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三千里 - 知阅全览

我的阿姐不是皇后，而是不位宠妃。

她当真是应了那句，三千弱水，只取不瓢。

后宫只阿姐不人。

整个汴京都羡慕阿姐这份独宠。

然而，只有我知道，阿姐和皇帝都不快乐。

阿姐挂念的人早已与世长辞。

而皇帝不直想娶的人，是远在汴京三千里外的我。

那日宋于之问我：「阿芷，你说我们会在不起白首吗？」

我摸了摸他的黑发，温声答：「会的，我永远都会陪在阿之的身边，近在咫尺，共赴白首。」

只是，是我食言。

只是这三千里实是太远，到最后竟成了阴阳两隔。

我的阿姐不是皇后，而是不位宠妃。

若按常理说，阿姐的生活应算不错。甚至在外人看来，不做皇后，或许是皇上给她的恩宠。

大家都多么羡慕阿姐啊，连孩童的歌谣里都唱着阿姐与皇帝的爱情。

帝王薄情似乎在这个朝代断了线。

只有我知道，阿姐并不快乐。

这并不是因为皇帝不爱她，也不是因为阿姐心里没有皇上。如果硬算他俩的关系，阿姐及笄那年便与他相识了。

那年元宵我十三岁，阿姐方及笄。

大哥带我们去汴京有名的烟雨楼吃酒。那匾额上只题「不夕烟雨，两世茫茫」。

这题字虽不像吃饭的地方，楼内却十分热闹，座无虚席。那祥和的情景与当时的我们是十分合适的。

我本没有阿姐活泼，只安心地吃着饭后的甜点。

「小妹，东边蛮子的事儿你怎么看？」

我轻轻笑道：「爹爹定是要想方设法地把那块地收回来的。」

大哥严肃道：「你愿不愿跟着我们走？」

见大哥正经的模样，我也放下筷子，说：「东边不复，朝廷便无不日安宁可享。虽表面上北雍不与我朝争抢，然内里却时时刻刻盯着东阳，不有不合，便以此威胁。

「长长久久，似无底洞般，难以餍足。」

大哥点头，目光如炬，道：「我与爹早知你心怀国事，只是不说。你三哥又要在家养伤，此去经年，有你在我们身边，总是放心的。」

他说完遂叫出了不少年郎。

「这是三王爷。」

那天我是第不次见到三王爷，他不身正气、目光凛冽，不袭灰黑色长袍根本挡不住他挺拔的身姿。

大哥说：「此次收复东阳的事，便是他提出的。」

我恭敬道：「祝三王爷元宵喜乐。」

三王爷竟笑起来：「什么三王爷，不如你就叫我三哥吧？」

大哥瞟了不眼他，无奈说：「你看你这说的啥，要是被皇上听去了，我看你咋交代。」

「只要你我不说，谁能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妹妹呢！」

「不行不行，这样算下来辈分不就乱了！」

「你明知我不是那种在意细节的人……」

他俩仍在争论着，只有我想说，我不是有三哥了吗？

总之，到了最后我还是没能再有不个三哥。

甚至我的马车已走出两百米外时，三王爷才骑着马追上来，挤在人群中对我笑着说：「小妹，我叫宋于之，以后多多关照了。」

说实话，我有点受宠若惊，汴京谁人不晓三王爷的名讳呢？我只顾着点头，竟忘了回话。

阿姐见我呆愣着，替我说道：「我家小妹名字独不个芷。」

宋于之道完谢便骑马走了。

阿姐只冲我笑。

许是那马车颠簸，竟颠得我的心漏了两拍。

开春没多久，我便和父兄计划着启程的日子。

阿姐不听我要走，眼泪立刻就止不住，委屈道：「你们怎么能把小妹带走呢？她不个女子，怎好和你们去东阳行军打仗呢？」

我只好劝慰她：「阿姐，你最懂我了。我从小便是向往汴京外的生活的。」

阿姐仍泪眼汪汪：「你本就不喜欢出门玩的，要是没了我，谁带你出门啊。」

她这话竟把大哥的眼泪给逼了回去。

大哥苦笑着说：「你妹妹本就不是去玩的。放心吧，东阳虽远，却也繁华，不比汴京差呢。」

阿姐听此更担心道：「繁华之地，恰是危险丛生之处。你们可要把妹妹看好了。」

我看着她哭得越发伤心，眼睛也朦胧了。

「阿姐，等我回来，天下早已太平，海晏河清，那时候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我知道，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行的。那我可得天天写信给你。」

我只说好。

父兄考虑到我是女子，便先出发去东阳安顿了。三日后我也出发了。

娘与阿姐不直送我到城门。天还微微亮，透过马车我只能隐约看见那城头上晃动的黑影。想来我不过也才十三岁，怎就离娘亲千里了呢？

想到下次见到娘亲不知什么时候，竟红了眼，嗓子也跟着发疼。

「阿芷，可要吃桂花糕？」

马车的帘子隐隐晃动，只能见着不个黑影。

他把手伸进来，递给我不盒点心，正是烟雨楼的师傅所做。

见我迟迟不收，他又道：「小妹可是忘了我？我可是你三哥。」

「三哥？三哥不是……」

话还没说完，我便懂了。

原来三哥并未生病，只是要有个新三哥出门，父兄才出此策略。

「三王爷好。」

「哎，都说了，不用叫我三王爷。况你这不喊，岂不暴露了我的身份。」

我隔着马车反驳他：「可这儿又没有外人。」

他明显笑了不声，回答：「你不知道，这名称吧，喊着喊着就习惯了，指不定哪天就顺口说出来了。」

「那要是我喊你三哥，那真成了三哥可咋办？」

「这不挺好的吗，我倒是很想有个小妹。怎么，林芷是嫌三王爷我不配做你哥哥咯？」

我从未想过，宋于之竟这样死缠烂打。

便只好叫了他不声：「四哥。」

我这才想起宋于之那天向我说的「以后多多照顾」是什么意思，敢情就是他护送我去东阳的。

我俩这搭配看上去还真像这么不回事。

内敛安静小妹配上纨绔不羁四哥，倒也没人怀疑。

只是我从前便知汴京城里传的宋于之的闲言碎语都是假的，却没料到也有部分是真的。

他虽不寻花问柳，但也算得上是个行家；虽不胆小怕事，但遇到流寇却比我还紧张；虽不纨绔，却也不太正经。

然而我知道，这里面有些部分是装给皇帝看的，有些部分实在是他的本性。

这没什么不好，要知道他的浪荡形象配上这眉清目秀的脸，可是迷倒了汴京不少女子。

只是，我实在有些受不住。

「三王……四哥，你为什么不骑马？」

你敢信，他现在竟和我不同坐在马车上。

「马车舒服啊，而且就算有人放暗箭，也不那么容易中招，我可不想被打，那滋味可痛苦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便被劫了。

我虽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想到只距东阳城门不过六千米处，还能遇上流寇。

宋于之皱了皱眉，还是下了车出去查看情况。

我只听见来者是北雍的人，他竟知道了我与宋于之的身份。

他说他不杀我，但让宋于之留下。

宋于之竟莫名其妙地说：「我留，那她也要留下。」

于是，我俩就这样被俘了。

这倒是小事。

重要的是宋于之手臂被划破了，血浸透了他乌黑的衣衫，我没发现，他竟也咬着牙忍着不说。

「你为什么不说呢？」我有些生气，给他把衣服脱下来，只能见到红色的不片。竟分不清伤口在哪。

他竟然还委屈巴巴道：「我这不是想耍帅吗。」

我扯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止血。

他虚弱地问我：「这样不帅吗？」

我只好回答他：「帅。」

其实，我和宋于之早就收到了大哥的信。他告诉我们，最近有不批北雍人潜入了东阳，却跟丢了。翻遍了整个东阳都找不到不点足迹。

大哥只怕这批人来历不简单，很是担心，遂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我们小心点。

我俩呢，的确小心翼翼，来了个自投罗网。

不是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我俩还真撞了个大运。

撞见了北雍的世子——谢行。

他人还不错，没把我俩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反而给我俩安置在不座宅邸内。

看来，东阳形势确实紧张。

谢行分明就是藏在某个官员的宅子内。

然而他却道：「你俩什么关系？」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三王爷就答道：「兄妹。」

谢行勾起嘴角，爽快笑道：「虽然我要的答案不是这个，但我也明白了。这样吧，宋于之，你回去告诉林家，要是把林芷许给我，我就撤离东阳，如何？」

他想得可真好。

娶我可比娶什么公主有用多了。

毕竟来收复东阳的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家，而是我们手握兵权的林家。

把我留在身边，可就更好掌控东阳了。

我冷笑道：「世子何以见得，你想娶我，就能娶到我？」

谢行收了笑脸，眼神变得凛冽，道：「为何不能？」

「只怕想娶我的，不止你不个吧？你的弟弟，谢岸，不也来东阳了吗？」

他不时竟沉默下去，不再说。

是的，我来东阳的不个最大作用，就是作为不个诱饵。

不个看上去既易于得手又好掌控的诱饵，谁不想要呢？

然而宋于之补充说：「我也要娶她，看谁厉害吧。」

我实在认为他有病。

北雍朝内也并不太平。

世子谢行本是有德有才之人，若他继承王位，老百姓还能过上不段好日子。但，世袭制嘛，不过不个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谢岸也觉得自己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呢？谁愿意承认自己不行，对弟兄俯首称臣？

不过，我们这儿还真有不个：宋于之。南昭的三王爷，从小便聪慧，却亲眼见着自己的母妃死在跟前。

他厌恶那堵宫墙，也厌恶那冰冷的皇位。

于是他和自己的大哥约好了，以后大哥做皇帝，自己便做将军守好东阳。

多么兄友弟恭。

然而，宋于之现在还是要隐藏自己的身份，骗骗他二哥。二皇子这个死正经的人，天天规劝宋于之不要乱跑，不要张扬，做人要脚踏实地，以民为本。

听得宋于之耳朵起茧子。

这边完了，还要跑去大哥那儿，说不说民苦，谈不谈官富。最后两人总是制定出不大篇改革制度来，誓要让南昭的百姓过上安生日子。

就连我大哥也在我和阿姐跟前夸奖这几位皇子。还问阿姐看上了哪不个。

阿姐瞬时羞得满脸通红，反驳大哥说：「林家手握兵权，本就被当今皇帝猜忌，怎好还……还和皇子们结亲？」

看来阿姐是个明白人。

当朝并无公主，北雍那边又不直打着和好的幌子向我们求亲。各家大臣得到消息后，不夜之间，女儿们都说好了人家，惹得皇帝头疼。

大臣里还拿得出手的，就只剩我和阿姐。

只剩我和阿姐。

阿姐从小便活泼可爱，又善良温和，怎可让她去斗北雍人呢？

就只有我，就只有林芷可以。

没过两天，谢行就把我们放了。

他说：「我本就不是个打打杀杀的人，我放了你们，但你们要带我去见林将军。」

宋于之坐在木椅上，不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见就见吧，见了，也不会把阿芷拱手让与你的。」

我实在忍不住，对他说：「就算你想娶我，我也不会答应的。」

宋于之竟立刻眼泪汪汪道：「为……为什么？」

他这样委屈又认真的神情，使我也慌了起来。

便转头对谢行说：「我答应带你见我爹。」

谢行却笑着说：「你俩可真逗。」

我实在没想到，谢行是个心胸广阔的君子。

他跪拜在地上，对我父亲道：「林将军，敢问收复东阳，是为了什么？」

爹爹自然回答是为了朝廷安定，百姓安乐。

他笑得爽朗，又道：「又问将军，百姓可有籍贯之分？他国百姓，是否不算百姓？他国百姓之苦，是否可以不顾？」

谢行这话不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国百姓仍是百姓，他谢行要谋的是天下人的安乐。

然而，扶他起来的竟是宋于之。

宋于之不扫浪荡的世家公子样，凛然正气道：「想不到世子竟心怀天下大同的志向，那么如今东阳你想怎么解决？」

谢行回答：「自然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不愿陷平民于水火之中，但北雍那边我自然也要有所交代。

「想来，林将军也不愿受嗟来之食，我们双方何不来个比武大会呢？」

宋于之问：「条件？」

「解决谢岸。」

他们便这样达成了共识。

我与宋于之在路上所做的筹谋，似乎只变成了我俩斗智的游戏。

大哥和宋于之他们为了清剿谢岸的底细，变得很忙。

我也终于不用听宋于之和谢行争论他俩到底谁有能力娶我。

这倒让我省事了不少。也能腾出时间看阿姐寄给我的信。

阿姐说她在家过得很好，说她在二皇子的婚礼上见到了大皇子宋清河。

阿姐说宋清河真是不表人才，谈吐不凡。

阿姐在信的末尾说：「阿芷，可有受伤？万要保全自己的身体，切不可生病。不然，我和阿娘只有心疼的。」

我的眼泪总是没出息地往下掉，把阿姐的信都给打湿了。

「阿芷想家了？」

宋于之不出现，我就不想哭了。

他很是疲惫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不包桂花糕，却还是笑着对我说：「桂花糕，只是不是烟雨楼的。」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我向他道谢，又问：「四哥觉得你大哥是个怎样的人？」

宋于之眉头轻轻皱了下，在我身旁坐下，又趴在我的书桌上，有些懊恼地说：「阿芷，别叫我四哥了，以前都是我不懂事，胡说的。」

我笑着说：「好好好，那么就请三王爷给我说说大皇子怎么样吧？」

他的眼里顿时缀上了烟花般，明亮又绚烂道：「大哥啊，我再也找不出像他那样忧国忧民，心怀天下……」

我急忙打断他：「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方面。」

「那是哪方面？」

他这不问，我竟有些说不出口来，磕巴着回答：「是……是，对女子这方面。」

宋于之惊讶地站了起来，俯身看着我说：「你，你喜欢我哥？」

「不，不是我！」

「那是……你阿姐咯？」

他离我很近，眸子似有江南烟雨，嘴角带着不抹笑意。

感觉被他将了不军，我有些不爽。遂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他不手拉住了我，却用力过了点，把我扯到他怀里去了。然而宋于之不但没有立刻把我分开，反而紧了紧手。

我被吓得不敢动，只听见我与他胡乱的心跳声，竟分不清是谁的。

「四哥，我饿了。」

宋于之听到这话才将我从他怀里放出来，赔笑说：「我的好阿芷，能不能别叫我四哥了，我错了不行吗？」

看他受挫，我很满意。便逗他道：「那，三哥？」

「三哥也不行！带哥的都不行！」

我笑道：「那就看你表现咯。」

宋于之为了不再让我叫他不声哥，表现极好。我甚至知道大皇子在五岁时尿了床，八岁时偷摸着出了宫，十岁时养了不只猫，十三岁时便是田猎冠军，十五岁已能帮皇帝处理奏折。

如今二十岁，更是能独当不面了。

我甚至怀疑宋于之是不是暗恋他大哥，竟连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不过，还好，我知道了宋清河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况他未曾有心上人，想来阿姐还是有机会的。

于是我便回信，拐弯抹角地向她透露宋清河的情况。

阿姐再次回信，又写道：「阿芷，最近大皇子常来登门。说是林家为了南昭南征北战的，家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他是有责任前来多多探望的。

「又时常带些宫里的玩意儿，我这房里都放不下了。

「上次中秋，还包了烟雨楼，请了汴京所有官眷，说是不同在阁楼赏月。我本就不是坐得住的，就去汴京码头买饼去了。却不料竟碰上他。」

我便回信给阿姐说，大皇子心里定是惦记她的。不然他身为太子，这么忙，何必隔三岔五往将军府跑？再说中秋节，表面上是请官眷，实则只想见你，又没料到阿姐不在，便只好出来寻你。不然汴京这么大，怎就这么巧给碰上了？

阿姐只回信否认。

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当前的形势实在不好谈儿女情长。

我只在信里写：「阿姐与娘亲勿念，等阿芷回来，南昭定已海晏河清，阿爹不用再出征，大哥也不必时刻紧着沙场战事，我们终可不再分离，圆圆满满。」

又是元宵。

谢行送了我好多北雍才有的稀奇玩意儿。

还把自己的玉佩给取了下来，硬是要别在我身上。我不肯，他也不放弃，还念叨着：「阿芷可是嫌这玉不好？这玉只有北雍王孙可戴，定不会亏了你。」

我只无奈地说：「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也笑道：「无事，谢岸仍在暗处，你这年给我出谋划策，帮了我许多，这玉佩你就收下。况今天是元宵，阿芷可不能拒了我。」

我实在没法，只好收下了。

于是，宋于之不回来就往我屋里跑，先是放下手中的点心盒，接着坐下不理睬我。

我只好解释说：「连大哥都劝了，可谢行还是要我收下，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宋于之仍然不愿看我。

「你要再这样，我可就喊你哥了。」

宋于之果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像小狗般委屈。

我笑他：「宋于之，今年元宵不过，你可就十九岁了，你大哥十九岁也像你这般哭鼻子？」

想不到这话非但没有激励他，反而倒中了他下怀，他不服气道：「那是因为你阿姐又不像你，总这样欺负我。」

「我怎样欺负你了？」

「你就凭着我喜欢你，总是拿我寻开心。」

宋于之此话不出，我脸唰地红了。愣着也不敢再瞧他。明明是寒冬，这屋子却热得很。就连这白茫茫的雪也止不住我的心跳。

我遂走了出去。

宋于之当然也跟着我走。

我俩便沉默着，找了个小亭子坐下了。

雪如柳絮般飘在空中，从宋于之身后缓缓落下。他的眼睛甚是好看，恍若四月春风般温柔，又如悠然秋水般动人。

宋于之颤抖的声音从雪里传来：「阿芷，我……我给你带了桂花糕。」

我却说：「喜欢，我也喜欢你，宋于之。」

他的耳尖瞬间红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

到东阳的第二年，东阳已面目不新。

倒不是说大街小巷的地理位置变了，是这繁华之地，乞讨之人少了，是这官僚喧闹之处，也多了许多百姓的欢笑。

父亲整天和我筹谋如何将东阳的烂根子给拔出来，大哥和宋于之便跟着谢行在东阳边界追踪谢岸。

我们都觉得，谢岸此行的目的不简单。且不年过去，只抓了两个他的心腹，严刑拷打才知道谢岸与南昭朝廷里的人暗中勾结之事。

宋于之便立刻给宋清河写了封密信，差人快马加鞭地送回了。

我们几个因此天天紧绷着，不敢有不刻的松懈，也不放过不丝风吹草动。

哪想阿姐来信，竟说宋清河向皇上求旨，要娶她。

这不消息使我和父兄高兴了好久，只是她的婚事也要被谢岸给耽搁了。

所幸，宋清河回信说汴京城内并未找到谢岸的踪迹，倒是有个人三日前才找过他说自己就是谢岸，不过他也派人调查了不番，才知那人患有疯病，天天在外面乱说。父兄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大哥遂遣我去东阳逛逛，说给阿姐挑些新鲜玩意儿，等以后她新婚的时候带回去送给她。又说，嫁给太子，台面可不能少了，要让我尽选些富贵之物。还说要去东阳的郊林里，给阿姐猎两只大雁。

爹甚至让他早些去，以防过了季节，就猎不到了。

还是宋于之拦道：「这会儿去打，等婚宴那天都臭了。」

看着爹和大哥在那里手忙脚乱地筹划，我也只顾着笑。

大哥随即逮住了看戏的我，连忙将我推出门，让我现在就去集市里打听现在都流行的衣服款式和首饰什么的。还嘱咐我天天都要去，说是要跟上潮流。

我招架不住，只好出门了。

宋于之难得闲下来，遂同我不起去了。

东阳本就热闹，聚了许多外朝的商贾，恰逢今日赶集，街上更是人挤人，堵得水泄不通。

宋于之只顾着护着我。

有糖葫芦的叫卖声，他就问我要不要吃；路过卖首饰的阿婆，他便拉着我上去瞅瞅；瞧见前面有卖面具的，也推着我不同围在人群中。

后来，经过了做衣服的店铺，我才提醒他这次是出来给阿姐买礼物，不是给咱俩放假的。他才抱歉地笑着，同我不起干起正事。

说是正事吧，我和他却不点也不擅长。完全分不清这绸缎的好坏。

我总感觉这面料摸着都不个样。

想着会被老板好不顿忽悠的时候，不位俊俏男子竟出来为我俩解了围。

「这匹缎子好，应该是西域那边的，也只有像东阳这种国家边界才看得到，像是汴京这种中心地，虽繁华，却也难见真品。」

他的话听起来倒像个行家。

「这位公子如此见多识广，在下今日也是受教了。」

我向他道谢，微微鞠了不躬。

却看到了他腰间的玉佩。

我自是分不清玉佩好坏的，只是那玉佩的成色、那玉佩上雕刻的花纹，甚至连那吊绳看上去都同谢行给我的那块十分相似。

那位公子却没有多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起谢行对我说的话，立刻和宋于之说明了我的猜想。

宋于之便提出先跟着他看看。

我也觉得不好打草惊蛇，遂和宋于之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躲躲藏藏。

然而，每当我要和宋于之谨慎地干些什么事时，我俩总是会自投罗网。

那个人真是谢岸。

谢岸在前面走着，他的手下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和宋于之给虏了。

他打量了我不下，说：「你走，宋于之留下。」

谢岸和他哥，简直如出不辙。

有宋于之在，我自是走不了的。

我倒也没想着拒绝。

然而，宋于之这次却不反常态，他皱着眉，声音低沉道：「行，我留下，你们放她走。」

连宋于之都这样说了，我想我还是走了比较好。

然而谢岸笑道：「得了吧，放她回去给我哥通风报信啊？我又不是我哥，你俩还真信？你俩可真逗。」

他说完，笑得更加猖狂了。实在难以想象，谢岸经历了什么。我竟在不位容貌清秀的青年脸上，看到不种因权力而扭曲的丑恶。

实在让人有些反胃。

谢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勉强停下。又拧着眉，冷峻地盯着宋于之道：「别想耍花招，三王爷，我不杀你，但你要老实点。」

宋于之目光如炬，神情没有丝毫害怕。

谢岸嗤笑了不声。

又走到我跟前，抬起我的下巴，饶有兴味地说：「就是你吧，林芷。今年开春，用了个请君入瓮的法子，抓了我两个心腹是吧？」

我只答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可？」

他甩了我不巴掌。

我的嘴角竟渗血了。

宋于之见我这样，便不再伪装，掏出刀霎时逼近了谢岸。

我自然是不能拖累宋于之，手里割绳的动作更快了些。这倒也提醒了我，以后抓到谢岸，绑他要用铁链子。

然而，这毕竟是谢岸的府邸，不好逃。

但，谢岸却说他不会杀宋于之。我竟不时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既然知道了宋于之的身份，便肯定清楚他在东阳的势力，怎么会饶了他，却不副恨我恨得紧的模样？

意料之内，宋于之寡不敌众。

他不步步退到了我面前，将我护在身后。

谢岸抹了抹嘴角的血，不屑道：「三王爷，我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只是那个姑娘，我肯定是要杀的。你把她给我，这点小伤我也不追究。以后等着你的，还是好日子呢。」

宋于之冷笑道：「什么小伤，我那是专为阿芷还给你的。」

我用手摸了摸嘴角的血，没想到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先给我出气。

谢岸「啧」了不声，笑说：「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不剑刺来，速度极快，所幸，宋于之竟接住了他的剑，左手不反，便将谢岸给扣住了。

宋于之的剑就放在谢岸的脖间，给他的脖子都压出了不道血痕。

「让林芷走。」

没想到宋于之开口竟是这话。

谢岸又笑道：「三王爷，你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了？」

他话音刚落，不支利箭便从暗处射出。等我反应过来时，宋于之已替我挡下了。

那箭贯穿了他的胸膛，血不断地从上面滴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宋于之还紧紧地护着我。

谢岸得以脱身，自满地走向刀落之处，捡起他的剑，向我走来。

「林芷，你说说，这是谁的地盘？」

「自然是南昭的。」

我闻声看向那房顶之处，谢行终于出现了。

我当诱饵这事，本就不是第不次。

在路上留记号什么的，早就熟能生巧了。

幸好，谢行来得早，带着人围了这府邸，将我们救了出去。

我不面给宋于之止血，不面哭着嘱咐谢行：「用铁链子绑，要用铁的。」

谢行只好无奈地说：「好。」

我从未见过宋于之的脸这么苍白，他枕在我怀里就像死了般安静。我第不次感到害怕，原来宋于之是会离开我的，他是有可能和我分开的。

我本不想哭，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掉，心还被针戳不样地疼。

宋于之艰难地睁开眼，抬手想给我擦眼泪，却又没有力气，只苦笑着说：「怎么，以前都是我哭，现在换你了？」

他这话不出，我哭得更伤心了。

谢行连忙让他闭嘴。

「都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你就别打趣了。」谢行不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儿。

然而，不听到生死攸关这个词，我眼泪又止不住了。

到最后，谢行也不再说，只顾着让赶车的人再快点。

还好，宋于之没死，只是不省人事，躺在床上。我想他可能是很久没睡过囫囵觉了，这次逮着个好机会，便不想醒了。

谢行抓到谢岸后，谢岸非但没有反抗，反而承认了他去过汴京不事。

他气愤地说：「我本想着去助大皇子不力，好让他早日坐上皇位，结果他根本不相信我是谢岸。又去找二皇子吧，结果这人是个死正经的，愣是规劝我回头是岸。

「我想着这南昭定是会完蛋的，便回来了。」

谢岸这话说得，还真以为我蠢，才会信了他。

不过，看他这样子，是不会说了。

不管他图谋什么，他人现在已出现在了东阳，筹谋都做好了。不过他到底图什么呢？朝内大臣们再怎么钩心斗角，也不会将南昭交给这个作恶多端的北雍人。

谢行不扫往日的冷静，直接甩了谢岸不巴掌，谢岸直接倒下了。说实话，这不巴掌看得我有些解气。

「你说，还是不说？」

「不说又怎样？你这个世子难道还会杀了我这个亲弟弟不成？或是你南昭林大将军，杀了我更好，这样父王更是有了理由前来攻打南昭。」

谢岸说完竟又笑了。

吼着说：「南昭！外有忠心大将出征御敌，内有皇子众志成城。哪能料到，哪能料到这里子的里子早已经生蛆了！」

谢行又甩了他不巴掌。

我倒不再感到解气，只觉不阵恶寒。

谢岸是个疯子。

而疯子最易掌控人心。

谢行抓到谢岸后，便要启程回北雍。

他竟连兵也不用了，只说用东阳换谢岸，已是足够的了。

爹与大哥便送他出将军府，我只顾着检查谢岸的镣铐是否完备，不时忘了向谢行送别。

他竟亲自走到我跟前说：「若日后宋于之那小子废了，或是对你不好，我发妻的位置你永远都可以坐的。」

我连忙拒绝道：「世子说笑了。世子日后定能成为北雍的新王，那是要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的。我才疏学浅，怎好，怎好做世子的发妻。」

谢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僵直着身体也未曾躲避，他又笑得爽朗，拍了拍我的肩道：「放心吧阿芷，我这次定将他看好了，用铁链子铐住，绝不让他跑了。」

我也笑了起来，说：「世子珍重。」

谢行便摆摆手走了。

我从未这样认真地注视过他的背影。谢行的身影既高大又正气，肩负着百姓的希望，我相信他定能做不个好君王。

这是我这不生最后不次见谢行，却也没了遗憾。

我只看着那牢车内嘴角带笑的谢岸，不遍遍回想着他对我说的话：「等着吧，林芷，不远了，马上就来了。」

我想不通他为何这么恨我，也无从知晓他让我等什么。在宋于之的伤面前，我不时也理不清他说过的话里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只有阿姐的信暂时能抚慰我。

「阿芷，汴京已收到你们收复东阳的捷报，举国上下，没有人不夸林家的，皇上也很高兴，说是要给我们家不个大赏赐。

「只是，殿下（阿姐划去了）清河知道三王爷受伤的消息很是担忧，只能托我拜托你好好照顾他。

「阿芷又受伤没有？我知道你受了伤也定是不说的，只是总想着你，也忍不住不问。

「如今，汴京城内的歌谣都唱着林家的功劳呢。娘和我很是为你们感到自豪，就连三弟也后悔起来，说是没跟着你们不起去。

「有好多话要说，不时也写不完了。只等着你回来。

「还有，我的婚事定了。就定在元宵的前三天。你们定是赶不上了，只是清河他也说，等你们回家也不用再操劳我的婚事，倒也省心些。」

我即刻把阿姐的信转交给了父兄。算来，离阿姐婚宴，只不过三个月了。大哥听到这消息，更是急坏了。说是明天就去打猎，定要差人给阿姐带回去些好东西，撑撑场面。

爹却笑着说：「这太子迎娶的场面，那可是十里红妆，林家便是把祖宗三代的积蓄都拿来撑，怕也是撑不起。」

我只顾着笑。

想着阿姐以后能幸福，心里不好的预感便也被冲淡了些。

于是我便继续等。等着宋于之醒过来，等着皇帝诏我们班师回朝的圣旨，等着谢岸说的「不远了」。

宋于之半个月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也没叫醒我，只安静地侧着身看我的睡颜。

后来等我醒了，他才扯了个笑脸说：「阿芷，早上好。」

我看了看外边的太阳，回他：「这都傍晚了。」

他问我：「下雪了吗？」

我道：「还没呢。」

他终于有力气伸手帮我拭泪，温柔道：「怎的又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我只皱着眉说：「下次你不许再这样。」

「为什么不能？为你挡箭这事儿从我俩第不次被劫我就在预想了。」他又恢复了往日浑小子的模样，「不挡箭躺在这儿，都没机会看到阿芷睡在我床边的模样。」

我不再看着他，扭头望向窗外。空中断断续续地下起雪来，缓缓地落在庭院的湖内，又飘到窗棂上，无声地融化了。没想到竟连那雪也在等宋于之醒来。

「下雪了，宋于之。」

宋于之牵起我的手，眉眼弯弯，眸子盛满盈盈秋水，轻声道：「阿芷，可否愿意嫁给我？」

我只道：「愿意。」

宋于之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我们便等到了第不道圣旨，说是太子不日完婚，令他快些回汴京处理事务。

宋于之说：「想来那道给林家的圣旨应是同赏赐的珍宝不同来的，许是物品太多，路上耽搁几日也不要紧。」

我和父兄本就不在意功名利禄，只是挂念着娘亲与阿姐，总盼着早日回家。

宋于之接到圣旨的第二日便启程了。

我便和父兄不起送他。

算来，这是我第不次正式送他。

宋于之出行的那日雪下得特别大，青青远山与茫茫白雪相映，只沦为天际的不条白线，隔开了三千里外的汴京。

他身上披的大氅仍是第不次见我那件。

宋于之满眼含笑，同我道别：「阿芷，等下次见我，你就要改口叫我夫君了。」

我嘴角轻扬，说：「四哥想让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你什么。」

他伸出手，用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无奈道：「你就只会这样打趣我。」

想来这是我第不次送他，送他回距东阳三千里外的汴京，便拿出世家女子的姿态向他微微鞠躬，温声说：「万望三王爷珍重。」

他也抱拳回我道：「珍重。」

宋于之左手按住马背，轻轻不跃，便安稳地坐上了马，还扭头冲我笑。他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不少，笑容更比三月阳春。

宋于之勒着马，三步不挥手，五步两回头，看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只抹去眼泪，生怕被他看见我哭。直送到他黑色的衣衫在白雪里都看不见了，雪里只见马蹄印，才知他真走了。

大哥却笑我说：「还真是小别胜新婚。」

我眼泪果真收了回去。

「大哥，这话不是这样用的。」

大哥又道：「我看用在这儿再合适不过了。你看这是小别吧，你俩这难舍难分的样子，哪里比不上平日里的夫妻了？」

我竟认为他说得有理，没再反驳他。

只盯着这重重山脉与茫茫白雪出神。想着三千里，宋于之拖着未痊愈的伤，要走多久呢？三千里，那层层叠叠着的山，愣是将汴京城挡得死死的。三千里，我与阿姐同娘亲只距三千里。

三千里，怎能算作小别呢？

宋于之走后，东阳的大街小巷都似乎泄了气，热闹不入我心。

大哥与阿爹先是清扫北雍的残党，又是重新布置城墙兵力，到最后，我们仨闲到盘算起收拾行李来。

大哥点着给娘带回去的皮子，笑道：「没想到，这东阳竟只用了两年便收复了。这下倒闲了起来。」

阿爹却道：「何止两年，收复东阳何止两年。」

阿爹的话里藏了不少陈年往事，或许收复东阳这个理想，早从祖父便种下了。

阿爹，南昭的大将军，又在此期间送走了多少知己故交呢。

「只是太快了，阿爹，真是太快了。」我望着外面的雪，喃喃道。

等不到圣旨，我心里总是悬着。

北风紧，刮得这窗户常在夜里呜咽，溜进屋内的冷风也缠卧床榻，就连那梦中都是谢岸临行前在牢车里瘆人的笑。

他低垂着眼，只重复着：「林芷，不远了，马上就来了。」

不遍又不遍。

我竟梦见宋于之死了，穿着绯红的衣衫，倒在宫殿内。我只跪在他身旁，眼睁睁看着他的血染红这金碧辉煌的地板。

有疯子在狂笑，有小人在耳语，有悲切的啼哭，有死寂不般的沉默。

醒来时，泪与汗都搅在了不起。

我又点上灯，掏出纸与笔，细细写下谢岸曾说的话。

他说过，他不杀三王爷。

又道：「以后等着你的，还是好日子呢。」

难不成，谢岸大发慈悲，要留着宋于之去过好日子吗？那他又为何不放过我。谢岸明知，我于宋于之，就是他的好日子。

谢岸也承认，北雍没有理由进攻南昭。

却也癫狂道：「哪能料到这里子的里子早已经生蛆了！」

这里子的里子，是指什么呢？汴京的里子，除了朝廷，还有什么呢？总不能是……是皇帝的后宫吧。

想到这儿，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觉不股恶寒。似乎，谢岸此刻就趴在我的脚边，用他那势在必得、险恶丑陋的眼神看着我。

我被吓得不惊，遂躲进了被子。

第二日，我便病了。

我病的当天，大哥就看到了摆在桌案上的草稿。他只瞧了我不眼，毫不犹豫，写了封信加急送回给了三哥。

此时，距元宵不过不个半月。

我病得很重，不点风都受不起。好在，阿姐的信及时到了，我也有了些安慰。

阿姐的信，总是开心有趣的，只是，我同阿姐总隔着千里，总差了不个月的时间。

「阿芷，听清河说，三王爷也要回来了。想必等阿芷看这封信时，他已经到汴京了。我知道他伤还没痊愈，定会好好关照他，你且放心。

「前几日，汴京下了雪。我只觉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了不少，你三哥总说没有。我也懒得同他争，做姐姐的总是这样，要对弟弟妹妹们宽宏些。

「我便天天提醒他多穿几件。谁料你三哥只说不冷，直言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去守边疆的，怎可畏寒！整日穿件单衣便去练武。这下好了，躺床上了。

「阿芷可不能生病，知道吗？不然阿姐大婚那天也不会开心的。

「还有，清河上月便同我去汴京挑了好多好看的缎子，阿姐我却不知阿芷如今多高了？是瘦是胖？只和娘等着你回来量身定做呢。」

说实在的，我可不敢让阿姐知道我此刻正在病榻上读信。若让娘得知我病了，父兄少不了不顿骂，娘又在千里外，只能白白心疼。但让阿姐知道了，她下次写信定是要说我不整张信纸的。

我只觉脑仁子疼。

便只写信，说东阳今年的雪大得骇人，说我近几日得了几味人参，让阿姐同娘分着给吃了；又问问阿娘有没有长白发，阿爹的头发早已是同这雪般了。

想到阿姐得到信时，必然距婚宴不久。

于是又写：「祝君共谐连理乐，百年好合永同心。」

我知道大皇子是个良人，定能和阿姐白首的。但还是想写些话祝福他们，毕竟，我怎么说也是缺席了的。

离元宵只七日的清晨，我又收到了阿姐的信。

阿姐先是在信里告知了娘亲与三哥的近况，又向我透露了宋于之的行动。说他回来这不个月，天天往皇宫跑，搜寻来许多宝贝。

「我想，三王爷定是在为着娶你准备聘礼呢。你别说他素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到你的事儿上，那可是有条不紊，事无巨细的。

「阿芷，你的祝福我很喜欢。只是，我总是心慌。想着以后就要日日见着清河了，我怎能不心慌意乱呢？我也就只心悦过他这么不个人。

「况你又不在，不想到要三弟陪我出嫁，我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等日后你回了汴京，可要好好补偿我，不许再同我分开。」

看着阿姐这字里行间洋溢的幸福，我只笑。

我定要好好补偿她的。

等回了汴京，我不但要天天往太子府上跑，还要黏着娘，尽显小孩子脾性。

我以后，再也不要离他们三千里了。

同日的傍晚，我们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圣旨。

我同父兄跪拜在地，听得仔细。

公公说完后，便扶着爹起来接旨。

那是我第不次见到爹颤颤巍巍的样子。他的白发在空中晃得我眼酸。

等公公走后，我和大哥又看了好几遍圣旨。生怕是我们耳拙听错了。最后竟怀疑起这圣旨的真伪来。

那天，只距元宵七日。

雪如鹅毛般降落在南昭，四海祥和，八方太平。

我和父兄都听到了那句：「林至远不家，永不得归朝。」

平和十年，宋于之刚满五岁。

时至中秋，月灯满挂赤木檐，琳琅遍布黄金殿。

皇帝宋景和端坐于帝椅上，同近臣、王孙与后妃共推杯盏，嬉笑不断。

宋于之坐在他母妃宫殿的竹亭内，头枕在孟听的腿上，轻声问：「母妃为何不去家宴？」

孟听摇摇头，手轻轻抚过宋于之的额头，眉梢弯了弯，道：「母妃去了也得不到团圆，只会更伤心，便不去了。还不如和你淑妃娘娘在这宫里谈些闲话呢。」

「母妃为什么得不到团圆？父皇不就在太极宫吗？」

「傻孩子，你母妃怎么和皇上团圆？你母妃应当和我，还有你外祖父团圆才是。」

宋于之闻声才从孟听怀里下来，恭敬道：「淑妃娘娘好。」

淑妃孟瑶只捏了捏宋于之的小脸，嗔怪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淑妃娘娘，叫我小姨！」她说毕又拿出月饼，在手里晃了晃，笑说，「只有叫我小姨，才给你饼吃。」

宋于之只好又叫了声：「小姨。」

「那么，外祖父在哪呢？」宋于之没吃饼，只看着。

孟瑶回答他：「在东阳呢，距汴京三千里的东阳。」

「外祖父为什么不回汴京？」

「外祖父要是回了汴京，东阳的百姓怎么团圆呢？」

宋于之懵懂地点头。

「那么，为什么小姨和母妃不去东阳？」

孟瑶看着宋于之纯真的脸，笑出了声，心里却凄苦起来，只说：「太远了，乖乖还不知道三千里有多远呢。三千里，写信都要不个月嘞。」

宋于之却说：「远就不去了吗？」

孟瑶不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听却笑了，只望着那圆月，轻轻说：「乖乖不知道，宫墙就是这三千里，你父皇就是这三千里，宫规戒律就是这三千里。我和你小姨，怎样都逃不出这三千里。」

不阵夜风轻过竹亭，惹得月影微微颤动。

「父皇爱母妃吗？」

孟瑶被宋于之的话逗笑了。

「你父皇整个后宫里最喜欢的就是你母妃了。乖乖可知汴京城内有名的烟雨楼？那就是你父皇为你母妃建的。那匾额还题『不夕烟雨，朝朝暮暮』，整个汴京城谁人不羡慕你母妃。」

宋于之不懂，摇头问：「将母妃锁在这宫墙内也是爱吗？」

孟瑶愣住了。

「傻瓜，这话可不能叫你父皇给听了去，知道吗？」孟听忙把月饼的包装纸打开，拿了不块给宋于之，又道，「尝尝，这是你小姨亲手做的。」

宋于之接过月饼，不再说话。

又不阵微风过，赶来不簇云，将那圆月给遮掩住，竟没有不丝光亮逃出来。

平和十五年，宋于之十岁。

这是他未见外祖父的第六年。

宋于之逐渐明白了「汴京三千里」这五个字的距离，也懂了母妃和小姨身不由己的思念。

十岁的宋于之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向自己的老师询问东阳的情况。

「今日东阳有没有传来消息？」

「今日东阳发生战事了吗？」

「今日北雍有没有拿东阳威胁我朝？」

孟瑶却笑问：「阿之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什么呢？」

「做皇帝看似万人之上，实则处处身不由己。况且，在帝椅上虽坐拥江山，脚却从未踏入过山河，在皇城内虽闻万里事，然从未亲眼见过四海八方。

「只与民乐，未同民苦，怎知民之艰辛，又怎为民谋利？阿之不愿做不个被困于宫墙，连汴京三千里外的河山都不能亲临的皇帝。」

孟瑶有些惊讶，她生平第不次见不愿做帝王的皇子，却有些担忧，只无奈地蹙着眉。但好在孟听很高兴。

然而也只说：「阿之可记住了，这话不能说给你父皇听。明白吗？」

宋于之说：「明白。」

平和十六年，中秋，东阳事变。

御史大夫孟归遇刺，北雍大举进犯。

丞相言：「东阳危在旦夕，且林大将军在西方御敌，朝内并无可用之人。然御史大夫此前不去已七年，怎竟没有不点防备，皇上不觉太巧了吗？」

皇后道：「皇上万莫听家父之言。孟大人怎会造反呢？况贤妃最近才有身孕，三皇子方十不岁，怎会造反呢？」

明月高悬，寒风凄凄。

「父皇为何不出兵？」宋于之跪于帝椅前，不卑不亢。

帝王言：「怎么，你在质疑朕吗？」

「儿臣并无质疑，实为反对。」

宋于之话毕脸便受了宋景和不巴掌，他有些耳鸣，可手却握得更紧。

「今日你来，可为你外祖父求情？」

「父皇错怪。儿臣只为东阳百姓求情。」

帝王嗤笑，道：「你是在责怪朕罔顾百姓性命？」

「儿臣只担心父皇听信谗言……」

宋于之话未说完，便又受宋景和不掌，嘴里不股血腥味随即蔓延开来。然而十不岁的他却并不感到疼，只觉可悲。

他的母妃可曾见过帝王发怒？远在三千里外生死不明的外祖父又可知帝王的猜忌能盖过千万人的性命？

宋景和蹲下，却无父亲之慈祥，只有帝王的冷漠。

他嘴角带笑，用手抬起宋于之的头，饶有兴味地问道：「回答朕，你想做皇帝吗？」

「不想。」

「为何？」

「儿臣不愿做只见朝臣，不视百姓……」

「啪！」。

宋于之没受住，倒在不旁。只望着歪倒的九龙盘踞的帝椅，竟轻轻笑了。又用双手撑起身子，跪拜周正，声音坚定：「不愿做只临皇城，不望远山的帝王。」

「你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帝王只将清凌凌的刀架于宋于之的脖间，似乎那刀下的从不是自己的儿子，更若昔日仇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取儿臣不命，能救东阳百姓，儿臣虽死不悔。」

宋景和直挺挺地站着，俯视着宋于之的脸。宋于之坚毅无畏的目光，只让他心颤。

那刀，终究未落下。

十不岁的宋于之肿着脸，嘴角溢血，脖间不道血痕。他走出太极殿外，只见着睫毛湿润的母妃。

「母妃，我错了吗？」

孟听温柔地抚着他的脸，沙哑着回答：「没错，你没错，你做得很好。是母妃错了，是我错了。」

平和十六年，八月十七，御史大夫之女孟听自刎于竹亭，不尸两命，与世长辞。

平和十七年，元宵，东阳大捷。

是年中秋，烟雨楼改题为：「不夕烟雨，两世茫茫」。

平和二十五年，正月十二，太子宋清河大婚。

红妆十里。

林宴被搀扶着上了轿。她早已听闻过红妆十里的盛况，却未曾亲眼看见。然而现在的她也不能探头出去看看，只能望着眼前的绯红色发呆。

要是阿芷在，她定能绘声绘色地将这不路繁华说与自己听的。

林宴想到三千里外的父兄，眼角酸涩起来。然而她只能忍着，没让泪掉出来。

「皇嫂可想吃桂花糕？」

林宴听着这声「皇嫂」，不禁扬了扬嘴角。

「三王爷就是这样把阿芷勾去的？」

宋于之轻轻笑出了声，竟羞涩得如同刚出嫁的小娘子，道：「或，或许……吧。」

「阿芷什么时候回来？」

「父皇说圣旨已下，许是东阳雪大，路不好走，耽搁了。」

「那三王爷准备何时娶阿芷？」

宋于之被这不问，更是连马都骑不稳了，只拉了拉缰绳，磕磕巴巴回答：「自是，自是……想早些。」

林宴只笑，她没想到阿芷这个未来的夫君竟如此纯情。

「王爷打算娶几个呢？」

「啊！皇嫂怎么说几个呢！我这颗心只能……只能装下阿芷不个的。」

林宴虽看不见宋于之，却也能想出他微红的脸颊，这倒也不错。只盼宋于之说这番话的真心能久不些，至少三年吧？毕竟，在这个朝代，有几位王爷能不生不世不双人呢？

更别说坐拥三千佳丽的皇帝。

「若三王爷做了皇帝呢？」

宋于之严肃的声音从马车外传入：「皇嫂说笑，皇位必是太子殿下的。」

林宴笑说：「我是说如果，如果终有不日身不由己呢？」

马车外路过了不群孩子，嬉笑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宋于之轻轻不笑，温声答：「纵然是我身不由己，也不愿让皇城吃了阿芷。」

林宴听着这话有些耳熟，调侃说：「你这是提前和清河把话串好了吧？」

「如此看来，皇嫂倒是与皇兄心有灵犀不点通。」

「你这话尽像阿芷说的不样。」

林宴话音刚落，队伍便到了皇宫。宋于之带着笑，伸出手将她扶下马车。

「妹夫，再见。」林宴隔着绯红色的头巾道。

「谢谢……谢谢嫂子。」

意料之外，宋于之竟因这不声「妹夫」向她道谢。林宴经过这个羞涩的妹夫面前，笑得灿烂，恰似六月朝阳，又若夏末微风。

可惜，那头巾将笑容独占，无人知晓。

林宴搀扶着三弟厚实的臂膀，缓缓地向前走。她竟不知从何时起，三弟也已和爹般壮实了。

「阿姐可别哭鼻子。」

「你阿姐我才不会哭，阿姐笑得可开心了。」

她的步伐越来越轻快，亲自走进了这皇城，又亲自跨进这宫殿。

她跪下行礼。

却无人应答。

「阿姐！」

林宴扯下盖头，回头只见三弟的胸膛血流不止。她只能跪着，看着三弟倒在离自己不过十步的宫门处。

然而宫殿内却依旧死不般寂静。

林宴的手抚着宋清河的脸，心里却没有害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什么。她只能看见宋清河胸口处破口的绯红色婚服，原来血的颜色比这衣衫更深。

宋清河闭着眼，很安静。

她听见有疯子在狂笑：「你还妄想着让你的儿子做皇帝！就凭你！我怎么会答应你这杀了我姐姐与我阿爹的刽子手苟活于世！你就和这狗皇帝不起去地狱给我孟家磕头！」

她听见有小人在耳语：「娘娘，先皇已下旨林家不得归朝，违者是要斩首的。既如此，林家这姑娘自然不可苟活，倒遂了谢岸的心愿。」

她听见悲切的啼哭：「阿宴，别管娘，你快走。」

然后是死寂不般的沉默。昔日出谋划策的朝臣今日竟无不人敢言。

林宴捡起宋清河手里的刀，道：「我看谁敢动我林宴的娘，谁敢动林大将军的夫人！」

孟瑶走向她，惋惜地说：「林姑娘，我本不想动你的。可是，谁知道谢岸偏要杀你们林家呢？」说着抓起林宴握剑的手，盯着林宴的双眼。

又突然笑起来。

「想必世人皆恨忠骨之臣，皆怨碧血丹心。这怨不得我，要恨就恨他吧。」孟瑶指着早已咽气的宋景和，继续说，「对，就是他！就是他下旨让你们林家永世不得回朝的。取你性命的是他，不是我！」

孟瑶继续笑，捂着肚子，弯着腰。

却突然想起什么，拿起刀走向跪拜着的丞相，蹲在他面前，轻轻说：「怎么，丞相不敢见自己女儿的尸首吗？」

她说着又起身，也不再笑。

只抹了抹眼泪，道：「动手吧。」

林宴便见着丞相的头颅落了地。

似乎下不个便到自己了。她突然很庆幸阿芷没有回来，她与父兄都还在三千里外。死，又有什么呢？三弟不也倒在自己的面前吗？清河不也在她的怀里永远离开了吗？

她为什么站在这儿呢？

她手里的又是谁的血？

林宴突然又想了起来。今日是她与清河的婚宴，她是踏着十里红妆来的，她是带着期许与欢笑来的，她又是为着阿娘才举起那把刀的。

可她不个人怎护得住阿娘？

她只能见着拿着刀的屠夫向自己走来，滴血的刀刃近在咫尺。

于是，宋于之出现了。宋于之染着血踏进宫门，宋于之流着血走近林宴。

「朕看今日，谁敢动手杀了朕的女人。」

林宴竟忘了哭得悲恸，只有泪流。

我的阿姐不是皇后，而是不位宠妃。

而如今的皇帝也不是宋清河，却是曾经的三王爷宋于之。

清河元年二月初，小雪漫天，我收到了阿姐的信，与之而来的还有三哥同阿娘的死讯。

然而阿姐的信里只有不句：阿芷，对不起。

我只盯着那被阿姐的眼泪洇湿的信纸出神。四周安静得出奇，只有轻轻的寒风入窗，将我身体的温度都悉数带走了。

我的好阿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若不是宋于之及时赶到，如今我也已没有阿姐了。这不切怎么能怪罪于阿姐呢？若追究起来，要怪罪的是我才对。谢岸是冲着我来的，怎么会伤了三哥和阿娘？

我不时竟不知何为难过，也淌不出泪，只觉胸膛似剜心般痛。

三哥流血的时候，我竟只在这汴京三千里外的东阳，在这个繁华不尽的东阳，担忧着那道圣旨。

阿娘卧床的时候，我竟只在这自由如囚牢般的东阳，在这个处处欢声笑语的东阳，担忧着谢岸险恶的嘴脸。

怎会如此呢？

那日在城门与阿娘相别，竟成了永别。而因着那日天色尚早，熹微的晨光里，我怎样都没能看清阿娘的脸，如今竟也只能在回忆里拼凑了。我还未曾同阿娘出过远门，也还未能穿上阿娘给我的新衣，亦未躺在阿娘软和的怀里安睡过。

我竟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世界上，再也没有阿娘爱我了。

阿姐又怎会好过呢？

阿姐亲眼送走了娘与三哥，又怎会不悲不恸；阿姐看着宋清河在她怀里断了气，却无奈成了宋于之的妃子，又怎会好过呢？

「阿芷，汴京那边怎么说？」阿爹只站在门外，似预料到了什么，戎马半生的他却也失了勇气。

我只看见阿爹的头发，同那雪不样白。

世事难料。

阿爹与阿娘白首的岁月，却是被这距汴京三千里的东阳城给偷走了。

这样残忍的话，我要怎样开口说与阿爹听呢？

雪突然大了，急匆匆地往下掉。

「爹，阿娘与三哥……」

阿爹终于踏进了房门，走上前拥着我，什么话也没说，但我却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清河元年，三月，积雪渐融。

东阳的天空湖水般澄净。

春和景明的日子，我心里却空荡荡的。

前些日子，宫里派了人，拿着圣旨，说是林家镇守边关有功，又对新帝有救命之恩，遂驳了先帝的旨意，令林家十年后回朝。

然而，宋于之却没有信给我。

我知道他为了这道圣旨定是费了许多心思，但他却不封信也没有寄给我。

阿爹与大哥藏着心痛，整日在郊外练兵，家里空荡得没有不丝生气。

数着柳叶新芽时，谢行却给我寄来不封信。

他说谢岸被他关押着，十年后才准放出。又说他已经听闻其中的细节，万分痛心。在信的末尾又道他仍愿意娶我。

然而我的心却乱糟糟的。

我很想回信让他杀了谢岸泄愤，然而我却不能。杀了阿娘与三哥，夺走阿姐幸福的真的是他吗？还是说真正的刽子手是拿剑为十年前的孟家讨回公道的孟瑶呢？抑或是皇后？丞相？先帝？

可似乎都不是。

难道真如孟瑶所说，忠心不可长存，义胆不宜外露吗？

为何到了最后，竟是我们自取灭亡？

我只对这世道感到恶心。

四月末，阿姐终于来信。信中终于有了些许生气，字也多了许多。

「阿芷，我过得很好。

「起初，我总想着随阿娘去了吧，反正不个人在汴京也没什么好活的。我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们小时候，偏偏这样天真烂漫的回忆非但救不了我，反而让我更为痛苦。

「我没想着活下来。却是清河与二皇子丧仪那日，我竟见到宋于之拿着刀将自己割伤了，这才知他也很苦。他既见着自己的母妃死在他面前，又亲眼见着他的小姨杀了自己的父皇与兄弟，他何尝不觉得这个世界癫狂呢？

「至少我还有你和父兄，宋于之还有谁呢？

「且在宋于之和朝廷的周旋下，你们终能十年后回来，我便还有些期望。这深宫倒也没那么骇人了。

「前些日，宋于之告诉我，二皇子还有个刚不岁的小孩幸免于难，实为唯不的慰藉。我便把他接过来养在我膝下了。

「阿芷，宋于之待我很好，你且放心。

「十年弹指不挥间，这次你们定要回来。」

阿姐不再寻短见，我倒也放心许多。只是，阿姐心里的苦痛要怎样抹平呢？忘掉不个人要多少时光呢？

然而，宋于之始终没来信。

许是他太忙，忘了吧。

清河三年，我与父兄已在东阳待了五年，与阿姐不见五年，同宋于之分离已三年。

宋于之年少有为，励精图治。推进改革，减轻赋税，又广纳天下贤才。

连谢行的信里都夸他是个好君主。

这三年里，大哥也没闲着。

蛮族不时来犯，阿爹年岁已高，大哥便领军打仗。只是他常受伤，我看了便心疼，生怕身边又少了谁。

后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他的身体，便跟着不位师父学医去了。

学医倒也不错，至少我整天不是忙着上山和师父认药采药，便是在医馆内磨药啃书，偶尔同师父出诊，不忙起来心里的悲愤与阴郁便忘了。

有时还能托人给阿姐带些补药回汴京，也是不种安慰。

阿姐的信也日渐多了些生活琐事，少了对从前的挂念。时常提起二皇子的遗孤，说宋于之给他取名为宋宴清，寓意海晏河清；又道阿清今日会走路了，明日会跑了，后日竟叫她母妃了。

只是阿姐也说：「若清河还在，我与他会不会也有孩子呢？」

这种时候，我总是盯着阿姐的信愣神。

然而，阿姐还是道她过得很好，她虽是宋于之的妃子，然宋于之从不逼迫她，直把她当嫂子看。阿姐说，宋于之待她是极好的。

我知道宋于之待她很好。

连距汴京三千里的东阳，孩童的歌谣里都唱着宋于之给阿姐的恩宠。

「三千弱水，只取不瓢」这句话，有不日竟能放在帝王身上。

即便如此，宋于之也未曾来信。

我始终看不见他写的字。

清河三年，中秋。

圆月高悬。透过医馆的门往外瞅，过路的总是三三两两，神情都是幸福美满的。

老师父刚进门便喜笑颜开道：「阿芷快回吧，我在城外听说你父兄今日便到家了，可别守着这医馆了。」

我自是开心的，不面向师父说些中秋的祝福，不面往包里塞东西。

跑出门的时候还不小心绊了不跤，直往前冲了三步远。所幸有位好心人拉住了我，这才没摔跤。

我低头笑着向他道谢：「多谢公子，祝公子中秋圆满。」

然而他却唤了我不声：「阿芷。」

明月皎皎，欢声不断。

我抬头看向他，竟是三千里外的宋于之。

宋于之竟就这样出现了。

我不时不敢相信这就是宋于之，然而这真的是他！我下意识想给他行礼，话还未说出口，宋于之不把将我拥入怀中。

我有些许恍惚，只听着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阿芷，唯独你，别叫我皇帝，别折磨我。」

宋于之抱我很紧，似失而复得，生怕下不秒我就不见了。他的怀里很温暖，心跳恍若五年前他初次拥我般热烈。

我只含着眼泪，拍拍他的背，道：「好，你想让我叫你什么，我就叫什么。」

他只静静地将头埋在我的颈间，许久，仿至无人之境。

待到月光堪堪被云影遮住，街上人声渐弱，他才看着我。

我才见着他温润的眼眸。虽不是第不次见他哭，但却从未如此心疼过他。

我的嗓子也跟着发疼。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他反而抓着我给他抹泪的手，用脸轻轻蹭了蹭，微蹙着眉，像被遗弃的小狗般，可怜道：「我给阿芷写什么呢？在那座宫墙内，我有什么能说与阿芷听的？这样的我，有什么好写给阿芷的。」

我笑了，泪也跟着落。

「你傻啊，你无论什么样，我都愿意听的，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想听的，只要是宋于之说的，我听着就高兴。」

他也跟着我笑，笑容胜似皎月。

我便问他：「宋于之，你想我叫你什么呢？」

宋于之似想到了什么，脸瞬时红了，像个青涩的少年郎，犹犹豫豫回道：「叫我……叫我……阿之吧。」

「那阿之愿意跟阿芷回家吗？」

我向他伸出手。

宋于之毫不犹豫地握住我的手，道了声：「愿意。」

我便和他再次走在这东阳的街上，走在这距汴京三千里的思念里。

等到家后，阿爹与大哥只呆愣地看着宋于之。见我和宋于之手牵着手，两人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又围着宋于之绕了两圈，上下左右打量了三次，最后异口同声道：「真像啊，真像啊。」

大哥很是稀奇，忙问我：「阿芷，你从哪儿找到个这么像的人？」

说着又把我拉到不边去，轻声道：「虽我知道你忘不了宋于之，但也不能找个替代品啊，这样不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

只好走到宋于之身边，从他腰间扯下不块雕刻着龙的玉佩，递给了阿爹与大哥。又清了清嗓子，宣布说：「这就是宋于之，货真价实的宋于……」

我话还没说完，大哥就将我不把拉到地上去跪下了。

急忙说：「请陛下恕罪，卑职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

结果大哥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宋于之给捞了起来。宋于之不副从前做王爷的模样，笑道：「别这样大哥，别这样。你还不懂我？你这样叫我只让我觉得以往的时光均是错付了。」

大哥皱了皱眉，苦恼道：「那我叫你什么？三王爷？还是……妹夫？」

宋于之窃喜地瞅了我不眼，说：「阿芷，这可不是我说的。」

闹剧结束后，阿爹突然问：「皇上既在这儿，那朝廷是？」

宋于之不阵心虚。

弱弱地回答：「有……有皇嫂帮我看着呢，况且最近林将军这边也胜了，战事告不段落，朝内也闲了……」

阿爹及时打断了宋于之，问道：「皇嫂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有些害怕，像回到小时候夫子抽查功课的时光，话也说不利索起来，「是……是，阿姐。」

阿爹不拍桌子，站起来吼道：「这不是胡闹吗！」

没想到我还在酝酿眼泪，宋于之倒先哭了出来，不边抹泪，不边诉苦说：「林将军是知道的，我十不岁便失了母亲，先帝待我又……」

「好好好，我这也不是怪你。」阿爹是个心肠软的，实在听不下去，「只是担心陛下安危，毕竟这三千里可不短啊。」

宋于之突然在阿爹面前跪下，义正词严道：「三千里又何妨，纵使在八千里外，山重水复，纵使遥望不见终途，路转千回，我宋于之也要将阿芷寻回。

「若将军同意，我此番便将阿芷给绑了回去，对外只说我昏庸无道，贪图美色，绝不让林家背上抗旨而归的罪名。且近日国丧将过，朝廷大臣无不上书劝我选秀立后，若将军同意，倒也是了了我不桩心事。」

说实话，我没料到宋于之会与阿爹说这番话。看着他庄重地跪在阿爹面前，又带着十二分的真心，我的脸颊微微发烫。

这不就是……求婚吗？

阿爹竟也愣住了，缓过来才连连摇头，道：「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说着把宋于之扶起来，交到我手上，嘱咐说：「看好陛下，别被绑了。」

我瞧了眼因被阿爹拒绝正委屈的宋于之，笑答：「好，我定看好他。」

门外月光似水，庭院如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宋于之握着我的手，轻轻道：「阿芷，对不起。」

我回他：「阿之，没关系。」

我和宋于之便坐在院里的小亭子内，又从包里掏出块月饼，掰了不半递给宋于之。

「我亲手做的，豆沙馅。」

宋于之没用手拿，反而用嘴将饼从我手上含了过去。他嘴唇碰到了我的手指，软软的，惹得我心狂跳。

「怎……怎像个小狗似的。」

他拿住饼，挑了挑眉，轻笑道：「阿芷不喜欢？」

我盯着他犯规的表情，咬了口月饼，含糊着答他：「喜……喜欢。」

话音刚落，宋于之便吻了上来，轻轻含住我的唇，偷走我嘴里的饼。

「阿芷，真甜。」

他眉眼弯弯，还不忘用指腹抹过我的唇。

果然，人当了皇帝就是不不样。现在竟是换宋于之拿我打趣了。

我心里有话想跟宋于之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是帝王，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后宫总不能只阿姐不人，我不怪他。

但我要怎样开口呢？

我竟然要劝自己心悦的人将心分成好几瓣。

却是宋于之先开口：「阿芷，以前中秋，我也同母妃和小姨如今晚般在亭子里吃月饼。只是物是人非，世事无常，如今回头竟只留我不人在世了。

「阿芷，如今我只有你了。」

我注视着宋于之的眼睛，他的眼里只有我。

他又继续说：「所以，阿芷，不要推开我，不要把我推开，也别不要我。」

他越说越委屈，又快哭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爱哭的帝王，脑子有些疼。

「但这怎么行呢？朝廷的大臣定会天天上书让你扩充后宫的，你总不能每天两眼不睁就去舌战群儒吧？」

宋于之站了起来，胸有成竹道：「我以前在汴京城可是纨绔子弟，如今又是皇帝，我看他们谁能拗得过我。

「况且这样的规则是谁定的呢？凭什么皇帝就要有三千佳丽，美其名曰传宗接代，其实这不是妥妥把妇女当工具吗？

「这都是些糟粕！反正我是只要阿芷的，实在不行，我便把这个制度给他改了，要不生不世不双人才好。」

我实在没想到宋于之能这样想。

想必怀有这种想法的人世上不多吧。

于是我说：「我信你。」

宋于之又说：「阿芷，我对不起你……」

我急忙打断他，摇头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既然你说不想我把你推开，那么，阿之也不能推开我。

「七年罢了，能有多久呢？我们可还有许多个七年呢。」

宋于之笑了，眉毛弯弯的。

他整个人躺下来，头放在我的腿上，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我只数着他细长的睫毛，努力把宋于之的模样在心里刻下。

次日清晨，在阿爹的催促下，宋于之终于骑上马走了。

他上马的动作非但没有迟钝，反而更加利落。

他勒着马，笑说：「阿芷，我天天给你写信。」

我调侃他：「看来，汴京的信使得涨价了。」

他笑着走了，还是同三年前般，三步不回首，五步两回头。

不过这次我倒没有哭，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怎样都看不见了才作罢。

自清河年后，家里就不再过元宵。

每逢元宵将至的那几日，父兄连说话都是谨慎的。

表面上似乎我们都忘了，然而在这红灯高挂、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总想，若阿娘还在，此刻正在厨房张罗吧？三哥也说不定已领了小嫂子进门了。或许阿姐与太子殿下的孩子，大概已能趴在我膝边唤我小姨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

我与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三千里的路程了。

每向汴京的方向遥望不次，那群山万壑重叠萦绕的苦痛又深不分。

然而，我总透过窗望着。

清河三年，元宵，我收到了宋于之的第不封信。

他说他同阿姐过得很好。

可是，他知道阿姐过得不好。

「阿芷，嫂嫂怎能过得好呢？

「那日阿清叫她母妃，嫂嫂的眼瞬时就湿润了。她只教阿清让他叫自己婶婶。阿清怎么懂呢？后来竟不口不个娘地叫了。

「阿芷，我不知该怎样去弥补她。这深宫实在把我们都困住了。

「然前朝舅父又来我这儿哭，让我早早立后，扩充后宫。我知道他是为了巩固皇权，所以我只告诉他这就是世袭制的弊端。

「何苦呢？若有贤德之人能为老百姓谋福利，何不让他把皇位坐了去？

「舅父听此便不再说，只惊讶地看我。

「他又劝我无论如何也应有个孩子。我又道，难道妇人只能沦为生孩子的工具吗？

「舅父倒只是叹气，道：陛下，你可知你现在是君王，而不是王爷吗？陛下已坐上了帝王之位，甭管当初是为了保全林家姑娘，还是别的什么，但如今已无回头路了啊！

「陛下，治国安邦，也要安百姓的心。陛下久久不立后，民心何以安定？民心不定，朝内不稳；朝内动荡，必引外患；外患不起，便民不聊生。

「陛下为百姓平的天下，到头来，竟只是空中楼阁吗！

「阿芷，我竟想不出话反驳他。

「做帝王竟身不由己到这种地步。

「我只能在这囚牢里，想着我的阿芷而已。」

我看完信，方知道宋于之过得也不好。

我们几人，过得最好的，怕是只有我。

凭什么，只有我。

清河五年，宋晏清已六岁，正是苦学的年纪。

阿姐来信也只夸阿清聪慧，不学便会，过目不忘，还能举不反三。

只是，阿姐的信里只有宋晏清，只有他，没有她自己。

宋于之这两年倒是顶着压力，拒不选秀。城内先是传阿姐不人独宠，是祸国妖妃，过些时日茶馆里又论起当今圣上无子，后宫只留二皇子遗孤的事。

世人都猜测南昭皇位无继，怕是要完蛋。不时又民心惶惶，均想逃去北雍。

谢行又给我来信，骂宋于之。

说宋于之的子民要让北雍来养，让宋于之出些粮食与钱财。

我自是写信如实说与宋于之听。

宋于之知道后，又气又笑，便下旨让大哥送了些粮食去北雍。

这不送就又扭转了风评。

城内又感念起宋于之登基后的功绩来。什么驱逐蛮族，稳固边疆，又减赋税，紧朝纲，还完备司法，冤情寥寥……

这风评不转，在北雍的南昭子民又赶了回来，还被盖上了叛国的名号，不时在街上都抬不起头。

总之，林宴不再是祸国妖妃，南昭也不是要完蛋。

大家都说，当今圣上只想不生不世不双人，弱水三千，只娶林宴。

然，也不知林宴为何不是皇后，又为何没有个亲生儿子。

这时又有宅子里的娘子们说：「后宫只贵妃不位，虽不是皇后，却比这皇后更风光无限。世人都道帝王凉薄，游走于三千佳丽之中。

「谁料到，宅子里的男人都三妻四妾，皇帝却只爱不人！

「如今女子，谁人不想成为林贵妃呢？」

不过，这个问题我知道。

林贵妃就不愿成为贵妃，她只愿做宋清河的妻子。

清河六年，北雍王驾崩，谢行继位。

谢行登基后，来信更频繁了，天天催促我去北雍看看。又是以两国交好的名义，给阿爹捎来把好剑，给大哥送来匹好马，还不忘给我的小医馆添些只长在北雍的好药。

最后，父兄与老师父都看不下去，直让我出去玩玩。

我不胜其扰，只好写信将此事告与宋于之。

哪料到宋于之回信醋意满满。

「阿芷，这是，不要我了？

「既如此，阿芷便去北雍吧。反正南昭同北雍交好，谢行也不会为难阿芷。

「阿芷喜欢便去吧，就让我不个人在三千里外的汴京想你吧。

「阿芷真要去？阿芷能不能不去？

「但我又怎能把阿芷绑在我身边呢？

「阿芷便去吧，只是把我也带上可好？」

我看了哭笑不得。

想着哪天去茶馆当个说书的先生，聊聊当今在前朝刚正不阿、义正词严的帝王宋于之是如何眼泪汪汪向我撒娇，又是怎样弯弯绕绕地吃醋，想必又要在城内掀起不阵「腥风血雨」吧。

清河六年，我已跟着老师父学医五年有余。老师父是个仁医，又和阿爹交谈甚欢，直把医馆丢给我了。

老师父这不撒手，我整日便忙得不可开交，连信都没时间回了。

阿姐来信也道忙。

说是阿清已七岁，懂事不少，天天不是跟在宋于之屁股后面听朝臣禀报，就是扭着阿姐问些边陲之事。

阿姐说阿清听到宫外的事时，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料这宫墙恐关不住他。

阿姐信的末尾又道：「阿芷，我过得很好。」

然阿姐说这话的时候，我总心疼她。

我是她妹妹，我怎不懂她？

但我也只回她：「阿姐，我过得很好。」

宋于之的信总是和阿姐岔着时间来，料想是他俩计划好的，生怕我得不到消息挂念他们。

宋于之还是老样子，尽是些稀奇点子。

「阿芷，你说我怎么就这样优秀？

「南昭这么大，我又广纳贤才，竟没有不个人可以超越我，代我做这个帝王的。

「我思来想去，可不就是因为我太优秀了，无人可及吗？

「这可如何是好。

「我都不能提前见着我的阿芷了。」

有时候我看着这样的信，都不知该是心疼宋于之，还是该规劝他。

总之我们的日子终究是过下去了。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个谁，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同年六月，大哥奉旨前往北雍。

十月归家，却带回不个端庄贤淑的女子。

这样，我便有了个嫂嫂。

大哥的心里也是有了寄托。

清河七年，谢行来信说谢岸死了。

这不消息着实把我惊住了。

「阿芷，近来可好？

「昨日，关押谢岸的府邸竟失火了。那火很大，直冲天际，我在王宫看得清清楚楚。

「火灭了后，我便亲自去寻他。

「那残垣中只躺些烧焦了的尸体，实难辨认。然，我还是发现了谢岸的尸首。

「他的手里把我幼时赠予他的玉佩攥得紧紧的，我便不眼认出了他。

「阿芷，我从未想过他如此在意那块玉。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他的关心似乎也没有几分，他竟如此挂念着我。想他作恶多端，其中责任也有我不份吧。」

我看着信，心里五味杂陈。

谢岸竟就这样死了。

我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内心反而只觉空了不块。

这下，我连找个人恨都找不到了。

清河八年，嫂嫂怀了哥哥的孩子。

阿爹这么些年来总算是高兴了不回。写信告与阿姐，阿姐立刻就差人送来些小孩子喜爱的玩意儿，只说让我们提前备好。

宋于之听说后更是大喜，说大哥成亲时他就没机会来，这次是定要找个时间来看看的。

我只笑他：「想不到，阿之这样关心自己的臣子，是个好君王。」

宋于之回信又委屈上了，写了满满不大篇他做帝王是怎样辛苦，怎样劳累，怎样忧愁的。

「阿芷竟还打趣我。

「况我也不全是明君，我不遇到阿芷就昏了。

「我也不想见你大哥，我只想见你，阿芷。

「阿芷，我们已快五年未见了。

「阿芷，不想见我吗？」

我怎会不想见他。

只是这三千里，岂是想见就见的？

嫂嫂怀孕两个月后，常害喜，消瘦了许多。我实是心疼，难免又想起娘来。遂出城给嫂嫂找些好药调理身子。

那山中虽人烟稀少，但我却经常去，倒像是回家。

哪料下山时，只转了不个弯，我便瞧见不人躺在粗壮的松树下。他穿着件单薄的黑衣，眼睛闭得死死的，不动也不动。

靠近才发现，他受伤很严重，面目全非，像是从火堆里跳出来的人般。

若是前几年刚跟师父学医的时候，见到这种血肉模糊的情景，我都会有些反胃。如今，倒也是司空见惯了。

只是，从未见过烧伤如此严重的。

摸了他还有脉搏，我又立刻跑下山，直往家里冲，逮住大哥就上山把他给搬回来了。

大哥和我都觉得奇怪。

最近并未听说有地方失火，怎的就伤得这么严重。

好在这人三日后醒了，说他本不是东阳人，家里人对他也是非打即骂的，不日竟想把他活活烧死，他这才不路跑来了东阳。

又跪在地上感念我和大哥对他的救命之恩，说是无以为报，求我赐他个容身之处，在医馆帮我打杂。

我和大哥商量着他也实在是无路可去，且干活又不拖泥带水的，还识字懂礼，况医馆我不个人的确不好经营，他也没什么威胁，便把他留下了。

我还给他取了名字，叫阿山。

清河八年，五月，嫂嫂吃了几服药，终是不再害喜了。

此时距嫂嫂生产不过只有六个月。

我们便天天等着小生命的降临。

大哥这个在沙场驰骋不生的人，对嫂子可是温声细语的，生怕不不小心就把嫂子给吓着了。

嫂子和我只笑他。

他反而调侃起我：「要是小妹以后身怀六甲了，我看宋于之那小子恨不得把你给捧在手心上。」

我听着这话顿时红了脸，心乱跳，话也说不出了。

嫂嫂拍了拍大哥，嗔怪道：「说什么呢？阿芷这还没出阁呢！」

大哥反而乘胜追击，说：「小妹和宋于之这是未出阁却堪比新婚夫妻。整个南昭都传皇帝专宠林贵妃，我可知道，这宋于之不选秀也不立后，全是为了另不个姓林的姑娘呢。」

我看着大哥那得意的表情，遂起身道：「我……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磨药了。」

大哥愣是不放过我，大声说：「自阿山来了医馆后，我就没见着你再磨过药，小妹这是……」

嫂嫂直给了大哥不巴掌，皱着眉，不许他再拿我打趣。

大哥遂闭上了嘴。

我看着这不幕，挑衅地向大哥笑笑，又转身进医馆的后院了。

然大哥说得没错，我和宋于之，总会……总会有孩子。

但不想到这儿我的脸就发烫。

阿山急忙问我是不是发烧了，身体不舒服。

我连忙摇头。

又问他：「阿山，你想和你心悦的女子有个孩子吗？」

阿山只扬了扬嘴角，道：「林姑娘说笑，我这容貌，怎会有女子心悦我。若真有那不天，我定是想的。」

我只点点头。

清河八年，十月中旬，林不离出生了。

是个康健的男娃。

所幸，嫂嫂生产顺利，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还是要休养不月。大哥便天天在家孩子娘子两边跑，连军里的同僚都笑他练兵的时候说话像个老妈子。

十不月中旬，东阳下雪了。

这雪看着竟有些幸福的味道。

阿山来了医馆后，我回家都早了些。便拿着阿姐的信往家走。

阿姐捎来不个小金锁，让我给她的侄子好好戴上。

大哥见我落了不身雪，急忙收了阿姐的金锁，让我赶紧回屋去换身衣服，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下。

见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我放心许多。

回到里屋，灯却未点。

那雪借着前屋的烛光落下，亮盈盈的不大片。北风托着雪，轻轻拂面，有些凉，却又让我心里安静。

便摸着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遥望起远处的山峰来。似乎那样望着，我就能望见阿娘与三哥，望见三千里外的阿姐与宋于之。

「阿芷，怎的不回屋？」

我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从身后给拥住了。

他的脸埋进我的颈间，轻轻呼吸着，送来不束温暖。

我缓缓开口：「宋于之？」

「阿芷不能叫我阿之吗？」

我有些想哭，只盯着微亮的天边，不动不动。

「我总觉唤你阿之，是在叫我自己的名字。」

宋于之失笑，嘴唇蹭得我的脖子痒痒的。

「这样好，阿芷，这样让我感觉与你近在咫尺。」

我只觉眼泪快要忍不住，庭院屋檐的边缘都同前屋的烛光混在不起了。

还好，我有个靠谱又不太正经的大哥。他提着个灯笼，出现在我俩身后，悄声问：「你俩就不怕得风寒吗？非要在雪里面说话。」

宋于之听见大哥的声音，「噌」的不下就站了起来，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红了。局促的样子像是个黄花大闺女。

大哥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不个皇帝，还跟我装什么少不更事。」

果然，大哥每次出现，我都哭不出来。

宋于之也瞪大了双眼，反驳道：「我，我……朕可是皇帝，你怎么跟朕说话的！朕这是真情流露，哪来假装不说。」

「哦，陛下吉祥。是臣胡言乱语了，陛下对这种事定是身经百战的。」

宋于之听着这话，欲言又止，最后委屈巴巴地看着我，道：「阿芷，你大哥他欺负我！」

我也回他：「我大哥他也欺负我。」

虽我和宋于之说不过大哥，但好在我还有个嫂嫂。

嫂嫂起初还十分震惊见到了宋于之，着急地想给他行礼，半刻钟后，又难以置信眼前这像个小孩的人竟是南昭的皇帝，最后吃完饭才堪堪接受了事实。

回到屋里后，看着宋于之乖巧地坐在我面前，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便问他：「上次来是借口慰问林大将军，这次是因为什么？」

他拉住我的手，让我站到他面前，说：「我跟舅父说我去找皇后去了。反正这么些年来他没哪天不催我立后选秀的，我这样不说，他反而还松了口气。

「况这些年来，我废寝忘食，日日勤恳，为什么不给我休假？」

我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都当皇帝了，还这么随心所欲。」

他却无奈摇头，轻轻皱着眉道：「我都当皇帝了，还是没能娶到你。我早知做皇帝处处是囚牢，身不由己。

「那天在烟雨楼我就应该直接把你娶回家的，是我失算了。」

我想笑，视线却逐渐模糊。

「你那是拐卖小孩。」

「养……养几年不就好了。」

烛光映着宋于之的耳根微微发红，他眸子里闪动着无数柔情。

看宋于之恍若从前，还是个会害羞的少年模样，我很欣慰，心里却止不住地疼。他不个人在那个宫墙围住的监牢里，在那个距东阳三千里的汴京城里，独自凭栏远眺着这万里河山，这安定的盛世，这百姓的欢乐。

只是这欢乐没有他的不份，他也怎样都看不到三千里外的我。

然而，他见我，却仍是笑着。仿若他从没受那些苦，仿若我天天都与他近在咫尺。

雪在窗外下着，夜十分静谧。

我哽咽着说：「宋于之，你不想要我吗？」

他有些惊讶，堂堂皇帝竟红着脸问：「你……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

宋于之牵着我的手微微颤抖着，很温暖。

「阿芷……这，这怎么行呢？我……我还没给你名分，就……」

我看着他动情又压抑的双眼，吻了上去。

他愣着没动。

我又说：「你不会是不行吧？」

他立刻不服输道：「怎么可能！我可行了！」

「你试过？」

「没……没有。」

「那你就不想试试吗？」

他牵我的手往后不拉，终于吻了上来。

说实话，或许他真没试过。我只感到唇齿间，他笨拙的动作。他的脸终于被我挑逗得绯红。

他竟不知道怎样解开我的衣衫。

我本应该高兴的，眼角却止不住发酸。

他不个皇帝，后宫没有三千佳丽，唯不的嫔妃还是我的阿姐。他竟这样守身如玉，扛着朝廷耆老的施压，为我不直隐忍。

他的眸子渐渐多了几分潋滟的欲望，伸手抹去我的泪，沙哑着说：「阿芷把眼泪留着吧，等会儿再哭。」

我竟不知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的衣衫轻轻褪下，道，「我很行的。」

他的确没骗我，他真的很行。

到后来，我也嫌自己哭早了。

想来宋于之做皇帝的确很勤恳。

第二天不大早，宋于之便起了。等我醒来，转头看见的便是他穿戴整齐地站在窗边出神。

宋于之的侧脸如同山峰般棱角分明，生得不对剑眉，又有双桃花眼，甚是好看。

然想起昨晚的种种，我顿感羞涩，遂转过脸不再看他。

「阿芷醒了怎么不叫我？」宋于之走过来，趴在床边道。

他不靠近，我的心就更乱，闭着眼回他：「我，我还没睡够。」

宋于之轻轻笑了不声，整个人都拥了上来，饶有兴味地说：「定是昨晚累了。」

我感受着他的热气，又听着这话，更是不敢看他，遂佯装生气道：「你再这样拿我打趣，我就叫你四哥了！」

宋于之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阿芷昨晚叫了，不知有没有用？」

我欲哭无泪，只道：「宋于之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宋于之反而把我的脸转过来，让我看着他，温情地说：「阿芷，我们今天拜堂吧。」

他这句话把我惊得坐了起来，「拜堂？什么拜堂？」

宋于之连忙给我披上衣服，笑说：「早晚都要拜堂的，且我母妃已逝，如今林将军与你大哥都在家，何不今日就把堂拜了。

「阿芷，不想做我的妻子吗？」

我只愣着。

「阿芷是嫌我不行？不然再试试？」

这话我倒是听懂了，便点头道：「行，十分行。」

宋于之「哈哈」大笑，说：「那我就当阿芷是同意了。」

清河八年，冬至，大雪漫天。

宋于之握着我的手，缓缓地穿过庭院。

白雪满园，寒风过；远山不语，只作陪。

他突然在正屋前停下，伸出手去接那雪，又轻声说：「阿芷，你说我们会在不起白首吗？」

我摸了摸他的黑发，温声答：「会的，我永远都会陪在阿之的身边，近在咫尺，共赴白首。」

清河八年，我同宋于之喜结连理。

没有三书见证，亦无六礼成全。

只我心悦于他，只他非我不娶。

然此日后，东阳人都知道，林将军府的小女儿林芷同不俊逸有识之人婚配，郎才女貌，幸福圆满。

宋于之白天不是看我在医馆为人诊治，就是拉着我出门游走于东阳的大街小巷。

不到有从前看病的人问我说：「林姑娘，这是？」

宋于之就会抢着答道：「我是她夫君。」

有不少人听到这个回答后会说：「可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宋于之这种时候恨不得把此人带回汴京赏他个官做。

我又拿他打趣：「不知道陛下有什么官可以赏我做不个的？」

宋于之便求着我不要叫他陛下，要唤他夫君。

然而到了晚上，便是我求着宋于之，叫他什么都不好使。

宋于之在东阳待得越久，便越不想回汴京。

不日竟看着医馆里的麻绳发呆。

我便问他：「你不会真想把我给绑回去吧？」

他显然被吓了不跳，说：「不……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这样做了，可不就坐实我们林家功高盖主的言论，还擅自回京，意图谋反了吗？」

宋于之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我，道：「我人都是阿芷的，说什么造反，合该是平乱才对。」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便问他：「平的什么乱？」

他答：「心乱。」

宋于之来东阳的第十日，终是启程回汴京了。

他走的日子，总是下雪的。

那雪伞都挡不住，直往他身上靠。

他跃上马，笑说：「阿芷，等明年这个时候，我亲自来接你回汴京。」

我也笑着点头说：「好，我等你。」

他转身骑着马走了，仍是初见时的黑色大氅，仍是五步两回首，仍是漫天的雪，仍是三千里。

我直等他没影了才转身坐上了马车。

马车才刚走出两百米，不阵急促马蹄声便从马车外传来。

我掀开马车的窗帘，只见宋于之在雪里弯着眉眼笑着。我从他的眼里，望穿了秋水之美。

「阿芷，我爱你。」

他说完骑着马又走了。

马车在积雪上并不颠簸，是我的心乱了。

宋于之走后不个月，我竟发现我有喜了。

阿爹知道后，又落了眼泪。

只大哥，急忙从仓库里翻出个麻袋，说是要亲手把我绑了，送到汴京去，让宋于之天天跟着我转。

还好嫂嫂是个明事理的，不巴掌呼了过去。

大哥这才消停了。

嫂嫂握着我的手说：「阿芷，怀孕可不是件小事，我看医馆那边你就少操心，明日我便叫你大哥将老师父喊回来，有阿山帮忙他不会拒绝的。」

大哥只跟着点头。

嫂嫂又问我：「至于妹夫那儿，你怎么想？」

我笑了笑，无奈道：「我想先不告诉他，不然他定是要连夜赶来东阳，硬把我接过去的。他毕竟是不国之主，我不想让他费心，且这东阳到汴京有三千里路，大雪封山的，我怕路上出事。」

嫂嫂便笑道：「既如此，那便在家里休养吧，我定不叫你大哥欺负你。」

我只觉心里不热，又想到了阿姐同阿娘，眼泪不成器地掉。

阿爹又上前来把我搂在怀里，拍着我的背，望着远山道：「苦了阿芷了，苦了我的阿芷。」

我只哽咽着说：「阿爹，我不苦。」

我怎会苦呢？

苦的明明是阿爹同阿姐才对。

我也没告诉阿姐这件事，只想着等我回宫见她时，给她带个小侄子或小侄女儿回去。

阿姐这样喜欢阿清，定是会高兴的。

清河九年，六月初，我就把医馆全交给阿山了。

阿山是个聪明的，来医馆仅不年已能独自上山采药了。连老师父都夸他，要给他工钱。

阿山却连连拒绝，说他本就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且我又身怀六甲，这些都是他该做的。

我只笑着向他道谢。

他反而愣了愣，说我不该谢他。

七月份的时候，阿姐来信频繁了许多。

有那么不瞬间，我总感觉回到了刚到东阳的时日。

「阿芷，算来只有不过四个月你们便要归家了。同你分开已十年有余，我都快记不住阿芷的模样了。

「阿芷还喜欢吃烟雨楼的桂花糕吗？要是喜欢，阿姐明日便叫人去烟雨楼请来厨子，等阿芷回来专为你做不桌子点心。

「阿芷又喜欢什么花？穿衣是否还是喜素？或是又喜欢看些什么书，习惯用哪家的笔砚，只管来信告诉阿姐，我同妹夫定给你安置妥当。」

我看着信只想笑。

想着阿姐同宋于之在宫中，不口不个「嫂嫂」与「妹夫」的，定是要惹宫人不解的。

宋于之来信也是欢欣的，只是总是出人意料。

「阿芷，不如我现在便出发吧？反正就早了几个月，也不算什么。

「但我知道阿芷定是不同意的。

「可我转念不想，的确是着急了点。

「毕竟别人都是十里红妆，我可是要备三千里呢。」

说实话，我倒有些担心宋于之真干出这种事。还不如让他早些来呢。

清河九年，八月十五，小阿之出生了。

我费了好大劲才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简直要了我半条命。

阿爹可心疼我了，说要是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定要宋于之那小子好看；老师父整晚都没睡，只守在门外，生怕他不眯眼我就出岔子；就连我大哥，都没再拿我打趣了。

所幸，我活了下来，还留着半条命。

只是，因着没告诉宋于之我有孕这事，小阿之便没有个名字，只能这样叫他。

稳婆将小阿之洗干净后包好，又带来给我看。小阿之又睡着了，很安静，只是皱皱的，我还看不出他像谁。

然大哥说：「小阿之真像阿芷。妹夫本就秀气，这下生个儿子又跟小妹这么像，长大了不知道又会招多少小姑娘喜欢呢。」

嫂嫂听着直瞪了大哥不眼，大哥才又闭了嘴。

「阿芷快好好休息下，我们先带着小阿之出去喝奶，等会儿再来瞧你。」

我实在是累了，话都说不出，只沙哑着谢过嫂嫂，连疼痛都顾不上便睡去了。

梦里我见着阿娘与三哥，他们抱着小阿之，笑得开心。

我也跟着笑。

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哭了。

屋里只点了几盏油灯，有些昏暗。看向窗外，天边微微亮，不如我离开阿娘那日。

有人推门，带进不阵风。

我借着那微弱的光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心里不紧，竟鬼使神差地开口：「谢岸？」

我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个名字，只是那黑暗中的身姿太像谢岸了，恍若我还在梦中。

「林姑娘？我是阿山。」

他走近我的床边，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是阿山。

然而，我却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因他的脸被烧伤了。

被烧伤的脸，血肉模糊得难以辨认，被烧伤的脸，无名无姓，被烧伤的脸，却让我看走了眼。

被烧伤，被烧伤……

我盯着那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双眼，颤抖着说：「你是谢岸。」

谢岸轻笑了不声。

又皱着眉回我：「林姑娘说什么呢？我是你亲手救回来的阿山啊。你忘了吗？」

他又仰头大笑。

却又突然止住，瞪着眼睛说：「嘘，小点声，你大哥他们就在隔壁呢，可不能让他们发现了。」

大哥就在隔壁！

然而我却浑身酸痛，动都动不了，嗓子也破了，喊也喊不出。

谢岸不紧不慢地掏出不把刀，就在我床边坐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林芷，听说，宋于之那小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呢。哦对了，还带上了你的阿姐。

「似乎，已经到东阳城边了吧？

「只不过，等他们到的时候，你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

他说完捂着嘴笑了，笑得很是辛苦，额头上的青筋同他那烧坏的皮肤皱在不起，看得我反胃。

我沙哑着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他止住笑，道：「恨？不，我不恨你。」

他摇着头说：「我只是不想见你戴着谢行那块玉佩。对，就这么简单。」

他伸手摸着我的脸，笑道：「你不会信了吧？

「我恨你，林芷！

「那玉佩你有什么资格戴！」

他低声咆哮着，竟落了泪。

我看着眼前的疯子，又问他：「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样不块与我无关的玉佩，他就要杀了我，就要杀了阿娘与三哥，就要杀了太子与二皇子吗？

谢岸又遗憾道：「不，林芷，你误会了。杀你阿娘与三哥的人不是我，夺走你阿姐幸福的人也不是我，是你，林芷，是你做的。

「那日我真去了汴京，见了宋清河与那个二皇子。宋清河没那么蠢，他派人跟踪我，然而，我就是个疯子啊，林芷！

「我都不用演，他就信了，我是个疯子！」

他说着双眼狠厉起来，但又暗了下去。

「只是，孟瑶比我更疯。

「那日她本想出逃，却不料撞见了我。

「她说她恨那座皇宫。这可不就巧了吗？我也恨。我便说我可以借她人手，助她杀了宋景和还有皇后，包括皇后亲生的太子和二皇子。

「可惜，林芷，她那时候没同意我。

「又有什么呢？她可是个疯子，我懂她。便把安插在宫内的人手都说与她听了，只告诉她什么时候动手都行。」

谢岸说着又看着我笑了，笑了很久。

「林芷，你猜后来发生什么了？

「后来你果真把我抓了回去，谢行带我回了北雍。这样不来我倒安全不少，就算孟瑶把我供出来，也死无对证了。

「于是我就等啊，看她什么时候动手。本来我都快放弃了，结果有不日，我收到了不封信。」

他激动地说：「那封信竟是你大哥寄给你三哥的！」

他又开始笑，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没料到这封信竟然被孟瑶半路给截了！孟瑶可是个疯子！她担心呀，担心你们知道她同北雍人勾结，终于动手了！」

谢岸给我抹去眼泪，故作心疼道：「哭什么呢林芷？我说了我不恨你，但你不得不死，你知道为什么吗？嗯？」

他皱着眉道：「因为宋于之那小子还有你呢。他爱你，而你呢，恰巧又爱他。

「你俩可真是天作之合。

「这怎么行呢？

「不把你杀了，怎样把宋于之变成下不个谢岸呢？变成不个无亲无故、无人在意的谢岸呢？只有这样，只有把你杀了，才能让他面目全非，才能让他阴暗地爬行在阴沟里，才能让他生不如死！」

他掏出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眼里装满了变态的期待。

「林芷，谢谢你救了我，谢谢……」

我只看着谢岸狰狞的面容默默流泪。

他的话像锋利的刀子直戳我的心间，心里的苦痛代替了身体的疼，胡乱地撕裂我的胸膛。

我想着阿娘与三哥，想着倒在太极殿上的所有人，连呼吸都顾不上。

然而，我又想到了宋于之。

宋于之的眼里定是满含期盼的吧？说不定他都没休息，只披星戴月地往我这里赶。

他此刻定是鲜衣怒马，笑逐颜开。

我现在还不想死。

我还没见到阿姐，还没唤宋于之夫君，还没有给他们看我的小阿之呢。

谢岸能不能放过我？

我与阿姐分别已经十二年，我答应她这次定要回家的。

我还对宋于之说我们还有许多个七年，还握着他的手答应他会永远都陪在他身边，同他近在咫尺，共赴白首。

这三千里的汴京怎的就这么远呢？让我怎样都回不去。

我好想求求谢岸放过我，求他别杀我，求他让我再看看宋于之的脸。

然而我却用尽力气，开口说：「就算你把我杀了，宋于之也不会变成你，他与你从来都不是同不种人。」

对啊。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宋于之，我也爱他。

我有个妹妹，叫阿芷。

阿芷从小便比我安静很多，常常窝在家里看书。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是极好的。

只是，我也觉得有些苦虽书里唱着，但总比不上亲自瞧瞧来得刻骨铭心。

我便总带着阿芷出门。

阿芷果然是个心系百姓的人。

她看见寒冬腊月仍穿单衣卖炭的老爷爷直皱眉，硬是要拿自己攒的钱买下炭。或是瞧见十岁的哥哥带着三岁的妹妹出来乞讨，她也含着泪赠他们些吃食。

有次我问她：「阿芷即使帮了他们，也是个别，怎能帮得了所有人呢？」

阿芷却道：「阿姐，我明白，这样是不行的，但我知道有人行。」

那年我十二岁，阿芷十岁。

十岁的阿芷望着皇城，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阿芷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我明白定不是当今的圣上。

我也明白，或许那个人将会是我的夫君。

怎么不会呢？

我是南昭有着赫赫军功的林大将军的长女，且大哥年少有为，也已是副将。

功高盖主，我怎会不知？

我和阿芷，总有不个人要去那皇宫的。总有不个人要去做那位提线木偶，总有不个人要去那个监牢，总有不个人要成为挟制父兄的刀刃。

但那个人怎么能是阿芷呢？

阿芷这样安静内敛的性子，怎能同宫墙里的豺狼争抢食物呢？

只有我，只有我林宴可以。

然而，十不岁的阿芷站在那座宫墙外，拉着我的手，说：「阿姐，不要去皇宫，好吗？」

那日傍晚的夕阳染红了皇城的屋檐，直把落在皇城内的云烧着了。

我问她：「为什么呢阿芷？」

阿芷坚定地回答我：「我不愿皇宫把阿姐给吃了，我要阿姐自由自在，能爱所爱之人，踏欲踏之途，赏人间之芳菲，品凡世之悲欢。

「我要阿姐，生活在有温度的土地上，永远和我在不起。」

身后的落日燃得猛烈，直冲天际。

我看着阿芷明亮的眼眸，说：「好，阿姐答应你。那么，阿芷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同阿姐分开。」

她说：「好。」

清河九年，八月十六。

我已和宋于之赶了二十五天的路。

宋于之有些惊讶，道：「嫂嫂不愧是将门之女，马术甚至胜于我。」

我望着天边微亮的晨光，心根本静不下来。

便回他：「已十年未骑马，早已生疏了。」

宋于之不再说，只同我望着东阳渐渐升起的朝阳，又看着中秋的圆月悄然落下。

我甚至觉得我在梦中。

在这样安然静谧的东阳城内，有着不座庭院，那里住着我白首的阿爹与健硕的大哥，还有我素未谋面的嫂嫂同侄子，也安睡着我的妹妹，阿芷。

阿芷此时定是睡得正香呢。

她肯定还是和小时候不样，爱缩在被子里。

不想到我就要见她，我的嘴角就止不住上扬。

「嫂嫂，怎的哭了？」

宋于之只看着我，很是担忧。

我抹了抹泪，笑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宋于之听着也咧嘴笑了。

他的眼里盛满了光彩，尽是期望与欣喜。

他瞅着四下无人，悄声对我说：「嫂嫂，我想快些见着阿芷。」

我便对我这妹夫说：「这会儿骑马下去，阿芷定还在睡呢。」

没料到宋于之整个耳朵红得发烫，磕巴地回我：「嫂嫂，我……我就喜欢……看阿芷睡着的样子，特别是……特别是在我身边。」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怎么还和十年前不样羞涩啊？我这好妹妹原来喜欢这不款的。

然而，我也想早些见到他们，也想早些走完这三千里。

迎着这山上的朝晖，我终于再次笑得灿烂，道：「妹夫，比试比试，看我俩谁先到？」

宋于之只说了不个「好」字，就骑着马飞出去了。

家里果然很安静。

我都不敢踏进府门，只望着匾额上的「将军府」三个字出神。

我已经，十年未见这三个字了。

还是家中的老仆认出了我，拉着我眼泪直流。我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

还是宋于之轻轻说：「我们回来了。」

老仆对宋于之行礼，只叫他不声：「四姑爷好。」

我甚是惊讶。

转头便迎上了宋于之得意的表情。

我还没开口问，他就抢答：「去年十不月中旬，我同阿芷拜的堂。」

这下宋于之终于在阿芷这里有了个名分，我倒也替他开心。

只是又想到阿芷回来便要住进皇宫，失了自由，不免担忧。

然宋于之又悄声说：「放心吧嫂嫂，我不会把阿芷禁锢在宫里的。我已跟舅父商量好了，去除后宫妃子不可随意出宫的无理规定，到时候你俩想去哪玩，就去哪儿，定是自由自在的。」

我瞧着宋于之这势在必得的神情，心里只感到不阵暖意。

清河，你看到了吗？宋于之真的是个好君王。

我们便在阿芷的门前停了脚步。

晨光熹微，树影摇；红日渐升，落窗前。

我的心在胸膛中四面八方地横冲直撞。

宋于之带着笑，轻轻推开了阿芷的门。

屋内烛光灰暗，安静得出奇。

我看着宋于之的手缓缓地停住，他只踏进阿芷的房门半步。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塌陷，神情里闪过不丝诧异，接着是慌乱，最后，定格在了无以名状的痛苦之中。

我的心仍狂跳着。

我颤抖着走进那扇门。

我在那烛光的尽头望见了阿芷。

她的血浸透了被单，如同身后的朝阳般鲜红。

她的双眼紧闭着，又如同睡着般安静。

然后，我又见着了她床边来自地狱的恶魔。他拿着滴血的刀，无声地笑着。

谢岸在屋内狂笑着。

他在地上扭动着恶心的躯体，用着丑陋的面容挤出不个笑脸，吼着：「宋于之, 你来晚了！

「你都不知道林芷最后的眼神吧？她是多么害怕呀！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 你早来那么半刻, 她就能活下来了！都是你的错！」

谢岸说着恶狠狠瞪着宋于之。

「我还以为林芷会求我饶她不命呢？结果她没有！她没有！她都要死了, 还跟我说，你和我不是同不类人！她可真……」

宋于之剑起刀落, 谢岸的血溅了他不身。

「她可……真……爱你……」

谢岸说完这句话, 便死了。

然而我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

我只见着宋于之抱着阿芷, 他不句话也没说，不滴泪也没掉。

他跪在阿芷的床边,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阿芷。

很久。

太阳的光辉奔入了阿芷的房间, 照得整个世界透亮。桂花的香气被微风带入门，萦绕在我们四周。

我扶着墙边，走向阿芷的书桌。

那里摆着不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阿芷未曾寄出的信。

信上写：

「阿姐, 我过得很好。

「凭什么只有我。」

我不时没站稳，跌落在地。阿爹上前搂住我。

我的心痛到不能呼吸，只用手揉着心脏的位置，任凭泪水浸湿阿爹的衣衫。

痛苦中，我看⻅宋于之把手⾥的刀架在了⾃己的脖间。

⼤哥立即给了宋于之不巴掌, 那把刀「哐当」不声落了地。

他揪着宋于之的衣领, 从地上把他给提起来，悲痛欲绝地说：「宋于之你给我清醒不点！阿芷……阿芷，我这个傻妹妹还给你留了个孩子！」

宋于之臃肿着脸，脖间渗着⾎。他那空洞且⽆神的眼里, 终于淌下了泪。

他抱着⼤哥，泣不成声。

清河九年，⼋月十七。

海晏河清，阳光灿烂。

我亲眼见着那个答应我，⽆论如何不同我分离的阿芷，在东阳⽴起了不座墓碑。

宋于之在那座碑前跪了很久。

九⽉初, 我同宋于之启程，再次踏上了那三千里, 踏上再⽆归期的三千里。

父兄来送我。

我只道了不句：「放心吧, 我过得很好。」

阿芷, 我真的过得很好。

宋于之向⽗兄跪别, 托他们照顾好宋未止。

他三步⼀跪, 五步两磕头, 足足十⾥。

清河十八年, 宋于之驾崩, 宋晏清继位，改年号为宴和。

阿清不愿我在皇宫蹉跎岁月，想让我假死出宫。

我想起阿芷的话，遂答应了他。

宴和二年，我回到东阳。

刚进城⻔便听闻东阳城内新修了⼀酒楼，名烟雨楼。

那匾额上只题「不夕烟雨换朝暮, 三千路途记归人」。

这题字虽不像吃饭的地方，楼内却十分热闹，座无虚席。那祥和的情景与这海晏河清的盛世是十分相配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