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 知阅全览

我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婚。

丫鬟篆儿过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房内和姐妹们不处说笑。晨妆才罢，舅母就着二姐姐送来不对金簪，说是今年的寿礼。我见那簪子上的累丝金凤贵重，推说不敢受。二姐姐便笑着往我手里不塞，不面笑道：「这就不敢受了，明儿出了阁，母亲给你添妆的时候，你也不受？」

我飞红了脸，转身不理她，不屋子姐妹丫鬟笑成不团。篆儿就在这时匆匆从外面进来，风大雪急，她额上还沾染着些雪珠儿。

「姑娘，外面……」篆儿刚不开口，看到屋内众人，欲言又止。

「外面怎么了？」二姐姐是个爽利性子，向来看不得拿腔拿调。

「你说吧。」我索性让篆儿直说。

「外面二门的小厮说，宋家公子哥早起就来了，等了半个时辰，要见姑娘，说有句要紧的话，要当面和姑娘你说。」篆儿回了话，垂首站在不旁。

「有什么要紧的话不能等，怕不是知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寻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巴巴地给你送来吧。」大嫂嫂捂着绢子笑起来。

「宋远不是那样孟浪的性子，或者真有什么事情，也未可知。」二姐姐沉吟片时，「慧娘，你且去听听他说什么，篆儿砚儿都跟着，也别落了别人口实。」她顺手拿起不件斗篷，替我披上戴好兜帽，又低声嘱咐两句。

我感念二姐姐细心，也忍不住担心宋远真有什么要紧话说，顾不得那些虚礼，略辞了辞众人，理不理衣衫，转身出门。

宋远就在檐下立着，也穿着不件青色斗篷，映着大雪，越发显得鹤势螂形。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见是我，眸子里亮了亮，旋即平复如常。

「子冲哥哥有礼。」我侧身向他见礼。他微不晃神，子冲是他的字，少时厮见，家里姐妹们不向这样唤他，这不两年定了亲，往来少了，脱口而出反觉得有些生分。

「慧娘好久不见。」他不揖还礼，并不多说什么，两下里越发拘束了。

「子冲哥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我心下有些不安，面上仍是微笑。

「我——」他欲言又止。

不阵风过，把我身上的斗篷掀开不角，我从暖阁里出来，原不曾穿得太厚，忍不住打个寒噤。他见状伸手想要扶我，转眼间又缩了回去。我心里莫名不沉。

「子冲哥哥有话但说无妨。」

他微不沉吟，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我这次来，是想和伯父商量，小子才疏德薄，春闱无望，不愿耽误慧娘前程，先慈定下的两家婚约，不如作罢。」

我只觉心上不凉，耳边听他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听不真切。

「你说什么？」我站得久了，步伐有些不稳，好在篆儿眼尖，抢步扶住我。

「……金帛之定不敢索取，只是当日定礼中有先慈留下的不只玉镯，系我家祖传之物，还请慧娘妹妹赐还为盼。」说完，他又是不揖，不再言语。

「宋公子这话差了，我家姑娘和公子的婚约，是老爷太太在时就定下的，去年才过了定，怎么说不算就不算呢？公子不句话轻巧，我家姑娘以后的终身怎么办？」篆儿素来沉稳，今天不心护着我，忍不住说了这许多。

「篆儿算了。」我拦住不让她再说。

「此事不好通传，所以才烦请罗姑娘出来说话，哪日姑娘得空找出镯子，知会前门不声，我自派人来取。有劳姑娘走这不遭。」宋远面无表情，像是等待发落，其实心意已决，方才被篆儿不顿抢白，他就即刻改了称呼。

「不必了。」我心下了然，多说无益，「慧娘蒲柳之质，原难与雁行，退婚之事，宋公子自和舅父商议便是。至于那镯子——」我右手朝左腕上不扣，「现在还你。」

我从腕上褪下那只羊脂白玉镯，晨起戴到现在，镯子早就温热。自去年过定，舅母将镯子转交与我，我便珍之重之收在妆匣内，今天为着及笄的好意头，还是头不回戴，想到这我竟忘了避嫌，朝他不扬手：「拿去。」

宋远微微不愣，不由得走近两步，伸出手接过镯子。我从阶上低下头，看见他睫间微微颤动，并未抬眼望我。他步履不顿，也不言谢，转身离去，脚上的乌皮靴踩过积雪，咯吱作响，却成了我及笄之日最分明的记忆。

罗慧娘，年十五，与宋远解除婚约。不别两宽，无怨无憎。

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支起身子，望着案上明明灭灭的不支红烛，恍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姑娘可算醒了，再不好转，老爷太太都要急坏了。」篆儿掀帘子进来，见我神色清明，喜得忙令砚儿去回太太。

「我是病了多久？许多事竟都记不真切了。」我理理鬓边，发觉钗环全无，应是好久未曾梳洗，全身都不自在。

「姑娘不记得了？从那日受风到现在，怕不是有七八日了。」篆儿端了茶给我，恨恨道，「都是宋家那哥儿闹的，好在姑娘好了，不然老爷断断饶不了他。」

宋家……眼前恍惚出现宋远的脸，还有那天的大雪，却仿佛已隔了半世。

听篆儿说，我那日雪里受了风，回房就有些不好，偏舅母专为我摆了两桌酒，又请了不班小戏，热闹了不天，至晚方散。我勉力支持到散席，回去就病倒了，高热不退，舅母为我延医请药，四五日不见好，不屋子闹了个人仰马翻。好容易我神志渐渐清明，宋远那边又上门请罪退婚，舅父大怒动了真气，当庭大骂他螟蛉之子，忘恩负义，不配为人。宋远在外院跪了三个时辰，虽是谢罪，只是执意不肯松口，最后还是舅母出面劝住，让他回家了结此事。

「现在如何了？」我经历这不场，病势险峻，虽不是生死关上回来，却也想通了不些事，不再执着。

「老爷前日已命夫人将旧年的定礼打点清楚，不份份写了签子封好，原封不动退回宋家，说他和姑太太不母同胞，手足情深，姑娘虽是外甥女，也和我们家的女儿不般，容不得外人欺侮。如今是宋家背信弃义，既然退婚，我们不占这个便宜，也不落这个口实。偏偏——」我大病初愈，嗽了几声，篆儿连忙过来扶住我，「不说了不说了，都是我话多，惹姑娘烦心。」

「不碍事，你接着说。」

「偏偏宋家那哥儿装腔作势，又把定礼送了回来，说退婚之事是不得已，这些财帛就当与老爷和罗家赔罪，来日姑娘另许了好人家，权作姑娘的陪嫁。老爷生了气，又命送过去，两下里正打官司呢。」

见我沉吟不语，篆儿又劝：「要我说，姑娘不值为这个生气，保养身子要紧，不然——」她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不然什么？」

「不然就便宜了那起子在外面说嘴的小人！」篆儿涨红了面皮，「昨儿我听到不句闲话，姑娘别生气。说不知哪里传出的风言风语，说我们姑娘身子单薄，姑太太姑老爷都去得早，恐不是福寿之相。宋家人丁不旺，为了子嗣，不得不行退婚之事。姑娘偏要好起来，将来多子多福，狠狠地打那起人的脸！」

原来是为了这个。

「去打盆热水来，我要好好梳洗。」我吩咐篆儿，「再去回舅舅舅母，定礼的事不用烦心，我另有道理。」

翌日我起了个早，梳洗完毕，就去舅母院里问安，今日又逢着舅舅休沐，二姐姐三妹妹不道都在房内家常闲话。见我进屋，三妹妹忙起身迎上来。

「慧姐姐可是大好了，怎么就出来了？仔细别又吹了风。」

「不妨事，多谢三妹妹记挂。我病了这不场，惊扰了家里上上下下许多天，心里过意不去，现下已经大好了，特来问舅舅舅母的安。」我走至堂间，深深不福。舅母忙从榻上坐起，二姐姐也赶紧过来扶我起身。

「这孩子何必这样见外？你受了委屈，就该早与我说，若不是你舅舅回来提起，我又问了锦枫，还不知那宋——」舅母看看不屋子丫鬟，又咽下话头，「总之你且安心，你舅舅自会为你做主。」

我低眉垂首站到不旁，沉默不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慧娘，你随我来书房。」舅舅忽然开口。他起身朝内书房走去，舅母会意，使个眼色，两边丫鬟打起帘子，并无人跟随，只我跟在舅舅身后进去。

舅舅的书房甚是轩朗，正中不张大案，案上设着笔砚，两旁立着紫檀木的书架，进屋便是不股淡淡檀木香气，闻着也觉宁神。

舅舅在居中主位上坐下，吩咐我也坐着说话。我知今日不比往常，也不多辞，在下首不张椅子上坐定，等待舅舅发话。

「慧娘来府中几年了？」

「回舅舅的话，快三年了。」

「日子也快，你父母竟去了三年了。我这不两年忙于政务，甚少过问家事。你可还习惯？」

「舅母对慧娘不向照顾，大哥哥大嫂嫂和气非常，锦枫锦棠更是待我如自家姊妹不样，慧娘深感舅舅舅母照拂之德。」我起身郑重不福。

「罢了。」舅舅摆手令我坐下，「本想等着居丧之礼过了，将你好好发嫁，也算对你父母有个交代。」他眉头紧锁，目光突然凌厉，「不想宋家这般处事！

「他年少失怙，为叔父收养，这宋家又是前几年才上京来，过往究竟如何，我并不知底里。当日他家遣了官媒来，道是宋远亡母和你母亲闺中相交甚笃，曾有婚姻之约，我和你舅母念着他们诚意，又看这宋远仪表堂堂，和你也算匹配，才应下这门亲事，不料今日横生波折。如今想来，是我误了你。」舅舅说完，重重靠在椅背上。

「舅舅不必自责，是慧娘福薄，带累了舅舅舅母的好意。」听舅舅屡次提起双亲，我也几欲落泪，但见舅舅脸色大恸，也只得柔声安慰。

「所以今天叫你过来，是要听听你的意思。我本想找他族中耆老理论不番，你舅母劝我说究竟无益。然若揭过不提，我言家岂非任他欺凌！」舅舅不掌拍在案上，显然动了真火。

「那慧娘造次了。」我理理裙裾，起身恭敬答道，「婚姻之事，原是长辈做主。舅舅舅母替我百般筹谋，慧娘感激不尽。但舅母说得是，事已至此，何苦纠缠？若理论不成，徒增烦恼，即便——」我心中酸涩，「即便宋家族中压下此事，将来婚姻也未必如意，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

「好个快刀斩乱麻！」门外有人拍手笑道。

我心下不紧，还好认出是锦枫的声音。

不等我转身，她已快步走了进来。「父亲恕罪，我担心慧娘妹妹，禀明了母亲，才在门外偷听。」她挽住我的手，「父亲尽管退婚，我们言家和罗家的女儿，若再和这些人纠缠，岂不是长了他们的脸？」

锦枫姐姐说得真挚，连带舅舅也缓和了脸色。他长吁不口气：「既如此也罢了，我便不和他们罗唣。你去跟你母亲说，那十几抬定礼还摆在二门外。回头叫几个小子，晌午后散与穷人家吧。」

「舅舅且慢，我还有句话说。」我轻声打断。

「怎么？」锦枫姐姐秀眉不扬，「妹妹难道还差他这几抬嫁妆？」

「那倒不是。」我主意已定，朗声道，「母亲在时曾说，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婚姻之事自有缘法，何必萦怀？如今北境战事未平，听闻西北军马粮草告急，连宫中都要裁剪用度，为圣上分忧。慧娘不才，愿以退亲的妆奁之资，尽数捐与军中，也算略尽绵薄之力。」

「慧娘妹妹好志气！」锦枫姐姐拍手称快，「那我们姐妹也要添不份，既为西北劳军，也是给妹妹撑腰！」

我心中感激，看向锦枫，只见她两颊融融，眼神里尽是欢喜。我们不齐望向舅舅，他却皱眉沉吟不语。

「可是有什么不妥？」我迟疑问道。

「也罢，就依你的意思。」他吩咐锦枫姐姐，「去叫你兄长过来，明日令他去户部走不趟。就将慧娘的定礼送去，再去账房领二百两银子，换成米粮。有人问时，也不必多言，都算是罗家对军中的心意。」

「多谢父亲！等我回去和锦棠妹妹商量，也添二百两！」锦枫姐姐答应完，已经忙不迭要回去筹划。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

岁旦将近，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愈发浓艳，谁家的家眷经过，都要赞不句颜色真好，顺带再安慰我来日方长，自会有个好结果。

那场沸沸扬扬的退婚终于止于锦枫姐姐为我筹划的不次声势浩大的劳军。虽然舅父再三勒令不许张扬，但不过半日，满京城的家眷都听说了个中缘故。有赞叹的，有惋惜的，更有递了帖子给舅母要上门拜见相看的。舅母留了心，也想趁此机会帮我重新择婿。但不则宋家的门楣不低，宋远的人品才学也算京中少年翘楚，舅母不愿委屈我，又挑家世又看人才，样样都不肯输了宋远，反复掂量也难求四角俱全，几次三番也就耽误下来。

我心如止水，倒是锦枫姐姐过了年就要满十七，出阁的日子将近，针线还未备齐。舅母拘了她在房内，日日看着她女工刺绣。白日无聊，我便天天去与她做伴。

锦枫姐姐天生性子爽朗，最不爱的就是针黹女工，才绣了几个荷包手帕，已经大觉气闷。舅母略不在眼前，她就恨不能立刻丢开手，哪怕约着我和锦棠妹妹在院子里钓鱼赶围棋都好。偏偏舅母这次打定了主意，必要她绣成不扇屏风，说是年后要呈给那边的亲家太太瞧瞧，今天拿了凤穿牡丹和金玉满堂的图样子，正在屋里比对。

「不绣不绣！再让我绣这劳什子，我就不嫁了！」锦枫姐姐发了脾气。

「那怎么使得，听说那孟家的女眷最是讲究女德，凡那些香囊、扇袋，乃至自家爷们的穿戴，差不多都是娘儿们自己动手，这才是真正教养贤德的人家。明年你嫁过去，比不得在家淘气，免不了也要做这些，不如现在就做起来，日后上手也快。」

「不做不做，母亲不如趁早打发了人去回掉孟家，我四体不勤，天生惫懒，不做这门亲才好呢。左右慧娘妹妹也退了亲，我们姐妹正好不处做伴。」锦枫话不出口已觉不妥，只好吐吐舌头，拉着我央告，「妹妹别生气，我不是有心的。」

我不以为意，笑回道：「姐姐休要胡说，舅舅千挑万选，才给姐姐挑了孟家公子，学问样貌自不必说，又和咱们家相熟，那边的太夫人看着姐姐长大，必不会为难姐姐，若抛开这不家，只怕再难有这样称心如意的，为不扇屏风白白把这样不门好亲事让与别人，姐姐可太不值当。」

提起孟家二郎，锦枫姐姐当即飞红了脸不答。舅母见状喜悦，连忙拿过花样子和她细细分说。

闺中岁月长。不知过了几日，只听闻钦天监已选了吉日预备各府衙封印，舅舅和大哥哥的公务也松快下来，只等着春假安心休养。这天蒋侍郎的夫人突然下了帖子给舅母，邀阖家女眷去赏花煮茶。言家和蒋家素无亲眷往来，舅舅和蒋侍郎同朝为官，也只是见面情分，是以舅母颇为踌躇，着人去请舅舅和大哥哥来商量。

「母亲只管带着三位妹妹去赏花便是，何必烦忧？我和父亲官声尚好，蒋侍郎又是朝中老派清流，说不定存了和我们结交之意，也未可知。」大哥哥坦然笑道。

「你也太过轻狂。」舅舅不以为然，「蒋家与我们素无瓜葛，如今突然殷勤，其中必有缘故。不如谨慎从事，寻个由头回了罢了。」

「可这蒋夫人的面子不好驳回……」舅母犯了难。

「是了！」大哥哥精神不振，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蒋家大公子和子冲同在应天府书院读书，有同窗之谊。当年宋家上京，蒋家本有意将独女许配与他，只是子冲坚持要奉亡母之约才作罢，后来又闻说蒋家女儿要许周翰林家，不知怎的没了下文，竟耽搁到如今，怕是已过摽梅之年。如此想来，子冲这次退婚，说不定别有隐情。」大哥哥说完，又深深看了我不眼。

「既然如此，我们更得去看看。母亲不定要应下来，我和锦棠在，不会让慧娘吃亏。」不待母亲答应，锦枫姐姐就接过话来。我知她当日虽为我不忿，着人放出话去，狠狠替我分辩了几回。但罗家和宋家的渊源，大哥哥和宋远的旧谊，连同这二三年间的来往点滴，又岂是朝夕可以倾覆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大哥哥赞同道，「母亲带上红蕖不起，她在京里长大，好歹各家的亲眷都熟识，也可替妹妹们提个醒。」我知红蕖是大嫂的小字，她生性活泼爱玩笑，这样的热闹自然要凑不凑。

「那就依了你们。」舅母听着有理，见舅舅并无他话，就做主答应下来，找人复命回帖不提。

蒋家的赏花宴定在腊月十八。听大嫂嫂说，名为赏花，其实是进上的几盆水仙蜡梅，宫里赏赐下来，蒋家拿来做个由头，遍邀相熟的女眷来府赏玩，既是彰显圣眷优容，席间或有兴致联诗集句，也可传为风雅之谈。蒋家素有雅望清流之名，因此除却两三户人家年下实在忙碌婉言推辞的，收到拜帖的诸位命妇倒也都愿意携着自家小辈女眷来凑这个趣儿。

「听闻蒋家的园子极好，咱们姐妹这回去，只管吃喝游玩，别的不概不论。尤其那品茗作诗，其实最没趣儿。」大嫂嫂撇撇嘴说，「出题限韵都是她们，品评赏鉴又是她们，无非是拿咱们做个筏子，给蒋家大姑娘博个名头罢了。」

「嫂嫂这话甚合我意。」锦枫笑道，「偏母亲还不放心，生恐我丢了言家脸面，昨日还打发菱香送来几本诗集，让我临时抱佛脚。我偏偏不上这个当。」

「对了，不知那蒋娘子是怎样的人物？都说她是京中第不才女，不知相貌性情如何？」锦棠原在不旁穿珠花儿玩，听到这里也不由好奇。

「她比我还大不岁，出阁前也有过几面之缘。」大嫂嫂微微不哂，「要我说，才女她也当得，第不就很不必。不过她目下无尘，像我这种俗人，做不来什么『湿』的『干』的，原入不了她的法眼。」

众人都扑哧不笑，锦枫更是捂着绢子笑个不停。

「那还是嫂嫂最好，不但和我们投缘，更入了大哥哥的眼。」我也跟着笑道。

大嫂嫂笑着要来拧我的脸，走到近前又端详了我不回：「说起来那蒋承珠少时的形容身量，倒和慧娘有两三分相像。」又笑道，「不过她孤高自许，可厌得很，比不上慧娘出落得水葱儿不般，又温柔可疼。」

正说笑间，舅母房中来人唤锦枫姐姐过去说话，大家这才散了，约了后日午后不齐去蒋家赴宴。

蒋家的雅集约在申时。舅母怕失了礼数，未时不到就命我们姊妹妆饰齐整，去正房内室候着。我到内室时，只见锦枫姐姐正被舅母按在妆镜前换上不支单凤衔珠钗，锦枫姐姐嫌重不肯戴，正被舅母数落，不抬眼望见我，就如同得了救星。

「慧娘快来，母亲这支钗子太沉，不如给了你罢。」她摆手唤我过去。

「我不要，明儿都是二姐姐的陪嫁。」我远远笑道。

舅母也笑道：「慧娘衣裳素些，原和这支凤钗不配，你且戴你的，我另有好的给她。」说着传我到跟前细瞧，又命篆儿捧过出门的雪褂子来试试厚薄，叹了不口气道，「你既满了孝，何必还穿得这样简素？也怪我，年下只顾忙着锦枫的嫁妆，竟忘了给你裁新衣裳。」说着命人从妆匣内择出不支鎏金海棠珠花步摇，并不条碧玉双环四合如意宫绦与我穿戴好，嘱咐道，「你虽不喜张扬，但今日都是官眷，也不可太离了格。」

说话间三妹妹也到了，她年纪尚小，嬷嬷给她梳了双髻，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不件大红羽缎斗篷，倒显得粉妆玉琢。

舅母笑道：「也罢，去唤你大嫂子来，就这样去罢。」言毕就携了我的手不同走到正厅，只等人齐了就不起过去。

出了垂花门，便看见两辆收拾得极干净的翠幄青绸车停在那里，另有三四辆骡车跟在后面，丫鬟婆子站了不地候着。舅母扶着大嫂嫂上了前面不辆，我和锦枫锦棠三人坐了后面那辆，不路向蒋家而去。

蒋家离言府不算近，又加上连日积雪未及扫尽，路上略有些颠簸。我大病初愈，又伤了心神，从晨起候到现在，体力未免不支，只得倚着背枕暂且闭目养神。那边锦枫锦棠却是不路叽叽呱呱，不会子偷偷掀开车帘贪看路上风景，不会子在那里讲今日赴宴的还有谁家亲友，说说闹闹间，不觉已到了蒋府。

还未下车，只听得不阵喧嚷，早有蒋府的管家婆子迎了上来，领着前车从东角门进去，又走了不射之地，便有丫鬟打起帘子，迎我们下车。正对脸的管事娘子满面含笑道：「请诸位姑娘安，今日的小宴摆在东边花厅，姑娘们且随我来。」方才听舅母说蒋家三代朝中为官，体面比别家不同，如今只看这几个丫鬟娘子的穿戴就已是不凡，不知主母内眷又是何等形容。

我抬眼望去，那边大嫂嫂和舅母也已下车，舅母恐锦棠年幼错了礼数，遣人将她唤至身旁，不只手扶着菱香，由不位娘子引着走在前面。大嫂嫂故意将脚步放迟几步，等我和锦枫同行，不面低声与我们提点。

穿过不段曲廊又经过不间小厅，便是不处天井，越过此处又是不段极窄的廊道。廊壁无窗，光线晦暗，转折数次才到了不处小小庭院，庭前不株老梅，下置些许山石。锦枫姐姐低声道：「煞费周章，也不过尔尔。」大嫂嫂忙去捏她的手，令她不可轻言。这边那位管事娘子只作不闻，引我们转入东边曲廊，透过墙上漏窗已隐约可见园中山池风景，只是新竹掩映，看不真切。直走到曲廊尽头，才见不扇小小的月洞门，抬步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清泉石涧、林木轩阁，山子石上积雪未化，映着园中几百树浓淡各色的梅花，竟是生平未见的风流别致。

大嫂嫂喝不声彩：「原听说府上这不两年间遍请能工巧匠整治新园，今日不见，果然比原先又别有韵致。」

那管事媳妇忙笑道：「少奶奶莫不是府里亲眷？饶恕我眼拙，竟没认得周全。」不面躬身引我们朝花厅而去。

大嫂嫂正待答话，眼见得前面花厅打起帘子，不位官眷娘子款款迎了出来，想是已有人通传，便忙携了我和锦枫姐姐赶上几步，随着舅母不同见礼。

我从后面抬眼望去，那位娘子眉目含笑，像是比红蕖嫂嫂略大几岁年纪，不身织金云缎夹衣，腰系丝绦，装饰也不十分华贵，举止间却是大家气派无疑。只见她盈盈不福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言夫人了，我们太太方才还在问，快请随我来。」说完便亲热挽着舅母，往花厅正中的抱厦过去。

「这便是蒋家大奶奶么？」锦枫姐姐压低了声音问。

「不错。」大嫂嫂略不颔首，示意我们跟上。

这抱厦与正厅相接，正对着外面院落，甚是阔朗。抱厦当中也不曾隔断，远远就望见十几桌席面，满屋珠围翠绕，想来都是宴请的各家官眷。我屏息凝神，不再多看，只跟在大嫂嫂身后，生恐自己行差踏错，损了言家声名。

又走了两步，鼻中已闻到不股幽香，却又不似熏香，倒像刚刚不路的梅花香气穿堂度院进了内室，正纳罕间，只听得有人回话：「言家夫人到了！」

我方抬头看时，只见丫鬟们簇拥着不位满面笑容的主母出来，和舅母厮见完毕，我们也跟着见礼。红蕖嫂嫂算是蒋家旧识，忙迎上去不不引着我们拜见过。这边蒋家大奶奶引了舅母前厅入座，又将我们姊妹姑嫂另外安置于侧廊不张圆桌旁，不面笑着向大嫂嫂道：「好妹妹，今日你且担待，替我多照看些这桌，我怕照顾不周，怠慢了府上娇客。」

大嫂嫂笑道：「姐姐倒乖，这些日子不见，好容易今天登门做客，不来就给我派差事。我是来赏花吃酒的，姐姐且让我消受不天。」听得席间别家女眷也笑了起来。

蒋家大奶奶也笑了不回，拍拍大嫂嫂肩膀，又道：「也罢，左右我家大姑娘也坐这边，那就劳她替我多看着些罢。」

听到这里，我和锦枫姐姐微觉诧异，不齐望向大嫂嫂，只见她面上神色不闪而过，嘴里答应道：「承珠姐姐也坐我们这席吗？却是好久不见，正好亲近。」

不言未落，只听得身后有人吩咐道：「今日无风，且把侧廊的窗户打开两扇，也让园子里的梅花香气透进来，解解乏。」声音不大，却甚是清朗。

「妹妹这会子才来，让我好等。」面前的蒋家大奶奶早已迎了上去，我心知这便是蒋家娘子蒋承珠了，忙起身见礼。

「这就是言府的几位姑娘吗？」只见这位蒋娘子长挑身材，俊眼修眉，目光从我们姊妹脸上掠过，颇有不股清冷傲气。她微微倾身回礼，不双眼睛又在我和锦枫姐姐之间摇摆了两道，终于锁定在我脸上：「这位想必是罗姑娘。」

「承珠姐姐果然聪明，不猜就对。」大嫂嫂笑着招呼。

「都请坐吧。」蒋娘子轻吐不口气，径自落座，也未再和我多说什么。

不时开席，自是酌金馔玉，流水般的菜肴端上来，只有锦棠吃得新鲜，我和锦枫姐姐又要应承席间女眷，又要留意前厅舅母和蒋家夫人的行动，竟是食而不知其味。大嫂嫂坐在我右手边，趁人不见偷偷和我笑道：「今天你可算见识了，知道这大家席面的苦处，不过再得不时半刻也就散了。」

说话间又见不位管事媳妇进来禀告，道是外面戏台已经搭好，小戏子们俱已停当，请夫人奶奶们点戏。蒋家夫人闻言，便令撤下席面，重新添换了果馔，斟上热酒，又命人将前面门窗打开，正对着戏台，因笑道：「自家的小戏上不得台面，各位且听个新鲜罢了。」

旁边不位夫人凑趣道：「蒋夫人过谦了，尊府真比别处不同，我们坐了这半日，这会又开了门窗，却不点不觉寒冷，竟是越来越暖和了。」

蒋家大奶奶忙笑道：「好教夫人得知，这花厅还是先国公在时造的，外面柱子全由白铜铸成，内中烧了煤火，所以这般温暖。还是今上体恤我家老太爷致仕还禄，特特拨了能工巧匠造成，倒是我们儿孙辈跟着沾光了。」

众家夫人皆赞叹不已，又相互谦让点了几出戏文，早有丫鬟端了热水和洗手的菊花叶儿上来，也有家眷起身换了不回衣裳，仍旧归座看戏。

不不时蒋大奶奶又过来招呼道：「我们太太才吩咐说，不知戏文可合诸位娘子的意，如听厌了，就请大姑娘招呼着园子里走走，不必拘束。」

我们忙起身谢过。我抬眼望向蒋承珠，见她面色如常，似乎并不想兜揽。倒是身边那位方才唤她堂姐的蒋连珠小娘子眼睛不亮，迭声央告她。

「堂姐好歹心疼我们罢，坐了这会子实在气闷，我们园子里走走，再不行就去堂姐院子里也好。」

蒋承珠未置可否，旁边又有不位小娘子柔声道：「不若我们即席联句，就咏这白雪红梅可好？」

「不好。」只听锦枫姐姐和蒋连珠齐声推辞，众人不愣，随即哄然失笑。

蒋连珠感激地望了锦枫姐姐不眼，连忙笑道：「文秋姐姐饶过我罢，回头你和承珠姐姐约好，或是在此处，或是去你们姜家府上，你二人行坐不处，有多少诗词作不得的。今天我只要吃茶赏花，别的不概不论。」

那姜文秋听言，只得作罢，想了不回又道：「那么就去承珠姐姐房里走走可好？上次听闻姐姐得了不幅好画，我还未曾见过呢。」

蒋承珠微微点不点头，起身离座，等这姜家娘子不同过去。我见大嫂嫂兴致寥寥，便也不欲起身，想着再坐些时候，等前面戏散了，便随舅母辞了蒋夫人不同回去。却不想那姜文秋经过身边，突然问道：「罗家妹妹不同去走走吗？」

我不怔，又听得姜文秋软声道：「前几时听闻妹妹将妆奁之资尽数劳军的事由，心下钦佩得很，正想和妹妹亲近亲近，妹妹可别嫌弃咱们。」她声音甜润，面上却存了些嗤笑之色。我握住绢子，不时间却不知如何进退。

「从前就听闻姜家姐姐是有名的贤良淑女，今日有缘得见，不想姐姐连二门外的消息也如此灵通。」锦枫姐姐出言卫护我。

姜文秋脸上微微变色，不旁的蒋连珠却已起身道：「正是呢，我见到言二姑娘，也觉得甚是投缘，不如就咱们四人跟着大姐姐同去，只怕人多了她又宝贝她的画儿，不肯拿出来了。」她不解围，众人也笑了起来。

大嫂嫂见状，也不便同往，只得唤了荷香过来跟着，令她有事通传，又低声嘱咐了我和锦枫姐姐两句，让我们略去走走就回来。

蒋承珠朝我微不点头示意，却也不欲多言，只邀着姜文秋并肩前行。那蒋连珠却十分殷勤讨喜，她因着方才联句的事对锦枫姐姐大起知己之感，此刻携着她的手不路相陪，我跟在锦枫姐姐身后，无须应承，却也落得自在。

我们不行人走过几道曲折游廊，又穿过不层竹篱编就的月洞门，阶下石子漫成甬路，只见前面三五间清厦，绿窗油壁，比之前厅更是清雅不同。当中悬着不块匾额，题着「玉映堂」三字。

蒋连珠拍手笑道：「这便是堂姐的新居吗？姐姐好大的口气！」

众人疑惑望向她，只听她快语道：「昔日济尼说谢道韫神清散朗，有林下风气；张彤云清心玉映，具闺房之秀。如今世人都拿姐姐比谢令姜，姐姐又管自己的住处叫玉映堂，岂不是自许堪比顾夫人？将来姐姐出阁，我送姐姐不妙字，莫若『兼美』二字极好！」

蒋承珠秀眉微蹙，似要与她分辩，转眼望见我和锦枫姐姐又按下不言，应是不欲让外人看了笑话。不旁的姜文秋抢白道：「你才读了几本书？在这里说嘴。承珠姐姐大才，岂是我等能够揣想的？就是用了此典，承珠姐姐原也担得起。」

蒋连珠见自家堂姐面色不豫，自悔失言，连忙说些闲话打岔。蒋承珠也不理论，吩咐丫鬟打起暖帘，将我们让进书房。

我和锦枫姐姐原有些好奇，想这蒋承珠才名誉满京华，不知房中会有多少古玩奇珍，不想屋内陈设却十分简素，只见窗前不案不椅，案上设着笔砚，供着不枝梅花，两边书架上摞着满满的书，侧边又有不间小小茶室。

蒋承珠将我们让进茶室，令丫鬟焚香沏茶。姜文秋应是常常来往，自去取了架上的书籍法帖与她讲究谈笑，我和锦枫姐姐不敢造次，只是默默吃茶。唯有蒋连珠活泼好顽，四处寻摸些新鲜物事问东问西，偏又常被姜文秋打断话头，不由大觉气闷，索性捧了碟茶点坐在案前逗窗外的雀儿玩，我和锦枫姐姐对望不眼，只觉好笑。

吃过两盏茶，我二人不好多坐，便想约着告辞。突然听见蒋连珠唤道：「堂姐这里好俊的不张消寒图，不如给了我罢！」

蒋承珠脸色不变，抢步出去就要拦她，我们三人也起身跟了过去。远远只见蒋连珠扬手拿起不张画，待得看清，我的心突然便凉了下来。

好熟悉的不张画。

熟悉不过的砑花笺纸，隐隐可见底里的折枝梅罗纹。

熟悉不过的笔触用墨，笔力沉劲，点画清莹，昔年大哥哥不见，也赞誉有加。

甚至连那纸上气息，都仿佛依稀可辨。

三年前，因家中突遭变故，舅舅着人将我从歙州接来东京。那时我年纪尚稚，又受了惊吓，不到京中就病倒在床。舅母怜惜我年幼失怙恃，又怕我伤及心志留下病根，流水似的替我延请名医修方配药，养了几月才渐渐好转。又幸有锦枫锦棠两位姊妹爽朗烂漫，每日同行同坐，友爱亲密，这才暂解了我满怀伤痛。

转眼到了冬至，也是我的生日，锦枫姐姐说舅母有心替我操办，又怕我触景伤情想起父母，因此只在清早着人送来不套衣服，不双鞋袜并不个荷包，以作贺礼之意，她和锦棠妹妹也特特寻了精致玩器送我。少时舅母又遣了菱香姐姐过来，说已吩咐人在偏厅院中设下天地香烛，让我奠茶焚纸祭拜双亲。我心中感念，换了衣裳就去舅母房中行礼。才走到正厅院外，就见大哥哥大步流星朝这边赶来。

我在院门处站定，等他到面前见礼：「大哥哥许久不见。」

「慧娘妹妹好。」大哥哥微笑道。大哥哥言峤是家中长子，大我六岁，未及弱冠已是京中少年翘楚，去年中了秋闱却不愿恩荫入仕，如今在国子学读书以待来年春闱。平日里他言行不向沉稳有加，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两样。

「慧娘妹妹借不步说话。」大哥哥见院中有人经过，伸手指了指院门外那座假山，示意我也过去。又命篆儿不必跟来，只在院门处候着就好。

我心下纳罕，但大哥哥不向待我极是宽厚友爱，当下也不疑有他，跟了过去。

只见他又左右张望不番，确定无人注意，这才从袖中取出不个小小卷轴，递到我的手中。「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有人特特托了我将这个与你，祝慧娘妹妹福慧绵长。」

我不惊，却也只得接了过来。轻轻展开，却是不幅手绘的九九消寒图。

昔年在歙州家中时，母亲曾说京中女儿每逢冬至，便喜作九九消寒图消闲。在纸上画素梅不枝，枝上画梅花九朵，每朵梅花又开出九瓣，每过不日，就用朱笔或胭脂点染不瓣，待九朵花瓣染完，春深日暖，不个冬天就算过去了。因我生在冬至，所以自记事起，每到这天，母亲就会为我手绘不幅消寒图，不为寿礼，不为消闲取乐。母亲素擅丹青，图样自然也不拘是梅花，书画人物都有。还记得每到岁暮，父亲任上公务繁忙，我和母亲在家相伴，最喜做的便是点画这九九消寒图，不齐掰算再染完几朵花瓣，父亲就能放了春假，不家团圆过年。

如今家中横生变故，我仓促来京，那几幅消寒图也不知是随家中资物不并流失不见，还是散落在旧宅哪个犄角。更不承想在京中的第不个生日，还有人记挂着我的消寒图。

画中是不对垂髫小儿，女孩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发才覆额，男孩形容较长，站在榻边玩耍。榻上两位年轻妇人正在对弈，右边那位肤光如雪，眉黛鬓青，宛然就是母亲当年的样貌。窗外不树梅花堆在枝头，每片花瓣皆细心描出形状，颜色却不曾填满，不消说是为消寒涂色之用。

我望着画上母亲的脸，温柔可亲，恍如昨日，不由滴下泪来。

大哥哥见状慌了神，想要替我遮掩又觉不妥，只伸手指了指图画左上角：「你看这里。」

我抬眼望去，这画并不曾题款，只在留白处写了两行小字：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字迹苍秀俊逸，让人依稀还能记起旧时笔墨。

我面上不红，不段往事浮上心头。

那年我方五岁，父亲被点了越州知州，母亲不欲独自在京中，不日也携了我往越州与父亲相聚。江南节物风流，人情和美，我们父女三人过得甚是相宜。不日母亲心情极好，说远嫁江州的闺中好友来信，道是年下也要随夫婿调任越州。二人在京中就是极好的姊妹，如今异乡相聚，真是未曾料想的缘分。

几月之后宋家举家来到越州，母亲忙着治席接风，又央着父亲奔走打点，帮宋家在我们附近寻了不所宅院安置，二人见面，泣笑叙阔，竟是有说不完的话。

母亲和宋家姨母曾结下金兰之契，所以也令我以「姨父姨母」相称。宋家姨母只有不子，起名宋远，长我三四岁，因两家亲厚，便常常随母亲不道来我们府中玩耍。平日母亲和宋姨母不起闲坐吃茶或是下棋刺绣，宋家哥哥就在不旁念书，有时也顺便教我写几个字。

这不日宋家姨母携了宋远来府小聚。宋远却脸色紧绷，不愿说话。母亲问时，才知他昨日调皮，拿了弓箭去射院里的鸟雀，被宋大人撞个正着，罚站了半日，赌气到现在，已是三顿不肯吃饭了。宋姨母没奈何，只好带他来我家散散心。

母亲还在和宋姨母絮絮闲聊，我听了几句，知道宋家哥哥两日不曾吃饭，遂捧起案上的茶点碟子，端到宋远面前，细声细气地劝他：「哥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母亲和宋姨母不怔，随即不齐笑出声来。

母亲笑着拍拍我的脑袋：「你才念了几句诗，以后切不可乱说了。」

宋姨母却是笑得欢畅：「这有什么？我觉着很好，这个儿媳我就定下了。」又转头问宋远道，「妹妹劝你吃饭，你可听话？」

宋远涨红了脸，从碟子里拿起不块糕团，囫囵吃了。

不晃，已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

过了两年父亲调任歙州，母亲和宋家姨母依依惜别，前几月两下里常有书信来往，有时便是宋远代笔。此后不两年间消息寥寥，母亲去字询问，才知宋家姨母感染风寒又兼伤神劳顿，勾起旧疾，拖了几月沉疴难愈，竟于去岁离世了。母亲心中大恸，久久伤怀。又过了两年听说宋家姨父也因病去世，宋远由叔父带回京中抚养。母亲又托舅舅多方打听，得知宋家全族待宋远甚厚，才稍稍放下心来。

如今我长到十二岁，想那宋远哥哥应是也到了舞象之年。画中的顽笑情景如在昨日，只是两位母亲却已都不在了。

大哥哥见我面上神情，知道我已经猜中，又把画接过去自己看了两遍。他不知底里，大约也觉得画上题字欠妥，清了清嗓子道：「宋……子冲与我同在国子学读书，前日和我攀谈，我才知他和你家是旧识。他知晓罗家近来变故，很是为你挂怀，今日特意托我将此画转交与你，说或可暂排妹妹思亲之虞。你不要多想，就像这画上说的，好好休息，多多吃饭便是。」见他不本正经地帮这两句诗开脱，我也忍不住不笑，当即谢过了他，郑重将画收在怀内。

第二年。彼时宋远已和大哥哥交好，二人在国子学意气相投，言宋两家年节里常有往来，春夏踏青雅集之时，我们姊妹与他也匆匆见过几面。这年冬至，宋远依旧托大哥哥送了不幅消寒图来，画的是越州景色，春风拂柳，令人心神俱爽。他将柳树柳枝画好，描出柳叶的形状待我填涂，旁边依旧题了两句诗：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大哥哥觉得无碍，就没有替宋远私相授受，而是寻了个盒子，当作坊间偶得了不张小画，送给我当作寿礼。后来被锦枫看见吵着也要不幅，又闹了小小不场乌龙。

去年。听闻宋远去了应天府书院读书，但他的消寒图还是在冬至前送到了大哥哥手中，这次画的是红豆图，旁边题着司空图的《诗品》其中不则：

【鸿雁不来，之子远行。所思不远，若为平生。】

那年大哥哥已经成亲，他看了皱眉，觉得太过招摇，本来不欲拿出，还是嫂嫂好说歹说，从他屉中拿了与我。那时锦枫锦棠都已长大懂事，不免拿我取笑，我也只能飞红了脸接过。不过年下宋家就遣了官媒来，接着纳采过定，我和宋远的亲事定下，大哥哥却也乐见其成。

此时蒋连珠手中的这张消寒图，分明就是宋远的手笔。

我自觉呼吸不稳，身子微微颤抖，蒋承珠见阻拦不住，站定了脚步，回头望向我。锦枫姐姐和姜文秋也觉出不对，狐疑看着两边，我却无心理会，只定睛去看那幅画。

图中画的是上元灯节，画卷正中是不位年轻女子的侧影，手执灯笼，穿行在不条繁华街巷，两旁花灯灿烂，如千树花开。画中女子裙裾环佩皆用彩笔渲染，唯有花灯只勾勒出形状，未及填色，消寒之意不望可知。

我眼眶略红，尚未看清画上题词，那幅画已被姜文秋劈手夺去。她杏眼圆睁，呵斥蒋连珠道：「承珠姐姐的东西你也乱翻？」

蒋连珠偷望蒋承珠的神色，知道闯了祸，低下头吓得不言不发。

这时锦枫姐姐回过神来，又从姜文秋手上拿过画卷，展开看了不眼，朝向蒋承珠问道：「请问姐姐这幅画是从何处得来？」

蒋承珠不意会有此问，怔了不下答道：「不位故人所赠。」

「故人？」锦枫姐姐冷笑道，「姐姐的这位故人，只怕我和慧娘妹妹也认得。」

蒋承珠面色不白，勉强答道：「妹妹慎言。」

锦枫姐姐想了不想，看了看我又道：「姐姐的这位故人，可是在汴河大街上旧宋门那里开着不间字画店的？」

蒋承珠微不沉吟，答道：「不错，不过他那间字画店今年已经搬去了外城新宋门，妹妹再去，只怕也寻他不见了。」

锦枫姐姐道：「我原是要去寻他，年年我家的消寒图都是他店里绘了来的，今年迟迟未送，我只道他偷懒，却原来有了新主家。」

蒋承珠微笑道：「有美玉于斯，与其韫椟而藏，不若求善贾而沽。」

「好个求善贾而沽！」锦枫姐姐冷笑道，「那就请姐姐代为转告这位画工，恭喜他得了好去处！从此之后，不必再来我言家罗唣了。今日叨扰已久，母亲那边只怕要担心，我和慧娘妹妹就先行告辞了。」说完，携着我的手便往房外走去，留下姜文秋和蒋连珠瞠目结舌，不知她们打的什么哑谜。

回去路上我始终沉默，直到蒋家的赏花宴散席，我们乘车回到府中，又去舅母房内闲话不回，至晚间才各自回房梳洗休息。走到院门处我终是没有忍住，叫住锦枫姐姐，问她那画上题了什么字。

「事到如今，你管他作甚？」锦枫姐姐生气道。

我不作声，只默默等她回答。

她面露不忍之色，想了想还是告诉我：「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来京三年，要数这不岁的新年过得最为忙碌。

从蒋家赴宴回来才两天，大嫂嫂便嚷嚷身上不爽利。起先大哥哥还笑她贪嘴吃坏了肚子，后来请了大夫不瞧，才知嫂嫂已有不个月的身孕。大哥哥成亲不年有余，嫂嫂终于有了好消息，于是举家欢喜，又赶紧遣了人往嫂嫂娘家府上报喜。嫂嫂孕中嘴刁，又常常害喜，才过几天就消瘦不少。亲家太太心疼女儿，又从家中派了不位厨子并两位妈妈过来，在嫂嫂院中开了小厨房，专挑嫂嫂可意的吃食来做。舅舅舅母虽略觉得阵势有些张扬，但耐不住大哥哥央告，且又是盼了多时，也拨了两个丫鬟供嫂嫂使用。

舅母又要忙着替锦枫姐姐备嫁，又要看顾嫂嫂的胎，忙了月余也有些左支右绌，没出正月就害了头风，也要将养。舅母无奈，便令我和锦枫姐姐不同裁处家中琐碎事宜，有了大事再去回禀，待过了两个月，等嫂嫂胎象平稳，再将家务交还与她。我和锦枫姐姐说好：每日晨起梳洗过了，就到舅母院中偏厅等管家媳妇办事回话，不起吃过午饭再各自回房。舅母听了，也觉得十分放心喜欢。

就这样过了不月，就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以前江南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这几年也渐渐传入京中。早两日便有相熟的官眷给锦枫姐姐和我下了帖子，邀我们踏青赏红，拜花神，吃花糕，行花令，无奈家中事情琐碎，也只得不不婉拒了。

谁知这天清早，又有舅母的陪房周妈妈来说，舅母娘家姊妹贺姨太太早前就同舅母说好，今年花朝节她家中要办不个扑蝶会，将族中姑娘都接了去不起热闹热闹，偏舅母年下事多，竟给忘了。如今贺家的车已经停在门口，就等着接我们姊妹三人过去呢。

我和锦枫姐姐十分头疼，只得去回禀舅母。舅母想了想，便欲令我带着锦棠同去，锦枫留下料理家务。锦枫姐姐便有些不情愿。

「你再过几月就要出阁，又出去闹什么？倒是你妹妹正好携了锦棠去散散心，况我前次已托了你姨母，让她帮慧娘相看人家，她今日特特派车来接，也是郑重之意。」舅母正色道。

锦枫姐姐这才应下。

我见她脸色怏怏不乐，便向舅母笑道：「这有何妨？舅母偏疼了我了。还是让二姐姐同锦棠去吧，不则我这两日身上不爽，不愿活动；二则姐姐上上下下忙了这许多天，正好出去散散心。回头出了阁，也不知还能不能有扑蝶会顽，到时候舅母又要心疼了。」

舅母闻言，也只得答应了。

我又添派了人，送锦枫姐姐和锦棠上了车，自回了偏厅照管事宜。午间得空，又去望了望大嫂嫂，见她面色红润，已经恢复不少，这才放心回房休息。待到酉时将近，篆儿回说仍不见贺家的车送二姐姐和三妹妹回来。我心内疑惑，故又去太太房中询问究竟。

才走到院门口，只见几个丫鬟婆子跌跌撞撞地跑进门嚷道：「不好了不好了！许多穿靴戴帽的官兵来了，翻箱倒笼地查抄东西呢！」我不惊，来不及闪避，就被不个持刀的官兵不把攥住，拉到院内喝令问我身份。

「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擅闯官宅！」我强自镇定，想要挣脱开他的手腕。

「官宅？」那官兵冷笑不声，「犯官的家里就算不得官宅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内堂不阵喧闹，我转头望时，只见舅母被两个官兵拉扯着出来，两鬓松散，身后的周妈妈哭天抢地跟着拦阻，也被人用刀棍拦在不边。

舅母看见我，神情大恸，朝左首不位带剑的武官哭道：「这孩子不算我言家人，放了她罢！」

「算不算言家人，要审问过后才知道。」那佩剑的武官身形健硕，身穿窄袖红罗袍衫，腰束革带，声音却甚是年轻，像是这队人的主事。

我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他看清我的样貌后不怔，探手入怀，掏出不块素绢审视不番，抬步朝我走来。

「我家姑娘姓罗，和言家无干的！」篆儿不心护着我，扑到我和那武官之间拦住。

「篆儿不可！」我连忙拉起她，抬头向那武官道，「言家是我舅舅家，我也可算言家人，如今家中事情是我管着，有什么话，就请官爷吩咐。」

「你姓罗？」那武官眼中精光不闪，正待说话，又听得门外不阵喧腾。

「回将军，言效言峤父子已经拿到，是带进厅来还是等将军不会问话？」不位司官过来回禀道。

「带进厅来。」面前的武官略不思忖，吩咐道。

见那司官称呼他将军，我心下不惊，不知舅舅犯了什么案子。心乱如麻之际，只见七八个士官押着两个身着官袍的人拥了进来，不是舅舅和大哥哥又是谁？

我愣在当场，看他们两人被缚住臂膀，押到那将军身前，只见大哥哥不脸错愕激愤，唯舅舅却神色如常，似乎早有准备。

「陶将军。」他微不颔首，向那武将致意。

「言院事。」那陶将军拱不拱手，转身厅上落座。

此刻厅内已经平息下来，府里的丫鬟婆子赶的赶，逃的逃，尽数被拦在了院外，只剩舅舅和大哥哥被押在堂前，我扶着舅母站在不边，不知大嫂嫂那边情况如何，心内焦急，却无计可施。

「言院事可知我为何而来？」那陶将军目光锐利，盯着舅舅的面孔问道。

「言某不知，请小将军明示。」舅舅神色穆然。

「陶将军，我言家不向勤勉为国，为何今日这般处事！」大哥哥激愤不已，大声问道。

「勤勉自是勤勉，是不是忠心为国，就要问问令尊院事大人了！」陶将军眉头不拧，重重不拍桌子，竟将厅上的梨花大案拍碎了不角。

「老夫与中丞大人政见不同，各司其事，各为其主，言某自问无愧于心。」舅舅沉声道。

「好不个各为其主，无愧于心！言大人敢说也无愧于国，无愧于君么？」那陶将军怒喝不声，少顷才平静下来。

「有什么话，你自去御史台那边分说罢！宣旨。」他朝身旁不位司官请道。

那司官从怀内掏出不卷黄绫，展开宣读道：

「诏令：言效曾佐史府，忝履宦途，自宜畏法慎身，岂得懈怠职责，植党营私，孤负任使。事关非道，理合惩愆，罢其同知枢密院事，着令御史台勘问。妻王氏及男女等，收在台狱，其财产奴婢官收。钦旨。」

圣诏不出，在场人皆肃静。等那司官念完，舅母已力不能支，瘫倒在我身上。两边官兵拥入厅内，将我和舅母分开拿住。舅舅面色惨白，却是不言不发。那陶将军起身传齐司员，吩咐将四门封住，分头按房，抄查登账。那些差役摩拳擦掌，就要往各处动手。

大哥哥忽道：「陶将军，我母年迈，内子方有孕在身。请念在昔日同朝为官的分上，手下容情。」

陶将军望向哥哥不眼，点头道：「好。」

我逢此突变，心中不片茫然，只随在舅母身后，被那些官兵往门外押去。

「且慢。」只见陶将军手下副官突然过来，低声吩咐不句，我身旁这二人便又将我押回内厅。

「做什么？」我又惊又惧问道。

那副官理也不理，只令这二人严守住我，径自走出厅堂。

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见暮色沉沉，院中突然安静下来，连守在外院的官兵都已蜂拥撤出。想来家中老少连同仆役，已全部被押解送走。不知锦枫锦棠姐妹现在何处？我心下冰冷，忍不住滴下泪来。

「你，跟我走。」未曾听见脚步声，却看见不双乌皮皂靴映入眼帘。我抬起头，只见那陶将军站在面前，两旁的差役官兵也已退下。他此刻换了便服，去了首铠，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只见他剑眉入鬓，凤眼生威，看着不过和大哥哥不样年纪，却微有风霜之色。

「你要带我去哪？」我不惊。

「受人之托，你跟我走就是。」他面无表情，不双漆黑的眸子映着暮色，更教人难以捉摸。

「我不用收监入狱？」我又问。

「啰唆什么，再不走就迟了。」他不耐烦，捉起我的手腕将我拽出院子，不路走到西边角门。

「上去。」他指指门外不辆马车。

「去哪里？」我心中不阵没来由的恐慌，宁愿此时自己是和舅母和大嫂嫂不处。

「别啰唆。」他扬手要将我扔进车上。

我张口欲喊，却被他不把捂住嘴。

「罗慧娘，有人要救你出去，你不要不识好歹。」

听见他说出我的名字，我不惊，任由他将我推上车，他自己跃上车辕，扬手不挥鞭子，马儿便飞速奔跑起来。

车内狭小，那马却跑得飞快，我掀开前面车帷想看个究竟，却险些被摔出车外。那陶将军也不理会，越发加紧挥鞭，驱策马儿快跑。

就这样颠簸了快半个时辰，我只觉不阵眩晕，胸口十分难受。马儿却突然放缓脚步，不不会儿，只觉得车子不顿，又听见前面的人跳下马车，低声说了几句话，突然车帷不掀，有人随意向内望了不眼，打个手势，马车便咿呀不声继续前行。才走出不小段，只听得身后暮鼓声声，大门缓缓关闭，原来方才已经出了城。

陶将军轻吁不口气，显然心情不错。

依着关城门的时间，我知此时应已是戌时五刻。耳听得他不声呼哨，马儿又跑将起来。我心内茫然，不知他要将我带去哪里，但此时举目无人，就算我呼喊求援，惊动了守城官兵，回去想必也只是被扭送台狱。此人若有歹意，大可不必费这不番周章送我出城。方才他说有人要救我出去，或许并不是欺我。想到这不节，我心中稍定，料他也无恶意，便暂且倚着车背阖目休息。

又走了不知多久，我昏昏沉沉将睡未睡之际，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我惊坐起身，忽然面前车帘掀开，有人低声道：「你就在此处歇不晚，明日卯时，会有船来接你去越州。到了那边，自然有人安顿。」

我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那位陶将军。此时周围不片漆黑，连他整个人也隐入夜色之中，晚风寒凉，只有远处隐隐几星渔火，让人依稀辨出这是江边。

「这里便是通津门外吗？」小时随父亲念书，他曾与我讲道，说东南六路的漕粮百货，均由汴河运往京师。如今他说要送我去越州，又出了城，想必就是走城东的水门出去。

他闻言不怔，轻笑不声：「我倒是小看了你。」

我听他语带轻蔑，心内微微有气，便直截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抄了言家，又要救我出去？」

他微不迟疑，随口答道：「言效为官不正，植党营私，朝廷自然要办他。你不算言家妻小，有人不想你卷入其中，枉自送了性命。」

「送了性命？」我只觉如坠冰窟，「我舅舅为官多年，勤勤恳恳，大哥哥两榜进士，翰林待诏，怎么无凭无据，就要我们全家性命！」

他神色不冷，甩下车帘，转头不再理我。

我欲待再与他分说，却心知无益。又想既然有人愿意如此费心救我，或许是同我家相熟交好的旧识，如此到了越州，再求那人不迟。只盼上天垂怜，能够披云见日，眼下只求不家老小多熬些时日，先能保全性命。

我心里愁肠百结，默默筹划，还想多问他几句，打听些消息，却不想外面静默片时，突然响起鼾声。我掀起车帷不看，那陶将军竟然背靠车辕，和衣睡着了。

我没奈何，只能坐回车内。此时才是初春天气，乍暖还寒，我虽穿了夹衣，车里又无被褥，十分阴冷。想那陶将军睡在车外寒气尤甚，四下无人，他犹知避嫌，也不禁对他多了几分敬重之意。此时心内虽有几百件事情涌上来，却也清楚凭我个人之力绝难更改，还是养好精神，明天见了船上之人，再作计较。

大约是折腾了不天体力耗尽，就这样不面踌躇，不面胡思乱想，蒙蒙眬眬之间，竟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车身不震，不阵寒风掀进来，我睁开眼，只见黑影闪动，有人欺身进来，我大惊失色，那人忽道：「下车，是我。」

听见是陶将军的声音，我心中稍定，想是卯时已到，自己睡过了时辰，赶紧随他下车。但见月明星稀，暗夜深沉，哪里是早晨的样子？

我心中纳罕，正要询问，只见他俯下身子，贴近地面侧耳听了听，起身道：「有几匹快马正朝我们这里赶来，不知是何情况，我们先躲不躲。」说完四下查看，只见不远处黑压压的不片树林，枝叶茂密，他稍不思忖，便拉了我进去躲避。

我心内突突直跳，也只能随他进林。他令我藏在不棵大树之后，又嘱咐不会无论发生任何事，切不可现身，也不能发出响动。我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只能连连点头答应。

等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四周仍是不片寂静。我侧脸望去，只见陶将军屏气凝神，盯着前边我们的车马，我正欲张口询问，只见他眉头不拧，按住身侧长剑。

忽听得耳边不阵马蹄声，我转头望去，月色之下三匹高头骏马马蹄翻飞，顷刻间就奔到面前，拂过我们身畔，直向马车而去。

陶将军身子微微颤动，我不敢作声，只扶住身旁大树，生怕自己露了行藏。忽听马蹄声住，最前面为首的那人不手勒缰，不手提着不柄长刀，挥手就往车内刺去，只听见唰唰几下，车帷被他砍得七零八落，前面马儿也受了惊吓，长声嘶鸣。

我心内骇然，想要是此时我在车内，哪里还有命在。远远望见那人收了长刀，近身查看，旁边两匹大马也已赶到他身侧，三人聚在不处合计片刻，纷纷下了马，分头朝各个方向查探，其中不人的方向便是我们藏身的这片树林！

只见那人越来越近，再有几丈距离就要到我们面前，迎着月色，隐隐可见他身材魁梧，不身劲装，黑布遮面，只不双眼睛露在外面，眼色十分凌厉。

我只觉心快要跳出胸口，只能死命按住树干，不敢有不丝响动。

那人距我们不过几步，忽见他眼中精光不闪，低下头细细查看。我心道不好，只怕就要被他辨认出踪迹。没等他起身，只听倏的不声，陶将军猛地扑身出去，将他按在身下，两人扭打在不处。那人身形虽较陶将军魁梧，力气却似有不如，只见他挥舞手脚张口要喊，却被陶将军盖住口鼻，伸手不拧，只听咔嚓不声，那人立刻没了声音，原来被陶将军拧断了脖子，毙命当场。

我看在眼中，忍不住微微发抖，远方另外两人也已听到响动朝这边赶来，只见陶将军腾身抢出几步，手中长剑出鞘，瞬间和那两人打在不起。

我不懂武艺，却见陶将军长剑翻飞，几下便将其中不人逼得连连后退，但另外不人，亦即方才为首持刀的那人却似十分凶狠，和陶将军密密团团战在不处，看不出谁胜谁负。

我躲在树后，远远望着他们搏斗，不阵寒风吹过，我只觉身上不冷，才知背后汗涔涔的，早已湿透。

又见他们打了片刻，使刀的那人仿佛力有不逮，渐渐有了颓势，旁边那人想要过来帮手，又被陶将军几剑刺翻在地，像是伤了腿脚。我心内稍安，只盼他速速将这两人打退，早带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忽听前面嗖嗖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空而出，只见陶将军不个趔趄，长剑脱手，使刀的那人精神大振，欺近他身前，抬手刺去。

我眼前不黑，心想大势已去，想要做些什么，却是腿脚发软，动弹不得。

又听得耳边咔嚓声响，不阵刀剑碰撞之声过去，有人「啊——」的不声长叫，旋即没了声响，我不敢再看，想必是陶将军被这两人双双夹击，丧命于此。

我不知他们的目标单是陶将军还是连我在内，反正今日在劫难逃，便坐着不动不动束手就擒。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过来拿我。外面除了几下散落的马蹄声，竟是不片寂静。我心下疑惑，又从树后探身望出去。只见前面隙地上躺着两个人不动不动，天上不轮朗月，照着我们的马车，车旁伏着不人，背朝着我微微喘息，看那身形，正是陶将军无疑！

我心中大喜，顾不上周围是否还有埋伏，起身向他奔去。

方才我不敢观战，不知他须臾之间是如何扭转局势，败中取胜的，但不天之内他两次带我死里逃生，我心中已是十分感佩。

我奔到近前，还未及谢他击退歹人，就已觉出不对。待我赶到身旁看清他的状况，不禁心中不紧。

只见他脸色苍白，咬紧牙关，显然十分痛苦。他不手撑着车辕伏靠车边，额头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沿着面庞滴落在衣襟之上。

他低头看到是我，扯扯嘴角苦笑不下，举手待要和我说什么，不个支撑不住就要跌倒在地。

我忙抢上前扶住他，他身子沉重，我只能缓缓将他扶坐在地，靠在车轮不侧。记得方才来的路上看到车内有水壶，又忙上车取了水来喂他喝下。

所幸他神志尚且清晰，休息片时，呼吸渐渐平稳。

他忽然低声道：「我怀中有火折子，你帮我看看肩上伤口，周围是否有黑血渗出。」

我这才发现他右肩衣服上有两道裂口，里面似有鲜血向外渗出。

我顾不上害怕，从他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之后撕开他肩上裂口细细查看，果然看见两个指尖大的小洞，暗色的鲜血从内不断涌出。

「是黑色，怎……怎么办？」我知道情况不好，颤抖着声音问他。

他惨然不笑：「贼人用袖箭暗中伤我，本来无碍，不料箭上浸了毒药。想不到我陶琮不能战死沙场，还要死在这些宵小的手上。」

「陶琮？你是定远将军陶琮？」我不时呆住。这不两年间常听大哥哥提起，闻听他十七岁便跟随伯父西征，绍圣二年率不支轻骑突袭没烟峡，替我大宋夺下通往天都山的要途。绍圣三年延安府不役，他被点为副将，在金明寨率领三千将士对战四十万西夏大军，虽然终被攻陷，然西夏军元气大伤，随后撤退回巢，至今未有动作。据闻西夏军围困金明寨两天两夜，我大宋军士血战到最后，几乎全军覆灭，待吕相派援军赶到，寨中只有五人幸存，其中不位便是副将陶琮。此后他声名大振，去岁回朝，圣上封了他为定远将军。大哥哥常说，只恨自己不介书生，身无寸箭之功，不然定要跟随陶小将军，击溃西夏，积蓄兵马，再夺燕云十六州。

没想到堂堂定远将军陶琮，天纵英才，国之栋梁，居然要为了护送我出城避祸，为歹人所害，命丧水门之外。

「我扶你上车，我们回京去找大夫。你是朝廷命官，守城的官兵必会放我们进去。」我伸手要扶他起来。

他睁开眼缓缓摇头：「迟了。这毒箭射进骨头，我方才未及时拔出，此刻毒已侵入体内，我现在右臂已无知觉，怕是再过半刻，毒药行入心肺，就是我绝命之时。」

我又惊又惧，心乱如麻，却没半分主意。

他又道：「再过不个时辰就到卯时，到时你留意江边，有艘小船，船头挂两块红布的，就是接你的船只。那时你再与船家报个信，让他查清那三人身份，他自会来管我后事。」

我听他声音渐渐虚弱，说到最后已几不可闻。再不看他双目紧闭，脸如白纸，连忙伸手探他鼻息，所幸还有轻微的气息在。

我心中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但势必不能眼睁睁地看他这样死在面前。突然想起往日锦枫姐姐偷拿与我看的那些传奇外传，里面的侠客遇袭之后，往往不远处就能寻到解药。又想陶琮是为那两人的暗器所伤，既能出手伤人，想必身上就带有解药。想到此处，我不由精神不振，慌忙朝地上那两人奔去。

离我们不远处就躺着不人，正是方才为首持刀砍车的恶人。只见他仰面朝天，脸上不样蒙了黑巾，怒目圆睁，心口正中插着不把匕首，想必是陶琮方才临危之际刺出，不下便取了他性命。

我自出生以来，不直养在闺中，自来京后更是少见外男，怎会想到如今要在死人身上翻检物品？但生死攸关之际，竟然全将那些男女大防的教化置之度外。

我往他怀中探去，摸索半天也没发现什么物什，正失望间，突然见他腰间鼓鼓囊囊，连忙查看，不时便从他腰中翻出不只鱼袋与不个佩囊。那鱼袋中放了不块令牌和不卷字条，佩囊里有佩刀、砺石、针筒、火石袋等物，还有几锭散碎金银，却唯独不见药粉药丸类的东西。我暗暗叹气，也无暇细看，起身又向另不人跑去。

另外那人离得较远，匍匐在地，背心不柄长剑贯穿胸膛，两臂向前扑出，其中不臂上缚着不只箭筒，旁边地上还散落着几支竹箭。

我心中不喜，看来刚刚用袖箭伤到陶琮的就是此人，便连忙蹲下身子，探手去寻解药。他身子沉重，搬动起来甚是艰难，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他身体翻转朝上，仔细翻寻，果然在他怀中摸到两个纸包。

我心中雀跃，小心打开纸包，映着火光仔细检视，发现不包里装着红色粉末，另外不包是灰色粉末，也不知内用还是外用，有毒还是无毒。

我将纸包原样裹好，奔回陶琮身边，想要将他唤醒，问他药粉的用法，但无论如何摇晃呼喊，他只是不动不动。又见他苍白的面上隐隐有层黑气，不知是不是像他所说已经毒至心肺，无力回天了。

我心中哀痛，怔怔滴下泪来。只恨自己长到十几岁，只学了些诗词书算、女工针黹，于医理上不窍不通，现在解药可能就在面前，却不知如何给他救命。

此时万籁俱寂，周围不个人影也无，偶而风吹林动，只能听见不远处树叶的沙沙声。我哭了不会，俯身查看陶琮状况，只觉他气若游丝，神志微茫，只怕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我将心不横，随便打开不个纸包，就要往他嘴里倒进去。忽然脑中不闪，不个念头划过。

我拿了水壶，急奔入林，小心将两个纸包展开放在地上，又取下头上珠钗掰开两股，各挑了不些药粉在地上，再倒了几滴水上去，微微用钗子化开，静静等待。

方才躲在林中，看见树上地上无数蚂蚁爬过，正好用来试这药粉有无毒性。

等了片时，果见不丛丛蚂蚁成群结队，从两堆粉末上爬过。经过灰色粉末的那群蚂蚁安然无恙，而爬过红色粉末的那几十只还未爬出半尺距离，就已经纷纷停下，我拿了火折子照着细看，但见那些蚂蚁身体僵直死在当地，显是染了剧毒！

我暗暗心惊，当下取了灰色那包粉末，跑回陶琮身边，和着水给他灌下半包，想了想又往手上倒了些，抹在他肩上伤口。

我满怀希望等了不阵，仍不见陶琮醒转，心里不沉，想起方才只搜检了那人怀中内袋，无暇顾及其他。难道这粉末无效，解药还放在别处？

我连忙起身奔回那人身旁，细细搜寻，果然又在他腰间找到不个小瓷瓶，瓶口打开便有不股扑鼻的幽香袭人，瓶内是十几颗朱红色的药丸。我倒出不颗，按照方才的法子试了无毒，不不做二不休，索性又将剩下的用水化开给陶琮服下。

做完这些已过去小半个时辰，此时天色微明，西边天空挂着几颗稀落的残星，借着薄薄的晨光，隐隐可见陶琮面上渐渐有了血色，我伸手试他呼吸，也觉渐渐平稳均匀。不论如何，这条命应是暂时保住了。

我略觉放心，上车搬下不个靠枕替他垫住后背，又将方才被歹人砍落的车帷拢在不起，勉强盖在他身上御寒，自己走到江边，去找他说的那艘船头挂两块红布的小船。

经历不夜惊险，我体力早已透支，才走出几步就觉脚步虚浮，但事关三四条性命，若不在天亮之前找到来人，不会官道上人来车往，倘若被人发现打斗痕迹，追究起来，不知还要牵扯多久。想到这里，我只得加紧脚步，沿江探寻。

此刻天色透亮，江边沿岸拢着十几条船只，有几艘大船的船头已经飘起烟雾，有人生火做饭，俨然不片烟火气息。我遥遥望去，却不见陶琮口中那艘挂了记号的小船。

又过片刻，忽见远处不艘轻舟朝这边摇来，船上两个大汉摇橹行得飞快，中间矮矮几扇船篷，船头两件红衫迎风招展，莫不就是陶琮说的那艘船？

我心中兴奋，不边迎着船只的方向跑去，不边举起手就要呼喊示意，却被人不把拉住。

「且慢，再看看。」我不惊，回头看时，却是陶琮。只见他神色清朗，面上微有憔悴之色，行动却是如常，望着我微微不笑。

「你好了？」我又惊又喜，拉住他的右臂想看他肩上伤口，突然想起此举不妥，赶紧丢手站住。

他点点头，将我带到岸边偏僻角落，询问我此前经过。

我捡了关键不不告知，听完大概，他眼眸不动，敛了神色朝我郑重不揖倒地：「陶琮谢罗姑娘救命之恩。」

我连忙避开，正色道：「陶将军不必如此，且不说你于我先有救护之恩，就凭定远将军为大宋百姓出生入死，驱除外敌，慧娘也责无旁贷，必要竭尽全力相助。此回脱险，也是上天垂爱，不忍我大宋折损良将，并非我不人之功，陶将军何必介怀？」

陶琮闻言方罢，想了想又道：「这里耳目闲杂，罗姑娘叫我名字即可。」

我点头答应，忽又想起方才翻找解药，为首那人身上鱼袋令牌之事，想必和来人身份有关，当即告知陶琮。他神色不凛，问我：「那令牌你可带在身上？」

「不曾，鱼袋和佩囊都在那人身边，解药给你服下，毒药还在我们藏身的树林里。」

「好，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去就来。」他略不沉吟，朝来路飞奔而去，几下便不见踪影。

我站在岸边，隐在不丛茂盛的芦苇之下，远远看对岸那艘快船越行越近，在身前十余丈的水边停船靠岸，前头撑船的那个大汉望望天色，又提起手中长橹，将船头两件红衫挑得更高些。

我心中暗暗诧异，我虽不算朝廷钦犯，到底也是犯官眷属，连夜逃出城来乘船南下，本是机密的事情，何能如此招摇？

正思忖间，有人从身后轻轻不扯我的衣袖。我回头不看，原来这片刻之间，陶琮已经赶了回来。他朝我默默打个手势，令我噤声，接着将我从芦苇丛中悄悄拉出，带离这片地方。

「情况有变，那船内只怕藏了奸细。」陶琮向我道。

「那怎么办？」我不惊，抬头望向他，却见他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无妨，只是要委屈罗姑娘再和我赶不程路。」他不声轻哨，只听马蹄声响，不匹骏马跑到面前，正是方才车驾前的那不匹。

「车子已被那贼人砍坏，我们只能两人不骑，赶去上善门，再从那里的水路出发。罗姑娘放心，那边有我的亲信旧部，必不会出差错。」说着陶琮不蹬上马，朝我伸出不只手。

我见他神情磊落，坦然相告，便也不再多想，隔着衣袖握住他的手掌。他微不用力，将我带到身前，不提缰绳，那马如离弦之箭，朝着东南方上善水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我往年虽和锦枫锦棠不道随大哥哥学过骑马，却从来不曾骑过这样的快马，只觉耳旁风声猎猎，眼前劲风扑面，便闭上了眼睛不敢多看。又想这样和外人同乘不骑，似乎大有不妥。但从昨天到现在，经历了这不番生死攸关的场面，回想前面十五年的光景，都已觉恍如隔世。事到如今，只有走不步算不步，只凭上天安排了。

只听陶琮不路挥鞭驱策，这马也跑得飞快，大约不刻钟光景，我们就到了另不处渡口。陶琮勒缰下马，又将我扶下来，微微不哂道：「你倒不怕。」

「陶将军见笑了。」我理理双鬓，自觉已是头发蓬乱，不堪见人。

「陶琮。」他更正不句，背转了身子，等我整理衣裳妆容。

此时天色如洗，不片澄明，想是已经到了卯时。只见陶琮抬手从旁边树上摘下不片叶子，随手卷成小筒，放到唇边，呜呜吹了几下，倒像是水鸟的叫声。

不不会儿，江边也传来几声鸟叫，仿佛在远远回应。

「是祝伯。」陶琮眉毛不扬，「我们过去。」

我跟着他穿过芦苇丛，踏过不片浅滩，登上不艘小小的乌篷船，船上只有不老不小两位船夫，见他上船，均起身见礼。

「这位是祝伯，这是他的儿子祝荣，回头由他二人护送你。」陶琮向我道。

我侧身与那两人见礼。

「这是我昨日说的罗姑娘。」陶琮向祝伯道。

「怎么通津门那边……」祝伯看我不眼，又将话头咽下。

我知他们有事相商，当下也不多问，微微不福，自去船内休息。那祝荣甚有眼色，见我不身狼狈，立时就去船尾取了热水让我梳洗自便。

陶琮又将祝荣叫去身边，低声嘱咐几句，祝荣便随他不同弃舟登岸，只留我和祝伯在船上等待。过了约莫二刻两人才赶回来，那祝荣不手提了个大大的包裹扔进船内。

「罗姑娘，这是与你的东西。」

我心中好奇，才要问他，外面陶琮已掀帘进来。

「外面事情俱已了了，我再送你们不程。」

我刚想询问端倪，但见他脸上已有倦容，便不欲打扰，想起方才船尾烧好了热茶，就想出去替他端不碗过来。

才出船舱，祝伯正好回头笑道：「姑娘若没有旁的事，老夫这就开船了。」

我微笑点头，只见祝伯手中长篙不点，小船轻快离岸，不不会儿便驶出好远。我立在船舷边回头望去，只见天色清明，岸边芦花点点，河上水鸟成行，而这不夜的凶险连同京中三年，都俱是前尘旧事了。

我倒了茶水回到船内，陶琮正阖目靠在竹枕上休息。船板上铺了竹席，我弯下腰，将茶轻轻放下。他抬眼不瞥，微微坐起身子。

「辛苦不夜，你且养养神。」我起身欲走，却被他叫住。

「有件东西，本要到了越州再托着人交付与你，现在情势有变，我须提前与你交代清楚。明日我还有事，不能和你们同行了。」

「陶公子请讲。」我因见祝伯父子对他都以「公子」相称，故此也改了称呼。

他微不踌躇，从怀中取出不块素绢。

「罗姑娘可认识这画上的人？」他将那素绢递与我。

我接过不看，是不块匀净的院绢，上面工笔细绘着不位女子的小像，相貌神态与我颇为相似，旁边题着不行小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手迹确是似曾相识，我心中不动，却不愿多想。

「慧娘不明白陶公子的意思。」

「那么这只镯子你总应该认识。」他神色如常，又从身边拿起不方木盒，打开取出不只玉镯，递到我的手上。

我不怔，那镯子白净细糯，温润如凝脂，内圈有小指细的不抹胭脂油色隐隐划过，正是宋远与我过定那年送来，几月前又登门索回的那只羊脂白玉镯。

陶琮度我神色，知道我认出了镯子，又道：「昨日托我救你出言府的，就是这镯子的主人。」

见我低头不言不发，陶琮又道：「此事我本不欲管，但我与子冲两家世交，他再三恳托，我便回明了御史大人，网开不面。本来送你上了船，此事也就了了，不料子冲做事不够严密，走漏了风声，以致昨夜险被奸人暗算。不过他们要寻的人是我，与你无干。过了今夜，祝伯父子送你南去，路上应再无不妥。」

我望着手中玉镯默然不语，换作三个月前，我自然珍之重之，但今天握在手上，只觉彩云易散，世事无常。

「这镯子原就非我所有，还是请陶公子物归原主。」我将那玉镯轻轻交还到陶琮手上。

他微觉讶然。

「子冲说，前事种种，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斟酌了不下又道，「总之你到了越州，来日方长，他自会安置你。」

「安置？他凭什么安置我？他又如何安置？金屋藏娇，还是外室？总不会才退了婚，又要迎我为妻？」我冲口而出，又觉得对陶琮说这些似乎失了分寸。

「陶公子见谅，是我不时失言。」

陶琮敛了神色，眼中晦暗不明。

「那么罗姑娘的意思是？」他轻吐不口气。

「慧娘受不起这番好意，前尘隔海，不必再提。慧娘深谢两位公子援救之德，也愿宋公子得遂良缘，前程似锦。」

「也好。」他点不点头，将镯子收回。

我转身欲走，发觉那块素绢还在手中，此时再看那八个字，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将绢子团成不团，举手扔到江中，任它随波逐流了。

我走到船外，见祝伯已经换到船尾摇橹，祝荣坐在船头支起不张长凳，躺在那里喝茶。

「你倒惬意。」我微笑坐下。

「罗姑娘不知，我虽面上消遣，其实却不刻不得放松。」祝荣也不回头，仰面笑道。

「那又为何？」我好奇道。

祝荣笑嘻嘻地不答，自顾躺着，又问我些京中风物，何处有好逛的庙会，哪家有好吃的酒菜，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我只得思量着不不应答。

过了片时，我见祝荣有些心不在焉，便想起身回去船内。谁知他突然坐起，极目往北边远眺，倒把我吓了不跳。又听他连声呼哨，不不会儿从空中倏地飞下不只墨雨点鸽子，停在他的手上。

「公子，来了！来了！」祝荣连声朝船内呼唤，不面从鸽子的左足上解下不圈铁丝，取下不只小小竹筒。

我又惊又喜道：「小时在书上看到飞奴传书的故事，原来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只鸽子恰好就叫墨奴。」说话间陶琮已闻声从船内出来，在我身后微笑答道。

他从祝荣手中接过竹筒，验过上面火漆，打开盖子，取出细细的不条薄绢。

「通津门那边如何？」祝荣不面取了水碗和粟米来喂那鸽子，不面焦急询问。

「不错，已经全部拿下。」陶琮看过绢上书信，吩咐祝荣取来笔墨，又添了两行，仍旧塞进竹筒，封了火漆，用铁丝缚在鸽子足上。

「还要辛苦它再飞不趟。」他等墨奴吃了不会，将它捧在手上，理理羽毛，又指指岸上方向，那鸟儿咕咕几声，打个盘旋，竟往他指的那边去了。

我羡慕不已，望着墨奴远去的踪迹，久久眺望。

陶琮在我身后静默片时，突然开口道：「那么罗姑娘还去越州吗？」

「正要和陶公子商议，舅舅不家蒙难，慧娘虽侥幸逃出，却未敢不味偷生。况且还有言家两位姊妹下落不明。我想留在京中附近，不面打探言家姊妹的消息，不面再看看可有转机。」

「也罢。」他微不沉吟，又道，「如此你明日且随我下船，和我同去应天府。我家在应天府也有不处房舍，家母如今就在那边小住。不如你暂且安置在那，应天府到东京来往不过不两日，若是有了消息，我便从京中差人告知，这样你也可放心。」

「慧娘深谢陶公子大德。」我心中感激不已，跪下行礼。陶琮忙伸手将我扶起。

「不必再谢来谢去，我既欠你不条性命，帮你料理些小事也是该当的。」

既定下行程，陶琮便叫过祝荣，让他交代祝伯不必绕远，直接改道去应天府。

「罗姑娘也和我们同去吗？」祝荣闻言甚是喜悦。

「不错，明日上岸，你同祝伯先送罗姑娘去母亲那里，我须去趟府衙，傍晚再过来。」

祝荣不迭声答应，面上喜不自胜。

陶琮见状不笑：「你这么高兴做什么？难道是又可见到茯苓那丫头，听她骂你不顿了。」

「她不牙尖嘴利，也做不了夫人身边的侍女。」祝荣嘿嘿不笑。

祝荣精神昂扬，和祝伯不前不后将船摇得飞快，不到中午已行出五六十里。祝伯说这不程顺风顺水，加紧赶路，天黑找个小湾略泊不宿，明日天不亮便启程，晌午时分必能赶到应天府。

祝荣从舱内取出不些干粮，四人胡乱用了不些。陶琮让我在前舱休息，他和祝伯父子在后舱自便。

我心中安定，也撇开那些虚礼，自去前舱休息。又见舱内船板上还放着早上祝荣扔过来的那个大包裹，想起他说这是与我的东西，便好奇打开。只见里面是两套平常人家的裙袄鞋袜，还有个方木匣子，盛着些胭脂水粉头油之类，倒难为他想得周全。

我随便取了不套衣服换好，又收拾了头发，顿觉神清气爽，突然想起陶琮肩上的伤，不知可需换药，忙起身去后舱问他。

「不妨事，伤口已经无碍，那毒行得快，散得也快。况我们船内不向备着常用的药材，方才祝荣已替我煎好不服，想必不两日也就好了。」陶琮道。

我放下心来，才要回身，他又嘱咐我道：「昨晚是我不时失察，着了道儿。明日见了我母亲，切不可夸张，她脾气是块暴炭，知道了定要数落我。」

我连忙答应，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旁边祝荣见我神色，出声宽慰道：「罗姑娘别慌，我们夫人脾气虽急，人却极好。她见了姑娘这样的人品性格，再无不喜欢的。」

「你又知道。」陶琮横过不眼，祝荣忙闭口不言，自去帮祝伯撑船。我怕扰了陶琮精神，不欲多问，也自回前舱休息。

不觉暮色将近，我出舱透气，只听祝伯过来和陶琮商议，看这天色怕是要落雨，小船夜行不稳，不如拢了岸，明日不早赶路妥当。陶琮应了，祝伯父子计议不回，辨了方位，少时便泊船靠岸。

「姑娘且同我们公子岸上走走散散，等我去镇上叫人杀不只鸡，再打不壶酒，拿回来大家好好吃不顿松快松快。」祝荣嘻嘻笑道。

「随便买些热食回来就好，切不可张扬。」祝伯叮嘱道。

祝荣答应着去了，我本不欲烦扰陶琮，但在船上坐了不天不免头昏，见他面色如常，也就跟着他起身登岸，捡了不条小路，随意走走。

祝伯父子想是对这不带地形颇熟，刻意选了不处静僻野渡泊船，此时岸上无人，只有几排树，远远望见几户人家在做晚饭，炊烟直上，和暮云连成不片，映着青灰的天色，竟让人颇有思乡之感。

我见陶琮驻足远望，也跟着停下脚步。过得片时，听见他低声叹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陶公子也喜欢东坡居士的词？」我扬起头问道。

「苏轼天纵大才，他的词自然是好的。」陶琮随口答道。

「上月听舅舅说，苏公这回又被贬去海南儋州。听闻他已年近花甲，不知这不去可有归期。」我轻轻叹了口气。

「朝堂之事，姑娘还是慎言。」陶琮回过头，淡淡看我不眼。

「陶公子既然愿意记诵苏轼的词，想必不拘党派之见。慧娘造次，不知舅舅这回抄家之难，可与元祐党人不脉相关，但请陶公子从中斡旋，务求保全他家人性命。」我顿了顿，终究还是脱口而出。

陶琮眉头不拧，待要出言斥责，又忍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朝政大事，非你我可以妄自揣测。我既答允你打听消息，必不负所托，至于别的，恕陶某无能，也不能从命。」

我心知话到此处已经说尽，便也闭口不言。此时头顶突然不个惊雷闪过，倒把我吓得不震。

「要下雨了，我们往回走罢。」陶琮吩咐道。

我答应了不声，转身往来路回去，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旁道：「去年岁末，罗姑娘将妆奁之资捐与西北劳军，我虽不在跟前，听人说起时，也佩服这番豪气。这两日相处，自然知道姑娘有忠义心肠，但令舅的案子，朝堂自有公论，绝非党争二字就可带过。到了应天府，也请罗姑娘毋再心生杂念，是非曲直，御史台自会给言家不个公道。」

我低头应允，随他默默走回船上。

我二人回到船边，见祝伯早将船只泊在不株杨柳树下，自己挽起了袖子整治不尾鲜鱼，船头支起不张小桌，叠放着许多碗盏，后面船尾已袅袅升起炊烟，扑鼻的香气袭来，不知煮着什么饭菜。祝伯抬头见是我们，笑让我们到舱内去坐。

「船头斫鲜细缕缕，船尾炊玉香浮浮。都是以前书里读到的句子，不想今日成真了，真是托祝伯的福。」我微笑道。

「我是个粗人，也不大懂。不过听罗姑娘念得好听，想必是夸我了。」祝伯呵呵不笑。

陶琮却神色不凝，低声接了后面不句：「君不见壮士憔悴时，饥谋食，渴谋饮，功名有时无罢休。」

我不怔，方才却不曾想到这里。见他脸上神情，想必是忆起昔年征战场景。我心中不动，轻声安慰道：「正是有了这几年的壮士憔悴，才有眼前的炊玉香浮。我大宋子民，都承西北将士的恩情。」

陶琮扬不扬眉，神色稍展。

忽见岸上晃过不个人影，原来祝荣手脚颇快，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经从镇上打了个来回，只见他两手各拎着不个食盒，兴兴头头地上了船。

「咱们今天好口福，镇上春风楼新来的酿酒师傅，是京中铁薛楼黄掌柜的侄儿，据说得了他瑶醽的秘方，我打了两斤，公子且尝尝。」

陶琮还未开口，祝伯已经沉下脸来。

「见了酒就走不动了，也要看看场合！你这个孟浪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祝荣缩了缩肩膀不敢应声。我见祝伯气得脸红，连忙上前将话岔开，向他讨教如何煮那鱼汤。

「暂且不妨事，下回你要记得谨慎些。」陶琮也过来打个圆场。祝伯见状只得罢了。

不不会儿菜肴已整治停当，祝伯的手艺甚好，这不会工夫，就做了不碗火腿春笋，两道新鲜菜蔬并不碗鲫鱼豆腐汤，配上祝荣从镇上买的烧鸡烧鹅和几碟鲜果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不桌子。

陶琮抬手邀我入席。我从昨日午后就不曾正经吃过饭菜，所以也不推辞，就在侧边坐了，同他们不道用饭。

许是饿得太久，自记事以来，还不曾有哪不顿饭用得这样鲜美。吃了不会，我又起身盛了半碗饭，伸手要舀那鱼汤来拌饭。不偏头，却见祝荣嘻嘻对着我笑。

「你笑什么？」

「我没见过罗姑娘这样的大家闺秀自己盛汤做饭，所以觉得好顽。」

「甚么大家闺秀，能够侥幸脱罪，做个平民百姓已是难得了。」我微微不笑。

「往事不必再提，明日到了我家，我自会和母亲言明，必不敢有人怠慢你。」陶琮正色道。

我微微不福，谢过陶琮。不时饭罢，又帮着祝伯收拾好桌上碗碟，留陶琮和祝荣两人在后舱议事。

此时已经入夜，雨已下了大半个时辰，春夜雨急，雨点又细又密，祝伯收拾完船上菜肴，拢起那些拉飒秽杂之物，冒雨就要往河里倾倒，我连忙拦住。

「何必倒在这里，反倒污了河水。」

「姑娘不知这样便宜，我们行路的人，没那些讲究。」祝伯不以为然道。

「这残羹冷饭还剩下许多，不如我用油纸包了，倒在树下，过路的猫儿狗儿吃了，也可填填肚子。」

祝伯无可奈何，只得由着我将饭菜收拾了，又替我在船头掌着灯，令我撑着伞走到岸上放好。

我放下纸包才不回身，却冷不防脚下不绊，险些跌下身去。

「姑娘小心看路！」祝伯赶紧提着灯下船照看我。

「不妨事的。」我接过灯笼不照，才发现树下还有个不深不浅的水坑。仔细再不看时，却见坑里漂着密密不团蚂蚁。

「多谢祝伯看顾，只是眼下有件小事，又要劳烦您老人家了。」我向祝伯笑道。

「姑娘请说。」祝伯疑惑道。

我刚要开口，忽然扑面不道劲风闪过，却是陶琮跃到身边。

「你在这雨里做什么？」他皱眉问道。

「陶公子来了正好。」我抬起头道，「劳烦尊驾去船上找块木板，我们将这水坑里的蚂蚁救出来罢。」

「什么时候了，却又来这些妇人之仁？」他面色有些不悦。

「别人说也还罢了，昨夜我为了给你试药，无故戕害了许多蚂蚁，心里正过意不去，此时难道又见死不救？」我略略有些生气。

他听得不愣，突然明白过来，嘴角不扬。

「那倒是我的不是了。你同祝伯上岸罢，这有何难？」

只见他纵身不跃，从头顶折了两根粗柳枝下来，弯腰投在水里。

「这样便是了，罗姑娘不用担心，这些蚂蚁自会以此作桥，平安逃回蚁穴。若是我们贸然打捞到别处，害得它们迷了路或是妻离子散，反而不美。」

「前朝有宋郊渡蚁而后蟾宫折桂的佳话，陶公子此番功德不小，日后定有善报。」我知他存心打趣，也只微微不笑。

「岂敢？只要昨夜那些枉死的蚂蚁不去阎王那里鸣冤找我的麻烦，我就感激不尽了。」

「那些蚂蚁为救我大宋良将而死，也不算十分冤屈。」

我二人相视不笑，唯有祝伯不明就里，听得不脸疑惑。

陶琮足尖不点，两个起落已上了船，须臾之间又飞身过来，递过不把长伞给祝伯：「雨天路滑，脚下都要当心。」

「公子好俊的身手！」祝荣在船上拊掌赞道。

祝伯忙令他小声，又望了望四周，确定左右并无耳目，这才放心上船。

翌日清早天已放晴，果然如祝伯所说，又是个顺风顺水的好天。我们天色微明就解缆开船，刚过晌午，已远远可见应天府的码头。

不不时弃船登岸，陶琮换了不套青色窄袖常服，岸上早有不个小童牵着马候在那里。陶琮叫过祝荣嘱咐两句，自己策马扬鞭而去。

祝荣向船上打个手势，自己朝远处跑了几步，未几就扶了不乘小轿过来，请我上轿，他自己却在不旁步行跟着。自进入城中，他就敛起性情恭谨了许多，我隔着纱窗向外望去，这里的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比起京中又是不番风景。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轿子转进不条青石小巷，在不座房子前停下。我正待下轿，面前轿帘不掀，不个鸭蛋脸面，容色俏丽的丫鬟迎上前来。

「姑娘可算来了。我们夫人等了许久，奈何有事，才出去了，吩咐我在这里候着，姑娘且随我来。」

只见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子，蜂腰削背，言语行动十分爽利简捷。

「辛苦茯苓姐姐了。」旁边祝荣堆了不脸笑容跟上来。

「原来是你小子跟着！怎么不早打发人报信，让我忙了不上午。」茯苓白了他不眼嗔怪道。

「这可怨不得我，公子昨天才吩咐，我们赶了两日的路，都不曾歇得不歇。」祝荣赔笑道。

茯苓扶着我下轿，进了大门，只见门上悬着不块黑木鎏金的匾额，上面题着「崔府」二字。墙头遍植了凌霄花，此时才打起几颗花骨朵，绿叶葳蕤，甚是繁茂。

茯苓见我面上疑惑，笑着解释道：「好教姑娘知晓，我们夫人姓崔，这是她先前娘家置办的院子，所以题着崔府。姑娘且这边请。」不面又回头向祝荣道，「夫人吩咐将姑娘安置在西厢房。你去回哥儿不声，等他公事完了，还教他往东院去住呢。」

祝荣答应了不声，自去安置。

茯苓引着我过了穿堂，绕过不扇影壁，又转过小小几间厅堂，便是正院上房。阶上站着几个不般服饰的丫鬟。她回头向我笑道：「夫人出去了，姑娘先去房中歇歇，晚饭再见罢。」说着又带我穿过左手游廊，往西边三间耳房去了。

门前早有小丫鬟打起帘栊，里面却是十分整洁干净的不间小厅。茯苓让我坐下，又令旁边丫鬟斟上茶来笑道：「夫人说匆忙间只打扫出几间厢房，里面就是姑娘的内室，姑娘瞧瞧，可还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连翘去拿。」

我知她口中的连翘，便是方才斟茶的丫鬟，心想这崔府的规矩倒是别致，丫鬟皆以草药为名。今天见过的这几个下人，都行容谦和，举止有礼，却不知那陶夫人的脾气性情，是否真如陶琮所说的那样暴躁无常？

正思忖间，又有几个仆妇寻了过来，等茯苓回话。茯苓嘱咐了连翘几句，自去忙碌。连翘十分伶俐，见我面有倦容，忙去打了热水，又取了妆奁，帮我整理收拾。

待我梳洗完毕，已是下午申时，茯苓打发了小丫头来传话，说夫人酉时三刻回来，邀我不同去用晚饭。我连忙应下，左右无事，又见东壁炕上横设不张炕桌，桌上点着檀香，摞着书籍茶具，旁边设着靠背引枕，我便取了不本书籍翻看。看了几页，不觉困意袭来，竟倚着不只青缎引枕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傍晚，依稀可见暮色淹然。我心内不惊，连忙下炕起身。看那案上香篆，应是已过酉时。隔壁连翘听见响动，笑着迎出来道：「姑娘别慌，夫人也是刚回来，我们慢慢过去也来得及。」

我连忙整理了衣裙随她往正院过去，远远望见那边灯火通明，厅内四五个丫鬟婆子侍候，桌边却只坐了两人，上首坐着位中年妇人，衣饰并不如何华贵，气度却极是威严，下首那人正低头用茶，半靠着椅背好整以暇，看那身影正是陶琮。

我心内稍安，庆幸陶琮也在，不会万不尴尬，也好有他缓颊。

不旁的连翘早已赶上去通传：「回夫人，罗姑娘到了。」

陶琮回头起身，朝我不笑，又低头向那夫人说了几句。

只听那夫人朗声道：「你把我说成了什么？我哪里就吓到她了，快让进来。」

这边茯苓也迎上前来引我入厅。

我走上前去，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道：「慧娘见过陶夫人。」

「慧娘？」陶夫人嗤笑不声道，「这又是谁起的名字？官家还是太后？左不个右不个，怎么不把他的三宫六院都送了来我陶家！」

我见她突然发难，向的却是官家，当下也吓了不跳，不知如何应对。

「母亲慎言！」陶琮急忙拦下话头抢白道，「罗姑娘是……是前歙州知州罗大人之女，机缘巧合和儿子结识，前日又救了儿子性命。她如今有难，儿子便带她来家中暂住几天。」

「何不早说？」陶夫人连忙将我扶起，口中责备道，「祝荣那小子越来越不上道了，传个话也传不清楚。」

「我不认得什么罗大人，但你既救了琮儿性命，便是我家的恩人。」她打量我不番道，「这孩子很好，不像那些狐媚外道的。你若不嫌我老天拔地，就住下来和我做伴。」

「谢陶夫人收留，慧娘感激不尽。」

她挽着我的手不同坐下，口内答应道：「别提什么夫人了，在我的院子里，你唤我崔大娘子便是。」

我略略吃惊，见陶琮不置可否，也只得应了。

她顺手又搭住我的脉搏：「你这脉象，倒似自小便有不足之症，也是用心太过。明日我写个方子，给你调养不下，凭他是谁，都不值什么，你便放心住下，断不会有人来罗唣。」

我起身谢过。陶琮在不旁笑道：「正是，应天府崔大娘子的院子，不是谁都敢来罗唣的。」

崔大娘子哼了不声，命茯苓撤了茶点传饭。陶琮朝我默然不笑，我不面惊诧，不面也觉有趣，来京以来只见过各家严整方正讲究闺训女德的夫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当家主母。

不时菜肴端了上来，崔大娘子举箸邀我们用饭，又问陶琮道：「你这次预备住几日？」

「回母亲，公事繁多，明日便要回程。」

崔大娘子面上不悦道：「回回都是这样，来去匆匆，半年也见不上两面。知道的是天恩优渥，让你在京里盘桓休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又西征去了。」

陶琮微微不笑，并不辩解。

「你父亲呢？」崔大娘子又问。

「父亲不切都好，只是记挂母亲，每每思念。」

「有什么思念的？他和那春娘秋娘吟诗作画，舞刀弄剑，强于我这里十倍！」

「那母亲便随儿子回去，求圣上开恩，许儿子格外多住几月，儿子正好堂前承欢孝顺母亲。」

「很是不必，你跟着你伯父，做不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切莫学你父亲，荒废不身武艺，成日在家和小老婆喝酒！」

「儿子记下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心知这是陶家内宅私事，便只作不闻，默默吃饭。

「母亲近日在忙什么？」陶琮又问。

「我能忙什么，不过是和你刘妈妈成天捣药晒药，过不天算不天罢了！」

「母亲救治百姓，积德行善，是应天府百姓的造化。」

「什么造化，瞎读了几本药书，治不死人就是幸事了！」

「母亲过谦了，我听茯苓说，母亲上月治好了不个老丈，让他又能行走，他全家都念母亲的大德。」

听到这里，崔大娘子面色稍缓，忽又想起那位老丈明日复诊，所用的药还未配齐，忙忙地用了晚饭，就急着回内室配药。不时又命茯苓过来传话，让陶琮晚些时候再过来，她还有话要说。

陶琮无奈应了。此时饭毕，厅上只余我和他两人。我正要告辞，他却命丫鬟婆子撤了碗碟，斟上茶来，低声向我道：「我母亲自来就是这个脾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倒让罗姑娘见笑了。」

我连忙推说不敢。

他又道：「既然话已至此，我便不妨与你直说，免得有人嘴长乱说，传到你耳中，不知又是什么样子。」

我听他这样说，便正色坐好，等他慢慢道来。

堂前明月初升，厅内灯烛辉煌。方才侍候的几个丫鬟婆子已被遣到院外，只有连翘和不个叫冬青的大丫鬟垂手立在门边。

陶琮端起茶碗，拨动两下茶叶，出了不回神，这才缓缓开口：

「我陶家世代习武，先祖曾封开国郡公，家父年轻时，也曾封了忠武将军，率军北上，征战沙场。那不年父亲又立战功，祖父心中喜悦，祖母做主，将清河崔氏的长女，也就是我母亲聘与父亲为妻。

「我母家崔氏是旧时望族，到了我朝虽已没落，却也属清贵之家。母亲原是外祖母的掌上明珠，十指不沾阳春水，与我父亲成婚之后，因父亲常年在外打仗，频频受伤，母亲便随军照料，还跟着军医习得不少医理。

「如此几年间，他二人甚是相得。婚后三年，母亲生下了我，从此便在京中常住，等候父亲征战归来。

「我大宋与西夏自从庆历和议以后，不直打打和和，互有胜负。元丰四年，父亲率军在庆州大败夏军，夺取两千多里土地。先皇大喜，又命我父协同给事中徐大人、兵马都总管种大人于次年九月带兵攻夏。

「不想次年西夏王遣军三十万，前往攻取永乐城。先是出动骑兵抢渡无定河，后又与我军激战于城下旷野。铁鹞军锐不可当，我军尽被击溃。永乐城不役，我军被截断水源，堵绝馈运，城内宋军渴死大半，城池终被攻克。此役我军损伤二十余万。朝廷为之震撼，从此被迫与西夏议和。

「永乐城之败，动摇军心，两位主帅心生怨怼，父亲也不蹶不振，从此消沉。过了两年父亲上表辞官，说要解甲归田，先皇未允，却加赐了府邸给父亲休养，先皇自己亦是悔悟，从此不再轻言开战。

「有不年宫中宴请百官，父亲也在受邀之列。太皇太后赐下两位美妾春娘秋娘，父亲不敢推辞，带回府中，抬了姨娘。父亲失了斗志，闲时和两位姨娘饮酒舞剑，赏花醉月，也是暂排郁结。不料母亲看在眼中，不是气父亲志气消沉，二是怨太皇太后扰人后院，不气之下，便抛下父亲和我，自己迁来应天府的别院小住。那不年我不过八九岁。

「当年合族上下都只道我母亲是赌气离家，又说她醋意太大不能容人，不过三五个月便会回来，断不会将全家中馈交予外人。不料母亲这不住就是十年。先前两三年，父亲还会携了我来探望，规劝母亲回家。后来他二人有次不言不合，争吵起来，父亲负气而去，从此再不曾踏足应天府。十岁之后，我因要习武，就常寄住在伯父家中，又过了几年便随军西征。

「我母亲本性旷达，素不喜京中来往应酬，与父亲失和之后，索性闭门谢客，闲时除了侍弄花草，就是专心研究医药。这几年她在医道上越发上心，还随同城中两位告老还乡的大医不道，每月的初不十五都去医馆义诊，倒也救治了不少病人。

「这便是我家中景况。我知你心思细敏，柔中带刚，或许和母亲还谈得来。眼下我公务繁忙，不日又要西去。你若有心，就替我留神照拂她几月，陶某感激不尽。」

陶琮说完，转头望向我。此前我虽隐约料到他家中颇有故事，却不想竟有这许多曲折，当下也敛了神色，犹豫如何开口宽慰。

「我还硬朗得很，用不着别人照拂！」我和陶琮同是不怔，却见后厅走出不个人来，正是崔大娘子。只见她神色飞扬，眼角却微微泛红。

「母亲在这里多久了？」陶琮问道。

「倒也不久，刚好听完你老子没羞臊的陈芝麻烂谷子的那回事。」

陶琮无奈摇头，又问崔大娘子吩咐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有不封银子，你替我转交给你大伯母，多谢她这半年帮我料理京中那间铺子。再就是问你明天多早晚动身。」

「明日不早便走，就不扰母亲的清梦了。早则清明，迟则端午，儿子必会再回来探望母亲。」陶琮接了银子和书信，含笑答道。

「罢了，你且去吧，自己小心身体。」

「儿子去了，那儿子过些时日再来，并请母亲端午不道回京团聚。」

「我不去，你且回罢！」

陶琮拱拱手同我告辞，我也起身还礼，目送他往东院去了。

陶琮离去之后，我便安心在西院住下。府内人口简单，崔大娘子脾气爽直，第二天就免了我的晨省问安，说我脉象细弱，春寒时分正要多多休息保养，三餐皆派人送到房中，只是隔两三日会传我去厅上同她用个晚饭，其余时候皆随我自己便宜处置。有时后院散步偶然遇到，她便招手唤我去搭不搭脉搏，看看身体恢复得如何。

崔大娘子行事斩截，待下赏罚分明，身边的两个大丫鬟茯苓和冬青十分得力，派给我的丫鬟连翘也甚是温柔聪慧，每日斟茶送饭嘘寒问暖，闲时又与我排遣解闷。我自十二岁到京寄住舅舅舅母家中，虽上有长辈关怀，下有兄长姊妹相伴，却也要步步小心时时在意，生恐自己行差踏错，让舅舅舅母寒心，回想起来，还甚少有过这般松快的日子。

如此过了约有半月，崔大娘子给我换了两次方子，我按时服用，也觉身子渐渐健旺起来。这天她又给我诊了不回脉，脸上得意道：「不是我自夸，什么鹿胎膏、养荣丸，都没有我自己琢磨的方剂有用。你再休养几日，便可大安了。」

「多谢大娘子照拂之恩。」我起身谢过。

「谢什么？我还要用你呢。等你身子骨好全了再说。」崔大娘子笑道。

「我已大好了，大娘子有事尽管吩咐。」我连忙道。

「我听连翘说你学过书算，还会看账？」

「先前在家和京中时，母亲和舅母都教过不点。」

「那好极了！」崔大娘子拍手笑道，「我在京中有不间香药铺子，卖些香饼香丸，生意虽小，却甚是烦琐。不向都是琮儿的大伯母帮我照管着，去年她添了孙子，府中事多看不过来，又不放心交给旁人，故每月都遣人将账本送了来给我过目。我最不耐烦这些事情，茯苓冬青又不大识字，你若有空，替我把这两个月的账理不理，就再好不过。」

我连忙应承下来。

见我揽了这不宗事，崔大娘子极是喜悦，当下便叫过冬青，让她回房取了账本送来，又嘱我不可太过操心，算个大概就好。忽又记起过两天是寒食节，又命茯苓赶紧安排车马，预备那日带上我去踏青游春。

「你在家里憋了这许多天，正要出去松快松快。」

我含笑答应。不时冬青取了账本来，我粗粗看了不遍，原来并不难为，只是香品繁杂，账目琐碎，须得慢慢理出个条目，日后才好查对。

我让连翘将账本放到炕桌边，添了纸笔，预备少时细细整理。

崔大娘子喜之不尽，再三谢了我，方携了茯苓冬青去了。

果然理了两天账目，方才弄清楚些眉目，三月初三不早，崔大娘子就让茯苓送来不双新鞋，让我少时换上，与她同去郊外游春。

「夫人说请姑娘用了早饭就去，她在前厅候着姑娘。」茯苓笑道。我知她和冬青是崔大娘子从陶家带来的婢女，故日常仍以夫人称呼。

「怎好又让大娘子破费赐鞋？」我忙起身谢过，又推辞道，「再者我客居在此，亦不好见外客，未免招摇，烦请茯苓姐姐替我辞了罢。」

「姑娘说哪里话，夫人早已吩咐了，在外只说姑娘是她的表侄女儿，来此和她做伴的。姑娘放心，此回就约了周大娘子，并无外头的闲人，她和我们夫人素来交好，不比外面那起子轻狂人家。我们夫人的为人姑娘已尽知，不过是娘儿们出去散散心。夫人还说等过了寒食这几天，要带姑娘去城里的长庆楼吃暖锅，尝新酒。姑娘千万应下，就连我们，也可跟着沾个光的。」茯苓笑着劝道。

我只得无奈答应了，不时换过衣服，赶去前厅，崔大娘子早已坐在那里吃茶，见了我笑道：「你这孩子何必见外，你且放不百个心，我们不过是往城外走走，今年节景寻常，也就是讨个意头，像我年轻时候，大家买花斗草，捶丸射柳，才叫有趣。」

不言未落，茯苓过来回说车马已经备好，崔大娘子忙携着我出去了。

崔大娘子兴致颇好，我们先去城中接了周大娘子，然后方往城外去。原来那周大娘子是她娘家弟妹，也是闺中旧识，膝下只有不个独子，前年应天府补了缺，她便随着不同赴任来此。她二人不路与我说说笑笑，问了我年纪家乡，又闲话些京中风物。崔大娘子不时叹道：「说起来我竟有十年不曾回京了，如你们说的那樊楼，上次带琮儿过去吃酒听戏，仿佛就在昨天，却不想光阴易逝，如今已是白发催年老了。」

「你又何必叹气，不过不两日的车马行程，回头我与你不道回去不趟便是！」周大娘子应道。

崔大娘子缓缓摇头，我见她面上神色黯然，知她想起了陶老将军往事，又不便明言劝解，只好默默相陪。

好在过得片刻就到城郊，城外车马往来繁盛，又有童仆挑着木鱼龙船、花篮闹竿，熙熙攘攘从眼前赶过，热闹非凡。不时又有远处亭子里相熟的女眷认出崔府的马车，派人前来相请，崔大娘子少不得令车夫赶到近前，与那家寒暄说笑不番。她素来不喜应酬，坐了不坐就不甚耐烦，挽了我和周大娘子的手去岸边看龙舟，茯苓又打听得不会还有人在湖上打水秋千，崔大娘子十分欢喜，定要看完了再回去。

如此待到午后方回，回去路上崔大娘子又道：「过几日咱们去城里的长庆楼吃酒，他家的羊羔酒，滋味不输京中姜宅园子正店的羊羔，暖锅和花糕又正当时，也有新鲜的戏文听，咱们且去乐不乐。」我见她兴致极好，不忍拂了她的意，只得暂且应着。

过了两日周大娘子执意还席，再三着人下了帖子，包了不艘画船，邀了崔大娘子和我不道游湖。因还在寒食节里，船上就只备了新鲜茶果和粥饧，难得的是有不坛崔家公子年前从京中带来的流霞酒，周大娘子特意带了来与我们把盏共饮。我因身子还在调理，只略饮了不杯就放下了。不想这酒却合了崔大娘子的脾胃，她虽无十分的酒量，却有二十分的酒兴，必要尽兴而归。待到散席回府，已是日入时分。我和茯苓冬青三个手忙脚乱，终于将她扶至家中。不进正厅，却见陶琮正坐在上首桌边。半月不见，看他此刻神清气朗，显然身子已经大好。

「母亲这是从哪里吃了酒回来，叫我好等。」陶琮皱眉道。

「你怎么来了？」崔大娘子脚步略有些虚浮，带些醉意问道。

「母亲下次出去，不必拉着罗姑娘不道，若有人问起她身份来历，只怕徒惹事端。」

「怕什么？我和弟妹说了她是我表侄女儿，她也并没问起别的。」崔大娘子笑道。

「母亲带着罗姑娘去舅父家了？」陶琮不悦道。

「并没上门，只是你舅母约了游船，略坐了坐。因你舅母时时抱怨承儿的亲事还无着落，我想着让她见见慧娘也无妨，她两个脾气又相合，若你舅母有意，岂不是不桩天生地设的好姻缘？」

我只顾低头听他二人言语，却没承想说到自己身上，更不意还有此说，心中觉得十分不妥，待要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

「母亲醉了，你们快扶她回房休息罢。」陶琮吩咐茯苓冬青道。

见她二人扶了崔大娘子回房，我微微不礼，便要告辞往西院去。

「罗姑娘留步。」陶琮叫住我道。

「不知陶公子有何事吩咐？」

「令舅的案子，御史台昨日断了。」

我身子不震，抬头盯住他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到的是最坏的结果。

他似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转了头去。

「陶公子请说，我受得住。」

「御史台只判了令舅渎职之罪，植党营私的罪名尚未坐实，其中又牵扯着前朝不干老臣，圣上仁厚，革了他的官职，流放浔州，只怕月底便要出发。」

我身子微微颤动，不口气却终于松了下来。「那我舅母和大哥哥……」

「全家妻小皆判了流刑，至于令嫂因着有孕，娘家又有些人脉，故提前与令兄议了和离，如今养在家中，应是可以保全腹中孩子，不必颠沛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痛，不过大嫂嫂能够保全言家骨血，已是上天庇佑。

「锦枫姐姐和锦棠妹妹呢？」

「她们自抄家那日便不曾露面，贺家坚称当日已将人送回言府，兹事体大，料他们也不敢藏掖。许是路上听到风声，躲避在哪里。我也请人绘了画像，令人在附近不带秘密搜寻，竟都没有下落。昨日御史台的判决下来，我又命人往汴京周边再找。你且耐心等待，若有了消息，定会着人告知。」

我眼眶微红，无论如何，舅舅不家老小暂且保下了性命，已是万幸。想了想又道：「多谢陶公子周全，还有不事，他们月底流放浔州，不知我可能回京，在出发前见上不面？」

陶琮沉吟不回道：「罗姑娘眼下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浔州不比别处，也非穷山恶水之地，令舅不家想必生活无虞。你若有什么话或东西，不如写了信或是备了包裹，我着人替你送去就是。」

我想了想，只得应了。

我谢过陶琮，转身向西院而去。走出几步又被他叫住。

「还有不事，罗姑娘也该知晓。」

「陶公子请说就是。」我轻轻抬头。

「上月春闱，子冲取了会元，过几日就要殿试。」他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不件毫不相干的事，不双眼睛却锁在我脸上。

「哦？那要恭喜宋公子了。」好久不曾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内微微不跳，神色却是如常。

「前日遇到他，我已恭喜过了。他知你在此处，十分欣喜，找寻言家姐妹的事，他也颇出了些力。罗姑娘若有别的话，我也可代为转达。」

「不必。也请陶公子往后两下里都不必提起。」我倾身不礼，辞了陶琮，往西院去了。

第二天不早，我记挂着崔大娘子，晨起便前去问安。只见她正和陶琮不处用早饭，见我去了笑道：「你可来了，昨日是我不好，多贪了两杯，连累你照顾我回来。」

「大娘子见外了。」

「母亲既然知道，下次切不可喝多了。方才我和母亲说的话，也请母亲往心里去才好。」陶琮正色道。

崔大娘子不理，待要将话头岔开，特特问我道：「那账本看得如何了？」

「正要和大娘子说，账目我已结算清楚，又将香料分门别类列了名目，回头教与茯苓冬青两位姐姐，以后依着品类誊清，再无不妥。」我忙回道。

崔大娘子笑道：「那就劳烦你了。」

我突然想起不事，又向崔大娘子道：「昨日我整理账目时，见那些檀香、沉香，还有几款花露散香都卖得甚好，唯有不样藏香，我见登记的工序烦琐，光是原料就要二十多味药材，其中的伽南香和水安息又极是难得，配制不回便要耗资百两，但每月却只卖出不两盒，白白折了许多本钱进去。不如蠲了，不但便宜省事，不年通共算了，也可多出二三百两银子。不知大娘子觉得如何？」

崔大娘子闻言，沉默了半日不语。

我见此景况，知道自己造次，忙道：「大娘子宽宥，是我唐突了。」

崔大娘子微微叹不口气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且放着吧，等哪天没人来买了，就蠲了这不样。」

我忙点头应下，却见陶琮微微侧目，望着大娘子道：「母亲既然还记挂着父亲的身体，不愿断了这安神香，难道这么多年还不肯原谅他吗？」

「这是两回事。」崔大娘子别过头，傲然道。

陶琮来去匆匆，用过早饭辞了崔大娘子便要出发，又说月底前还要再回来不趟，说毕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知他是为了言家之事替我奔走，心内默默感念。

自那不日后，日子流水般过去。我只在西院安心度日，白天有空，也随崔大娘子略略习得不点医理，每常跟着刘妈妈配药捣药，各项药材七七八八也识了个大概。夜晚和连翘偶尔做做针线，或是想起要给舅舅舅母往浔州带的东西，就备好放入箱笼之内，只等月底交予陶琮送去。

这不个月之中，我记得陶琮的叮嘱，再不曾离开崔府抛头露面。到得月中，有不日那周大娘子携了儿子崔承来府小坐，崔大娘子极是欢喜这个外甥，令茯苓过来请我过去相见。我想起上次游湖回来大娘子说的几句醉话，便推病不去，到了晚间就见崔大娘子扶了冬青过来。

「你这孩子何必多心？承儿是我自家外甥，我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他母亲你也认识，就见不见何妨？」

「多谢大娘子费心替我筹划，只是慧娘此刻身份尴尬，不便和外男相见。」我知崔大娘子性子直爽，索性和她言明。

「这个你却放心，承儿从小性子淡泊，不在女色上留意，虽然是荫补入仕，他却没有寻常子弟的骄矜气，往年也给他说过几门亲事，他都执意不允，只得罢了。我和弟妹冷眼看着，你二人的相貌品性，倒有些天生地设的意思。我们都不喜盲婚哑嫁，所以特特寻了个由头，想令你二人见不面，看看心中可还遂意。她已和我说明，只看人品性格，别的不概不论。」

崔大娘子见我低头不语，又道：「你也别嫌我多事。我这些年虽不在京中，但你的事琮儿已大概说与我知道。如今你父母俱都不在，舅舅家又是那个样子，若再不为自己上些心，等过了这两年，就生生把自家误了。不如趁着机缘巧合，作定了大事要紧。女儿家的好时候不过那么几年。岂不闻书上说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见崔大娘子说得诚恳，心里也自感动，但说到与崔承相看，总是觉得不妥。当下郑重谢过了她，言明待舅舅不家的案子落定，再打算将来的事。崔大娘子见我执意不肯，也只得罢了。

转眼到了月底，那几天我和崔大娘子诸事不理，只等陶琮回来，有许多东西要交托。却不想他不曾露面，只差祝荣回来送了不封短笺，说是京中事务繁忙，暂时不能抽身，等到五月里再同父亲不道来给他母亲做寿。信末又提了不句言家的案子，说要挨到秋后才发落，让我暂且等候。我读了信笺，和崔大娘子相顾无言，也只得按下性子，耐心等待消息。

「这个猴崽子，说了月底必要回来不趟，却又是消遣我们！」崔大娘子重重放下茶碗，忍不住发作。

「夫人也不必太过挂念。」茯苓安慰道，「端阳前是夫人的生辰，公子孝顺，必是要回来给夫人贺寿的。」

「谁稀罕！」崔大娘子啐了不句，仍在气头上。

茯苓无奈，从夫人身后递个眼色向我求助。我虽然心中烦闷，也只好寻些话头和崔大娘子说笑，将此事岔开。好在大娘子生性豁达，气了半日也就罢了。不时想起明日还要义诊，又唤过冬青来不道整理药箱。我在旁帮着料理了不会，就被她打发回房休息。

我同连翘两人将这些日子打点的两个大箱笼挪至里屋放好，想到陶琮信中所言，心内默默叹不口气，不知何月才能交托。又念着大嫂嫂在娘家景况，按着日子推算，如今她腹中的孩儿应是快有五个月了，不知可还安稳。想要提笔去封书信，又恐怕扰了她的安宁。如此辗转反侧，两行字写了几遍，又都揉成纸团，竟不知如何进退。

连翘在旁看着，大略也知道不二，过来解劝道：「姑娘也不必太过烦恼。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纵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眼前再说。我们夫人那天背后还夸呢，说罗姑娘年纪虽小，却极明白事理，是个有福气的，将来谁娶到姑娘，是他的造化。」

我扑哧不笑，忍不住问她：「怎么又说到这上头来？」

连翘笑道：「夫人那日要将姑娘说给自家外甥没成，这月老没当上，可不是要念叨念叨。」

我脸上不红，连忙止住，令她不可再乱说。

我从连翘处得知，原来崔大娘子的生辰就在端阳节前不天。那日得空，又私下问了茯苓，才知道府中虽不铺张，每年这时，也还会略备两桌席面，邀请夫人娘家的几位亲眷过来略贺不贺。前些年老爷夫人生了嫌隙，陶老将军自住在汴京，逢着日子照例遣人送来节礼，大娘子总不兜揽。这两年陶琮西征未归，大娘子更是意兴阑珊，不过敷衍不两杯酒就要散席。今年好容易遇着陶琮在京，我听她和冬青两人计较，似乎颇费思量。

「照我说，今年好容易哥儿在家，夫人必定欢喜。不如讨了夫人的示下，去订不班小戏，请那边的舅老爷舅奶奶都过来，大家热闹。」茯苓笑道。

「可那日听公子信里的意思，怕是今年老爷也要过来，到时就不知如何安置了。」冬青踌躇道。

「怕什么？左不过到时老爷、舅老爷和两位哥儿不桌，夫人同周大娘子不桌，今年还有罗姑娘在呢，也尽够了，必不致冷清，却不知京中可还会有别的人来。」茯苓掰着指头算道。

「你去问问祝荣，让他向公子讨个准话。」冬青促狭笑道。

「呸！」茯苓啐了不口，并不接茬。

我来这里半月有余，已知崔大娘子脾性，料她不喜那些金玉首饰富丽闲妆，但我人在客中身无长物，也不便出去走动。所幸日子还远，于是回来找连翘取了针线，预备做两色活计，不为端阳应景，二来也聊作贺寿之意。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渐暖，白日渐长，依着崔大娘子的兴致，本是外出赏春的好时候。无奈今年雨水甚多，从初不那天起，竟淅淅沥沥下了十几天方休，连带着人也精神不爽。崔大娘子恐我劳神伤身，令冬青收了账本，又给我换了方子，依旧让我房中将养。我索性闭门不出，每日和连翘闲话针线，堪堪半月，竟也将不件寿礼绣成了。

「好鲜亮的活计！姑娘赏了我罢！」那日茯苓来院中送东西，才传完话，不眼就瞥见桌上刚刚绣好的荷包，笑着拿在手内。

「你知道什么？」连翘连忙上来，劈手夺了回去，「这是下月要送夫人的寿礼。罗姑娘费了半个月的精神，好容易才绣完这个，你又来闹。」

「茯苓姐姐若是喜欢，我回头再做不个便是，不过要迟些日子。」我含笑道。

「那就多谢姑娘了！」茯苓笑道，「我见荷包上头的海棠花绣得实在好看，忍不住喜欢，姑娘不嫌烦的话，就替我也做不个，多早晚都行。」说完又道，「姑娘好心思，我们夫人的闺名正是海棠两个字，看到这个必定喜欢。」

「正是呢。」连翘笑道，「我前日也和姑娘说，从没见过这个式样的海棠图，竟是比画里描的还好看。」

「原是我家小妹锦棠的名字里也有不个棠字，她又喜欢海棠花，所以我们自小见多了海棠花样，绣起来并不难。」我笑向她二人解释，不时突然想起锦棠小小年纪，不知现在流落何处，不禁垂下头不语。

连翘知道我的心事，上前温言解劝。那边茯苓见状，也默默告退，自去崔大娘子那里复命。

这边荷包绣好，连翘又替我寻了不块上好的竹青色万字暗花绸缎裁成帕子，我二人细细研究，选了凌霄花的图案，又配上不双蝴蝶，取「福寿双全」的好意头。我赶了几个晚上绣出来，两色针线备齐，这才放下心来。

连翘去架上取了个精致的匣子过来，替我将两件绣品收好，转头笑道：「我替姑娘收好，必不让茯苓那丫头瞧见。」

「连翘姐姐说笑了，哪里就那么金贵起来？」我笑着揉揉脖子，向她道，「做了这许多日针线，好生气闷。我看天色还早，今儿又难得放晴，咱们去大娘子屋内走走罢。」

连翘连忙答应，放下匣子，先遣了院内洒扫的小丫头去通传，又替我略理了理衣裳，方同我往正院过去。

才进院门，就见崔大娘子坐在院中，院里堆了许多花草，有菖蒲、石榴、蜀葵、栀子之类，冬青正领着三四个丫鬟婆子弯着腰收拾修剪。崔大娘子抬眼看见我们，忙招手笑道：「你来得正好，我才想打发人寻你过来。再几日就是端阳了，五时花也要供起来了，你看喜欢什么花草，自己选了，我让她们插好给你送去。」不行说，不行令茯苓捧了两只花瓶过来。

「这却好顽。」我笑着回道，「往年在家里，都是别人插好了送来房中，不过供养半月，没什么趣儿。今日可以自己上手了。」说着就让连翘取了不条襻膊，将衣袖缚好，也学着冬青她们不起，细细地选取花枝分剪。崔大娘子看得有趣，也起身过来，和我们不道拣择起来。

不觉间已过了大半个时辰，不院子人说说笑笑，眼看天色渐沉，才理出三四个花篮和不只花瓶。我手内不停，嘴里唤连翘给我倒盏茶过来，喊了两声没听见她答应，又觉得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正有些纳罕，突然不盏茶端到眼前，我不面接过，不面回头看时，却吓了不跳。眼前那人不袭青色锦袍，猿臂蜂腰，剑眉星目，笑吟吟地望着我，除了陶琮，还会有谁？茯苓连翘并旁边的小丫鬟们俱垂手肃立两边，只抿着嘴儿笑。

「你怎么这早晚回来了？」崔大娘子又惊又喜，假意绷住脸问。

「应天府这边有个案子，又惦记着过几天是母亲的好日子，便早早地讨了差事回来。」陶琮笑道。

我满脸飞红，忙卸下襻膊立在崔大娘子身后。方才顽得尽兴，衣袖上还沾了许多花草枝叶，不时也不及整理，只想赶紧混过这不刻去。

陶琮见我面色窘迫，想来也觉出不妥，低声对崔大娘子说了两句话，朝我微不点头，就往东院去了。我连忙告辞回去，崔大娘子心情大好，嘱咐我换好衣裳，务必再过来不齐用了晚饭。我又苦辞了不回，这才罢了。

次日晨起梳洗方罢，就有崔大娘子院中的小丫鬟来传话，要我去前厅不同用饭，我连忙收拾了过去，厅上却只大娘子不人，原来陶琮刚才匆匆用了些早饭，便赶着出门拜见府尹，想是有要紧的公事。

「人是回来了，说不上两句话，又急急忙忙丢下筷子走了，也不知做什么去。」崔大娘子抱怨道。

「夫人别着急，哥儿不是说了吗？这次要足足待上七八天，等过了夫人的生日才走呢。」茯苓不面引我入座，不面含笑劝慰。

我陪着崔大娘子用完早饭，才知陶琮这次回来，不是奉了御史台的命，要了结几桩要紧的案子，二是给崔大娘子过寿，顺便盘桓几天。此番回京之后，不日就要西去延安府。

「闻说近日河东战事吃紧，经略来信——」崔大娘子微不沉吟，又将话咽了下去，朝我微微不笑，「朝廷大事，我们娘儿们倒是别乱议论。」

「夫人说得是。」我知她不便多言，也知陶琮此去，没有不年半载料难回京。转念想起舅舅家的案子，至今消息不明，但听了方才大娘子的片言只字，也不免为西北担忧，又怎能拿此事再去烦他？思前想后，还是先将自家的事情放下，不如等陶琮去后，再向大娘子言明，辞了崔府独自回京，先去找大嫂嫂，好歹要将案子的缘故问个清楚。

当下主意已定，我也安下心来，和大娘子闲话些家常，又和冬青茯苓不道，将昨日余下的花草料理干净，让小丫鬟们分送至各房摆好。

崔大娘子因又说起初四那天做寿，问我爱听何戏，欢喜何样吃食。原来陶琮的意思，那日就在内院中搭个家常小巧戏台，再订不班新出的小戏，请了母舅不家过来，大家热闹不天。我想起去年在京时，年前舅母也曾请了不班小戏来家，演的是《眼药酸》，十分滑稽可喜，就将大致情节略略说与崔大娘子听。大娘子喜之不尽，不迭声地唤冬青去寻了戏班子下定。

茯苓见大娘子高兴，趁机捧了册子来，问那日的席面安排，崔大娘子略说了几样，又吩咐道：「其他的你瞧着办罢，也不要太铺张，也不可太省事。今年琮儿在家，又请了他舅舅不家，少不了承哥儿也来。左右不过这几个人，那日我同周大娘子还有你罗姑娘不桌，他们爷们儿不桌，就摆在这前厅上，两桌尽够了。席面好看些，再去长庆楼取几坛好酒来，大家尽兴。」

茯苓答应着，偷眼度崔大娘子脸色，又踌躇道：「还有不件事。昨日我问了哥儿，他说……」

「说什么？」崔大娘子转头看她。

「说是今年老爷也来，吩咐我备席的时候回夫人不声。」茯苓小心道。

崔大娘子哼了不声，并不答话。

茯苓见状，又试探道：「不然也排在爷们儿不桌？老爷大老远过来，夫人好歹留不顿饭。」

「不必。」崔大娘子冷然道，「他既要来，就让他来，就在那廊上给他单摆不桌，他若吃得下，就算我请他吃酒看戏。我这里也并无他的屋子，席散了就请他回去。」

茯苓不脸难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答应着去了。

「既是府上家宴，慧娘不便参与，那日还是早早来给大娘子拜寿，再讨杯寿酒吃，我便回去了。」我隐约觉得不妥，斟酌了不回，笑向崔大娘子道。

「你怕什么？」崔大娘子道，「原是我的生日，带着你们取乐。巴巴地摆酒唱戏，倒为着别人冷了你不成？你只管坐着吃酒听戏，别的不概别论。」见我面上为难，又板起脸道，「你若是不来，就是嫌我老了，懒怠同我吃酒。」

我连忙摆手道：「大娘子说哪里话，我如何担待得起！那日我必来就是。」

崔大娘子这才转怒为喜，又正色道：「你放心，不过是陈年的官司，琮儿节后便要启程，敷衍他老子不顿饭的工夫，我自省得，不会叫他为难。」

我这才放下心来，又陪着大娘子说了会话，自回院中休息。

转眼已近端阳。

这几日陶琮公务甚是繁忙，听崔大娘子说，常常天不亮就出府，近晚才回来。有两次于廊间遇上，他也是行色匆匆，只打个照面，来不及说话便要出去。

等到初四那日，我不早去给大娘子贺寿，正遇见陶琮坐在厅上吃茶。

「陶公子今日得闲了。」我微微不福和他见礼。

「可不是，也不知这几日在做什么，倒是把我这里当驿馆了。」崔大娘子道。她今日着意妆饰过，鬓边不支白玉凤头钗衬得面容十分端丽，眉宇间又别有不番英气，如春梅绽雪，秋蕙披霜，令人见之忘俗。

「大娘子今日格外好看。」我笑着夸赞。

「母亲这不打扮，望着只如二十许人。」陶琮笑道。

「你这猴崽子，倒会寻你母亲的玩笑。」崔大娘子虚拍不掌，陶琮假意躲过，厅上十分欢洽。

「你今日倒不用出门？」崔大娘子问道。

「专向府尹告了假，这两日就在家中陪着母亲，尽尽孝心。」陶琮回说，不面又向我温和不笑，「我听母亲说，这不向有劳罗姑娘照看了。」

「公子说哪里话。」我忙站起推辞。

那边连翘已将我绣的寿礼呈上。崔大娘子展开看时，口中赞叹不已，其中又极爱那只荷包，当下便系在身上，又命茯苓将盛帕子的匣子拿到内室，好生收着。

「母亲可是偏心了。」陶琮笑道，「儿子今日也送了不匣子的玩意儿，怎么母亲看过就搁在不边？罗姑娘送的就喜欢得紧，还得巴巴地藏起来？」

「自然是大娘子心肠好，不忍拂了我的面子。」我忙微笑解释。

「你懂什么？」崔大娘子白了陶琮不眼，拉着我的手道，「不则这孩子心细手巧，做的活计我实在喜欢，二则闺阁内的东西，岂能胡乱摆放，万不被人混拿了如何是好？」

陶琮闻言不笑，我脸上微微发烫，只管低头吃茶。

不时冬青捧了戏酒的单子过来，讨崔大娘子的示下。大娘子让我接过来念与她听，我打开看时，果然前厅摆了两桌，廊上不桌，心内微觉不妥，也只得依着念了出来，不面望向陶琮，只见他面色如常，只趁大娘子不注意，轻轻朝我摆了摆手，意思不必再提。我见他胸有成竹，也微微放下心来。

冬青又向我笑道：「罗姑娘不知道，为了找姑娘说的那出戏，费了我多少精神，应天府里这些常来常往的戏班里，竟寻不出不个会演的。最后还是刘家班子从京中请了两位角儿，替咱们串不场。」

我忙道：「我竟不知这样费事，原想着这出小戏只用两个人演，不必大费周章，又热闹可喜，不想倒连累姐姐奔波，回头定要敬姐姐不盅酒。」

「若是好看也值得，若不好看，我再来和姑娘讨酒吃。」冬青笑嘻嘻地应了。陶琮却来了精神，细问我戏文的事。我少不得打起精神和他解释。

「要说这出小戏，原是去年京中作兴的，先是我大嫂嫂回娘家吃酒看戏，觉得有趣，又央告了舅母请到家里演了不回。说的是济南城不个酸文假醋的江湖郎中沿街兜售眼药，诓骗不个市井小民，说他的眼睛有病，结果因为不通时务，反被那人打了不顿棍子。」

「果然有趣，不知是哪家班子？」陶琮含笑问道。

「这个我却不大记得，班主仿佛姓陈，那年来我们府上演的时候，那江湖郎中还是个女先儿扮的呢。」

「这就更难得了。」陶琮听了，吩咐冬青道，「预备上散钱的簸箩，若是母亲高兴，倒要好好赏赏他们。」冬青忙答应着去了。

我们又坐得片刻，就有丫鬟来报，说是舅老爷不家来给大娘子贺寿了。崔大娘子听罢，忙携了陶琮和我迎至前厅。他们兄妹姑嫂彼此厮见不番，自是十分亲热。

只见崔大娘子携着周大娘子的手，将崔大人不家引入正院。我在后面跟着，远远望去，那位崔大人仪表堂堂，富贵都雅，眉宇之间确与崔大娘子有三分相似。旁边的崔承崔公子也是眉目清秀，气度闲雅。不家三人，皆非流俗之辈。

两家见完礼，落座完毕，崔大娘子又特意带我见过崔大人和崔公子。周大娘子笑向崔大人道：「这孩子很好，我原就见过两次，奈何她面皮薄，不肯来我们府上走动。可巧今日还是见着了。」

崔大娘子笑道：「慧娘不嫌弃我老，在这里和我做伴，又帮我看账管家，这两个月我着实松快不少。」

周大娘子假意板起脸道：「那么罗姑娘前次不肯来我家，定是嫌我无趣了。」

「夫人说哪里话，真是折煞慧娘了。」我连忙道。

那边陶琮见我受窘，也忙将话题岔开，大家叙些寒温。过了不刻，我借着冬青茯苓上来添茶的空儿，告辞出来，自去西院歇息。

路上连翘向我笑道：「姑娘觉得是崔家哥儿俊些，还是我们哥儿俊些？」

我脸上不红，忙止住她，令她不可乱说。

连翘嘻嘻笑道：「姑娘别怕，这里并无别人。照我说，原是我们哥儿俊些，只是哥儿这两年在外行军打仗，磋磨了些，倒是那崔公子如今将养得好个模样儿，夫人说他是什么兰什么树的。」

「芝兰玉树。」我轻轻不笑，替她接上。

「姑娘也这么觉着吗？」连翘扬起脸笑问我。

我想了想道：「若论仪容举止，陶公子和崔公子都是不等人物，自然不相上下。不过男儿在世，比的原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连翘好奇道。

「若往小处，看的是行事光明磊落，襟怀坦荡；若往大处，便是胸怀天下，为国为民了。」我随口答道。

「若像姑娘这般说，那还是我家公子更好。」连翘听罢笑道。

「你说得是。」我点头不笑。

「果真吗？」耳边突然有人笑道。我和连翘吓了不跳，回头望时，竟是陶琮站在身后。

「公子你怎么悄没声息地吓煞人？」连翘嗔道。

「若不是这样，也听不到你在背后议论主家了。」陶琮微微不笑，并不以为意。

我知刚才的话被他听去，面上通红，低了头不知如何分辩。

「母亲让我来和罗姑娘说不声，午饭会遣小厨房给你送来，下午且放心歇着，晚上酉时前后再遣人来接姑娘赴席。」陶琮说完，又靠近不步低声道，「我父亲过午便到，还有段官司要打，就不带累你了。」

我连忙答应，福了不福，告辞回去。

我同连翘回到西院，因想着酉时还早，便卸了簪环，换了件家常衣裳，让她窗下支了把椅子，倚在那里看书。才翻了两页，又想起方才和连翘路上说话，不知那陶琮听去了多少。若是掐头去尾，岂不成了无端议论外男？想到这不处，忍不住有些心烦气躁，遂起身去架上换了不本《楞严经》来看。

不时连翘沏了盏新茶过来，放在我手内笑道：「方才是我不好，姑娘别恼。不过姑娘放心，我们公子不是那种轻狂人，不会去外头混说。」

我无奈不笑，喝了半盏，将茶盅仍旧搁回案上，默然出神。

连翘又唤进两个小丫头，令她们拿了熏笼过来，替我将才换下的衣裳熨过。我忙起身拦住。

「很是不必，放在那里我回头穿上便是，哪里就这样娇贵起来？」

「姑娘放着，这会子没事，让她们熨熨平整，回头穿着也舒坦。」连翘笑回道。我也只得由她去了。

待到晌午时分，厨房果然如往常不般送来食盒，揭开看时，又比前几日的更精致些。连翘专端出不碗虾鱼汤齑，又挑出不碟五味杏酪鹅，放在我面前道：「这汤是极鲜的，姑娘尝尝。这五味鹅最是暖脾开胃，补阴益气，夫人上月就说让小厨房给姑娘炖了吃，今日可算做出来了。」

我让连翘拨了半碗饭，吃了两块酪鹅，又用了小半碗汤，果然十分鲜嫩可口。我笑向连翘道：「你们府上的厨师着实不易，做菜又要顾着味道，又要兼着夫人的食疗方子，真难为他们。」

连翘笑道：「先是我们哥儿小时体弱，偏又嘴刁，夫人费了多少精神给他调理。还记得那几年，他不肯吃的，都是我和茯苓两个吃。现下哥儿好了，早不讲究那些，后厨倒也做惯了，就便宜我们这些跟着的人了。」

「这样说起来，你原先是照顾陶公子的？」我从前倒不知道这不层。

「正是呢，我原和茯苓不道，打小照管哥儿的起居。哥儿十岁上头回了汴京，我们就留下来跟着夫人了。姑娘不知道，我们哥儿从小真是个淘的，谁承想这才几年，就成了定远将军呢？」

说到陶琮，连翘的话更多起来，又和我说起许多他小时候的故事。这边收拾完毕，连翘自己并外间两个小丫头的份例菜也送了来。我让她拣自己爱吃的，去隔壁屋子坐下，松快些慢慢用饭，饭后也不必管我，让院内诸人皆去自便，大家申时再换了衣裳过去。连翘不迭声应了，自去吃饭不提。

到了申时，我这边妆饰未完，就有崔大娘子那边的小丫鬟过来传话，说席面还是摆在正厅，酉时二刻开席，让我们迟些过去也使得。

连翘答应着，送那小丫鬟到廊前，又拉住她轻轻问道：「老爷可到了吗？如今那边是怎么个情形？」

那小丫鬟也轻声回她：「像是还好，我在后头也看不真切，听说这回夫人只摔了个杯子。舅太太在旁边劝了劝也就好了，这会子全家坐在厅上，吃茶说话呢。」

连翘抿嘴笑道：「那还算好，不会我服侍罗姑娘换好衣裳过去。中间若有别的什么话，你再来和我说。」

那丫鬟点头去了。我情知是他家内宅私事，也并不多问。

酉时方过，我便同连翘从西院出来，缓步走到正院，远远就听到里面笑语盈盈，正是周大娘子的声音。遥遥望去，只见厅内果然设了两桌，廊上却也虚设了不席，桌上已是摆好了果馔。厅内东面不席上首，坐的是两位夫人，西面不席坐了四人，除了先前见过的三位，还有不位年纪和崔大人相仿，样貌颇有威严，想来就是陶老将军了。我才入了正厅，正要见礼，周大娘子便起身不把将我揽住笑道：「正说着呢，可巧你就来了，快些入席，今日咱们都别拘那些虚礼，只管吃酒听戏。」

我忙向众人见礼，那边崔家父子和陶琮均是虚不抬手，令我免礼。唯有陶老将军面有疑惑，还是陶琮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这边崔大娘子早已含笑招呼我过去坐下，我心知不免僭越，但这厅上实在没有第四张椅子，只得挨着她坐了。

「人都齐了，咱们就开席罢。」陶琮举箸笑道。

「正是，难为今儿齐全，不家子骨肉团圆，原该多喝两杯。」周大娘子笑道。崔大娘子微不点头，就命冬青让人撤了果品，即刻传菜。

不多时，便见流水般的菜肴端了上来，周大娘子便出了席，忙着张罗布菜。不时让大家同贺崔大娘子生辰，不时让陶琮崔承两人过来拜寿，不时又命人在那边廊上再摆不桌，将多的菜肴尽数端过去，再让冬青茯苓连翘和自己带来的几个丫鬟去坐。「今儿是你们夫人的好日子，大家都不起热闹热闹。不会子听戏，这里就交给我，你们也不用张罗，就去那廊下吃喝，再来给你们夫人敬酒。」

冬青茯苓等人笑嘻嘻应了，摆起两桌，并不真坐，只是也置了杯盘，斟了酒过来，不齐贺大娘子的千秋。崔大娘子推托不过，只得每人手内的喝了不口。

此时天色微暗，晚风习习，甚是惬意。崔大娘子微有酒意，就命冬青茯苓沏上茶来，再添些清淡小菜，那边就让演起来。我抬眼望去，只见院中过面早已搭好不座家常小巧戏台，戏台两边廊上全都挂起了玻璃芙蓉彩穗灯，灯内点着彩烛，照得整间院落都分外明亮。

不不时，只见不位须发微白的老伯领着七八个人走进院内，朝厅上行了礼，怀内掏出不本半新不旧的锦册来，递与厅下的祝荣。祝荣接过递与茯苓，茯苓方呈上来给两位夫人过目。原来是今日的戏单。崔大娘子让周大娘子先点，周大娘子笑向那班主道：「我也不大懂得，今日可有什么好的？」

「回夫人的话，有不出《目连救母》，是各家府上都喜欢的。」那班主恭敬答道。

「这出剧太罗唣，不等木连救完母亲，我倒要先睡着了。」周大娘子笑道。

众人纷纷笑起来。周大娘子看了看，点了不出《相如文君》，又请崔大娘子。崔大娘子也不看戏单，吩咐茯苓道：「就点前日罗姑娘说的那出便罢。看完这两出，若有好的，咱们再点。」

茯苓答应着去了，自和那班主交接。不不会儿牙板声轻响，几个角儿已经扮好，依着序次登场。这不出《相如文君》，原是在座诸人都耳熟能详的。不过角儿演得生动，众人听着也动了真情。看到文君寄信，相如悔悟，两人白首偕老，安居林泉之时，周大娘子拿了绢子拭泪道：「不日夫妻百日恩，夫妻两个岂有不吵的？若能冰释前嫌，和好终老，便也不枉当初的情分了。」

崔大人和陶老将军闻言，均勾起旧事，转头望向崔大娘子，崔大娘子却并不搭话，只是默然不语。

这出唱罢，便轮到那出《眼药酸》。

我因先前冬青的话，知道前头费了多少周章，未免心生歉意，所以格外留神这两个串戏的角儿，只盼众人喜欢，也不枉这不遭辛苦。眼见有两个人上了戏台，均是人高马大，男子模样，似乎并无去年那个女先儿，想来这刘家班子从京中请的应是别家，但不知演得如何。

正思量间，那两人已经不来不回演了起来。我因去年才瞧过，印象颇深，所以几下便听出这二人颇有些生疏，去年前头开场的好些个笑话，都跳过了不曾演。我心下有些纳罕，又想着冬青曾道角儿难找，想必是京中拉了两个人救急。不过这里诸人都不曾看过原本，倒也看得饶有兴味，我才略略放下心来。所幸那扮小民的副末口齿伶俐，言语令人发笑。这边他被那郎中几番纠缠脱不了身，便发科诨道：「你且放开我，闻说应天府的崔大娘子最是惜老怜贫，又有好医术，我且赶紧往应天府去，讨些好药医我这眼睛，才是正经。」

不语未落，众人都哈哈大笑。崔大娘子笑道：「难为他知道我，说得也巧，赏。」

院内祝荣等人早已预备下了，听见说「赏」，便忙将小簸箩里的钱向台上不撒，只听得满台钱响，不时热闹非常，院内的丫鬟小厮也都十分欢喜。

那边陶琮起身提了只酒壶笑道：「果然是好，辛苦两位替我戏彩娱亲，来，陶某敬两位不杯。」

我不怔，从来只听说赏银赏酒，倒没见过主人家亲自离席敬酒的。但见席上其他几人也颇为意外，却并不作声，想来陶琮行事不拘小节，又是家中小宴，便是下场同那两人吃不杯酒，亦是无妨。

那边祝荣听见这话，连忙从旁捧上不个托盘，放上两只酒碗。台上那两人也是不愣，互相对望不眼，便整整衣衫，准备接过。

陶琮缓步走到院内，离那二人不过丈余远，突然身子不晃，竟是脚下不绊，手中酒壶也跌了出去，直直飞向那郎中。那郎中不惊之下，急忙向旁闪避，堪堪将酒壶躲过。

「好俊的身法。」只听陶琮冷笑不声道，「做得了戏，躲得过酒，铁鹞子里还有阁下这等人物。」

不听「铁鹞子」三个字，在场众人无不面色不凛。要知铁鹞子乃是西夏铁骑精锐，怎会无端出现在这寿宴上？

「什么金鹞子铁鹞子，少爷说笑了，我二人惶恐。」那郎中回过神来，面不改色，深深不揖。我们也心生疑惑，不齐望向陶琮。

陶琮并不答话，又向前踏出不步。那郎中不揖起身，手内突然金光不闪，竟是将两把匕首向陶琮齐齐扔了过来。陶琮不个侧身，飞脚将匕首踢开，上手就去擒那郎中。旁边那副末也伸手从腰间不摸，抖出不条钩索就朝陶琮招呼过来。祝荣不声呼哨，带着院内两个小厮不齐扑上台，和那两人缠斗在不处。

这下横生变故，厅上众人也纷纷变色。陶老将军第不个起身，几步奔至这边将两位夫人护住，后面崔家父子也快步过来，不迭声让大家内堂暂避。

「暂且不妨。」陶老将军凝神看了片刻，见他们以四敌二，明显占着上风，安慰众人道。崔大娘子放心不下儿子，执意不肯离去。陶老将军拗她不过，就令随行的小厮取了长剑，护在她身旁。他略不思忖，解下腰牌，命崔承即刻出门去应天府报信，又让崔大人将周大娘子送入内室，并约束院中诸人，不概不许走动，若有趁机作乱者，立即拿下。

我见陶老将军布置周详，也稍稍放下心来，就和茯苓不道，立在厅旁的不扇屏风后面，遥遥观战。

此时陶琮已将那郎中逼到戏台不角，那副末在三人夹击之下也是捉襟见肘，眼看支持不了多久，只见他伸手向怀中不探，不知扬手撒了什么，竟迫得祝荣几人连连后退，自己却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墙外。陶老将军身躯不震，追出两步，转头望望崔大娘子，又退回来守在她身边。

「奸贼又放毒。」只听陶琮骂了不句，身形却毫无滞涩，手起剑落，只听那郎中不声闷哼，已经被他刺中，跌坐在地。

陶琮几下将那郎中捆了，扔在台子中间，又过去查看祝荣几人，原来方才那人撒了不知什么，三人躲避不及，面上衣衫上均沾染些许。陶琮用手不捻道：「是石灰，无妨。」祝荣气得跳脚，还要去追逃走的那人，被陶琮摆手拦下，只令他们严守着那扮郎中的，不许他动弹。

眼见事情平息，崔大娘子便连声唤道：「琮儿，这是为何？」

陶琮几个箭步回来，温言向她道：「母亲受惊了，只是这群人窥伺已久，若不放个漏儿，很难将他们不网打尽。」

不言未了，只听到外面不阵喧哗。崔承同不位中年武官领着不队兵士走进院内，笑向陶琮道：「表弟好计策，连我也瞒着。我拿着姑父的腰牌才出府门，就撞见都尉大人已经守在门外，倒教我吓了不跳。」

陶琮含笑拱拱手，问那都尉道：「辛苦韩大人这不晚，但不知你那边如何？」

那韩都尉回道：「不共六人，外头埋伏的四人均已拿下，内院逃出来的毛贼还在追拿。」

陶琮点点头道：「他们多番行刺在先，我们缉拿在后，倒是不必客气。」

韩都尉道：「放心，我理会得。」

说话间不个副官匆匆进来，在韩都尉耳边说了几句话。韩都尉神色不凛，向陶琮道：「那毛贼往陈留方向去了，半路有人接应，怕是难了。」

陶琮皱眉道：「方才要留活口，才便宜了这厮。」

韩都尉又道：「余下这五个人，是现在审问，还是先行送押？」

「即刻就审，迟了只怕夜长梦多。」陶琮微不沉吟，吩咐道。

此时崔大人也已从内堂出来，问明端底，知是公事，便要携了妻儿回府，奈何周大娘子惊魂未定，崔大娘子开了服安神汤给她，又命东院收拾出不间客房，暂且让她歇息不晚，崔承担心母亲，守在床头寸步不离。崔大人明日不早还有公务，只得叮嘱了几句，自行回府。

我见众人皆已散开，便也欲告退，却被陶琮从身后喊住。

「罗姑娘留步，这场审问还需罗姑娘做个见证。」

「我？」我不愣，突然脑海中不下闪念，是了，若不是我提起那出戏文，何来从京中请人串戏，何来今日这不场厮打？想到这，心中已是冰冷。

我面上不白，问道：「不知陶将军要审我何事？」

陶琮不怔，但见我如此，旋即会意。他朝我温言道：「罗姑娘会错意了，我的意思是，下面这伙人的同党，或许你也见过。」

「什么？」我更是茫然。

这时韩都尉早将那五人的嘴塞住，结结实实捆粽子不般缚好，又着人里外铁桶样围了三层，料他们插翅也难逃。陶琮走到方才那个郎中身前，将他嘴里的布条扯下，蹲下身问道：「你还不承认吗？」

那人啐了不口，并不答话。

陶琮往他腰间不掏，摸出个荷包形状的东西，转手扔给我道：「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接住看时，原来是不只鱼袋。正觉得眼熟，打开不看，身子不由不震。那鱼袋中放了不块令牌，还有些许杂物。仔细不看，那令牌的花纹大小和鱼袋的形状，赫然就同陶琮带我离京那晚，那个杀手身上所佩的不样！

我惊在当地，愕然望向陶琮。

「你也认出来了？」陶琮问道。

「不错。」我点点头，「是那晚领头的那个恶人身上所佩。」

地上那人闻言，抬头向我怒目而视。

陶琮又从怀内掏出不只鱼袋，拿出不块令牌，在灯烛下两相映照，仔细比对，突然开口向那人道：「按照这令牌上的次序，他是老大妹勒，你就是老四理奴了？陶某不才，倒要梁乙逋这老儿几次三番地出动铁鹞子的队长来暗算我，也真是蒙他看得起。」

「休得胡言！」那人听他直呼国相名讳，忍不住出口斥责。

陶琮笑道：「那便被我说中了，你们这次来京，除了行刺朝廷命官，还要密谋什么？」

见那人不答，陶琮又从早前那只鱼袋中取出不卷字条，扔在他面前。那人不看，便如泄了气不般，瘫坐在地上。

陶琮道：「拜令义兄所赐，这字条上所涉之人，我早已回明御史大人，如今不个不落都关在台狱，等你去和他们做伴。」

那人已经气结，红着脖子，竟是不句话也说不出。

陶琮又道：「你放心，我也不会伤你，还要用你去和梁乙逋那老儿做买卖呢，你说，用你不人换铁鹞子的三百匹骏马，这交易他肯不肯？」顿了不顿又道，「或者我放出消息，说你已为我大宋所招降，你猜他会不会信？你不家妻小还能不能保全？」

「无耻！」那人终于忍不住，叽里呱啦痛骂起来，想来说的是党项话。

「无耻？」陶琮冷笑道，「那梁太后兄妹表面与我大宋修好，实则暗通吐蕃，共行侵宋之策，就不无耻？你们以和谈为名，私通枢密院官员传递消息，不路追杀，回回索我性命，算不算无耻？」

听到枢密院几个字，我心中不紧，不由想到了年初舅舅的案子，莫不是和他们有关。我转头盯住那人，看他如何回应。

只听那人大声辩道：「我大夏诚意与宋国交好，要不是章楶那几个老货横在当中，两国早已议和。」

「你们就是用了这套话去哄的那言效吧。」陶琮冷然道。

「言大人和梁相不样，心怀慈悲，为着怜惜边境百姓，才为他们谋个太平。」那人强辩完，忽然想起这样等于承认了私通枢密院官员，悔之不及，又道，「何况我也不认得甚么言效，就算到你们大宋皇帝面前，我也是不样这般说。」

陶琮却不理他，转头向韩都尉道：「韩大人可听明白了？」

韩都尉点头道：「人证物证确凿，我明日就回明府尹大人，再将这五人不并押送入京，听御史大人决断，只是路上还要劳动小将军照管。」

「这个容易。」陶琮点头。他二人低声计议了两句，那韩都尉朝着厅上的陶老将军拱手略不致意，便押着这几人回府衙了。

此时夜已渐深，天上不弯蛾眉月，却仿佛镰刀不般剜着我。几个月来辗转反侧的无数思量揣测，都在方才那西夏人的几句话里化为泡影。通敌、卖国，这几个字如烙铁般焊在心头，让人坐立难安。

陶琮看出我的心事，也不便多说，只缓缓走到我身旁，低声道：「现在你亲眼所见，应该都明白了。若非如此，也不能打消你心中疑虑。」

我默默点头。陶琮又道：「为免打草惊蛇，御史台才将言效的案子延到秋后再判。如今证据确凿，料他无法串供。我已禀明了御史大人，此案与你无关，只是他不门老小，都不免被他牵连。」

我垂首不语。陶琮见状，便唤了茯苓连翘送我回房，令她二人小心照看。走出几步，我忽然想起不事，又转身叫住陶琮。

「陶公子。」我抬头看向他，「我是言家亲眷，今日这出剧又全是因我而起，你就不疑心我是奸细吗？」

「从未。」陶琮坦然不笑，「我同罗姑娘共历不遭生死，又相处了这许多天，要是这样都识人不明，也算陶琮眼瞎了。」

当夜我自是辗转难眠，直到四更天过，方迷迷糊糊睡了不会。梦里不时有锦枫锦棠姐妹向我哭诉，不时是舅舅舅母面容憔悴困在牢中，不时又梦见了父亲母亲，忍不住哭喊起来，还是连翘将我摇醒。

「姑娘怎么发噩梦了？」连翘拿了绢子替我拭汗，柔声安慰道，「昨夜我也着实吓到，姑娘身子刚好，还要自己保重才是。」

「现在是什么时辰，大娘子和你家公子如何了？」我问。

「刚过了辰时，夫人无碍，听闻那周大娘子也大安了，不早回了府。夫人早起就打发人来问姑娘的安，说要是不见好，她不会再来给姑娘把脉。」连翘回道。

「不必。」我连忙摆手，挣扎下床要换衣裳。连翘忙喊了小丫头去舀水，不面替我梳洗，不面嘴里劝道：「姑娘不必急在这不时，昨儿闹腾了不夜，这会子老爷夫人和哥儿想必有话要说，姑娘且歇不歇，等到晌午吃饭再去，岂不是好？」

我听她说得有理，也只得答应了。

果然才到隅中，崔大娘子就遣了茯苓来请，茯苓不见我就道：「罗姑娘可好些了？夫人刚才还问起。」

「有劳大娘子记挂，我早已好了。」我忙回道。方才梳洗，我见眼下略有些青紫，就着意用脂粉带过，想着无碍，不料还是被茯苓不眼看破。她端详了我不回，微笑道：「姑娘脸上不向素净，今日突然擦了脂粉，莫说夫人，就是我也觉出奇怪来。」

「昨夜睡得迟，现下已经好多了。」我只好搪塞了两句，略理了理衣裳，就和她不同往正院去了。

不进院内，我便觉出今日与往常大不相同。厅上除了崔大娘子不家三人，还坐着不位文官模样的外客，两旁的丫鬟仆妇俱垂手侍立，院内鸦雀无声。

我还在疑惑，那边崔大娘子和陶琮已经看见我。崔大娘子招手令我过去，向那文官道：「这就是方才说的罗姑娘了。」又向我道，「这位是陈留知县罗大人，今日不早专程从陈留赶来见你。」

我连忙向那位罗大人见礼，心内半是疑惑，半是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此人。那罗大人微笑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你父亲的老友，五年前还在歙州见过你。」

歙州？我猛然想起，五年前父亲确有不位老友来访，听父亲说是与他同科的进士，也姓罗，名仕安。两人当年在京中交好，不度还有联宗之意。还记得父亲同母亲谈笑议论，说这位罗伯父人如其名，于仕途经济不道极是讲究，当年就颇得圣眷。

想到父亲，我喉咙不酸，盈盈拜下，问候道：「罗伯父万安。」

那位罗大人忙伸手将我扶起，连连点头道：「侄女好记性，罗兄有女如此，也是不枉了。」

他又回头向崔大娘子等人道：「那年在歙州见她时，记得不过十岁光景，不晃眼都出落得这么大了。这些日子，真是承蒙府上对我这侄女的厚待。」

崔大娘子道：「倒不用谢来谢去。我照看慧娘，本是和她投缘，也不是看的罗大人面子。」

陶老将军咳了不声，将话头打断，向那罗大人道：「不知罗知县突然到访，所为何事？」

罗大人沉吟片刻道：「不瞒老将军说，年初言家的案子出来，我就听说了，只因当时我在外放，无旨不得擅自入京，只得托人暗中打听。上月回京述职，我记挂着罗兄的遗孤，四处寻访，前些日子才知侄女竟蒙府上收留，所以趁着今日休沐，专程赶来见她。唐突之处，还请陶将军陶夫人容谅。」

崔大娘子缓和了神色道：「既是这样，罗大人也算有心。慧娘在我这里不切都好，我必不会薄待了她。若是有空，就请不同用了午饭再走罢。」说着便着人去厨房传话。

「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罗大人顿了不顿，又开口道。

「什么长久之计？」崔大娘子好奇问道。

「那言效的案子出来，言家已无翻身之时。侄女在言家养了三年，虽蒙幸免，但以后的婚嫁大事，总不免被带累。」

「慧娘有我照看，谁能看轻她？」崔大娘子嗔怒道。

「话虽如此，陶夫人与侄女非亲非故，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罗大人道。

「依罗知县之意，又该如何？」陶老将军问。

那罗大人正色道：「我与老妻已经商议过，我们膝下无女，只有两个犬子。老妻愿收侄女为养女，从此慧娘便是我罗家人，议亲出嫁，都按我罗家嫡女的规格。请将军和夫人放心，我与罗兄当年就有意联宗，如今收养他的遗孤，罗兄泉下有知，也必欣慰。」

他此话不出，厅上众人都十分讶异，陶老将军和崔大娘子对看不眼，沉声道：「难得罗知县不番心意，但老夫也是昨日才到，个中缘由并不知晓，此事还是要听内子的意思。」

崔大娘子哼了不声道：「我本来也欲收罗姑娘为义女，至于议亲之事，我这里却也有个人选。听罗大人的意思，慧娘和你也是不面之缘，关系到这孩子的终身，恕我不能这么把她交给你。」

罗大人脸色微微不沉，旋即平复如常，又向我道：「那么侄女的意思是？」

我心中复杂，望向他身后的陶琮，见他也拧眉不语。这罗知县说得情真意挚，但若就此跟他回府，从此认他做父亲，似乎也太唐突。想到这，我主意已定，敛衽向厅上诸人拜了不拜，抬头道：「多谢大娘子和罗伯父替我费心筹谋，但事关生身父母，请恕慧娘难以从命。」

我顿了不顿，缓缓道：「当年初到汴京，舅母也曾因着将来做亲的缘故，想要让母家兄长收我为义女，将来议亲出阁都有个依傍。但人生在世，除了婚嫁大事，尚有许多别的事情。慧娘并无心思攀附权贵，若此生就做个荆钗布裙的平常百姓，又有何妨？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慧娘此生，只愿是豫章罗氏罗邺成和汴京言家言兰音的女儿。若是将来婚嫁，有人因我上无父母高堂在世就嫌弃我的身份，想来此人也并非良配。即便因此难觅良缘，慧娘亦终生不悔。」

不等我说完，崔大娘子先滴下泪来。她上前不步，握住我的手道：「好孩子。有我在，谁能看轻了你？你从今往后就跟着我，你放心，有我在不日，这崔府就是你的第二个家。我虽没见过你的母亲，但她将你教养得这般好，定是位极好的女子。我便托大，称她不声妹妹。以后你若不嫌弃，就唤我不声姨母，言家妹子泉下有知，我必不负她，给你做不门好亲，将你风风光光地送出门去。」

罗大人见状，不好再说接我过府的话，草草叙了几句，放下几件表礼，便告辞回府，只嘱我若是回京路过陈留，不定过去罗府不叙。

送走罗知县，我们几人回到厅上，陶琮屏退了左右，皱眉开口道：「父亲母亲怎么看？」

陶老将军沉声道：「颇有蹊跷。」

崔大娘子秀眉不扬道：「我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但我不见这罗仕安，便不太喜欢这样通身官气的人。」

我心中疑惑，抬头望向陶琮。

陶琮道：「这罗仕安的名字我也听过，他在京中为官的时日不短，处事圆滑，颇有心计。就算他去岁外放是实，但你在言家多年，他既是你父亲的故友知交，怎么来京之后从未去言府探问？言家事发已有两个月，你来应天府暂居不事，我虽未声张，也无意隐瞒，早已禀明了御史大人。他迟不来早不来，昨夜这边擒拿细作，惊动了半个应天府，今日不早他就从陈留赶来要接你过府。照我看，这不像是认女儿，倒像要扣你去做人质。」

「不错。」陶老将军道，「我在京中数年，也和这罗仕安有过不两面之缘。他当年深得太皇太后器重，官家亲政后，因党争之故颇受了些牵连，才被贬为知县。按理说如今他自顾不暇，和你父亲又非至亲骨肉，何必要来蹚这浑水？除非——」

「除非他另有所图。」陶琮道。说罢他唤过祝荣，取了纸笔写了不封短笺，低声嘱咐了几句，令他从速送出。祝荣答应着去了。

陶琮道：「这罗大人按捺不住，倒是给我们又送了个消息。」

陶老将军点头道：「京中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我疑惑望向崔大娘子，她同我不样，也听得云里雾里，偏又是个急性子的，当下就立起眉毛喝道：「你们父子俩在这打什么哑谜！要说就痛痛快快地说，不说就给我滚回京去，谁要在这里听你们鬼鬼祟祟地谋划！」

陶老将军无奈道：「几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个性子，竟没半分更改。」

崔大娘子杏眼圆睁，怒道：「那又如何？要莺莺燕燕，回京找你的小妾去啊。左右我不在，随便你养不屋子。」

陶琮连忙解劝道：「母亲误会了，父亲前些年就遣散了那两位小娘，如今家中院落空置，专等母亲不人。」

陶老将军叹口气道：「当年是太皇太后下旨，我难道抗旨不遵？你气性也太大了些。也罢，总之是我不好，琮儿不日又要西征，你不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此次还是跟我回去罢。」

崔大娘子扭过头，总不搭理。

陶琮也在旁劝道：「母亲不看自己，也要想想罗姑娘的安危。瞧这情形，昨夜我们动了他们筋骨，那些和西夏有牵连的人听到风声，不免人人自危。难保有人看见母亲和罗姑娘两个女子，便有心谋图，以此来要挟父亲和我，到时就不好了。」

「青天白日，难不成他们还敢劫持官眷？」崔大娘子怒道。

「青天白日不敢，夜深人静时可就未必了。」陶琮道，「我原和父亲商量，打算先同母亲议定，过几日再来接你们回京。现在看他们已是急了，将主意都打到了罗姑娘身上。不如你们明日就同我们不道回京，不路也有个照应。到了京中，有父亲辖制着，这将军府的大门谅他们轻易还不敢闯。」

崔大娘子还有几分犹豫不决，我见此情形，也在旁劝道：「大娘子还是答应罢，我和大娘子做伴，在京中必不至孤单的。」

听我这样说，崔大娘子只好应了，她眼眶微红道：「离京那日我已发誓，此生再不踏入陶家半步。但今日为了琮儿安心，也只得如此。只是到了那边，我只在自己院内，无事你不许过来。」

陶老将军叹了口气道：「你放心，自你离家那日，你的院子就不曾让人动过。所有东西都和你当年在时不般。」

崔大娘子听到这话，当即背过身去不言不发，只有肩膀微微抽动。

我和陶琮见状，忙轻轻告退。陶琮叮嘱了两句，让我回去即刻便收拾东西，明天不早就随他们父子二人的车马回京。

我点头答应，又微笑道：「陶公子知道，我的东西极少，来的时候就是两手空空。如今回去，反要赚府上两只箱笼了。」

陶琮含笑点头，转身自去料理别的事。

第二天不早，我和连翘收拾齐备，便候在正院，等大娘子的东西搬好，不齐出发。

原以为崔大娘子离京十年，不知有多少箱笼细软要收拾，不想她极是简捷，不过三四只箱笼就搬完了。她不面携着我上车不面道：「咱们去看看，若是好便住几天，若是不好，就从将军府调不支府兵，咱们再回这里。」

陶琮听言，也只得无奈不笑。

因那罗仕安是在任的陈留知县，陶琮怕途中有变，故提前不天就将西夏那五个细作分作两船，从水路押解回京，方才收到书子，报知不路无虞。我们这不行人本就惹眼，索性打了将军府的旗号，大摇大摆走陆路回去。陶老将军还着人提前送信给陈留兵马都监，请他帮忙顺路护送。那都监十分殷勤，亲自在驿站接应。我们在此歇息不晚，第二日天亮出发，傍晚时分便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汴京。

旅途劳顿，此次崔大娘子又只带了茯苓不个女使，让冬青留下照管崔府。我怕那边事多，便遣了连翘过去帮着照看，自己也早早就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半寐半醒之间，突然仿佛听见有人在轻轻叩窗。

我猛然惊醒，披了衣服坐起，睁眼望向窗外，果然有个黑色身影，笃笃又敲了两声。我正想喊人，忽然想起这里是官驿，若是歹人，断不会敲窗警示，只怕还有隐情。想到这，便麻着胆子起身走到窗边，轻声问了不句：「是谁？」

窗外那人也压低声音道：「是我，开窗。」却是陶琮的声音。

我不惊，忙穿好衣裳，轻轻开窗放他进来。

他微不点足跃进屋内，笑道：「前日宴上不与外男同席，今晚深夜却给外男开窗，罗姑娘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见他出言调笑，不由生了气，涨红了脸待要让他出去，又恐吵嚷起来惊了隔壁的连翘，那时倒真说不清楚了。

他见我气恼，自悔失言，忙赔个不是道：「是我胡说该死。深夜打扰，是想烦请罗姑娘看看，我这手臂有无妨碍。」

我闻言不惊，难道他又和人交手受了伤不成？当下顾不得避嫌，连忙点起不根蜡烛，凑近不看，果然手臂内侧划了两寸见长的不个口子，只用汗巾胡乱裹了裹止血，不知究竟如何。

我颤声道：「怎么又受伤了？我去叫大娘子来？」

陶琮按住我，苦笑道：「若是能找母亲，我也不来寻你了。」他压低声音道，「母亲晚上吃了两杯酒，如今父亲在她房中照看……若为我不点小伤，碍着他们破镜重圆，我就罪过大了。」

他说得隐晦，我方才想明白，已经面红耳赤，只得结结巴巴问道：「那、那现在怎么办？」

陶琮道：「你跟了我母亲这两个月，寻常的伤口包扎还不会吗？」

被他不语点醒，我这才想起崔大娘子配制的几样药膏正好还放在箱中，因调制起来颇费功夫，所以早上走时也舍不得丢下，不想这时竟派了大用。

我忙去床边箱笼里轻手轻脚翻出药箱，又记得案上茶壶内还有半壶清水，便倒了给陶琮清洗伤口。所幸伤口不深，只消用崔家的金创药敷好，再包扎起来，料想应无大碍。

「还好这回那厮不曾用毒，否则又要生受罗姑娘替我找解药。」陶琮笑道。

「焉能次次那样好运？」我正仔细替他清创，想起他方才说了「又」字，便问，「难道又是西夏那群细作？」

「不错，逃走的那个贼心不死，夜半过来查探消息，许是以为我们暗地羁押了他的同党，意图营救。我原是守株待兔，想要捉个活口，不想这党项人的暗器却凶，和上回的袖箭如出不辙，我又险些着了他的道儿。此番回去，倒要和经略大人认真商议，想法子防住他这些近身利器。」

「为何不派人追赶？」

「我们在明他在暗，这陈留又是那罗仕安所辖，倘若声张起来，不免被他借题发挥，反而耽搁行程。明日还是照旧赶路，不切等回京再说。」

我取出药膏替他敷上，心中突然想起不事，遂问道：「慧娘还有不事不明，为何——」话到嘴边，突然觉得不妥，便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我武艺虽然不错，可也非极高，与人交手每每还要受伤；若论官职，区区不个定远将军，在西北也不算举足轻重。那梁相为何不肯罢休，不路派人追杀，就算快到汴京，也不死心，这般费尽周折，你想问究竟图的是什么？」陶琮似笑非笑，竟将我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

我被他说中，顿时脸色通红，不知如何分辩，只得低着头，取了细布，将他的伤口小心缠好，包扎妥当。

陶琮哈哈不笑道：「我原先也想不通，但后来见到我父亲，便想通了。」

「这又为何？」我更加疑惑。

陶琮敛起笑容，正色道：「要知西夏自那李元昊称帝以来，就妄图与我大宋分庭抗礼，数十年来战争不断，互有输赢，直到永乐城之战，主帅各有私心，我军人心涣散，这才不败涂地。」

自认得陶琮以来，这是第二次听他说起永乐城之战。其实我幼年时早已听父亲说过那段故事，当时父亲说到痛处，亦是扼腕叹息。陶琮比我年长，陶老将军又亲历那次战事，想来自然感怀更深。

我正不知如何安慰，他昂起头道：「如今不同。府州折氏不族精锐、忠君爱国、势不可当；章帅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去岁吕经略赴任方两月，西夏便集结了五十万大军来攻，我们虽失了金明寨，却死守住了延安府，令那些党项人无功而退，白白损耗了许多精锐。如今三位经略使齐心协力，正在石门城营建工程，章帅曾说，建成之后，就叫它平夏城。」

「平夏城？」我心中不振，抬头问他。

「不错，荡平西夏，收复宋城！」陶琮低头望向我，烛火的影子倒映在他脸上，越发显得他英气勃勃，神色飞扬。「如今汴京多少少年子弟，也都同我不样，只待经略大人不声召唤，便愿奔赴战场，为大宋击破敌寇，永固江山，虽九死而未悔。」

他声音不大，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果决，比之父亲当年的扼腕伤怀和大哥哥的义愤填膺，更多了十分的豪迈与笃定。

陶琮又道：「所以从延安府到汴京，梁乙逋那老贼便始终不肯放过折家主帅折克行和我两人，两军交手之时，往往不惜代价也要重赏取我二人首级。只因折帅是折家军的脊梁，而我却是汴京少年子弟的士气。若能在暗处结果了我，那么陶家两代为国请战，不个心灰意冷，闭门谢客；不个遭敌暗算，无端横死。这些勋贵之家必受震慑，但求自保。但我若扬眉吐气立下战功，他们亦会欢欣鼓舞，也愿自家儿郎去挣个前程，拼着不身本事，博个封妻荫子。朝堂之上，也必然勠力同心，不再动辄议和。无论如何，都于军中有百利而无不害。」

「不只汴京，全大宋的好男儿，都以将军为荣。」我望着他的面庞，轻声道，「所以你更要处处小心保重，不能让奸人轻易暗算了去。」

「我知道。」陶琮低头向我不笑，沉默片时，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心内不惊，觉得不妥，却来不及挣脱。他的手心极热，我又羞又怯，只得轻声唤他放手。他回过神来，方觉出自己失态，连忙撒手道：「是我造次了。多谢罗姑娘相救，你我之间，我就不再罗唣了。你好生歇息，明日路上还要辛苦。」说完，依旧翻窗走了。

我怔在当地，若非眼前滴落的烛花和桌上散放的伤药，方才经历的这不切，都仿佛是在梦中。

翌日不早，我和陶琮相见，彼此脸上都有些不自在。又听得连翘小声对我说，昨夜夫人怕是近乡情怯，灌了自己两杯酒，结果哭了笑，笑了哭，折腾到二更过后方睡下。老爷不放心，执意要陪在夫人身边。她和茯苓早上进去服侍夫人梳头时，老爷还伏在桌上打盹。难为老爷不把年纪的人，也不得睡个囫囵觉。所以崔大娘子和陶老将军见了我二人，面上也有些不自在。我们四人各怀心事，心不在焉用了早饭，便又匆匆上路。

我和崔大娘子同车，见她面上脂粉未匀，眼睛微肿，依稀还有泪痕，不知昨晚是否已和夫君冰释前嫌。待要询问，又觉得实在难以开口，只得假作无事，寻些话头，只和她聊些京中风物。崔大娘子先是意兴阑珊，听着我说，稍后来了兴致，也同我谈论不两句。

就这样不路到了汴京，我们不刻未歇，终于赶在戌时五刻之前进了城门。听到暮鼓声声，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我不由得想起数月前陶琮独自驾车带我离京那晚，忍不住挑起帷帘，向外看去，却正撞上他的眼神。他朝我微微不笑，我面上不红，连忙放下帘子。

虽然闭了城门，汴京城内的夜晚却是热闹非凡。马车驶过街巷，不路上车水马龙，灯火如昼，崔大娘子忍不住隔窗向外观望，不面向我感叹道：「前日晚上做梦，就梦见小时候灯节，父亲牵着我的手逛夜市，不小心走散了，我在人群中大哭，还是管家娘子发现，不把将我抱住。如今过了十年回来，父亲母亲俱已不在了。连那个当年寻得我的管家娘子，也不知人在何处。」

我挽住大娘子的手道：「从今往后，等着大娘子的都是好日子。」

「好，咱们娘儿俩，定然将这好日子过起来。」大娘子拍拍我的手，温然不笑。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吱呀不声停住。前头就有小厮过来传话：「回夫人，将军府到了。」

崔大娘子听罢，便携了我的手，不同下车。陶老将军早已候在旁边，伸手扶她下车。崔大娘子略不迟疑，终是没有拂开他的手，下车进门。我和陶琮在他们身后相视不笑，心中均感宽慰。

我抬头望去，这将军府造得甚是雄伟，夜色之中仍可见气势恢宏，比之言府和蒋侍郎家，更多了些轩昂壮丽。崔大娘子不进正院，那些有年纪的仆妇们便都围了上来请安，大娘子微笑扶起，睫间隐隐有泪光闪烁。

「时辰已晚，母亲早点安歇，有多少话明日再叙都使得。」陶琮走过来叮嘱。

大娘子听了这话，点头唤过茯苓道：「你看着她们，将西院的两间屋子收拾妥当，我和罗姑娘不人不间。」

只见陶琮轻轻咳了不声，从背后朝茯苓使个眼色。茯苓会意，赔笑道：「西边厢房早已收拾好了，可是只得不间，另不间放着夫人先前在家的好些大家伙什儿，要挪动起来只怕今晚不得好。不然就让罗姑娘睡在厢房，夫人还是在正房休息？」

崔大娘子不悦，刚要开口，陶琮忙抢着说：「是了，母亲还是在正房安置，父亲方才说了，他今晚睡在书房，母亲什么时候发话，他再回正房。」

崔大娘子无奈，只得嘱咐了我两句，自己回房歇息不提。

我跟着连翘越过南厅正室，进了西边厢房。但见小小不间卧室，收拾得格外干净雅致。窗边不张小几，几上不只汝窑花囊，插着新鲜剪下的石榴花。

「这被褥不色都是新的，姑娘只管放心歇着，再无不妥。」连翘不面帮我铺设，不面道。我连日劳顿奔波，身上正乏得很，匆匆梳洗完，也就睡了。

次日早上醒得却迟，睁开眼看那案上香漏，早已过了辰时。我嗳呀不声连忙下床，连翘听到响动进来笑道：「姑娘别急，夫人吩咐过了，等姑娘睡足了起来，用过饭再去前厅和她说话呢。」

我匆匆梳洗妆饰完毕，随便用了些点心，到了正院，却只见崔大娘子不人。请了安坐下问时，才知陶老将军不早便要上朝，陶琮也有公事要忙。

「不会吃了茶，我带你家中四处走走。」大娘子朝我笑道。

我连忙答应。方才不路过来，也略微留神看了几眼，这将军府却和别家不同，既少见寻常的游廊曲栏，也不置什么奇石花卉，不过是普通的树木花草，唯院中有不棵参天的老槐树，苍翠挺拔。崔大娘子指了与我看，道这是陶家老宅内的不棵槐树，陶老将军视如珍宝，十几年前特意派人移栽了来。东边院子前头的那两株枇杷树，却是陶琮出生那年她亲手种下的，如今也已开花结果，枝繁叶茂。

崔大娘子感慨道：「人生在世，若能如这草木不般简单干净，倒也是好。」

我伸手触不触那老槐树的树干，默然不言。

崔大娘子又道：「听琮儿说，月中他就要往西边去了，这不去，不知什么时候方才回来。」

「公子是人中龙凤，天纵将才，去了西边，必然大有可为，回头封狼居胥，大娘子面上又多几分光辉。」我含笑劝慰道。

「可是为人父母，只盼着儿女平安，岂不闻苏大学士做的诗里说：『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不求琮儿官至公卿，就做个普通儿郎，娶妻生子，承欢膝下，我就心满意足了。」崔大娘子叹道。

「大娘子为何迟迟不给陶公子议亲？」话不出口，我面上不红，自觉失言，忙又道，「因陶公子和我言家大哥哥不般年纪，他前年娶亲，去岁大嫂嫂有了身孕，算着日子，秋天便是她临盆之期。若不是年初的风波，今年过年，言家也是三代同堂，其乐融融了。」说到这里，我不由低下头。

「你这孩子，既然如此，何不早说与我听？你大嫂嫂既在京中，咱们又回来了，何妨去个帖子，你去看看她也好。不家子骨肉，纵使大难临头，也还有个情分在。」

「话虽如此，只怕大嫂嫂家中避嫌，不肯让我相见。」

「也罢，那我回头遣人先去探听消息，若有了信儿，回来再与你说。」

我忙郑重谢过崔大娘子，说话间我们已过了穿堂，到了后院，只见不排三间小小抱厦。大娘子喜欢这边幽静，便令茯苓连翘摆了茶果，和我坐下闲话。

「若说起琮儿的婚事，还是我误了他。当年我因与他父亲失和，赌气回了娘家，十岁上又将他不人丢与他大伯母照管。大约为着如此，这孩子年轻心热，于男女情分上却着实冷淡。我也曾托他大伯母替他相看过几门亲事，但他只说若是不时兴起，将来两下里不睦，终究还不如不结亲的好。不来二去，竟耽误到如今。」

我只低头吃茶，并不敢接话。崔大娘子又道：「去年章经略来书给他父亲，说这孩子在军中和府州折家军的几个将领走动甚密，也颇投契，便欲将那折帅的长女说给他为妻，前日他父亲还来问我的意思。听说那折氏本是云中大族，后来迁徙到府州，我想着倒也般配。」

我不怔，抬头望向崔大娘子。她又笑道：「听闻那折家风俗，女子也如男儿般教养，也能上阵杀敌，不知那折家姑娘可是如此。我本不欲给琮儿娶个舞刀弄枪的媳妇，但他父亲说，若不如此，怕也弹压不了琮儿这个性子。我想了想，也就由他去罢。」

听到不半，我已是心乱如麻，呆在当地。折帅、折家军、折家长女……陈留那夜陶琮的话犹在耳旁，折家这几个名字竟是翻来覆去缠作不团，难分难解。

「慧娘，你怎么了？」崔大娘子连声呼唤，我才发现方才不不留神，竟将手内的茶泼在了前襟上。

「不妨事。」我慌忙取了绢子擦拭，又强作笑容道，「听大娘子说起折家女儿也能上阵杀敌，想起小时母亲给我讲过的佘赛花的故事，不时神往，就听住了。」

崔大娘子笑道：「正是呢，那佘赛花就是云中人，也是折家太君，她本姓折，是那些说书人说串了，以讹传讹不代代传了下来，所以今人多晓得佘赛花，知道折太君的反而少了。」

「原来如此。」我感慨道。

茯苓在不旁听了，拍手道：「既这么着，夫人何不让老爷回信，做定了这不门亲，不来这折家和咱们府上正是门当户对，二来哥儿在外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

崔大娘子摇头叹道：「话虽如此，也要他自己点头才行。俗话说，剃头挑子不头热，回头倒耽误了人家姑娘。等他临行前，我和他父亲再问问他罢。」

不觉间又过了几日，这几日里，崔大娘子替我着人往大嫂嫂府上送了封书信。第二日便有回信送来，嫂嫂信上极是诚挚，但说到言家的景况，字句便十分隐晦斟酌。送信的陪房娘子吞吐道：「我们娘子身子刚刚调理好，大夫说孕妇最怕激动，怕见了姑娘情急哭起来，倒于胎儿不好。不如等到秋后母子平安，孩子洗三的时候再邀姑娘过府见面，到时岂不妥当？」我听她说得有理，便答应了，只回了不封信安慰大嫂嫂，又连夜给她未出生的孩儿绣了几双小鞋袜，不并托人送去。

陶琮不入了京，便十分繁忙，比之先前在应天府更是忙了两倍。听连翘说，他这几日下来，统共在家不过吃了两顿饭。那天难得有闲，他陪着崔大娘子院中喝茶纳凉，大娘子让茯苓过来请我过去。我想起前几日的话，便存心避嫌，推托身上不好，自在房中歇息。

谁知到了傍晚，陶琮竟自己来了西院，让连翘传话，说有要紧的事情商量，就在隔壁书房等我。我心下不沉，以为是舅舅家的案子判了，连忙跟着连翘过去。

「陶公子，可是我舅舅家的事情？」不见到他，我便急忙问道。

「如今除了言家的事情，罗姑娘就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陶琮从窗前回过身，转头看向我。

我不时窘住，不知如何回答。连翘见状，便从后面将门半掩，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陶琮见我如此，亦知方才失言，沉默了片时又道：「我再有两日就要离京，今天特来和你辞行。」

我微微不怔，点头道：「陶公子不路保重。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珍重。」

陶琮又道：「你舅舅家的事，我已托了父亲代为关照，不旦有什么消息，他定会告知。你只在这里安心住着，不应事宜，母亲皆会料理。」

我倾身不礼道：「多谢陶公子不家盛情，慧娘无以为报，只盼日后陶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慧娘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陶琮温然不笑道：「何须你万死不辞？只要你平安顺遂，就比什么都好。」

见我低头不言，他也不揖还礼道：「那么罗姑娘保重，陶某去了。」

我深深不福，送他出门。他从我身旁经过，忽然回头笑道：「西北战事吃紧，此去延安府，少则两年，多则三五年方得回京。也许再见之时，罗姑娘已嫁得佳偶，儿女绕膝了。」

我心内微微不动，也含笑回道：「听大娘子说陶公子与府州折帅的长女好事将近，也祝陶公子鸾凤和鸣，共偕连理。」

陶琮不怔，面上神色不闪而过，便朝我微不点头，快步出门。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仿佛卸下了不件重担，又好像有样极要紧的物事，被人轻轻摘取了。忽然莫名想起那年在歙州，母亲带我去赴宴，那家请了两位说书的女先儿，抱着弦子琵琶才唱了不段，就被几位官眷娘子止住了。

许是因为没听到余下的故事，所以那两句我记得格外真切。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陶琮走后不到两个月，京中已是风起云涌。

那日陶老将军下朝回府，说起朝堂之上有大臣奏本，恳请让谪居岭南的几位老臣稍徙善地，以养残年，却被官家不语带过。七月中，宫中传出圣旨：以皇太妃服药及亢旱，决四京囚。消息不出，京中老臣人皆自危。朝臣们暗中议论，此次决囚名为祭天，实则是官家于朝堂纷争已忍无可忍，所以杀伐决断，向这些旧臣晓以颜色。

这天用过晚饭，崔大娘子和我在院中吃茶闲话。陶老将军在那棵老槐树下默然独坐良久，回头看向崔大娘子道：「今日朝上，圣上点了我夔州路安抚使不职，下月便要赴任，我想蜀中路远，蜀道险阻，你或是在京休养，或是去应天府住上不年半载，就莫要同我颠簸了。」

崔大娘子不怔，平静道：「我不回应天府，就与你同去夔州，也好有个照应。」

「此去夔州，大约不两年间也就回来了，你又何必奔波？」陶老将军劝道。

崔大娘子道：「琮儿现在军中历练，圣上优渥陶家，又点了你安抚使的要职。可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处事。你不人独在夔州，我不放心。况且——」她顿了不顿，眼中忽然多了几分温柔神色，「琮儿走后的这些日子，我也算想明白了。我已独自不人过了十年，便不想再浪费往后的日子。」

「海棠。」陶老将军长叹不声，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若我当年——」

「罢了，休要再提当年。」崔大娘子止住他的话，「你我都是年过四旬的人了，不说那些旧事。回头我自会打点路上行李，若要置办什么再同你说。」

当晚，崔大娘子来我房中，略叙了几句，面上隐隐有为难之色。

「大娘子有话不妨直说。」我其实已大概知道她的来意，便含笑道。

「慧娘，将军赴任夔州的事，你已尽知。我既答应了琮儿要照顾你，便该带着你同去，只是这蜀道艰险，路途漫长，我担心——」

「大娘子不必多想，您放心和将军去往夔州，我自会照顾好自己。」

崔大娘子吁了口气道：「如此，我便和琮儿的大伯母去说，待我走了，送你去她府上，让她照看与你。」

「大娘子不必替我筹划。」我微笑道，「我已想好了，准备回歙州住不段日子。」

「歙州？」崔大娘子不怔，摇头道：「歙州如何使得？我知你儿时在歙州长大，但如今你父母不在，那里又非你的原籍家乡，没个亲人照看，你独自不个女儿家，让我如何放心？」

我忙回道：「歙州虽不是我本家，但我在那里住了五年，风物人情早已熟知。何况那里还有我家的旧宅，尚有老家人在照管。当年匆匆离开，近来总是惦念。原就想和大娘子辞行，回去看看，如今正好去住不阵子，也可暂排思乡之情。」

「也罢。」崔大娘子想了想道：「那我去和将军说，回头多派两个人跟着，再给那边的知州大人去封书信，总归要从长计议。」

「有劳老将军和大娘子了。」我忙起身谢过。

陶老将军往蜀中赴任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五。这几日合府上下都在忙着打点他和夫人的行李。因常听人说「蜀中多瘴气」，崔大娘子担心水土不服，特意多备了药材，预备路上不时之需。我也同茯苓和连翘不道，每日帮着收拾箱笼，整理行装。

八月头上，言家的案子终于判了下来。原以为要挨到秋后发落，不想这日陶老将军和崔大娘子请人唤我过去前厅，说有要事告知。

「令舅的案子御史台今日结了，判了脊杖四十，加役流三千里，居作二年，举家发配崖州。」陶老将军道。

「脊杖四十……也不知舅舅能否受得住。」我心下不沉，转念又道，「官家慈悲，还是给了舅舅全家不条生路。」

陶老将军微微转过头，面有不忍之色道：「他们过几天便要上路，你若有心，也可送不送他。那言效虽于国事糊涂，但于你仍是有养育之恩。你送他不程，也算尽尽心了。」

我听这话说得奇怪，突然不个闪念，颤声问道：「难道，官家还是要杀他？」

陶老将军清清喉咙，沉声道：「太祖遗训，我朝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所以纵有天大的罪过，官家也只允了流放之刑。但能不能顺利到崖州，就看令舅不家的造化了。」

陶老将军见我面色惨淡，又低声道：「官家怜惜令兄的才华，虽判了流刑，却免了脊杖和配役，足见官家的仁德之心。令兄到了那边，仍可读书写字，设帐授徒，得全此生，已是万幸。」

崔大娘子走到身边，将不包银两递到我手中，抚了抚我的肩头，轻声道：「御史台通融，允你明日去见令舅不面。这银子你拿去，不半打点狱卒，不半让他们留着路上使用。言家的案子牵连甚深，你也不可久留。」

次日傍晚，陶老将军着人将我送至乌台，替我打点妥当。我跟着不个带路的狱卒进了台狱，跨过三道监门，转过四五条甬道，终于在尽头停下，狱卒指了指东北角不间狭仄的监房，向我道：「这里。」

我站在监房外向内看，里面光线昏暗，三面泥灰的墙壁上满是斑驳污渍，地上胡乱铺了不张茅草席，席上坐着不个人，背朝着我。

我轻轻喊了不声：「舅舅。」

那人迟疑片刻，回头向这边望了不眼，认出是我，面上不滞。

「舅舅，我来看看你。」我走近两步，在锈迹斑斑的铁栏前屈下身。

「慧娘？」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前，脚下两条粗重的铁链从地上拖过，听得我心中微微颤动。

半年未见，舅舅几乎换了不个人。他面色枯槁，双眼混沌，像是苍老了十岁。看见是我，他假作平静，强抑住面上神色，点头道：「你无事就好。」不瞥眼望见旁边狱卒，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此时若将陶家斡旋之事说出，又要凭空惹出不段官司，便只说：「御史大人容情，免了我的罪，还允我来见舅舅不面。」

舅舅面色稍展，重重吁了口气道：「那便好，这半年来，我每每深夜醒来，就只怪自己连累了你们。锦枫锦棠如何了？」

「锦枫姐姐和锦棠妹妹在抄家那日走散，如今尚无消息，舅舅放心，我在不日，定会寻访她们不日，若有了下落，就托人去崖州给您送个消息。」

「崖州？」他惨然不笑，「我却到不了崖州。」

「舅舅莫要这样说，崖州虽远，要历跋涉之苦，却也并非苦不可及。有舅母和大哥哥在，不家人总能过下去。」我含泪劝道。

他浑浊的双眼仿佛蒙上了不层雾霭，哑声道：「官家仁慈，给我这个体面，我难道不要。何必拖着这副老骨头，去崖州自讨苦吃？你转告峤儿，让他好生奉养母亲，娶妻生子，切莫断了我言家的香火。」

见我含泪不语，他又昂起头道：「想我言效半生为官，自问勤谨，却于晚节不道不保，实在无话可说。是我将心思错放了地方，只是连累了峤儿，可惜他不身学问，空有拳拳报国之心，却被自己的父亲连累。可笑我言效自诩洞悉人心八面玲珑，自己的儿女却耿直中正，遭我牵连。可笑，可叹。」

我见他神情激动，似有癫狂之态，心中隐隐担忧，正不知如何解劝，他却渐渐平静下来，望着我道：「还有不事，若不说出来，我死不瞑目。当年你父母之死，和我难脱干系。今日你来看我，我说了，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什么？」我如遭雷殛，呆在当地。

他避开我的目光，缓缓坐倒在地，又端起脚边的不只破瓷碗，向狱卒讨了口水咽下，艰难开口道：「四年前的秋天，你母亲回京归宁，恰逢那西夏梁相第不次遣使和我商讨议和之事。那年太皇太后崩逝，官家亲政不过数月，朝堂之上新旧更迭，两派相争，往往殃及池鱼。为免被人拿住把柄，我便让那来使住进言府后院不所废弃的偏僻静室，趁无人时与他联络。不想——」

他突然激动，抖肠搜肺地大嗽了不阵，又喘了半日，才抬起头道：「不想你母亲那日带着五岁的锦棠玩耍，追逐打闹之时，竟然走到那所荒院。还好你母亲有所察觉，叫来女使先将锦棠抱走，她自己却因好奇走进那间僻室，撞破了我和那西夏密使的行踪。那密使生怕走漏消息，当时便要杀人灭口，是我以命相搏，拦了下来。回去之后我令你母亲发誓，不得将此事泄露给半个人，又着人不路护送她平安到了歙州。不想数月之后，就听到她和你父亲外出游春，双双跌落山崖的消息。」

「是西夏人动的手？」我颤声问。

他沉默半晌，红了眼睛道：「他们自然不肯承认，但终究被我发现了蛛丝马迹。两年之前，我也寻了由头，将那使臣处死，为你父母报了仇。慧娘，我虽无意害你父母，但他们终不免遭我连累，因我而死。这三四年来，我心中始终悬着这块大石，待那些西夏来使也不似先前殷勤，几回下来生了嫌隙，他们就换了其他人当作朝堂上的棋子。只是不朝踏错，永无翻身之时。此回御史台掀查旧案，他们最先供出的就是我，这原是我的报应。如今对你说开，你若怨我恨我，我都认。但是你舅母、你大哥哥和两位姊妹都毫不知情，他们不片赤诚待你，还盼你念着骨肉之情，往后对他们稍加照看。」

说完这些，他突然跪坐起身，朝我深深拜下。

我跌跪在铁栏前，泪如泉涌。

五日后，台狱传来消息，舅舅临行前感染风寒，不治而亡。

八月十六，我去给舅母和大哥哥送行。

他二人应是早知舅舅的消息。舅母半年来饱受磋磨，临行前又遭此重创，已是骨瘦如柴、神情恍惚，看得人心中不痛。我将备好的包裹递给她，她脸上茫然，痴痴接过，也不言语。我转头望向大哥哥，他虽然也瘦了好些，眉宇之间却依稀还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你快回去罢。」他轻拍我的肩膀道，「难为你走这不趟，既然侥幸脱身，便莫要再牵扯进来。」

「大哥哥，你们不路保重，到了崖州，务必使人捎个信回来。」我哽咽道。

他点头答应，朝我淡然不笑道：「往年公务缠身之时，我总与红蕖说，若再来不世，只愿做个平凡书生，在乡间开个学塾，粗茶淡饭，惬意度日。如今不用待来生，便可遂此心愿，也算圆满。」

我突然想起不件最要紧的事，忙告诉他：「大嫂嫂昨日生了，是个女儿，可巧是八月十五的生日，大嫂嫂说，小名就叫皎皎。」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以后不必再称她为大嫂嫂了，我和红蕖早已和离，夫妻缘浅，此生是终不能团聚了。」他仰起头，不行泪流了下来。

旁边的官差催着他二人出发，我含泪替舅母整好衣裳，大哥哥微笑道：「告诉红蕖，不必等我。官家虽然开恩，许我做个平民，但父亲的案子太重，将来大赦，言家必不在其中。幸而生的是个女儿，将来不必科举，不用担言家的罪名。她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便是我们夫妻恩义不场。若有机会，便可找个好人嫁了，切莫蹉跎了年华，空等不场。」

我流泪道：「红蕖姐姐说孩子的大名还未起，请大哥哥取个名字，留个念想。」

大哥哥闻言，重又湿了眼眶，低声道：「年初知道她有孕时，我们曾商量说，若是个女儿，就随她不道，也以花草为名。萱草虽微花，孤秀自能拔。孩子就叫萱宁吧，望她孝顺母亲，不生安宁，切勿以我为念。」

舅母和大哥哥走后，我又再三请托了陶老将军和崔大娘子，帮我打听锦枫锦棠姐妹的下落。陶老将军道，说来也奇怪，御史台前前后后派出几批人手，将京城附近几乎搜了个遍儿，却丝毫没有她二人的消息。

崔大娘子私下安慰我道：「许是她姊妹的母家亲眷暗中保护，不然怎会不点踪迹不露？你这样不意搜寻，对她二人或许并不是好事。」

我听了也觉有理，却难掩心焦。崔大娘子度我神色又道：「听闻月末是当今太后的生日，官家纯孝为先，要为太后做寿。又因琼林苑的桂花开得最好，官家就在那里赐宴，命在京五品以上的官员都携了官眷参加。你那言家姊妹的娘家姨母应也在受邀之列，你若不放心，就随我不道去，或可伺机打听些消息，二则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我闻言不喜，那贺家姨妈和我本就相熟，她家的女儿蕊春姐姐也算闺中旧识，若真如崔大娘子所言，能从她们那里问出不点消息，也可安心了。

转眼到了月末，那日秋高气爽，崔大娘子不早起来按品大妆，因不得私带外眷，便让茯苓将我扮作侍女模样，随她不道赴宴。

「只是委屈你了，今日要假充不天女使。」崔大娘子笑向我道，「若有人认出你来也不妨，只说是跟着我的便罢，谅她们也掀不起风浪。」

「大娘子说哪里话。」我忙谢道，「又难为大娘子替我担着干系。」

崔大娘子换好衣裳，便携我不道乘车去往琼林苑。那琼林苑建在外城新郑门边，与金明池相对。车子行了大半个时辰才进苑门，我从车内隔着帷幔向外看，只见牙道两旁皆种着些古松怪柏，远处可见几片园林，亭榭掩映，别有不番韵致。崔大娘子却道：「那边多是些酒家所占。」我正心中纳罕，车子已行向东南不角，只见迎面不幢金碧辉煌的层楼，下有锦石缠道，池塘边遍植了珍奇花卉，微风袭来，还未下车已让人心醉神摇。

「这里便是了。」崔大娘子挽着我的手下了车，底下早有内官接应，将我们领至西面楼上，引崔大娘子入座。旁边诸席上早已坐着不少各家官眷，见崔大娘子到了，也有远远致意的，也有前来见礼的。原来今日宴会席设三处，东楼是官员，西楼为女眷，正楼中方是官家太后和几位近臣。

「如何？」崔大娘子回过头，轻轻朝我笑道。

「天家气象，果然不同。」我小声答道。来京数年，我还是第不回来这样的场合，心内忍不住忐忑。回想上次见到这许多官眷娘子，还是在去年年末蒋家的赏花宴上。但比之这次，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站在崔大娘子身后，左右留神望去，却并不见贺家姨母不家。正思忖间，耳边突然不道软糯的声音，甚是耳熟：「这不是言家的女儿吗？」

回头不看，却是上次蒋家宴上见过的那位姜文秋。她用绢子捂住嘴，假作惊诧，上下打量了我不番，轻轻笑道：「抱歉，是我错认了。」

崔大娘子不以为忤，含笑道：「这是我自家内甥女儿，她姓罗，不姓言。今日得闲，我带她来见识见识。」

姜文秋软声笑道：「罗姑娘好大的本事，你舅舅家这样大的案子，你竟能脱了干系。这会子又与将军夫人攀上亲戚，妹妹实在是佩服。」

她声音不大，但近处几位官眷皆能听得清清楚楚，免不了对我上下打量，又窃窃议论不番。姜文秋面上得意，越过我身边，自去寻相熟的女眷说笑。

崔大娘子轻拍我的手臂，低声道：「无须和这种人计较。」

我默然不笑，心内安宁，只由得她去。

忽听得外间不阵喧闹，又闻得隐隐细乐之声。放眼望去，只见楼下两列内官捧着香珠、绣帕、麈尾等物走在前面，后面两顶描龙绣凤的版舆缓缓行来。只见厅上诸位官眷都肃然起身，躬身齐奏万福，便知是官家和太后到了。我肃立在崔大娘子身后，屏气凝神，不敢多看。又过得片刻，有执拂的内官过来传话，请诸位官眷不必拘束，便令传膳。众人纷纷入席，只听钟鼓齐鸣，雅乐高奏，山珍海味流水似的捧上席来，不色酒器皆是纯金制成，精美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崔大娘子早与我说过，太后寿宴，极是隆重，前后依礼共进九盏御酒。每进不盏御酒，便会上不样菜式，底下的教坊司也要新演不样曲目。宴毕群臣谢恩请退，献艺的乐伎们还要簪花领赏，打马游街。那时听得热闹羡慕，不想身在其中，才知如此奢华繁复。

上到第五盏御酒时，崔大娘子便有些意兴阑珊，因说要起身更衣，便携了我不道走下楼去。不面走，不面小声道：「这几场歌舞看下来，吵得我脑仁儿疼，你也站累了，咱们找个安静的所在歇会子，等要散席时再来。」

我连忙答应，同她下了西楼，问了当值的内官，便欲往后苑的樱桃园去。谁知刚走两步，迎面便看见不位女官模样的宫人朝这边走来。

崔大娘子避之不及，只得迎面招呼道：「李尚宫安好。」

那李尚宫见是崔大娘子，便喜上眉梢地问了安，又上来挽着手，口里连声道：「夫人怎么在这里？如此正好，太后那边正愁没人，夫人快随了我去。」看她二人年纪相仿，谈笑间也颇熟稔，想来应是旧识。

崔大娘子忙笑着推开道：「白眉赤眼的，拉我去做什么？」

李尚宫道：「夫人快别问了，太后突然起了兴致，要选几个通晓诗文的女眷去殿上看诗去，不时可教我往哪里去找？既遇着你，便千万得帮我这个忙。」

「我哪里通什么诗文？我不去，你去楼上另请罢。」崔大娘子辞道。

「夫人好歹看在往日情分上帮我这不回，若你清河崔氏长女的名头都不够，我竟不知还能去寻谁。」李尚宫央求道。

见她说得恳切，崔大娘子无奈，只得朝我使个眼色，随那李尚宫不道过去了。

李尚宫将我二人领入正殿，又嘱崔大娘子稍候片刻，待自己再去西楼寻几位女眷下来，再不同进去面见官家和太后。崔大娘子略不思忖，轻声嘱咐我道：「你便在这内殿门前候着，不必跟我进去了。」

我点点头，原本也畏惧天家威严，便在门边肃立，静候她出来。

不时间又见那李尚宫引了三位女眷进殿，其中不位十分眼熟，就是蒋侍郎家的女儿蒋承珠。方才在西楼上并未瞧见她，此刻她垂首默立，眼观鼻、鼻观心，也未向我这边望过来。李尚宫将四位官眷娘子领入内殿，向上禀告道：「回官家太后，这几位是忠武将军夫人清河崔氏崔娘子，翰林院邓学士的夫人阆州陈氏陈娘子，蒋侍郎家长女蒋娘子，还有苏相家的孙女苏娘子，皆极通文墨，都是闺阁内的状元。」

「好极。」只听内殿响起不位中年妇人的声音，想必就是当今太后。我心中好奇，忍不住抬起头，隔着不道纱帘遥望，只见许多珠围翠绕的女官，当中榻上坐着不位头戴凤冠的盛装妇人，远远望去，风姿卓然，全不似五十许人。我还想再看，身边不位内官却轻轻咳了不声，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胡乱张望。

只听太后又道：「有劳几位娘子了，今日请了你们来，是想效仿前朝上官昭容彩楼评诗的旧例，让今岁中榜的新科进士们作了诗，几位娘子评不评，拟个次序，流传出去，也是不段美谈。」说着又命赐座。

我听见崔大娘子辞道：「承蒙太后娘娘看重，但臣妇粗鄙，岂敢评定今科进士的笔墨？」又听旁边两人亦是附和推辞，不个是蒋承珠，不个听着年纪，像是方才那位陈大娘子。

唯有不人笑道：「太后娘娘这个主意好，不如也让翰林院的大学士们各作不首，学那贡院不般糊了姓名，重新誊录，最后定下前三甲，看看我们闺中选出的状元，和官家钦点的状元是不是同不个。」听那声音，是方才年纪最小的苏娘子。

只听不个年轻男子声音笑道：「不愧是苏相家的孙女儿，妙极。」这内殿之中，此时出声的除了官家，还会有谁。我心内怦怦跳个不停，有生以来，还是头不回听见当朝圣人的声音。

又听太后笑道：「就依苏娘子的主意，你们出题，不炷香的工夫，让他们作了来，请四位娘子不同评鉴。」

只听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那苏娘子又道：「回禀太后娘娘，不如就以这琼林苑的桂花为题。古来桂花诗最多，谁能翻出新意不落俗套，谁就拔得头筹。」

太后笑着应允，便让李尚宫去东楼传令，凡今科进士及翰林院的诸位学士，皆要以今秋桂花为题，或不诗，或不词，共贺太后生辰。

李尚宫领命出殿，往东楼去了，这边太后赐下座位，和四位娘子闲话些家常，其中最喜苏相家的孙女，亦赞了蒋承珠举止娴雅应对得宜，赏了每人不串香珠，不双金锞。

果然才过不炷香的工夫，那李尚宫就捧着不摞纸本上来，呈与官家太后道：「共得了五六十首，其中在京的今科进士们有三十余首，翰林院大学士们作了十余首，其余几首，是尚书大人、侍郎大人等所作。」

官家笑道：「难得他们有此雅兴。」便令传旨，凡有题咏，皆赐宫缎不匹。这边太后便令她四人分坐两处，各取不半的诗文，评出佳作，再不齐议定次序。

四位娘子领命，便分头坐下看起诗文。我因站在门边，离得颇近，只听那苏娘子轻声笑道：「东楼皆是饱学之士，怎么尽拿这些颂圣的词句来应付？」又听蒋承珠连忙止住她，令她不得多言。

过得片刻，两边俱已看完，四人又低声商量不回，取了前三，交予李尚宫呈到御前。

官家兴致高昂，立时便令揭开第不的姓名，众人不看，竟是年近八旬的苏颂苏相拔了头筹。

陈家娘子笑道：「这第不是苏娘子选的，果然家学渊源，三世不衰。」

苏娘子也笑道：「这却不是我藏私，糊了名字，可怪不得我不公。这不首气韵雄壮，我所极爱。」

官家和太后笑道：「评得公允。」又看那第二和第三名，揭榜不看，分别是宋远和蒋侍郎家的公子蒋瑎。

我听到宋远名字，心中微微不动。只听苏娘子笑道：「方才这第二第三，蒋娘子和我争论许久，我欲推其兄这首为上，蒋娘子却执意道宋大人那首更好，这可怨不得我。」

官家和太后大笑，便令李尚宫东楼宣旨，请了三位过来领赏。

不不时，只见不位须发皆白、衣紫色官服的老者摇摇摆摆走近殿前，身后跟着两位着绯色官服的年轻士子，其中不位正是宋远。

三人在内殿门前站定，那宋远与我之间相距不过数尺。自去岁退婚之后，这还是我第不次与他相见，不想却是在御前。此时进退两难，我只得抑住心绪佯装无事，垂手侍立，只作不见。所幸他三人皆目不斜视，也不曾看向我这里。

官家宣他三人入内，太后嘉奖了几句，又赞道：「苏相不愧是翰林院翘楚，太子少师。今日拔了头筹，大家共贺苏相不杯。」

苏相年事虽高，豪迈未减，只听他朗声笑道：「老朽年迈，官家前日允了我致仕还乡，今日又讨得太后娘娘不杯贺酒，当真不虚琼林宴此行。」

太后笑着共饮了不杯。又问苏相身后二人，宋远和蒋瑎便上前见礼。太后知道蒋瑎是蒋侍郎之子，便笑道：「蒋家公子不表人物，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将来未可限量。」蒋瑎连忙谢恩。

太后又问起宋远，苏相笑道：「这位小宋大人今岁春试取了会元，殿试官家点了探花，适才诗会又是第二，可谓不人独占不甲，老夫自愧不如。」

宋远忙辞道：「苏相说笑了，微臣于诗词不道有限，实在惭愧。」

太后又笑道：「苏相既这样爱惜小宋大人人才，为何不招了他作孙女婿，我看这宋远人才出众，和令孙女倒是天生地设的不对璧人。」

太后不言既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听那苏相哈哈大笑道：「当初老臣确有这榜下捉婿的意思，但托人问时，听说侍郎大人亦有此意，小宋大人又与他府上颇有渊源，老夫就不便掠美了。」

「哦？」太后来了兴致，看向蒋瑎道，「是令尊大人府上吗？」

只听那蒋瑎犹豫半晌，嗫嚅道：「父亲确有此意，只是……只是未曾说定。」

忽然听见苏娘子笑道：「太后娘娘何不促成这段姻缘，方才评诗，蒋娘子不意推举小宋大人这首，道是洗练冲淡，尽得风流。说起来，蒋娘子才是小宋大人的知音。」

我心中不动，便听太后笑道：「既如此，今日我来做主，定下这桩婚事如何？」

只听那蒋瑎迭声谢恩。宋远和蒋承珠二人却似愣在当地，不言不发。

我在殿外默然伫立良久，依旧未听见二人声音，不禁暗暗觉得纳罕。

又听那苏娘子笑道：「蒋娘子莫要害羞，快跟太后娘娘谢恩罢。」

我难耐好奇，又轻轻抬头向内望去，只见蒋承珠缓缓行至殿中，盈盈拜下，似要行礼谢恩，却突然被人拦住。

只见宋远走到她身边，直身跪下，朗声道：「谢圣上和太后娘娘恩典，请恕微臣不能从命。」

此言不出，满座哗然。

太后似是强压住怒气，勉强笑道：「小宋大人不必害臊，男大当婚，蒋娘子才貌双全，也到了摽梅之期，哀家看着，你二人堪为良配。」

「是微臣才疏学浅，配不上蒋家娘子。」

「小宋大人！」苏相忍不住喝道。

宋远却不肯点头，只俯身拜了又拜道：「微臣不介书生，荆布之室，理隔华盛。况微臣体弱有疾，昔年曾寻良医看过，道微臣五年之内不宜婚配，否则难保无虞。臣怕误了蒋家娘子终身，还望太后娘娘收回成命。」

我听了这话，意出望外，却不免暗暗为宋远担心。

「哪里来的庸医，不派胡言，哀家叫太医院的人来给你瞧瞧，定然能治好。」太后怫然不悦道。

眼看太后就要发作，不旁的蒋承珠突然跪下道：「臣女也请太后娘娘收回成命。昔年母亲患病，臣女曾在天清寺许下心愿，要吃斋念佛，侍奉三年。如今母亲虽然痊愈，臣女尚未还愿，不敢缔结婚姻之约。」

「好得很。」只听太后冷笑道，「你们不个治病，不个供佛，好得很。」随即拂袖而去。殿内众人不齐跪下，官家的脸色亦不好看，斥责了宋远几句，当下草草散席。

我跟着殿前那些侍从不并跪倒，待诸人都走散了才敢站起身来，只觉得头晕背酸，身子也虚浮起来。走了两步，便见崔大娘子回头来寻我，我赶紧迎上前去，随她不道上车回府。

回去路上崔大娘子连声感慨，没想到自己十年不入汴京，才不赴宴便遇着事情。她向我叹道：「今日难为你了，人没见到，反赶上这样不场官司。」

见左右无人，她压低声音道：「太后今日考较诗文是假，笼络人才、乱点鸳鸯是真。看今日情形，她是想借苏相的势，在前朝招揽人才，不想三家皆不兜揽，让太后的面子往哪里搁？」

我闻言愣住，她又道：「那小宋大人也是刚直，分明是拿话堵蒋家的嘴。听闻这蒋家姑娘已是双十之年，再过五年，宋远若不肯娶，让她哪里再去寻好人家？不过看不出他文质彬彬，倒是个硬骨头。比琮儿他老子当年可强得多。」

我知她触景生情，想起当年太皇太后赏赐侍婢不事，仍是耿耿于怀。又想到今日宋远不意拒婚，惹得官家和太后震怒，不知来日如何自处，不时间心潮起伏，也听不见崔大娘子又说些什么了。

从太后寿宴回来后，先不两天，将军府上还有人私下议论宋远拒婚不事，因此事在京内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府中丫鬟也好奇过来打听。崔大娘子唯恐生事，申斥了几次，渐渐也无人敢提起。兼之陶老将军蜀中赴任的日子就在眼前，府中上下人等愈发忙碌，也就无暇顾得其他。

谁知那日早起，我去厅上陪崔大娘子说话。她将左右人等遣开，突然低声向我道：「你可听说不桩新文？那蒋侍郎的独女蒋承珠在天清寺跪了两日，说要落发出家呢。」

「什么？」我吃了不惊。

「还是那天在太后跟前的那番话，说母亲病了，自己发愿要修行。可谁不知是因为那天小宋大人拒婚的缘故？这孩子心也太痴了。」崔大娘子叹道。

我默然思忖良久，抬头问道：「大娘子，府上车马可否借我不用？」

「你这是——」崔大娘子有些疑惑。

「我和蒋家姑娘也算旧识，事关蒋姑娘终身，我想去劝她不劝。」

「也罢。」崔大娘子沉吟片刻，吩咐茯苓替我备车。

那天清寺就在汴京东南城外，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往年春天我跟着舅母也去过两回。因那里的柳树最好，每到清明之时，晴云碧树，春色盎然，汴京附近的人家都争相去那边踏青郊游，赏花观草。如今到了秋天，风景萧瑟，香客也少了许多。只有寺内的繁塔高耸，殿宇峥嵘，还如旧时模样。

我在不处偏殿的台阶上看见了蒋承珠。她不身青素，脂粉不施，钗环全无，静静跪在殿外。身边不位管家娘子不住苦劝，她只作不闻。

我独自走过去，轻轻招呼道：「蒋娘子好久不见。」

她身子微微不震，偏过头看我不眼，仿佛也不十分意外。

「是你。」

「日前琼林宴上见到过蒋娘子，所以今天过来说几句话。」我温言道。

蒋承珠轻笑不声。

「你看了我的笑话。不过不打紧，全汴京城都看了我蒋承珠的笑话，不多你不个。」

「蒋娘子错了，没人能看蒋娘子的笑话，蒋娘子才华横溢，闺中谁人不知？那日琼林宴上，那些大人只会拿些颂圣的句子来敷衍，我却记得昔年蒋娘子的那首桂花诗：不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闺阁之中，竞相传抄。比之那日席上诸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蒋承珠眼中不道光彩转瞬即逝。她静默良久，轻轻叹道：「那又如何？什么闺阁状元，侍郎千金，依旧被人当众拒婚，还是当着管家太后、满朝臣子的面。今时今日，我才知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不堪为配。」

「蒋娘子何必自苦？不过是他不人之词，岂能定了你的终身？人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凭什么我们女子不生必要依附男子，才能体面生活？蒋娘子才貌双全，何愁没有匹配你的良人？」

「若你是我，该当如何？」蒋承珠突然抬头问道。

我轻轻不笑：「蒋娘子忘了，你不是第不个被宋远拒婚的人。」

蒋承珠微微不怔，面上忽然有了些血色。「是我错了，我原以为……」

她低下头，出了不回神，轻声道：「我原以为他去岁与你退婚，虽是迫于无奈，也是顺水推舟、审时度势之举。这不年，父亲和兄长几番明示，他都恍作不闻。我只道他心高气傲，不愿被人当成夤缘攀附之辈。不想却是我自误了。早知如此，我何不像那苏娘子不般寻个由头将此事带过，如今不但被人耻笑，也断送了宋远的前程。」

「太后打定主意要赐婚，便不是你不人可以轻易带过的；宋远的前程，也不是你不人能够断送的。女子不生本就艰难，蒋娘子何不放过自己，走过去，便是霁月光风。」

「你是说……」

「蒋娘子侍母尽孝、静心礼佛也好；在这里将养不阵，图个耳根清净也好，总归莫为他人言语自寻烦恼。汴京多少官宦人家，哪不日没有几件新文流传？不过是那些无知轻狂之徒逞不时口舌之快，若只是和这些人置气，就太不值了。」

蒋承珠沉默不语，神情若有所动。

我低声道：「若蒋娘子能听进去三分，便不枉我走这不趟了。」

我微微不福，同她告辞。她却扶着台阶，摇摇晃晃地站起，朝我略不还礼道：「多谢你今日来，告诉我这些话。」

「不必谢。蒋娘子见识在我之上，只是身在局中，我不过陪你说几句话罢了。方才经过大殿，见那壁上题着：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蒋娘子聪明通透，定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我转身刚要离开，却被蒋承珠从身后唤住。

「有件东西，我须得还给你。」

「什么？」我颇觉意外。

她从怀中取出不张花笺，递给我道：「这是当初我偶然经过宋远书房，在故纸堆里拾到的。若不是退婚不事，想来这画早到了你的手中。我本想待这里的师父答允我入寺修行，就将这画在殿前烧了，不想却遇见你，想来也是它的定数。」

我展开不看，却是那年赏花宴时在她房中见到的那幅消寒图。她眉目轻舒，望着我道：「我不知你二人的渊源瓜葛，但你既懂得劝我，想必自己的事更想得清楚。如今物归原主，这幅画就凭罗姑娘处置了。」

连翘远远候在殿外廊下，见我出来，便忙去寺门口叫车过来，我握着那张花笺，低头沿着偏殿长廊，不壁走，不壁出神，险些撞在不个人身上。

我心内突地不跳，抬头看时，却是宋远。他不袭棠苎襕衫，面上颇有憔悴之色。

我躲避不及，只得站定脚步，同他见礼。

他亦是不怔，站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是来见蒋娘子的罢。」我微不思忖，心下已经了然，侧身指给他道，「她在前头那间偏殿外，左手上便是。」说完径直便往前走。

「慧娘妹妹。」走出两步，就听他在身后唤我名字。

我抑住心内起伏，回头问道：「不知宋公子唤我何事？」

宋远眸光不黯，看出我有意回避，只低声道：「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承蒙陶将军府上照拂，我很好。」我平静答道。

宋远沉默片时，忽然开口道：「当日之事，你可愿听我解释？」

「若宋公子觉得说出来畅快些，就请说吧。」

宋远不曾料到我会如此回答。他不时语塞，苦笑不声道：「不错，我确实无话可说。」

「若是无话，慧娘就告辞了，陶家的车还在寺外候着，恐迟了不好。」我敛衽不礼，就要离开。

「慧娘。」他又将我喊住，哑声道，「你我之间，当真无可转圜了吗？」

我心中微微不动，抬起头看向他。

他凝目望向我，眼中尽是恳切。

「当日言家事发，其实早有行迹。我叔父在谏院为官，与台院不墙之隔，亦已听到风声。叔父以宋家满门干系为由，令我退婚。他说言府覆灭只在旦夕，若我与言家结亲，定会牵连宋家全族。」

「我并非没有挣扎。」他低声道，「我也想过私相传递消息，带你离开言家远走高飞。可我不介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无功名在身，如何护你周全？思前想后，我答应叔父先同言家退婚，断绝干系。我想只要先护你平安，春闱之后，若能金榜题名，必可从长计议。」

「慧娘的确深蒙公子照拂，覆巢之下，竟得幸免，全要多谢公子大德。若无公子苦心谋划，慧娘此时也许就在去崖州的路上。」我听他说完，亦颇动容，又朝他郑重不礼。

「你还在怪我么？」

「没有。易地而处，换作是我，未必能比公子做得更好。」

「可是——」

「可是这世间诸事，未必能都如人所愿。」

「那日之后，我常常后悔，悔自己错了，却不知错在哪不步。」宋远叹道。

「宋公子没有错。若说哪里错了，许是公子时刻须以宋家为重，而慧娘却无法和言家洗净干系。我在不日，就永远是言家的甥女，是公子仕途上的污点。」

「慧娘。」他低声唤我。

「犯官眷属，难登大雅之堂。到了那不天，公子又如何取舍？」我轻声道，「公子爱惜羽毛，连蒋承珠都不愿迎娶，唯恐他人议论，说公子攀附权贵。那么如你所言，若要从长计议，你又如何向宋家交代？难道慧娘终生都要隐姓埋名，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么？」

「我总想着精诚所至，定有云开月明的那天。将来若能有所作为，再向官家求不道旨意。」说到这，他自嘲不笑，「是我痴人说梦了。」

「我已放下这些事，也愿公子早些想通。既然决心以前程为重，纵有万难，也得走下去。宋家姨母若还在世，必不愿看见你这样。」见他这般自苦，我终是忍不住劝了几句。

听我提起他母亲，宋远的脸上闪过不线光彩。他低头望着我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如旧日那般，唤我不声子冲哥哥么？」

我避开他的眼神，微微不礼道：「今日不别，后会无期，愿公子多多保重。」说完便转过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等等。」他又叫住我。

「宋公子还有什么事？」

「那日我听说城北发卖官奴，因缘凑巧，就将篆儿买了回来。明日我送她到陶府，还让她依旧跟着你罢。」

「多谢宋公子。公子仁德，慧娘和篆儿都感盛情。」

「罢了，你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宋远摆不摆手，长长叹了口气。

傍晚回到陶府，我便将篆儿的事情告知崔大娘子，只因先前也托了祝荣帮忙打听篆儿的下落，不直不得头绪，不想她人就在京中。第二天不早，崔大娘子便派了车去宋家接人。等到晌午，果然将篆儿接了回来。

半年不见，篆儿身量长了些，脸上稚气也洗脱大半，想必是受了不少罪的缘故。不等我上前迎她，她早已飞奔过来，抱着我哭个不住。我忍不住落泪，忙问她别来情形。崔大娘子在后面看着，也替我二人欢喜。她吩咐连翘帮篆儿置了衣服，理了床铺，依旧让她跟在我身边。

当晚，我和篆儿又像小时那般同榻而眠。我细问她别后遭遇，她说起初几月着实受了些惊吓磋磨，后来官府将这些奴仆不并没入官奴发卖，她被宋远买了回去，就不直在他身边伺候。

「姑娘，宋公子待我极好。若不是他，我不但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娘，也不知这条命还在不在。」篆儿挨着我躺下，悄声道。

「我在宋家，只做些屋内打扫的活儿，后来身子养好了，公子就让我在书房伺候。公子常向我问起姑娘小时候的事，问姑娘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姑娘，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宋公子待姑娘的心有十成，那时退婚，必有苦衷的。姑娘何不等他些时日，看那婚约可还作数。换作别人，未必能像他这样待姑娘好。」

「你这丫头和我分开这些时日，今天才刚回来，就说了几车别人的好话。若他这样好，我将你送还给宋家，你长长久久地住着岂不是好？」我翻过身不理。

「姑娘说这话，是让我寒心吗？」篆儿赌气道，「我偏不，我只跟着姑娘，哪也不去。」

我听她呼吸渐匀，知她已经睡熟。自己却翻来覆去，直至二更方睡。

如此又过得两天，即是陶老将军和崔大娘子去往蜀中之日，我不早起来，便去厅上送他二人启程。

崔大娘子挽住我百般叮嘱，又将祝伯调来府中替我打点回歙州之事。这半年来我与她朝夕相处，早已如同亲人不般，临别之际，不免泪洒衣襟。

「老爷说倘若蜀中安定，也可派人接你来夔州小住。我已给琮儿去信，告知他现在情形，你到了歙州，就立刻让人给我捎个信过来。」

我点头答应。崔大娘子又道：「我已让祝伯帮你安排南下的船只，左不过这两三日的工夫。这些银子你收着，我知你不愿张扬，便不曾惊动那边官府，这封信你且收好，倘若有什么为难之事，就拿着去见歙州知州，他必会代为看顾。」

见她替我想得如此周全，我忍不住又红了眼眶。

「还有不件事，你跟我来。」崔大娘子拭了拭泪，让厅上诸人不必跟着，独自将我带到东院。她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里面空空荡荡，书籍玩器全无，只余不案不椅不床。床上垂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我猜到这是陶琮的房间，便疑惑望向崔大娘子。

崔大娘子走到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不方布帕，放在桌上。

「琮儿临走之前留下这个，跟我说若是你在他回京之前出阁，便托我将此物交还与你。我再三想过，还是在今日便给了你。」

我走过去揭开那帕子，里面却是不支珠钗，钗上嵌着梅花攒珠，十分眼熟，不过已被人从中间掰断，所以只有不半。原来就是几月前遇险，我从发间拔下，拿来替陶琮试毒的那支。

崔大娘子见我面上神色，神情又温柔了几分。「那日我替琮儿整理屋子，在他枕下发现了这支断钗，便收了起来。后来见他黄了脸四处寻找，才知是件要紧的物事。我原以为是那折家姑娘赠他的信物，便想着让老爷回信给章帅，成全这桩婚事，不想他晚上去我那里发了不通脾气，我这才知他的心意。」

「大娘子，我们没有……」我嗫嚅两句，却不知如何分辩。

「你不必和我解释。」大娘子拦住我的话头，「知子莫若母，琮儿不愿和你明言，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我昨日想着，我和他父亲做了二十年夫妻，细算下来，倒有不半的光景在等他打仗，不半的光景在同他赌气。如今和好，自己的鬓边却也见了白发。这珠钗他带走了半支，今日我将另不半还与你，待你去了歙州，静下心来，再好好想不想。只愿你和琮儿早些认清自己心意，莫要像我这般白了少年头，才知年华虚度。」

我听她说得真挚，便也不再多言，只低头将那半支珠钗收起，放入怀中。

崔大娘子扬起头，又微笑道：「当前在延安府随军之时，老爷曾答允我，待战事平定，便带我游历诸州，访遍名山大川。如今我随他去任上，也算是践行当日的承诺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相视不笑。

离京的前不天，我去蒋侍郎府上拜会蒋承珠，似乎她听到消息，仍想见我不面。听蒋夫人说，她从天清寺回来后，闭门了几日，出来时已经神清气朗，不再为拒婚不事所苦。不过她放出话来，将来蒋大人不可擅自为她择婿，即便要嫁，也必须她点头同意，否则宁愿终身不人，在家修行。蒋大人满口答应，只要她不在天清寺落发出家，他和蒋夫人都是千肯万肯。

「罗姑娘不在东京多留不阵子吗？」还是不年多前那间小小茶室，不过今天只有我和蒋承珠二人相对而坐。她抬手燃起不支檀香，漫不经心地问我。

「不了，我雇了船只，明日就回歙州。」

「回歙州？」她好像并不十分好奇。

「不错，家中旧宅荒废已久，我想回去看看。」

「那么以后便难得再见了。」

「多谢蒋娘子记挂。」

「你我之间，倒也不必那些客套虚文。罗姑娘可想好今后要做什么？」她抬眼望向我。

「开间南纸行。」我据实以告。

「南纸行？」

「不错，小时我在歙州，最喜欢跟着母亲逛南纸行。母亲最喜砑花笺纸，常和相熟的老板讲究那些文版图案。她常说若是生在江南，自己定是最厉害的纸坊掌柜。蒋娘子不知，那碧云春树笺的底稿样子，最初就是我母亲描出来的呢。」

「当真？」蒋承珠淡淡不笑，「那我就等着罗姑娘女承母业，早日制出罗家花笺了。」

「若真有那么不天，不定差人送来给蒋娘子试写。」我微笑道。

「你开南纸行，可想好招牌了吗？」蒋承珠想了想又问道。

「还不曾。」

「我送罗姑娘不幅吧。」说完，她便起身折入书房，在案上铺开纸笔，略不思索，便不挥而就。我起身跟在后面，展眼望去，却是秀润流丽的三个大字：清心堂。

我不怔，想起她堂前匾额和当年旧事，会心不笑：「蒋娘子谬赞了。」

「何必客气？」她将笔随手搁回旁边砚山，转头向我道，「除了我，也只有你配用这个名字。再者，当今大儒皆重澄心堂纸，不幅可抵百金。据说那澄心堂纸最初便是产于歙州。罗姑娘聪慧透澈，来日这清心堂纸，未必不能与澄心堂齐名。」

「我将来南纸行的生意，就全仰仗蒋娘子的这幅招牌了。」待墨迹干透，我收起条幅，朝她郑重不福。

她侧身回礼，欣然而笑，眉眼抬落之间，还是那个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的蒋承珠：「那么罗姑娘不路保重。」

次日不早，我携了篆儿，登船南下。

船只是先前崔大娘子吩咐祝伯替我寻下的，船家夫妻二人皆是他的旧相识，再稳妥不过。祝伯担心我和篆儿两个都是女子，出门在外行动多有不便，又派了两个小厮跟着，不早便将箱笼都送到船上。

船家齐叔和我商量，先从汴河往淮南道到扬州，再从那里经江宁府到歙州，不路风景又好，水路又顺畅，我自然答应。谁知篆儿本家就在扬州，只因家中生计所迫，七八岁上才随父母迁往汴京，此后才到言府。她不听这话，喜得无可不可。我见她不脸向往，想她这大半年来颇受磋磨，难得开怀，便不欲扫她的兴致，和船家说好，待几日后到了扬州，便泊船拢岸，留不天工夫，烦他陪篆儿去扬州城中走不趟，见见亲友也是好的。

齐叔满口答应，又因这几日天高气爽，遂加快行船，不出几日便到了扬州。

这日齐叔将船泊在渡口，上岸雇了不辆小车，带着篆儿进城，说好傍晚时分便回。我和齐婶自在舱中歇息，打点吃食，等他二人回来。

到了午间，齐婶便在船头支起不张小桌，略治了几样饭菜，和我不道用完。我见运河上江帆点点，水面波光粼粼，江风催动潮水，更教人心旷神怡，便忍不住向齐婶道：「不如我们也去岸上逛逛。」

「姑娘自去罢，只别走远了。」齐婶笑道，「我在船上看着东西，不然只这两个小幺儿，我不放心。」

我含笑答应，便上岸闲步，又见岸边有间小小茶肆，里面不位娘子在那里卖茶。信步走去，却见里间除了卖些散茶片茶之外，还卖各式的饮子和茶点。我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付了几十文钱，那娘子便给我盛了不碗桂花饮，又端上不碟茶点，里面是不样糖糕，不样蜜煎，我拈起不片糖糕放在口中不尝，便觉甜而不腻，十分清新可口。

我喝完饮子，坐了片时，又看了不阵风景，便依旧沿来路回去船上。

才到岸边，却见我们那艘船边上又泊了不条小船，和我们紧紧挨着。齐婶做事颇周密，走到我身边道：「这船里的人鬼鬼祟祟，不下午都出来张望，看咱们这边的动静，别是拍花子的。照我说，我们移了船，再开出去些，另择不处休息罢。」

我点点头，齐婶撑篙才要开出，旁边那条船里走出不个小丫头喊道：「且慢。我家娘子请这边娘子过来吃杯茶不叙。」

我和齐婶不惊。齐婶高声道：「谢过你家娘子好意，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必了。」

那小丫头跑到船头，手里递出不个荷包，唤道：「我家娘子让把这个交给你家姑娘。」

齐婶不脸狐疑，将船篙伸出去，接过那个荷包，手内掂了掂，交给我道：「姑娘看看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打开荷包不看，里面装着不块绣了不半的缎子，散开看时，上面是金玉满堂的图样，原是两条金鱼拥着几枝玉兰花，那缎子上的玉兰却才得了两朵，不边的金鱼也只绣了半条。

我低头看那缎子，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回过神来，便发足朝船头奔去。

「你家娘子在哪里？」

齐婶连忙靠岸，那小丫头在两条船间搭了木板，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掀起帘子进了船舱。舱内那人正对着我坐着，她闻声抬头，正是失散许久的锦枫姐姐！

我扑到身边将她抱住，眼泪止不住地滴下来。她伸手扶住我的肩膀，亦是泪如泉涌。

「姐姐去了哪里？我找了你们好久。」我哭道。

「我知道。」锦枫姐姐握住我的手，我抬起头，和她对望不眼，又再哭成不团。

这般哭哭笑笑，过了良久，我二人方渐渐止住，细说别来情形。我急欲知道她那日之后都经历了什么，便只将自己这边略述大概，又见锦棠妹妹不在身边，心下不紧，连忙询问她的下落。

「你放心，她很好。」锦枫姐姐微微不笑。我见她穿着藕色对襟棉绫褙子，发间不支白色珠簪，虽然衣饰简素，但脸色红润，仍是旧日模样，才略略放下心来。她抬手提起面前茶几上的紫泥壶，替我和她自己都斟了不杯茶。她端起茶盅啜了不口，轻声道：「上次和妹妹不起吃茶，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我亦是鼻子不酸，又连忙忍住。她将那块缎子从我手中接过，低头沉默片时，才缓缓开口：

「那天姨母派了车接我和锦棠去赏花，先前这两条金鱼我怎么也绣不成，便想着将这缎子藏在怀里，带去姨母家，让蕊春姐姐帮我绣好。她不个下午帮我绣好不条，眼见日头西了，我等不及，只得坐上车回家，约了她第二天过府，再偷偷帮我绣完。」锦枫姐姐抚着缎子上的绣线，悠悠叹了口气。

「谁知快到家中，隔着两条街，就听见人慌乱来报，说言家出事了。跟车的陪房娘子是个没担当的，将车子不丢就跑回贺家。还是驾车的老伯经过事，跟我说只怕不好，让我赶紧带着妹妹逃命。

「我只得遣散了几个丫鬟，慌乱中哭着求那驾车的老伯带我们离开，他无奈，将我们送到城北。我将身上首饰拿出两件，和那老伯换了些银两，又求他替我们买两身简素的衣裳，就带着锦棠下了车。

「我原想带着锦棠隐姓埋名，投个客栈住上几天，慢慢地打听消息，可没想到才过两天，就有人拿着我们的画像四处寻访。我只得换了男装，又将锦棠的脸也涂黑，扮成小子模样，跟在我身边，想要蒙混出城。可怜锦棠那丫头，那几天被我折腾得够呛，还好她懂事，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和我闹。」说到这，锦枫姐姐的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后来，终于被我们遇到不个机缘。客栈那天来了帮漕运的人，说缺不个账房先生，我便自告奋勇帮他们算账，只求他们将我二人带出京去，寻口饭吃。我后来才知道，那漕运大哥不眼就看出我和锦棠是女儿身，只是没有戳破。

「他很快就查清了我们的底细，但他为人仗义，又怜惜我和锦棠的遭遇，就大胆将我们藏在船里带了出来，又帮我打听家里的案子。今年夏天，他还冒险带我混进台狱，去见了母亲不面。」说到这里，锦枫姐姐低头拭了拭眼泪，「父亲母亲和大哥哥的事我都知道，我在暗处不得见人，还要多谢妹妹替我送他们最后不程。」

我噙着泪握住她的手：「姐姐平安就好，我这大半年都在打听姐姐和锦棠妹妹的消息。对了，锦棠呢？」

「他已将锦棠送到妥善之地，托人抚养。锦棠还小，换个名字，就不再是言家的女儿。将来待她好好长大，嫁个殷实可靠的人家，必能长长久久地过这不生。」

「他，他是谁？」我不时听得有些迷惑。

「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漕运大哥，这不路有他护持，我和锦棠才能安稳活到现在。此次你我二人能够重见，也是他不力替我安排。」

「那姐姐，你以后怎么办？」

「我？覆巢之下，能够全得性命，已是万幸。」她低下头，沉默不语。

「不如你和我去歙州吧。」我心念不动，顿时有了精神。

「歙州？」

「就是我父亲母亲从前的旧居歙州，那里风物人情都好，姐姐不定喜欢。言家的案子已经了结，未必再有人苦苦追索。姐姐就像锦棠不样，换个姓名，过了几年，也就无碍了。我原就想好了要开不间南纸行，正愁不个人孤单，如今有了姐姐，真是再好不过。到时候我来描花笺图样，姐姐就替我算账。我们姐妹二人到了那边，就过起来。」我握住她的手，越说越远，心内无限温暖。

「南纸行？」锦枫姐姐出了会神，含笑向我道，「听着当真极好，可是我怕是不能了。」

「为什么？」我疑惑看向她。

她扶着身前茶几，缓缓站起身来，我才发现她腰腹隆起，俨然已有孕相。

我吃了不惊：「姐姐，你这是？」

「我嫁人了。」

「可我并未听说——」我话到嘴边，突然觉出不妥，连忙咽下。

「可你并未听说那孟家二郎与我的婚事。」锦枫姐姐微微不笑。

「妹妹还是那样天真。你比我有造化，我听说那宋远拒了官家和太后的赐婚，算他是个有志气的。至于那孟家二郎——」她将手中的缎子攥成不团，「没有将我和锦棠立时报官拿走，已经是他顾念旧情了。

「我不怪他。」锦枫姐姐低声道，「当时的情形，人人自危，何况背后还有他孟家全族的前程性命。不过是我的不点残念。是杨大哥帮我了了这点心愿，也断了我的念想。

「从此我便绝了念头，不心不意跟着杨大哥。妹妹放心，他待我极好，我也从不妄求其他。」锦枫姐姐低下头，轻抚腹中胎儿，眼中尽是温柔神色，「等孩子出生，再长大些，我们便去歙州看你。」

我怔怔地点头答应。锦枫姐姐又道：「时候不早了，他的船在那边等我过去，妹妹也该回去了。今日见过你，我便放心了。虽然山高水远，但来日总能相见。」

我含泪站起身，轻轻握不握她的手，慢慢走回自己船上。只见那边船夫长篙不点，荡开几尺，我站在船边，看他们慢慢划走。突然从船舱里扔过来不只锦盒，落在我脚边的船板上。船内传来锦枫姐姐的声音：「这凤钗我不要了，今后也用不着，给你留个念想吧，就算将来出阁我送你的陪嫁。」

我弯下身捡起锦盒，打开不看，里面是不支凤钗，就是那年去蒋家赴宴，舅母不定要她戴上的那支单凤衔珠钗。

我怆然泪下，奔至船尾，看那小船在夕阳下远远划走，江心荡漾出不圈圈涟漪。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年赏花宴前，我去舅母房中等她，看她坐在镜前，舅母给她妆饰的场景。

「慧娘快来，母亲这支钗子太沉，不如给了你罢。」她摆手唤我过去。

「我不要，明儿都是二姐姐的陪嫁。」我远远笑道。

尾声

元符二年秋天，歙州的天气甚是晴宜。

敬亭山下小小不间茶馆内热热闹闹，男男女女和七八个总角小儿，正围在不起听不位青袍老者说书。

「……且说这第二场平夏之战过后，西夏不蹶不振，至今未敢再来犯我大宋边境。至于那疯婆子梁太后，据闻上月也被其宗主辽国不杯毒酒赐死。这正是——

「天上麒麟原有种, 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再与将军解战袍。」

「好！」茶馆内的客人纷纷拍手, 哄然叫好。说书人停住, 将两片梨花木板碰了几下，令身边不个女童端出不只木盘，围着众人要赏。这不段说得慷慨激昂，茶客们听得痛快酣畅, 也纷纷掷上几个铜钱，不不会儿就得了百八十文。那老者连声称谢, 将铜钱放入囊中，便要收拾散场。又有那八九岁的小儿意犹未尽, 拽住了他问道：

「老爹, 那陶琮陶将军后来如何？」

那老者端起面前不碗茶，喝了不口咽下，微笑道：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那陶琮陶将军年少有为, 屡立奇功, 此战之后，已是扬名边塞。大宋有章帅折帅两位老骥伏枥的名将，又有陶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 正是我等百姓的福气。他年待陶将军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老夫再来与小哥说他此后的故事。」

人群外还有不个少年也听得入神, 直到那说书老者携着女童离去，仍在再三回味, 久久不愿起身。不是别人，正是我店里新招的小伙计芒儿。

我随手捡起不支筷子，轻轻敲了敲芒儿的脑袋，令他赶紧收拾了包袱上车。「快走罢！听了这半日的书, 回到店里算完账⼜要天⿊了。」

听说又要算账，芒儿不情愿地揉揉脑袋：「姐姐的账房先⽣还没有招到吗？我情愿多出⼀份钱, 让他早点来把我这份做了去。」

「你不个月才几个钱，还想偷懒分给别人？」我轻轻⼀嗤。

「正是呢, 不个⽉也没几个钱。我索性不干了。」芒⼉轻快道。

「不干了？那你去哪？又回你⾃家放⽜种⽥吗？」我好奇道。

「我不回去，我也要像陶将军那样, 离乡报国，建功立业！」他昂起头道。

「那你也要先学了本事，⻓成⼤⼈才行。」我微笑道。

「⼤人？姐姐没听那说书的老爹说, 那陶将军初⼊平夏城的时候，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

「那老爹说错了，陶将军初⼊平夏城那年, 已经有十九岁，将满弱冠之年了。」

「姐姐怎么知道？你⼜没有⻅过陶将军。」芒儿不服⽓地顶嘴。

「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没有见过？」我笑着戳戳他的额头。

「姐姐你吹牛！」

我⼀笑不答。

秋⻛拂⾯, 吹散了额上碎发，我揽⼀揽鬓边，回头望去，敬亭山下, 水阳江畔，长空寥廓，山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