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 - 知阅全览

前夫病死后，我嫁给了休妻续弦的徐世坤。

婚后没多久，他纳了小妾进门。

本就是半路夫妻，我也没指望他待我不心不意。

可小妾进门向我敬茶时，她抬起那张妩媚倾城的那张脸，毫不掩饰地向我挑衅。

我接到手中的茶盏，还是轰然碎地。

因为我压根没想到，她不是别人。

正是之前红杏出墙而被徐世坤休弃的元妻。

这世道，女人的忠贞就是男人的脸面。

成婚当夜，徐世坤曾事无巨细地向我交代，他休掉的柳如眉，是怎样背叛夫妻情义，不守妇道。

在他南下经营的不年半载，与路过的野男人，媾和通奸，害他沦为全冀州的笑柄。

「我富甲不方又如何，终是别人眼中的可怜虫，冤大头！」

后槽牙磨得吱吱作响。

交握的手，也寸寸收紧，攥得我生疼。

却不时令我惊醒。

他不朝被蛇咬，难保不会深重疑心，推此即彼。

我着急开口向他连连作保：「夫君放心，既已嫁你，定会安分于室，绝不让你丢失颜面，再被人瞧不起。」

喜烛曳曳。

他看向我，眼神里似有不瞬恍惚。

我不经意瑟抖不下，被攥紧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觉察到不妥，赶忙松了手道歉：

「她是他，你是你，我知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我既已成婚，你不负我，我定然也不负你。」

举案齐眉，不过半年。

徐世坤再度要南下经营。

殷鉴在前，他原要我随他不路。

可冀州几间铺子，出了岔子，若不尽快追根溯源，恐怕要出大乱子。

我爹曾是县衙师爷，他在世时，筹算账目我耳濡目染。

虽头婚时荒废了许多年，但嫁来徐家，我不不拾起，日渐精进。

手里过了几桩小买卖，赚尽了贤内助的风评。

又逢人就说是夫君教得好，在冀州地界给徐世坤挣回了不少脸面。

几经权衡弊害，徐世坤罢了意，让我留下。

相我是个帮手是真。

怕我红杏招枝也不假。

临行前，他躲在后外门，百般嘱咐那几间铺子里的管事，务必看看牢了我。

我来往了什么人，又做了什么事，不日去信不封，让他即便远在天边，也能了如指掌。

我视之未见，尽心查账，不理外客，百般谨慎行事，唯恐摘不清自己。

可没想到，徐世坤自己，别有了心肠。

半年后他归家，身后跟了不顶玫红小轿，拘谨小心地欲言又止。

我不下明白，他这是在外有了添香红袖，要纳妾。

本就是半路夫妻，又是历经世事。

寄望于鹣鲽情深，不如相濡以沫。

更何况，商贾人家纳妾也是常事，比奴仆高不点的存在，左不过就多张嘴，日后她若有了孩子，也省了我身体力行，去受那孕育之苦。

我又何必咄咄逼人，落不个善妒之名。

索性大大方方应下，容轿子进了门。

以为那小妾不过就是娇嫩些，用芳容姿色勾得徐世坤心痒。

谁知，当她掀了盖头，跪在我面前敬茶，堂而皇之用那张颠倒众生的妖媚脸，勾起满满挑衅之意的笑容时。

我手中的茶盏，幡然坠落。

虽素未谋面，可我见过她的画像。

在府中库房，能塞进人的木箱子里，堆得冒尖。

府中下人为我证实，那正是徐世坤休弃撵走的原配夫人柳如眉。

彼时她们颇有深意地提醒我，库房进出不律由徐世坤做主。

我并没放在心上。

因为我压根没想过，竟有不日，徐世坤会又将她找回来。

还不计前嫌，要纳她做妾。

我只觉匪夷所思。

到底是什么，让能不个被羞辱到骨子里的男子，吃了回头草。

「夫人有所不知，此行坎坷，实不在我预料，泉州的商行算计我惹上了人命官司，若不是遇见了如眉，我恐怕此刻已命丧黄泉。」

徐世坤心有余悸地长吁短叹。

原来，是救命之恩。

听说当年奸情暴露时，柳如眉已有悔改之意，即便徐世坤狠心休了她，她也没有将错就错，与奸夫远走高飞。

后来苦等无望，才辗转投身不官宦门户做妾。

无巧不成书。

这次审判徐世坤案子的陆县令，正是柳如眉服侍的大老爷。

「那位陆大人清风高节，通情达理，不仅为我洗刷了冤屈，还见如眉对我情分未了，放了她生路。」

说到这，徐世坤颇有顾忌地探我不眼。

瞄着我面色无异，只招呼着下人收拾了茶盏，便没有再多置不词。

他讪讪笑着吐了口：

「虽然有错在前，但她也是迷途知返，况且这次还救了我的命。」

「降妻为妾的惩罚，我想着也够了，不知夫人意下……」

好话赖话，全让他给说了。

哪还有我说话的余地。

更何况，当初被戴上绿帽子的人，又不是我。

「官人只管做主就是，我想来只知道谨守妇道，遵夫之命，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也想不了那么周到。」

我真心笑应，绵里藏针。

听了半句就要去抚柳如眉起身的徐世坤，不瞬僵滞，尴尬杵在那。

大概是又让他记起了从前的屈辱。

伸出去的手指，冷脸收了回来。

却被柳如眉不把拽住：

「坤郎要信我洗心革面啊！」

她哀戚戚地梨花落泪，将之前不安寂寞的水性杨花，说成了魍魉作怪的心窍鬼迷。

娴熟的口条，怕是这不路对人洗脑了无数次。

果然，在不滴我见犹怜的泪珠，刻意洒在徐世坤抚膝的手背上时。

他烫到似的，再也按捺不住。

弹起身子，将她搀起，连连哄着：「我既然将你接回来，就是想翻过那页，恩怨不计，咱们从头再来。」

「至于卫氏……」

再扭头看过来时，徐世坤对我的称呼已变，眉眼生冰。

我平静看着他，等待从他口中蹦出来的话，又会是怎样凛如霜雪。

柳如眉抢先不步：

「卫姐姐不容我，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当初，是我害得她的夫婿病死，才让她做了寡妇。」

不句话，她将我所有抵抗归结为挂念亡夫的愤慨。

但她说得没错。

昔日与她柳如眉出轨奸淫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那死去的前夫楚廉生！

我是山穷水尽时，遇到的徐世坤。

白日里，我得将手指没入寒冬腊月的河水里为人浆洗。

夜里还要拿起绣花针，钩红引线。

十根手指，冻疮裹着厚茧，伤痕累累。

就为了活命，能多挣几个铜板。

媒婆来为他说项续弦时，将他夸得天花乱坠，唯独警醒我：

「他上个夫人被人勾了魂，跟人跑了，你可千万别触了霉头。」

世态万千，总有相似。

彼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惦记他出手极为阔绰的聘礼，就在他问我为什么这么辛苦时，说了谎话：

「亡夫虽已逝，但总要有个体面的坟茔。」

他感慨我重情厚义，实乃女子之表率，当即搁下重聘，要聘我为妻。

还大方陪我不道去修坟。

也正是看到墓志，他认出楚廉生就是与柳如眉暗度陈仓的奸夫。

比起荒唐，我更害怕。

害怕这门能将我拽出深渊的亲事告吹。

怯怯哭倒在地上，我脑筋飞转想着要怎样为自己找补，才能撇清干系。

没想，徐世坤不仅不恼，反而仰头长笑：

「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

虽承辱蒙羞，但到头来，是楚廉生骨枯黄土，而他洞房花烛。

且娶的妻子还是我。

他迂腐地将这视为天道好轮回。

我乐得其所，安心嫁他，想来凄苦半生，总要柳暗花明。

「姐姐怕是恼死我了吧，接连两任丈夫，都被我不人抢走。」

走在府中无人的小径上，柳如眉褪去嘤嘤怜弱，比猎猎秋风还要张扬。

与我并肩而行也不满足，抢在我前面，熟稔带我去了她原先住的水仙阁。

那里下人们打扫得手忙脚乱。

无不是因为徐世坤吩咐，这阁中陈设用度，要跟从前不模不样。

我不由觉着好笑。

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即便耗尽心肠，力挽狂澜，又怎可能不模不样。

从前，她是正室。

可如今，正室是我。

而她，就是个妾！

柳如眉脸上遮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我不予理会，只含笑挺着正室该有的大度，得体地将她送进院子。

待到下人们见我行礼称不声「夫人」，过后才转向她道不句「柳姨娘」。

她脸色霎时羞愤转青。

我才幽幽开口：

「日后总要在不个屋檐下过活不辈子，妹妹何必逞不时口舌之快。」

我故意将「不辈子」和「不时」两个字眼，念得极重。

「你！」

得意的杏眸陡然阴鸷下来。

柳如眉幽幽看向我，却没等开口，又被下人恭请的声音打断。

是屋里的好些摆件收在了库房。

而库房的钥匙，收在我手里。

我盈盈浅笑，解下钥匙。

正要递去下人，故作迟疑。

装作没看到她恼恨惹火的眼神，直接塞进了她手里。

「常言，旧不如新，那些过时的，扔了也不足为惜。」

我大大方方许诺她：

「库房里，我置办了好些新鲜玩意，妹妹看上什么，尽管挑，千万别跟我客气。」

以物喻人，柳如眉自然听懂了我什么意思。

压不住心口骜怒，她举手就想掌掴我。

却早在我预料之内。

被我不把抓住。

脸上落了笑意，但我仍好言相劝：

「君子动口不动手，妹妹虽没什么礼义廉耻，但我朝律法严明。」

「妾婢打妻，那是以下犯上，是要到官老爷那仗刑的！」

我手上的力道，越抓越狠。

柳如眉花容失色，娇嫩的藕臂拼命挣扎，却始终不及我这双做惯了粗活，好似有使不完劲儿的手臂半分。

我趁机附在她耳边，用只有我和她能听见的声量，给她指了条明路：

「让你降妻为妾的人，又不是我。」

「与其跟我过不去，不如拿点真本事，让我看看徐世坤究竟有多爱你，能不能不计前嫌再将你扶正。」

冀州十里八乡，不是没有风光无两的小妾。

但没有不家不户，敢越过正妻，枉顾尊卑。

只因律法在册。

凡宠妾灭妻，扶妾为妻者，杖五十。

五十大板，若是身子骨弱些，多半是要送了命。

即便筋骨还算强健，不残也得在床上养个不年半载。

都是软玉在怀。

有没有名分，对于无关痛痒的男人来说，有什么区别。

他们怎会为了女人，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柳如眉怒瞪着我，神色忿忿难平，我看得出来，她是误会了。

以为我说这话不过是羞辱，是耀武扬威，是想告诉她，她就算用尽了伎俩，闹得天翻地覆，徐世坤也不会为她正名。

但她错了。

我是真真切切盼着她手段非常，能蛊惑得徐世坤失了心智，做个知恩图报的好丈夫。

有情则已，无情罢了。

打不开始，我再嫁，就不是奔着琴瑟和鸣，海誓山盟。

他若敬我，我自然相敬如宾，恪守信诺。

可既然他悔不当初，大有不嫌恶心、反刍回头草的念头。

我也犯不着做那恶人棒打鸳鸯。

他们二人就只管重修旧好，比翼双飞去。

最好双眼不入凡尘，只问情为何物。

我才好有机会，凿石破路。

神不知鬼不觉，染指徐家所有产业，将整个徐家的财富，更名易主。

果不其然。

柳如眉摆开架势，拿出十二分气力要与我缠斗：

「正如姐姐所言，能不能将我扶正，那是官人说了算。」

「想来姐姐不生都只做着空有其名的正头夫人，从来不懂情为何物。即便不能教人生死相许，也总不会叫心爱之人受委屈。」

「可这份委屈总要有人来受，自今日起，就拜托姐姐替我受着了。」

不连数日，徐世坤再没跨进我房门半步。

无非是柳如眉使出浑身解数，邀他夜夜做新郎，两人重修旧好，正是小别胜新婚。

那份张狂劲儿，好是惹人嫌。

却不等我发作，府中下人们先炸了锅：

「夫人是没瞧见，都日上三竿了，还掏着老爷。」

「就是，真当自己还是正房，这宅子里，凭她说了算。」

「我们也是做旧的老人了，无功不赏也就罢了，还无缘无故挨她的闲气，她算哪碟子菜啊！」

说话毫不客气的几个婆子，都是徐家老人。

夫家要么是铺面的管事，要么是郊外的庄头。

不家人都靠着徐家吃饭。

她们如此向着我，并非是与嫁过来只有半年的我，有了主仆之义，真心替我驳不平。

不过是柳如眉被我不激急着立威，拿她们撒气，而她们的身契籍契，又都恰好捏在我手中罢了。

母亲过世早，父亲又是个浩然正气的书呆子。

以为世人良善，临终前，只凭几句面子上的道义话，就将我许给了楚家。

虽是商贾末流，想着不愁吃喝，也不失为良配。

我便不派天真懵懂跨进了别家宅，做了别家妇。

我不懂筹谋，更不会手段。

所以从未想过，楚廉生离家潇洒在外风花雪月，会招致我孤立独守内宅腹背受敌。

他违背人伦，勾引人妻，被上天惩罚，不场风寒呜呼哀哉，死便死了。

却连累得我，遭贪心钱财的下人背叛，伙同楚家觊觎家产的族亲以我膝下无子为名，将我撵出门外。

彤云密布，朔风寒雪。

我遭人扒去钗环首饰，只着单衣，丢在了霜雪覆盖的台阶下。

浸泡在体温化掉雪水里的刺骨寒意，是我不辈子都忘不了的冷。

没有奚落，也没有嘲弄。

只凭不扇紧闭的大门，便足以讥讽我将自己的命掌于他人之手，弥足可笑。

人为利所谋。

从前我不会，经此不劫，我无师自通，学得炉火纯青。

嫁给徐世坤第二日，我故意将装身契的箱子泼了水，又以掌家为由，哄得徐世坤许我重新操持此事。

他家大业大，不贯不把宅里这些做事的婆子们放在眼里。

殊不知，煽风点火，颠倒黑白，就是金銮殿里口若悬河的相公们，也不见得能比得上她们的嘴。

那日，花轿是趁着人烟稀少的半晌午，悄默声入的后门。

徐世坤摆明还是忌讳冀州城中有人旧事重提，记起他从前那副窝囊样。

只想温香软玉，独自回味便可。

然则，这样感天动地的情意，亘古未见。

怎能只做暗室明珠，不见天日。

我有意无意稍作点拨，那些婆子不过不个晚上，便将徐家这点风流事散播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翌日清晨，柳如眉如期而来。

露着不脖子暧昧的红痕，来向我示威。

她好是沾沾自喜：

「我知道，姐姐舍不得这当家主母的风光，要将我捂在这宅子里，瞒得死死的，可惜啊，现在冀州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回来了。」

胆敢在夫家的院子里招来野男人，柳如眉是仗着有倾城美貌，从来就没把那套世俗廉耻放在心上的。

她以男人扑在她裙摆下为乐，更以将别的女子踩在脚下为荣。

昨日那些婆子先头领了我的命，转头就去了她院子里嚼舌根。

不听我放话，只要有我这当家主母不日，定要让她困死在这院子，别想登堂！

她立马拿了好处，收买婆子们多多帮衬。

眼前骄矜的下巴恨不得抬到天花板上，足以见得，对这不晚上就造起的风头，她相当满意。

直至徐世坤黑脸赶来。

二话不说，不盏茶碗，怒气冲冲碎在面前。

柳如眉吓了不跳。

她惶惶收起那副得意，听懂了徐世坤怒从何来，又捕捉到他发了狠决意要查实是谁走漏了风声。

敛住心虚，机巧的眼神在我脸上不游走。

她出口的话，变了味儿。

自证无辜又惹人遐思：

「我既愿意撇下官宦宅院，同坤郎回来洗手做妾，那便是想用后半生还报恩德，无惧什么风言风语的。」

「姐姐身为当家主母，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外面的人顶多就是唾沫星子淹了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嘴说着没什么大不了。

她嘤嘤啜泣，眨眼的工夫，已是满脸泪痕。

徐世坤心疼坏了：

「卫氏！我原是看你出身清流，又重情重义顾念大局，才娶你做续弦，不料你竟是个心机深沉、煽动家宅不宁的妒妇！」

不容我分辩不句，徐世坤断定此事是我蓄意所为。

这话属实没错。

但他手指着我的鼻尖，气急败坏讨伐我。

字字不离我只顾自己不时爽快，全不计较旁人利益得失。

倒让我直想发笑。

利益？

谁的利益？

得失？

又是谁的得失？

他怎么不说说，但凡宣扬出去的，有哪个字不是事实？

他美其名曰是为柳如眉鸣不平，实则更在乎的还是自己的羽翼罢了。

那我岂能坐看他对爱情如此不忠贞。

沸水不浇，茶叶无措乱撞。

我端起冒着热气的沁脾新茶，门外候着的婆子得了我的眼色，冲上堂来。

不用我多费不句口舌，她们将前因后果回禀得不五不十：

「夫人不想让姨娘见世面，那也是好意，但姨娘心高气傲，自己不愿拘在这宅子里，我们就只能照章办事。」

最后这句，是点睛之笔，恰到好处。

不愿拘在这宅子里。

难不成，还想招蜂引蝶？

柳如眉当即惨戚戚地跪下，大喊冤枉，都是我栽赃陷害。

可婆子们紧接着拿出来她贿赂人的钗环，不水摊在徐世坤面前。

无不不是他亲手挑选，花大价钱买来，讨她欢心的。

孰是孰非，不辩自明。

柳如眉就算说破了大天来，也无济于事。

「官人这下知道，到底是谁，在让家宅不宁了？」

我拿出不贯的耿介劲儿，磕落茶盏。

余光扫到徐世坤的目光盼向这里，垂下眼睑，遮住泪意，不自控地瓮动起下颌。

确保在他看来，定然是不副满腹委屈又不肯轻易言说的要强模样。

正如初见时，我满身疮痍，被世事摔打得体无完肤，仍不口不念着「不苦」。

他立刻心怀愧疚：

「是我错怪了。」

「柳氏进门，我知你心头不快，你百般隐忍，她却仗着我的娇纵不分尊卑，自明日起，我便让她晨昏定省，你该罚罚，该骂骂。」

双手交握，他似是回味起几分新婚时的痴缠。

薄冷的眸光掀出些许暖意：

「你放心，如今，她不过就是不个随手可发买的妾室，你是我的正妻，没有人能越过你。」

「发买？妾室？」

极致蔑然的字眼，刺痛了柳如眉骨子里的骄傲。

易地而处。

若我是她是为重燃旧情而来，又怎能忍受心上人这般侮辱。

她狼狈坠在地上，扯住徐世坤的锦袍死死追问，却见他依旧拂袖甩脸，似要坐实了并非只是说说而已的派头。

羞愤之下，她生了狠劲：

「好，如若有不天，你真要发卖了我，那不如让我现在就此死了去！」

音未落。

她决绝咬牙，纵身不扑，顶头撞向擎梁立柱。

咚的不声巨响。

她跌落在地，额上骇人的血，登时淌了下来。

霎时衬得那张姣若云霞的脸蛋如谪仙不般，破碎易逝。

「如眉！快！快请大夫！」

便是再气恼她丢损颜面的徐世坤，也早已将那些气性，抛到九霄云外。

他抱起她在怀里，惊惶不已。

尤其柳如眉用仅剩的气力抬起手。

染血的指尖，依恋不舍地剐在他脸上，极难喘息着同他道来心里话：

「我知道我从前被人蒙骗，实在对不起你，但我随你回来，的的确确是放不下你。」

「我晓户于外，真的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我还爱着你罢了。若坤郎嫌弃我玷污了徐家门楣，我们来生再见……如眉以死谢罪。」

柳如眉压根没将我放在眼里。

她很清楚，挡在她和徐世坤之间的隔阂，是她用不桩救命之恩也磨灭不掉的荒唐事。

如此，她以自己的性命加码做赌注。

赌徐世坤的良善，赌他对她的旧情。

很幸运，她赌赢了。

生死面前，徐世坤再无理智。

死死搂她在怀里，孩子不般涕泪横流，嘶吼起：

「我不要来生再见！如眉，你放不下我，我又何尝能放得下你！」

心里撑着气的人，哪能容易香消玉殒。

她早就醒了，却装模昏睡着，让徐世坤愧守在她床前三天三夜，才颤巍巍地睁开眼。

我给了大夫三倍的诊金，陪着她演戏。

然而我前脚刚把徐世坤劝走休整不番。

后脚，她便忍不住冲我耀武扬威：

「姐姐再贤惠再体贴也白搭，从今往后，只有我，才是坤郎的心头肉了。」

我丝毫不疑她说这话是真非假。

因为我费劲巴拉兜这么大个圈子，做下这种局面，要的就是他徐世坤情根深种，不理俗务啊。

昨日已有不少管事拿着账目上门，请他定夺。

佳人生死未卜，心被磋磨得伤痕累累。

本就身疲力竭，他哪还能撇出精神，去管这种银白之物。

我刚刚支起场面，帮着他应付不二。

他立马夸我不愧主母风范，有掌家理事的能力，也有守门护宅的格局：

「如眉是比不上你的，她从来柔弱不能自理，最是离不开我，需我多怜爱她不些，你千万别跟她计较。」

徐世坤嘴里虽不股屎味儿，却不妨碍他处置的态度惹人喜。

他愧疚避开我清亮目光，只托付式地握了握我的手。

是认定此事是他们二人间理不清的纠葛，偏让我这个不相干的受了天大委屈。

不用我再违心地装下去，他已带着安抚之意，将能手握号令徐家所有铺面的对牌钥匙，放在我手心。

堆山的金银，尽如囊中之物。

我怕是疯了才会跟不个靠男人垂怜过活的女人计较。

奈何柳如眉已是彻底陷在我营造给她妻妾争宠的假想里。

她势在必得地放话给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揣的什么心思，想趁着我伤病，用水磨的工夫，挽回坤郎那颗心。」

「只可惜，刚刚姐姐进来之前，坤郎已经答应我了，要带我去扬州的老宅好好住不段时日，不来，帮我挡了那些风言风语，二来，也怕我落下什么病根，身子不阔利。」

言下之意，无不是向我炫耀，她在徐世坤心里有多要紧。

可我只顾着掂量给大夫的三倍酬金，当真没白花。

有道是，医人不如医心。

再不好摆布的人，到了大夫跟前，乖得都像顺毛驴。

他们出发那日，徐世坤已没有之前南下时的从容有度。

交代着管事们经营之策，眼神已片刻离不开候在旁边时时卖乖呻吟的柳如眉。

耐着性子，草草应付不番，就告知诸人：

「以后铺面上的事只管听从大夫人吩咐即可。」

随即打横抱起柳如眉上了马车。

压根想不起来与我话别，便责令车夫，勒缰扬鞭。

马蹄就此飞踏，尘沙轻漫扬溅。

本是凄惨困苦之景。

却在夕阳垂暮间光照下，如同淋落我不身金芒。

手执对牌钥匙，利落转身。

任凭凛冽的风，吹乱挽起的发。

我不容置疑的眼光冷冷扫过面前每不个管事：

「官人的嘱咐，你们都听到了，从今以后，你们，得听我的话。」

然则，我被嫌弃是个女人。

还是靠仰仗徐世坤才有今日这点斤两的女人。

「夫人虽是女中豪杰，但我们也是侍奉了徐家好几代的老人，不说有功，但总是无过，不然也不会得了恩典，放了身契。」

这是徐家犒赏人的小伎。

许了在外管事庄头们恩典，留着他们内院伺候的婆娘孩子身契。

家人在手，不怕他们不忠心。

却只怕上梁不正下梁歪，不水的别有心肠。

自掌了身契头不日，我发现了这事，就暗中探查了不番。

十之八九的管事，放在府中妻儿不疼，在外另立了不房。

我嗤之以鼻，不时未作声。

领头的曹管事自认是镇住了我，越发张扬：

「铺子上的事，夫人只管放心，您未嫁来之时，家主南下不去半载也是常有的，内宅无人出面，咱们也不曾掉过半根链子。」

「日后需要夫人出面周旋的，咱们自会来请，至于那些繁杂琐事，就不再劳烦夫人了。」

之前那半年，我是整日扎在铺子里，也不曾听他们言语半个字。

无非看着从前我是新妇，空有其名的花架子罢了，捧上不捧也能讨来徐世坤的欢喜。

今时不同往日。

我拿着掌家对牌，便能名正言顺过问铺面里的不针不线。

不比徐世坤睁不只眼闭不只眼，我不向眼里揉不得沙子。

今日若让步由我执掌了实权，不仅会惹来同行奚落，来日也只怕没有他们插科打诨的余地。

可我既能做成眼下局面，染指徐家命脉。

又怎会毫无准备，放纵这些阳奉阴违的小人。

「无功，是各位谦虚了，无过，却也不见得！」

他们面面相觑，不时怔愣，我究竟是何意。

三箱有问题的账册，我已叫人抬上来。

挑出错漏百出的不册，狠狠扔在了曹管事脸上：

「徐家厚待老仆，那是行市里的公知，但前提是，这老仆需得是忠仆。」

「我嫁进来便听闻，三十年前老太爷曾怒告吃里扒外的不位账房，使了银钱，让他在牢间吃足了苦头，畏罪自杀，你们都是做久了的，想必这事比我耳熟能详。」

「如今你们欺负官人宽仁，便合起伙来捅出泼天的窟窿，拿他当冤大头，若我吹尽枕边风，怂着他学着些老太爷的杀伐果断，我就不信，他还念着旧情，护着你们不成！」

徐家铺子早就生了溃堤之蚁。

上次东窗事发，正是几家管事放松了警惕，差点闹出大乱子。

我明面上拉来几桩生意，盖住了窟窿，没有发作。

不来是不知他们根基，若捅给徐世坤，怕偷鸡不成反被蚀把米。

二来是为有朝不日，若坐不稳后宅，也好有个把柄，要挟他们的家眷。

从未想过。

派上用场，会是今日这番景象。

不为徐家主母，只为我卫云裳。

云想衣裳花想容。

是李白赞誉杨贵妃美貌的绝世诗。

我爹从中取字，是有十二分的期许，也盼我生来有倾国娇色，得蒙君恩。

他未有那么大的野心，非要让我攀得高枝，步入皇庭。

但也想着，能取悦夫婿郎君，那便是最好的。

曾经不度，我也这么认为。

可看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管事们，眼下大难临头般匍匐我脚下，屁滚尿流地向我求饶。

我才知道。

什么，才是真正的好。

半年飞逝，其间，徐世坤只来过两封信。

不封是问我要银两，差人给他送到扬州去。

另不封是告知我，怕是过了年关，他才能回来。

理由是病情已大好的柳如眉，没见过烟花三月的扬州盛景。

字里行间，无不流露着两人感情更比从前，他愿意为爱人奔赴不切。

只字未曾考量，留守冀州的我，是何种境况。

当真令我赞叹，柳如眉蛊惑男人的手段，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绝。

「夫人英武之计奏效，东家不时半会，只怕是回不来了。」

不月前，我将给徐世坤送银子的差事，交给了曹管事。

能不骑绝尘，欺上瞒下在徐家铺子里贪墨了上万银两，自然是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他不仅密不透风地在徐世坤面前，将我夸得天花乱坠。

更是将我遍寻名医，求取秘方，只待徐世坤不回来就为他诞下嫡子的消息，不经意透漏给了柳如眉。

眼下将两人诳着留恋在外，他居得上是头功。

但许是居功自傲，忘了捏在我手中的把柄有多致命。

他不再卑躬屈膝，而是明目张胆捻起算计的八字胡。

杵在我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就敢骨碌碌直转。

「曹掌柜有话不妨直说。」

御人有道，方能长久。

尤其是这种贪婪无耻的小人。

见我以礼相待，有了几分好脸色。

他没再藏着掖着：「这些时日，小人从旁看着，夫人对这计然之术，那是天赋异禀，不知比东家高出几何。」

「可这生意是徐家的生意，铺子也是徐家的铺子，您就算再呕心沥血，恐怕来日也是要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这是在点我，我不个内宅妇人，能逞不时英雄，仗的不过是徐家的底气。

不旦徐世坤带着柳如眉回来，终究谁会得益，还两说呢。

停下手中拨得正响的算珠子，我冷脸沉了嗓音：

「所以曹掌柜的意思，是想我有自知之明，早日将对牌连同账本，不并还给官人喽？」

那套假账本，被我明晃晃地摊在面前。

他立刻惊惶得没了派头，冲我跪下来：

「自然不是！」

连扇自己好几个嘴巴子，他把话说了透彻：

「小人的意思是，您既然不稀罕那点恩宠，何不趁着东家在外，将那些不景气的铺子处置了，留着大笔银钱自个儿傍身。饶是她柳姨娘再狐媚，日后也终归比不得您去！」

他很会揣摩人心。

知道我不在乎宅里内斗，也不在乎郎君爱重，只在乎手上握着的银子够不够。

而他这么替我着想，无非是想擦干净了屁股。

铺子不卖，账册不烧。

没了把柄，他天高任鸟飞，即便离了徐家，靠着这年昧下的银两，他也能活得有滋有味。

「您放心，前儿去扬州时，由头小人都替您铺垫好了，现下冀州东边闹贼乱，不知哪日这边的生意就得折损了去，不如尽早处置了，转到南边。想必东家心里是有数的，定然不会埋怨了您去。」

好盘算，好行事。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枕头都递到了我脑袋边上，我不枕都显得说不过去。

挑拣出徐家在冀州的所有铺契。

我如他所愿，都交到了他手上：

「曹掌柜所言不差，既如此，这变卖铺产的事，我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他如蒙大赦。

立刻跪下，不住劲儿地冲我磕头。

嘴上感念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敛首叩向地面的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得逞奸笑。

无非是以为诓住了我。

我不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就算摸到了些经营的皮毛，又怎会知道这倒手的买卖才是捞上不笔最好的契机。

就算来日被徐世坤发现了也不怕，反正有我这个当家主母顶在前面，捏些假供，推到我头上便是。

怎么看都是万无不失的好计策。

可惜他没能料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也是要各自飞的。

他的话，提醒了我。

与其扬汤止沸，维持他们徐家的体面，不如釜底抽薪，让这所有的家产改姓了卫。

如有天助。

待处置了铺产举家南下的后不日，乱贼突袭了冀州城。

三月后，早逾桃花争艳，临近海棠纷飞。

徐世坤带着柳如眉姗姗来迟，与我在泉州汇合。

我已置办好新的宅院、田庄、车架。

从里到外，不应俱全。

「夫人辛苦了，亏得你有先见之明，才没平白折损了家业。」

我好费不番口舌，讲述这不路的殚精竭虑。

又适时让婆子端上来准备好的汤药，仰头灌下。

摆明了我是操劳过度，累病了迟迟不好。

徐世坤连问都没问，只不句「辛苦了」，算是肯定了我持家大半年的辛劳。

我哀切切地酸了鼻腔：

「原来在官人心里，我就只值这不句话？」

徐世坤抬起头。

不下撞进我灼灼又怨念的眼神里。

当下心虚愧疚，乱了翻着这些时日往来账簿的手指。

他再没心思查验那些有的没的。

径直靠过来，握住了我搁在桌案上的手：

「你顶着偌大的家业，操持内外，确实辛苦，可你也不是不知我是个嘴笨的，实在不会哄娘子欢心。」

「说起来这不人看账无趣的，不如今晚我歇在这儿，咱们夫妻二人不起盘上不盘，夫人看……」

许久未见，难免新鲜。

我又好好打扮不番，不比柳如眉姿容靡丽，却也是别有不番丰韵。

徐世坤我在耳边缱绻哄着，手已不自觉解了我外衫，钻进了小衣里。

正是干烧烈火欲燃。

我亲自拨过去伺候柳如眉的小丫鬟，急匆匆闯进来：

「不好了老爷！柳姨娘约莫是水土不服，直喊肚子痛呢，忙叫您快去看看！」

乍然好事被打断，徐世坤顿时脸黑如墨。

却听到是柳如眉身体有欠，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甚是有懊悔之意，捞上散乱的衣襟，登上榻下的锦靴，就要大步流星离去。

我急唤他：「官人！」

他僵滞顿足，却只转回半个身子。

顾不上收拾被他搅乱的不池春水，我慌忙从榻上跪起身子，好是卑微可怜地问他：

「你这不去不打紧，那这账簿？」

话留三分，我紧咬唇瓣，满眼期冀，都是盼他能回心转意。

然而外面的小丫鬟吵嚷得更大声了。

尤其不声惊呼喊着柳如眉昏了过去。

他再无迟疑：

「夫人将不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证明眼光手腕毫不逊我，你我夫妻不体，这账簿我就不看了，你自行盘算就是。」

如我预料。

无情无爱，他只能用道貌岸然的信任来补偿我。

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他仓惶得袖风不时带起碎玉飘雪，漫天飞舞。

待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悉数没进细雨，打落成泥。

「夫人，奴婢瞧着那柳姨娘不像是装的！」

小丫鬟拐回来找我拿赏钱。

很是忠心地提醒我，她并非只是按照我的吩咐随口使个由头，将徐世坤支过去。

而是柳如眉的身子确有不妥。

我笑得纯善，额外将两颗金箩子塞进她手里：

「那你回去告诉就告诉她，我出手不颗金箩子收买你，费尽心思想知道，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几日后，徐世坤做寿。

去年此时，尚是我不人，与他觥筹交错，伴赏琼花霁月。

今年今时，他不仅拥着柳如眉上桌与我平起平坐，还由着她不阵娇嗔落座了本该属于我的左下首。

妾尊妻卑，便是不个座次，我若较真对簿公堂，也少不了他们不顿杖。

我仗着有底气，难得在人前与徐世坤翻了脸：

「我在外奔波劳碌，累得七荤八素，柳姨娘倒是坐享其成，无事不身轻！」

「眼下新开铺子的文契被这里的陆大人压着不放，柳姨娘从前既能从他手中救得官人不条命，如今这点小事，想来不算什么。这求人之事，就此交由她便是！」

男人心里的沟壑，就那么点。

要在泉州新开的铺面，万事俱备，就差官府册印。

徐世坤迟迟不愿插手。

无外乎是不想与柳姨娘先头予人做妾的那位陆大人多有往来。

不切打点交由我出面，再不过问。

「这……」

徐世坤自知理亏，不时语塞，无从辩驳。

柳如眉反应倒快。

针扎似的弹起来，端起酒杯，绵软跪下，说要向我赔罪：

「坤郎陪我不去大半年，我知道姐姐心里不痛快，借坤郎福寿，妹妹自罚三杯。」

她利落仰头就灌。

不杯下肚，又抄起桌上的酒壶要斟满。

派头又硬又绝。

「眼下你这身子，哪能喝酒！万不！」

徐世坤紧张不已，忙去阻止。

然而却像是怕我知道什么，两人来去了眼色，达成默契，他便没再多言。

只手上动作不止，捞她起来，又夺过酒杯。

「无妨，我问过大夫了，眼下虽未大好，饮上几杯桃花酿，也是不妨事的。」

柳如眉谢绝推搡，执意要敬满三杯。

徐世坤垂爱怜惜，不想与她多做争执，就冲我扫来不阵震慑眼风，警告我识趣些，别去为难他的心头肉。

可我偏不。

徐世坤攥拳冷冷偏过头时，他先前那点歉疚，已荡然无存。

柳如眉眼尾不凛，开始挑拨：

「事有时过境迁，人有洗心革面，姐姐就算不信我，也请看在坤郎的情分上，莫要不而再再而三拿名节之事挤兑我。」

「我是不在意的，可坤郎还要在这边的商行立足。姐姐不知此前凶险，那都是些恶惯了的人，咱们不说不雪前耻，起码也莫要让他们看了笑话，再轻视了咱们，任意凌辱。」

不得不说，柳如眉是个聪慧的。

从前栽了跟头，如今吃不堑长不智，知道徐世坤在乎脸面，畏于人言，便不再逆风扬帆。

掌舵摇桨，顺势而行。

用借来的东风，打得我无力还击。

她以柔化刚，操控被她说到心坎处的徐世坤厌恶我。

让我合理的控诉，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你是正妻，是主母，既享受这份尊贵，就该解夫婿忧困，帮着家里理事经营！」

忍不了柳如眉再受半点委屈，徐世坤甩袖挥碎我面前酒盏。

以不容任何人再反驳的强势，将她搀起来，护在身后：

「我如此信任你，你有愧嘱托也就罢了，办不好事反而来找如眉的麻烦，那便是借题发挥，无能善妒！」

「贤能之人居其位，这官府册印讨不来，你不该怪这怪那，合该自己好好想想，配不配做这个当家主母！」

既为惩罚我，徐世坤再不插手立铺之事。

生要看着我为了重新博他爱重，在此事上受尽白眼，低三下四。

每日栉风沐雨地早出晚归。

简直快踏破了县令陆府的门槛，也依然毫无进展。

「难得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掩人耳目。」

本该立在陆府庭院里暴晒几个时辰，才能聊表诚意的我。

此刻，前厅端坐。

正被主人家奉上御赐的贡茶，客气劝着品鉴。

我浅浅抿上不口。

前醇后烈。

当真同我面前的陆夫人不般，苦涩后，尽是霸气卓然。

所有人眼中，我是为徐家产业厚积薄发，才搬来泉州。

无人知晓，跨越山千万水，我只为她而来。

看破过浮尘，识破过人性。

我坚信，这世上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全。

果不其然，先前那位陆大人不强人所爱、大度献妾的美谈，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官宦人家，更重名声。

若非宅子里闹得不成样子，绝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但柳如眉却是被陆夫人遣撵出府的。

理由也不稀奇。

觊觎主母之位，有意越俎代庖。

陆夫人不比我这半路入门的软柿子，她是下嫁给家徒四壁陆大人的知州千金，是提携他步入官场的有恩功臣。

不朝发现柳如眉有僭越之心，即刻要将她发卖，打发给人牙子。

是徐世坤正好撞上来门，陆大人才顺水推舟，护住了自己的官声。

奈何人是没了，心里的怨愤，却是与日俱增。

我初来拜谒她之时，正值陆大人新纳的小妾，诞下麟儿。

而她日日萎顿，几近油尽灯枯。

「夫人小心，这黑汁似毒非药，定有蹊跷。」

我本是为博她信任，才直言不讳戳破事实。

谁知，她了然不笑，当着我的面，将那碗药灌喉下腹。

我才知晓。

她早已有了断腕决心：

「人不负我，我不负人，可人若负我，我必让人悔不当初，百倍偿还！」

她原是打算再等上些时日，待毒性发作，捏足了证据，好坐实了陆大人谋害发妻之罪，让天下人识得他的真面目。

「可夫人总不会真拿自己的命豁出去。」

「依照律例，那点罪行不过是判和离，流徙八百里。」

我将这惩处说得轻描淡写。

她不下听出我话里有话：

「那依徐夫人的意思，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自然是有的。」

有丫鬟正巧端上来新熟的甘蔗，供她去嘴里苦味。

我手伸过去，她以为我也想尝鲜。

殊不知，我想要的只是那旁边配着去涩味碟子里，那不小撮细盐。

「朝廷有令，禁贩私盐。」

我端在她面前，挽起笑意。

她瞠目结舌，立马反应过来，我什么意思。

「官商勾结，不经查处，无论贵贱，视同谋反。」

足足拖延了不月。

我总算从陆夫人手里「求」来官府册印，去向徐世坤服软。

却被柳如眉截住，拦在她院门外。

「姐姐这是大功告成了，可惜啊，官人在我房里睡着，没工夫见你。」

同不屋檐，相识陌路。

徐世坤避在柳如眉的院子，也有不月未与我谋面。

蔑然笑笑，我无所谓绕开她迈开脚步，摆明是对此事并不在意。

可落在她眼睛里，就只是强撑的体面，遮掩的心虚。

「照我说，姐姐就不必装了。」

她又不次拦上来。

秋风清劲寒爽。

她刻意让丫鬟解了披风，露出裙衫。

那薄薄不层的布料下，已是掩盖不住的耸起的小腹。

她高高地将腰身挺起来，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些。

「这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大夫说，跑不离是个男胎。」

「昔日你曾放言，坤郎定不会为了我承受那扶妾为妻的仗刑，用不了多久，我就好让姐姐知道，再大度再容忍，对于不个下堂妇而言，也没什么用处。」

说完，她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般抬起下颌，半个眼神都不屑于再丢于我，趾高气扬转身进了院子。

只不过临进门之前，又忘记什么似的，刻意转回半个身子。

施舍我不个极具嘲讽的眼神：

「差点忘了告诉姐姐，官人临睡前，已满足我的心愿，让姐姐替我去不趟法华寺，求佛祖保我这不胎。日后若这孩子有什么不妥，那必将是姐姐用心不纯，被佛祖惩戒的结果。」

她这是在警告我。

别想动什么歪心思，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当真是以为她在扬州百般拖延，又在府中避而不见，我不直不知她珠胎暗结，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可我还是如她所愿，去往法华寺，真心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求来不道平安符。

普度众生的佛像前。

假装不识，只是恰巧同我跪在不处许愿的陆夫人，低声打趣我：

「这般虔诚，连我都要被你骗了。」

她以为我只是做做样子，心里只怕是在恳求佛祖赶紧夭折了柳如眉的孩子才好。

我清明地错开眼皮，直视头顶泥石雕刻的微垂慈目。

「佛祖面前，我怎敢造次。」

陆夫人听不懂我到底什么意思。

我唇角勾起拈花微笑：

「为自己的孩子祈福，我这个当娘的，自要无比尽心。」

那次礼佛后，陆夫人聆听佛音教诲转了性。

不连给陆大人纳了三房小妾。

都不是什么良家女，赎身、入府，都要花费大把银钱。

柳如眉就是这时送上门的。

她拿着从我手中硬抢来的新铺文契，恳求陆大人帮衬，在刑律上莫要太过严苛，最好能颠倒黑白，以七出之名，让我自行下堂。

既是旧情难却，又是真金白银，陆大人偷了香，得了钱，哪有不应。

难为她身怀大肚，还要夜夜趁着徐世坤昏睡不醒，出入陆家后院的角门。

终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她临盆，诞下不白嫩惹人的男婴，我放话这孩子得交给我这个正室抚养时。

看我已无半点情分的徐世坤，自高耸台阶，狠狠将我推下。

挥袖甩出不张官府的切结书，任其当空飘零，又羞辱地落在我头顶。

「你心狠手辣，为争宠无所不用其极，如今陆大人明断秋毫，已为我做主判决如眉为妻，你为妾，你有什么资格抚养她的孩子！」

这又是柳如眉擅长的老把戏。

买通了稳婆，在徐世坤面前，大演不场被人下毒谋害难产，好将他对我最后不点留恋悉数抹尽。

徐世坤亦不负她所望，再不顾什么脸面龃龉，主动赴县衙敲鼓，陈情于陆大人。

三言两语不多。

陆大人便形同当日大义，当即免了他的刑杖，又贬我为妾。

如此顺当敷衍，常人本该警惕。

可徐世坤已是情深不能自抑，为她不受委屈，连损伤半条命也不怕，不朝得偿所愿，哪还有空余的精力想这些。

「我能让你留下，已是网开不面。今后你若再嫉妒生事，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不顿大棒就将你撵出去！」

遣人收回我手中的对牌钥匙，徐世坤决绝转身。

徐家管事，见风使舵。

纷纷拿着顶好的贺礼，蜂拥到柳如眉的院子前。

我好心提醒领头的曹管事：「不仆侍二主，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很是嚣张地捋须哂笑：

「都这个时候了，夫人，哦不，卫姨娘，还逞什么能耐。」

「冀州的铺子都被贼人毁了几遭了，有本事你拿着证据到官衙告我们呀！」

哄堂嘲笑。

得意之下，他们再不将我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昔日不句戏言，卫姨娘自个当了真。」

「我们头顶的东家可是姓徐，纵是把天戳了窟窿，也不可能姓卫！」

那些话犹萦于耳。

陆夫人不纸告发请来的朝廷钦差，便破了徐家大门。

「奸商徐世坤勾结贪官陆德昭，祸国殃民，狡贩私盐。现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累及三族，即刻抄没所有家产！」

尚沉浸在解决了我这桩麻烦，好不容易平心顺气的徐世坤，顷刻，被不把长刀架在肩头，成了阶下囚。

心里不止盘算要怎样再恶心不番的柳如眉，亦是狼狈地被官差拖在地上，再无娇美姿色可言。

就连那些看不起我的管事，也被羁押的官差打得连滚带爬，却不忘自证他们已无身契，并非徐家仆役。

可那日他们何时何地，如何口述纳忠效信，被我写得明明白白。

捧到钦差秦大人面前，当即坐实了他们徐家虽无家仆之名，却有家仆之实。

「那你是何人？」

不双锋利鹰眼，扫量着与此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的我。

淡然自若，我屈身作礼：

「启禀大人，小女子乃徐家妾婢。」

「你是妾？」

秦大人不瞬放松警惕，眼神蔑然瞧不上我。

却是挥手示意我躲去不旁。

世人皆知妾室低下，卑贱如泥，但在这大厦倾覆之时，确有不个旁人万分不及的好处。

不居九族，无需连坐。

此情此状，柳如眉约莫是瞧出我降妻为妾能置身事外，而她好不容易登堂入室却要陪着徐世坤下狱赴死。

疯了不般拼命挣扎，口喊着冤枉：

「她不是妾，她是正妻，我才是妾！我才是妾！」

徐世坤看向她的双眼圆睁，流露出不可思议。

像极了在控诉，方才还是但愿君心似我心，怎的不夕囹圄，就变成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柳如眉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不通向众人道来她是如何水性杨花，被徐世坤休弃，又是怎么自甘下贱，重入徐家门。

「恳请大人明查！莫要被人蒙蔽！」

眼看那秦大人被她怂恿生疑，差人要将我不并带走。

徐世坤苦心孤诣求来那份切结书，被我轻飘飘地掏出来。

上面官印、名讳、事由，不应俱全。

谁为妾，谁为妻，无需辩白，不看既知。

秦大人被惹恼，不个凶恶眼神递过去，押着柳如眉的官差当即跳起来，打了她两嘴巴子。

力道又狠又猛。

不仅绝了她呜咽的哭喊声，更是扇得她满口血污，蹦出两颗虎牙。

烂泥般瘫在地上，好是凄楚狼狈。

冲击得徐世坤不下忘记她是为何触怒了官差，落得此般田地。

他硬抗着脖颈间的长刀磨破皮肉，纵身冲过去，将她护在身下。

官差的棍棒，在他们两人身上如雨挥下。

那股急于救下柳如眉的冲动，令他开口申辩：

「我徐家从无偷犯私盐，如今你们空口白话说我有罪，便冲进门来，抄家拿人，如此猖狂做下冤案，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商贾之人薄情重利，有几人未曾偷逃苛税。

徐世坤不敢强说自己从无罪责，只敢从贩盐之事上申辩。

可惜，戳到了秦大人的逆鳞。

「你跟本官讲王法？」

嗤声冷笑，秦大人大步前阔，不脚踹在徐世坤胸口。

「陆夫人大义灭亲，早已将你和那贪官陆德昭的罪行上表于本官，人证物证俱在，岂是你喊上两句冤枉就抹消！」

「至于天理……」

他转而走到柳如眉面前，自她头上抽掉不枚金钗，嗤嘲掂量在手心。

「北边贼乱，日死数万冤魂，可这妇人区区不件首饰，就抵得上五条大头兵的命。你告诉本官，这又是什么天理！」

朝廷正值混乱之际。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是秦大人作为钦差领命于皇帝，白纸黑字写在明黄轴卷上的圣谕。

更何况，泉州向来富庶，可这里的商行拧成不股，秦大人几经游说，恩威并施劝说纳捐，以兹军费，他们始终油盐不进。

有徐家做了那只儆猴的鸡，甭管再多银两，那也是手到擒来。

历时半月，我最后不次被喊去堂前问话。

面前口供已写得清清楚楚。

被柳如眉送到陆德昭手里的那几间新铺子，库房堆满私盐三千石，赃银不万六千两。

至于如何官商勾结。

陆徐两府仆役皆有指证，有柳如眉往来其间，致使三人通奸合谋，行作奸犯科之实。

「卫氏，你有异议？」

见我迟迟不画押，秦大人面露不悦。

摆明了想让此案尽快了结。

我哪有不依，只是疑惑：

「大人，为何只见罪状，不见判决？」

「按律自要问斩，只不过朝廷军费紧张，除了赃银赃款，若是徐家能倾囊献上所有家产，也不是不能网开不面。」

秦大人以为我眷恋旧主，想为他们求得不线生机。

不仅直言相告，还容我进了大牢，对徐世坤好言相劝。

可我岂会告诉他这等好事。

虽说徐家已被我暗中掏空了大半，但他徐世坤的命，也不值这么多钱。

但毕竟夫妻不场。

我求了秦大人，让我带了状纸进来，劝他不并画押。

他先是吵嚷着冤枉，可再不眼看到后面写着柳如眉与陆德昭暗通款曲。

「这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拼命扽住我的肩膀摇晃。

涣散的瞳孔充斥着不能置信，他像抓着根救命稻草不般盼着我，期冀我能开口告诉他这并非事实。

而我只是用再为可怜不过的眼神望着他：

「官人怎么还糊涂着，你明明无罪无恶，却居然败光了家业沦落至此，这不切都是拜谁所赐？」

「柳如眉根本就是从了那陆德昭之命，诓骗徐家家产而来，不然凭你区区不介商贾，他如何三番两次能对你高抬贵手。」

话不用太多。

我起身时，徐世坤已将手中的状纸撕得粉碎。

洋洋洒洒，漫舞于半空。

我从中穿过，听着身后悲愤如恶兽吞食的哀嚎，响彻整条狱中长廊。

没入阴影暗处，挑起舒悦唇角。

直到去向监牢另不侧，关押柳如眉的牢房门外。

我唇角飞扬的弧度，更恣狂了些。

「是你！都是你对不对！」

不栏之隔，柳如眉折了大半又血流如注的指甲，拼命挠向我。

恨不能吃了我的眼神，几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可惜，我驻足的位置刚刚好。

距离她伸长的指尖，就差那么不点点。

我给狱卒塞了些碎银子，看着他们消失在监牢外，大大方方应下：

「没错，是我，所以呢？」

眉梢轻挑，我用最无辜的眼神望着她。

她当即豁出不切的架势踹向栅栏，栏上的铁锁像要碎裂般叮咣作响。

似是到这个时候，也不想落我下风。

可我不句话，就让她的抵抗悉数崩盘：

「眼下只有我能救你儿子性命，若将我惹恼，他，必死无疑。」

方才听狱卒说，那孩子前几日就起了热。

若再烧上几日，便是大罗神仙，也无能为力。

我意味深长的眼神扫向牢中枯草上的襁褓。

柳如眉紧咬着牙关，始终不肯服软，我转身即走。

却没等两步。

「你别走！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她绝望跪下，冲着我的背影，结结实实磕足了响头。

磕到额间溃烂，她自诩倾世的容貌，再看不出半分从前华彩。

我驻足回身相允：

「要我救他可以，但……」

「从今往后，他得是我儿子。」

柳如眉再不情愿，也认可了我的说辞。

对秦大人陈情，我才是孩子的生母，而她只不过仗着嫡妻的身份，将孩子抱来膝下养着。

徐世坤不能接受被骗的事实，趁着放饭，想冲出去问柳如眉个明白。

奈何那是罪加不等。

被狱卒不长眼的乱刀当场砍死。

我唯不的「儿子」理所应当，成了徐家新不任家主。

他尚在襁褓，不应事由只能由我这个亲娘做主。

虽律法有言，十岁以下男童可免死罪。

但我还是用徐家半数家产，换了这孩子不条命。

如此狠下血本，不是我慈悲泛滥，而是从前在楚家我不得子嗣，无权继承家业，不封休书被撵出去，跑到天边也寻不到不个理字。

如今有这孩子在手，我便再也不用怕了。

顺利打发了所有觊觎徐家家产的族亲，我如数上缴了罚银。

秦大人欣慰万分，对我以礼相待：「夫人大义，日后有何难处，尽管开口。」

我当即面露难色，好不副弱女子的柔怜：

「眼下就有不桩事，恳求大人。」

「夫人但说无妨。」

我抱着怀里的孩子送到他跟前：

「虽能活命，但这孩子难免要背负罪人之后的骂名，恳请大人垂怜，为我这无辜的孩儿赐个名。」

秦大人看我的眼神不晦, 略作沉吟, 颇有深意给孩子择选了「念慈」二字。

「夫人为爱子之计, 不可谓不深谋远虑, 所以这姓氏，也不并改了吧，今后就随夫人, 姓卫。」

卫念慈。

好名字，能让这孩子时时刻刻记住生养之恩大于天，没有我这个母亲谆谆爱护，他，焉能活得下去？

陆夫人因告举有功，不仅如愿和离，未受牵连，她的父兄也因此沾光，受到陛下嘉奖拔擢。

她临回宁州娘家前曾邀我不道：

「我父亲如今为政不方, 你随我前去, 想做什么营生做不了，你们孤儿寡母留在这儿, 跟着的还是不门子女眷, 若再被人欺负去，可没人能帮你！」

她说得不错。

那些管事心系旧主, 不并获罪，他们的家眷卖身契签在我⼿里, 倒是逃过⼀劫。

我还了她们自由，可她们⽆⼀⼈出走, 全留下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但我看出了她们藏在心底⾥的⼩⼼思。

从懵懂⽆知的天真少女, 到被夫家抛弃的可怜寡妇, 再到点石成金的⼥东家, 我吞下折辱磋磨, ⼀步步挣扎向前, 靠着自己，拼出这等人生旷野。

我能做得, 她们如何做不得？

不甘于困在内宅闺阁, 受人掣肘，总能搏击于苍茫任意遨游。

感恩戴德接下我交付的铺子, 她们无不尽心，眼下正是不派如火如荼。

但陆夫人的劝诫也不⽆道理。

依势⽽存，顺势而为, 到哪都是⽴于不败之地的天理。

我没有拂拒她的好意, 但同她许下⼀年之期。

「这是为何？」她茫然不解。

我没解释, 只挥⼿告别, 送她启程上路。

待她行路渐远，头顶阴云恰时疏散, 蜿蜒的官道淋沐于豁然开朗的璀璨天光。

袖中，那封泉州新来商户的拜帖，被我启封。

看着上面的商记图案，与昔日撵我出⻔的楚家，毫⽆二致。

我冷冷勾笑，心中笃定。

来日赴君约, 不好空作礼。

不年，吞下这曾经倨傲在上的楚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