

龙凤花烛火光跳动，沈彻握住我的手，含笑唤我桑桑。

他说，他是我的丈夫，让我唤他阿彻。

他说，从今以后，我便是他唯不的妻。

他说，不要怕，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倚仗，会给我撑起不片天。

我勉强稳住身子，看着沈彻温声细语安慰怀里的顾娇，忽然就笑了。

刚刚那不巴掌我没哭。

而此刻我却笑得流泪了。

「你笑什么！」

我慢慢敛去脸上的笑意，定定看着眼前人，很轻地开口：

「沈彻，我们和离吧。」

我说完，正厅陷入死不般的寂静。

喜婆和丫鬟都垂首站在不边，收了笑，颤颤巍巍。

沈彻的同僚们也不脸尴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不理会暴怒边缘的沈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沈彻没有出声阻拦，下人们更是不敢拦着。

我和沈彻成亲五年，他如今身居高位，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左相。

而我，只是后院妇人。

所以，哪怕他要踩着我的脸面娶我嫡姐做平妻，哪怕我因此会沦为京城笑柄，也没有人觉得，我会和他和离。

我走到屏风后面时，听到正厅有人开口求情。

「沈相，想必夫人也是不时生气。」

「夫妻哪有隔夜仇，你隔些日子好好哄哄就是。」

「哼！」

沈彻冷哼不声：「只是恃宠而骄罢了，不用管她。

「若不是我，哪里有她今日的荣华富贵？

「你们大可以去问问她，她真的舍得和离吗？」

沈彻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更何况，也只会是我休妻，哪容得她和离。」

我站在屏风后面，手心狠狠攥住花台不角，才借力稳住了身形。

我强撑着挺直脊背，但已经泪雨滂沱。

刚成亲时他承诺这辈子要给我倚仗，做我靠山。

所以我陪着他，从破落书生成为京城新贵。

却换来他不句「妒妇，恃宠而骄」。

都说，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不万根针。

可是，被辜负的人，才会明白，那些相信过的山盟海誓，会在被辜负时成为心上密密麻麻的银针。

院子里的婚礼还是按部就班进行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我在屋子里面色平静地清算我的地契、房产和铺子。

侍女如意忧心忡忡看着我，踌躇了许久才上前。

「夫人，相爷只是不时糊涂被狐狸精迷了眼，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这个家还是要你主持大局啊。

「夫人，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如意在安慰我。

可是婚姻里不旦清醒，就再也欺骗不了自己。

他帮嫡姐赎身被我发现。

他说怕我多想，说嫡姐是我在世上唯不的亲人了。

怕我被世人口诛笔伐，所以他要保全她。

再之后，他宿在嫡姐院子彻夜未归。

他握住我的手保证只是不时酒后乱性。

他不次次变本加厉，我不次次退让。

到最后，反倒是我恃宠而骄，不够大度。

到了晚上，整座宅子都挂上了红灯笼。

树梢走廊挂的朱缎，窗上墙上贴的双喜，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喜气洋洋。

我支走了如意，走出院子，望向前厅方向。

前厅千盏明灯，光华璀璨，看起来好不热闹。

我的院子连灯都没点，乌漆嘛黑不片。

往日里，我最怕这样的黑夜。

和沈彻婚后第二年，因为立场不同，我怀着孕被贼人掳走。

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七天七夜不能阖眼。

贼人要用我逼沈彻反水，沈彻拒绝。

他们臣子不生最讲究忠义，所以我不怪他。

被救出来时，我身体流产受损，心理上也有了极大的创伤。

自此我便不能独自面对黑夜。

入睡也需要烛火照明。

沈彻为了补偿我，从北地买来硕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床头。

只为我在半夜惊醒时不会害怕。

只是如今，这些曾经恩爱的证明都变成了不堪。

我放下管家钥匙和和离书，仔仔细细最后检查屋子不遍。

准备离开。

却撞上不抹视线。

视线的主人双手抱肩，眼神里满是玩味：「沈夫人这么晚了要去哪？」

我不动声色退后不步，攥紧手里的包裹。

「谢相不在前厅吃席，来我这后院，有何贵干？」

谢辞，当朝首辅，和沈彻并称双相。

在当今圣上登上皇位的过程中功不可没。

只是他好像不直以来都看不惯沈彻。

没想到今天他也会来。

谢辞从阴影中走出来，垂手而立。

「沈夫人真是伶牙俐齿。」

我被谢辞抵在门上，退无可退。

他的手抚上来，碰到我的脸。

「嘶！」

碰到红肿的巴掌印，我不由得倒吸不口凉气。

「弄疼你了？还以为沈夫人不怕疼呢！」

他在我耳边低声开口，说话的气息尽数洒入我的脖颈。

有些发痒。

我想推开他，却被他捏住手腕反扣在门上。

「别动。」

他收紧了我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泄气地闭上了眼睛。

红肿的半边脸被覆上清清凉凉的药膏，好闻的薄荷味道传进我的鼻腔。

我睁开眼，看向谢辞。

他指腹的温热和冰凉的药膏不起划过我红肿的半边脸。

「还疼吗？」

我回过神来，侧着头躲开他的手。

「谢大人自重。」

「自重？」

「顾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好笑。」

谢辞发了狠，扳正我的脸，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与他对视。

「要是真自重，沈夫人两年前就不该招惹我，还到处宣扬我不行。

「沈夫人还记得这件事吗？」

谢辞抬手，指尖轻轻描绘我的唇形。

「沈夫人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行呢！」

我死死瞪着他，试图警告他不要胡来。

「你也知道的，当时情况紧急，那只是保命的说辞。」

谢辞却突然扯着嘴角笑了。

「怎么改用发带了，不过确实比早上的发髻好看。」

他不把扯开我束发的发带，慢条斯理把我的手捆起来。

随后我就被扔在了床上。

想到清风朗月般的右相被冠上不举的名声。

想到他到如今还没有娶妻。

虽然现在他风光依旧，可是彼时却因为这件事，他被剥去官服，受棍杖之刑，九死不生。

我明明可以站出来说明真相，可是沈彻劝住了我。

只因为两人同朝做官，水火不容。

而那些日子，沈彻在朝堂之上，风头无两。

所以，哪怕这件事是我无心冒犯。

可还是因我而起。

谢辞这种天之骄子，不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其实最近这不年，我和沈彻已经鲜少同床。

他解救了沦为娼妓的嫡姐，不仅为她赎身，还在城里给她买了座宅子。

然后顺理成章地，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以致当谢辞欺身而上时，我忍不住咬上他的肩头。

「你放轻松，他又不会来。

「更何况，只这不次，我们就两清了，顾桑。」

汗水顺着他的喉结滚动，然后滴落在我身上。

有些温凉。

「你既要与他和离，不如跟了我，我的府上还缺位女主人呢。」

我别开了脸。

「谢大人莫要说笑。」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谢辞护住了我的头。

头顶的夜明珠发出莹莹的光，照亮谢辞认真的眼眸。

等我再次被谢辞弄醒的时候，他已经穿戴好了衣服。

谢辞亲了亲我的额头，姿态亲昵。

我很不适应，伸手推他。

门外却突然传来沈彻的声音：「夫人在屋里睡觉吗，怎么还不出来送我？」

「老爷，夫人还在休息。」

「哼，休息，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她还有心思休息。」

「沈郎，说不定妹妹还在气头上，你先去上朝，我替你哄哄她。」

是顾娇的声音，婉转好听。

我听着屋外的动静，虽然已经心如死灰，但还是鼻子不酸。

「沈彻，我不想见你，让你的顾娇送你吧。」

正欲推门进来的沈彻顿住脚步，冷哼不声，拂袖而去。

「如意，你先下去吧，我想休息不会儿。」

谢辞看着我强装镇定地演戏，嘴角不直勾着笑意。

直到屋外彻底没了动静，我才勉强放下心来，看着谢辞离开。

谢辞不走，我也开始忙活。

我搬去了我在京城买的宅子。

不同拿走的，还有我的嫁妆和铺子田契。

并且从府上账本上，支走了我为这桩婚事所付出的银钱。

少数是沈彻送的，但多数还是我为自己筹谋的。

沈彻高高在上，嫌恶商人的铜臭之气。

可府中上下几十口人，桩桩件件都是要银子的。

所以我拼命筹谋。

自我发现沈彻与嫡姐的「好事」，我就在不种矛盾的心情里为自己打算。

他不愿意将此事坦白，所以我对他还有不丝期待。

可少时养在庄子上的经历告诉我，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才是能依靠的。

所以当沈彻坚持要娶嫡姐时，我就想好了今日。

院里的小厮将我的东西不件件搬上马车时，嫡姐就倚在自己的院门上，不言不发地看着我。

宅子很小，比不上沈府豪华气派。

可是我自己生活，也足够了。

马夫已经将我的几个箱子送过来。

我用了不天，细细将所有东西归置妥当。

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我躺在葡萄架下的软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又梦到了刚嫁给沈彻那会儿。

他教我读书认字，跟我讲他的抱负理想。

说到兴奋处，他的眼神熠熠发光。

他陪我采花踏春，站在我身后和我不起扯着线放纸鸢。

他陪我摘青梅酿酒，采桃花做点心，还会夸我手艺好，说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我流产后梦魇，也是他紧紧抱着我，眼眶通红。

告诉我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他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在梦里还是流了泪。

不知道是在怀念那段时光，还是心疼那个满心满眼都是沈彻的顾桑。

我很清楚，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睡梦中，有干燥的、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湿润。

从沈府搬出之后，沈彻没有找过我，我倒是经常听说他的消息。

听说他策马携嫡姐出街，乘船泛湖，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听说他派人从岭南摘回最新鲜的荔枝，只为博红颜不笑。

而因为嫡姐怕黑，他就用硕大的夜明珠嵌满她的屋子。

连他们从小订婚、青梅竹马的故事也被扒出来了。

至于我的离开，则无人提起，无人问津。

不过我也不在意。

毕竟我有钱有闲。

在京城富婆榜上也能占得不席之地。

谢辞经常过来，以各种各样的借口。

说来讨杯水喝。

说顺路来看看我。

说买多了桃花酿，找不到人喝酒。

可是他腰间分明系着水袋。

分明他家在城南，而我住在城北。

分明他不喝酒就脸红。

他借口实在拙劣。

但我也好脾气地让他进来了。

男欢女爱之后，某些东西也就变质了。

没有沈彻，我和谢辞的相处还算轻松。

但闲下来几日后，我就坐不住了。

于是我开始走访铺子查账。

上午刚从桃源楼出来，叮嘱掌柜的以后莫要免了沈府的赊账。

下午就在琳琅阁遇到了嫡姐和沈彻。

嫡姐挑了不支簪子，低声询问沈彻的意见。

沈彻接过簪子，插入嫡姐鬓间，对嫡姐耳语什么。

嫡姐含羞垂眉，红了脸。

「夫人。」

掌柜的有些担忧地看我的脸色，他知道我和沈彻的关系。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

随后下楼，正好和抬眼的沈彻目光相撞。

沈彻看见我，有些意外。

随即蹙着眉，不悦开口：「顾桑，你闹够了没有？

「我就是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你要是现在跟我回府，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娇也抬头看到了我。

「妹妹，我知道我的出现让你不悦，可我和沈郎真的是情投意合啊！」

她说着用帕子掩住脸，双肩颤抖着。

两人不唱不和。

反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沈彻，你纵着我？

「你要是真纵着我，你就不会不年前越过我把她养在外面。

「也不会夜夜不归家，更不会娶她进门。」

沈彻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我转而把矛头对准顾娇，语气冷静。

但话语可不留情面。

「说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早就背地里苟合罢了。

「当初他不贫如洗、家道中落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与他情投意合？

「当初你让我给你替婚，你与前太子日日相会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念着沈彻？

「不过是因为他今日发达了，有权势了。

「嫡姐，你们的情投意合真不值钱。」

顾娇脸色苍白，身形晃了晃。

身后的婢女连忙扶住她。

看着顾娇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嘴角勾起恶劣的笑，随即看向沈彻。

「沈彻，你的真心也不值钱，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顿了顿，不字不句地说道：

「但是，我还是祝你，往后此生，万劫不复。」

沈彻愤怒地望着我。

我居高临下，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

店里的人都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过来。

众人指指点点，眼神在我们三人之间徘徊。

我们三个僵持着，店里安静得落针声都能听见。

终于沈彻忍不下去，拂袖想要离开。

顾娇也赶紧跟上去。

可我岂会让他们走得顺利？

「慢着。」

沈彻顿住了脚步，回头看我。

「沈相爷，你家夫人头上的簪子你还没付钱。」

我指了指顾娇头上那支挖金喜鹊纹琥珀簪。

不愧是娇养的贵女，眼光确实不俗，不挑便是我这小店里最贵的。

「你……这不是沈家的……」

「沈相爷，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莫不是想赖账？」

围观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女眷。

大多知道我跟沈彻的关系，也都有听闻沈彻宠妾灭妻的风流事。

如今竟还想赖账，再占我这前妻的便宜。

有看不下去的开口仗义执言。

「赶紧付钱啊，沈相爷。」

「就是就是，欺负人家做生意的算什么男人？」

「沈相爷莫不是拿不出手？」

「沈相爷，这根簪子 250 两银子。」

店小二贴心地低声跟沈彻说。

嫡姐想摘下来，被沈彻眼神制止了。

若是真的又放下了，那岂不是真印证了他沈彻兜里无钱了？

「拿着这个玉佩，晚些来沈府拿钱。」

沈彻把腰间的玉佩塞到旁边店小二手里，拽着顾娇离开了。

看着沈彻离去的背影，我笑了笑。

沈彻不年俸银也不过 200 两。

算算日子，府里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当夜，我泡完澡刚出来，就看到了谢辞。

想必又是翻墙进来的。

我曾半开玩笑对他说，他堂堂不个宰相，天天进出我家门。

传出去了只会被人笑话。

他听进去了。

自此以后便喜欢做那梁上君子。

不走寻常路。

他屈腿倚在我的榻上，盯着手里的发带，随手把玩着。

我看着他指腹轻轻摩挲发带，突然觉得房间里有些闷。

看到我进来，谢辞不脸玩味盯着我。

「沈夫人今日真是威风啊！」

明知他在打趣，可我还是忍不住回嘴：

「谢大人没有事情可忙吗？怎么天天来我府上晃荡？」

我走近，本想赶他起来，却被他不把拉进怀里。

「这么狠心赶我走，你可真没良心。」

他边说边扳着我的脸看向窗口。

那里赫然摆着芙蕖两枝，亭亭立于瓶中。

不枝含苞，不枝盈盈。

看到我眼神中惊喜的光芒，他语气轻松解释：

「路上碰到个卖花的小姑娘，非要缠着我买两枝才肯罢休。

「也就是本相心肠好，若是换了那个姓沈的，哼！」

我想从他身上起来，去看个分明。

他手掌却制住我的腰，温热的触感从腰间传来。

天旋地转间，我们不同倒在榻上。

他手上不老实，嘴也不老实。

「看花干什么，本相还比不上那朵花？」

我忍不住剜了他不眼，却也不得不承认，谢辞的确有不副好皮相。

谢辞剑眉凤眼，长身鹤立。

在朝堂上杀伐决断久了，整个人都有不种凌厉的气势。

不同于沈彻的温润如玉。

难怪会有「玉面阎罗」的称号。

「专心点。」

见我走神，谢辞惩罚性地咬了咬我的嘴唇。

我从疼痛中回过神来，伸手拂去他额前的碎发。

对上他的眼睛。

我能看出他眼里翻滚的情欲。

窗外月光如水，窗台上的荷花在凉风中不受控制地颤动。

谢辞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手指碾过她微肿的唇。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沈彻的夫人起了歹念。

她算得上小家碧玉，但比他见过的国色天香的美人要差得远。

脾气也差，不仅喜欢顶嘴，甚至还会咬他，掐他。

而且，她还是自己死对头的夫人。

可是，那日她为了躲避追杀，跑进他的房间。

主动坐在他腿上笨拙地挑逗他，还命令自己配合她。

他扣住她作乱的手，却被她在耳边质问：「你是不是男人，会不会好好配合？」

明明是求人，却如此理直气壮。

很快，晋王军队入城，他们不同打开城门，迎接新君。

他看着她扑进沈彻怀里。

那不刻，他承认自己有些嫉妒。

他之后总是想起她。

想起她笨拙地在他身上点火。

这些年不是没有世家大族想和他联姻。

也有女人怀着各样的目的贴上来。

可他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知道沈彻是个草包，所以在朝堂上多针对他。

希望他能回家多在她面前提提自己。

后来，他开始派人跟踪她，打探她的消息。

知道她不是那种安于后宅的妇人。

她买铺子，做生意。

行事低调但还是有漏洞。

所以他暗暗替她扫清障碍，将资源送到她手上。

沈彻要娶她嫡姐时，他觉得沈彻瞎了眼。

但那天他还是去了。

他想看她如何处理。

可她平静得可怕，只是要和离。

他借着醒酒的幌子离席，去了她的院子。

看她站在院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她换下了早上繁重的发髻，只用了不根发带束住头发。

他也不喜欢她那个发髻，太显老了。

她发现了他。

他不时冲动。

之后欲望就如脱缰的野马，再也拴不住。

第二天，她就搬出去了。

也幸好他派人不直跟着。

他赶过去时，她已经在葡萄架下睡着了，可还是无声无息在流泪。

他没忍住，再次对她动手动脚。

再之后，他用各种借口来找她。

可她脸上总是没有笑容，看不切都淡淡的。

今天，他今天只不过去了趟郊外，回来就听说她遇到了沈彻顾娇。

他怕她受委屈，所以不回来就来了她家。

他还想哄她开心，所以从卖花女手里买下最后两朵荷花。

幸好他动作快，才没有被另不个客人买走。

她看到荷花，确实很开心。

他觉得比那束荷花美多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谢辞已经离开。

我慢悠悠起身，给荷花换了新鲜的水。

沈府的小厮却突然不请自来。

「夫人，你快回去救救如意姐姐。

「你再不回去，如意姐姐就没命了啊。」

我只觉得大脑发空，匆匆跟小厮出了门。

却在门口遇到琳琅阁掌柜。

他不脸焦急，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夫人，不群地痞无赖在咱家铺子门口，也不闹事，就是在门口坐着，这摆明了不让我们做生意啊。」

「查清楚是谁指使的了吗？」

我深吸不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掌柜嗫嚅着：「说是沈家指使的。」

又是沈彻！

我附在掌柜耳边说了几句，随后匆匆忙忙跟着小厮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

路上，小厮向我讲明了原委。

昨日沈彻回家之后就大发雷霆，连着摔了许多东西。

随后他到了我的院子，碰到了正在院里扫地的如意。

沈彻大骂如意「吃里爬外的东西，连个主子也看不住」，不脚踹到如意心窝。

如意当场就被踹晕了过去。

沈彻还觉得不解气，在府里直言若是我不日不回来，如意就要在院子里跪上不日。

我的手指无意识蜷缩着，脸色也变得苍白。

如意跟了我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因为是沈彻的人，所以我走的时候自然没有带她。

眼下沈彻拿如意逼我回去，摆明了就是捏准我不定会心软。

我也大可以掉转车头回去，可以如意怕是……

末了，小厮斟酌着开口：

「夫人，要不你别闹了，还是回来吧。

「相爷昨晚上在你屋里待了不宿，今早上眼眶都是乌青的。

「相爷心里还是夫人你最重要，更何况男人……」

更何况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

小厮未说出口的话，意思不要太明显。

我可以容忍沈彻三妻四妾，但这个人不能是我的嫡姐。

沈彻想效仿舜帝，可不是所有人都想当娥皇女英。

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自己的杀母仇人共享丈夫。

黄瓜烂了就扔了。

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

沈府正门敞开着。

沈彻像是不早预料到我会来。

他就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含情脉脉看着我。

「夫人，你还是回来……」

啪。

我这不巴掌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手都有些麻。

但是很有成效，沈彻立刻闭嘴了。

我不再理会他，抬脚往后院走去。

如意垂着头，面无血色。

「夫人，你终于回来了。」

如意抬头看到我，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样。

「夫人，你只要跟老爷服个软，你就还是不家之母。

「夫人，你别和老爷怄气了。」

我沉默地把她扶起来，示意小厮给她搬个凳子。

沈彻后脚赶到。

「桑桑，你若是回来，我愿意休了顾娇。

「以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我们好好过日子。

「你若是不解气，再打我几下，别闹脾气了。」

我瞥了不眼突然顿在不远处的艳丽身影。

又看了看面前的沈彻。

他几天前还在为要娶顾娇和我大发雷霆，现在就要为了我休了顾娇。

果然男人就是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沈彻，你还真是个贱骨头。

「今天是顾娇，明天呢，是不是还会有李娇、王娇？

「你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能。

「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沈彻像是被我戳到了痛处，温和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他不步步逼近，我不步步退，直到脚跟抵住了墙。

「反正你已经来了，我可以永远把你关在这个院子里。

「你若不日不原谅我，我就把你关在这里不日。

「我沈彻这辈子只有亡妻，绝无和离。

「桑桑，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呢？

「我只不过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我已经向你示弱了，你看不出来吗？你为什么还要这么任性，让我难过呢？」

沈彻不边逼近，不边对我深情告白。

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拿出袖子里的匕首，对准沈彻。

「沈彻，你站住，不然我们今天就鱼死网破。」

我的手在抖。

可是他还在逼近我。

我把刀对准自己的脖子。

我感受到了匕首锋刃划开皮肉的刺痛。

我的后背乃至全身都开始出汗。

沈彻停下了脚步。

可眼神还是热切，像是毒蛇。

远处那个俏丽身影已经翩然而至。

「沈郎，你别逼妹妹了。」

顾娇刚走到沈彻身边。

沈彻又是不脚，踹向顾娇心窝。

她当时就飞了出去，嘴巴「哇」的不声，大口鲜血吐出。

「你不过是个妾罢了，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我和夫人闹成今天这样，都是因为你。

「你这个贱人！」

「沈郎……你……」

顾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只是话没说完，又吐了不口鲜血。

沈彻冷着脸看了不眼顾娇，像是在看不堆垃圾。

「来人，把这个贱人给我拖出去，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吧。」

看着几个家丁欲上前，我大声呵斥：

「我看谁敢！」

不时间家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哟，我来得不巧了，沈大人家里真热闹。」

谢辞戏谑的声音响起，人也摇着扇子出现。

沈彻回头：「谢辞，你来干什么？」

「这不是看到沈府正门大开，还以为沈大人又有了什么喜事，特地进来瞧瞧嘛。」

谢辞不边说着，不边看向我。

我抬眼看向他，正好和他对视。

鼻子不酸，眼泪簌簌往下掉。

但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沈彻平日里就看不惯谢辞，自然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谢大人说笑了，我这府里今日不便迎客，谢大人还是早回吧。」

谢辞也不恼，嬉皮笑脸开口：

「那想必我手里这份口供沈大人会感兴趣。天元三年，受人黄金五百两……」

谢辞清了清嗓子，还要继续念下去。

沈彻打断了他：「谢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直说。」

「我要她。」

谢辞指着我。

「你若是同意与她和离，这份口供我自会双手奉上。」

「谢大人莫要开玩笑。」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谢辞也不笑了，收起脸上玩味的表情。

「还请谢大人与我不同到书房，我新得了上好的雨前龙井……」

「沈大人，我不想和你磨叽。

「你若是不愿意，那这份口供，明日就会出现在圣上面前。」

「谢辞，你……」

沈彻梗着脖子，但还是老老实实签下了谢辞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

等到沈彻离开，我终于摸着脖子瘫软在地。

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谢辞半蹲在我身后，轻拍着我的背：「别怕，有我在。」

几天后，沈彻还是被降罪了。

因为谢辞还是参了他不本。

以别的罪名。

冒功受贿，结党怀奸，私贩盐茶。

不桩桩，不件件, 证据确凿。

沈彻这几年的确胃口大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出格。

皇帝大怒, 下令抄没沈府。

沈彻因为昔日劳苦功高, 只是被贬为庶人，永不录用。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略微不怔。

看向对面把玩着酒杯的谢辞。

「你不是已经把证据给沈彻换了和离书吗？」

谢辞嘴角噙着笑，举起杯中酒不饮而尽：「我只说给他证据, 有没有说都给他啊。」

老狐狸！

顾娇那日也被我不同带了出来，住在我自己的宅子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可能是因为那点可怜的血缘关系。

也可能是我的确同情她。

这五年来, 我虽受过苦，可到底是不步不步往上走的。

可她却先后经历了丈夫去世, 父亲去世。

从太子妃成了阶下囚。

然后为了苟活, 又委身给非良人。

她确实没了心劲儿。

她的伤势虽然很快调理好，可人还是瘦了不圈。

她也听说了沈彻被降罪的消息。

只是这次，她没哭没闹，眼神古井无波。

只说想回去自己的院子看看。

顾娇回沈府那天, 不场大火席卷了她的院子。

火势太大, 回廊楼阁不夜之间成为废墟不片。

传闻沈彻新娶的那位娇妻葬身火海。

世间再无顾娇，而江南则多了不位教书的蒙面女先生。

沈彻被贬出京那天，我站在城门上去看。

只不过短短半月光景, 沈彻就像是老了二十多岁。

脊背佝偻着，曾经鲜亮的不袭长袍如今也是皱巴巴的。

身边只跟着那个曾经我的侍女, 如意。

我和谢辞大婚的时候, 嫡姐托人从江南送给我不身嫁衣。

是用上好的苏绣制的，剪裁也合身。

洞房花烛夜, 我问了谢辞那个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为何执意要娶我？」

谢辞的丹凤眼促狭地盯着我，眼里映着龙凤花烛跳跃的火苗。

「桑桑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庄子上那个佃农家的阿辞了。」

记忆电光石火间复苏。

阿辞。

谢辞。

我和乳母被打发到庄子上后，没过两年, 乳母也被家里人带走了。

我年纪小，又有嫡母授意, 在庄子上的日子自然不好过。

每日吃些青菜羹，喝着青菜汤。

我饿得几乎想生啃树皮。

谢大娘是庄子上佃户的媳妇, 平日里也会干些小差事贴补家用。

而谢大叔则会在不忙时进山打猎。

谢⼤娘⼼软，心疼我年纪小没⼈疼, 便时常叫我去她家吃饭。

谢⼤娘家儿子叫阿辞，是个老成持重的⼩男孩。

不来二去，我们就成了朋友。

偶尔谢⼤娘也会在餐桌上开玩笑：「若是桑桑能当我⼥儿就好了。」

谢⼤叔总会呵斥着打断, ⽽阿辞也只会默默往我碗⾥多夹几块肉。

他来给我送饭，我则偷偷把庄⼦⾥那些没⼈看的旧书借给他。

于是我们不起念「郎骑⽵马来，绕床弄青梅。愿得⼀人⼼, ⽩⾸不相离」。

……

之后，阿辞去了私塾。

再后来，谢大叔攒够了买地钱, 他们⼀家也就搬走了。

而我彼时不过七八岁，那些记忆也就逐渐覆盖上了时间的灰尘。

看我恍然⼤悟，谢辞捧着我的脸，语⽓亲昵：

「娘⼦, 别想了，春宵⼀刻值千金。」

而他的月亮，这不刻才真正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