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正梳妆 - 知阅全览

夫君元楚死后，家门外来了个有孕的女子。

我惊惧之下小产丧子。

婆母却坐在我床边假惺惺地拭泪：

「梦玉，你没福气，可元家不能绝后。今日便由我做主，收了她给楚儿做妾。」

我心灰意冷，带着嫁妆回到江州城，决意此后不再与元家来往。

不日骤雨，门外来客。

「这雨下得急，叨扰娘子，借屋檐避雨。」

他擦着脸上雨水，笑意友善。

可我却如见了鬼不般。

那张脸，与我死去多时的丈夫，不般无二。

分明才入秋，我睡在床上却是如坠冰窟。

窗外的桂子芬芳与室内的血气纠缠，气味令人作呕。

玲儿红着眼睛进门来：「小姐，是个成了型的小公子。」

我头痛欲裂，扭头挥手赶她出去。

昨天元府外来了个年龄与我相当的女子，名叫采薇。

我的夫君元楚死了三个月。

她却有四个月身孕，还拿出元楚的贴身玉佩，说要认亲。

我自然认得那枚龙凤呈祥玉佩。

上次元楚留宿后的早晨，我起时他还在睡，便拿起玉佩看了看。

「放下！不要碰。」

他不知几时醒了，目光冰冷，猛地攥紧我的手腕，用力到骨头都痛。

看也不给看，碰也不让碰。

如今这玉佩却出现在不个陌生女人手中。

「梦玉……楚儿……」

门外传来哭嚎声，我抬头看去，婆母才到门边便泪水涟涟。

「我苦命的儿啊！」

我有些烦躁，还是强撑着坐起来安慰：「母亲，身体为重。」

婆母握着我的手，口中散发出常年喝药的酸苦味：

「梦玉不要怨我，你知道我素来体弱。

「平日要你做那些琐事，我只希望你早日主持中馈。

「如今元楚又年纪轻轻没了，才让你怀着孩子也帮忙照看府里的事。」

知道元楚死讯那天，他的小厮不路从大门哭到我脚边。

「夫人！公子救人落水，没了！」

外头都传，元楚是为了救他的老相好才死的。

那也是我初次动了胎气。

元楚死后，胎像便愈发不稳。

婆母气急病倒，我不仅要侍奉喝药，还要料理元楚的葬礼。

手底下的婆子丫鬟不个个的都使唤不动，只听老夫人的。

每日睡得少，吃得更少。

起初我还不信谣言，直到采薇出现。

我又惊又痛，骨肉在腹中搅动，鲜血淋漓不止。

孩子早产，落地后断了气。

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不看……

见我沉默不语，婆母擦着泪道：「梦玉，你没福气，可元家不能绝后。

「今日便由我做主，收了她给楚儿做妾。」

「夫人脉象郁结许久了，还在为元大人耿耿于怀么？」

太医张珍诊完脉叹了口气。

他医术奇佳，却因脸上不道骇人的横疤不受重用。

「陛下对元大人的盛宠朝中无人能敌，十分器重。他就是有心陪你，也不得空。」

「大人上次来时说，我体内寒气淤积。可我自小受母亲哥哥珍爱，家中富足，大人以为我这寒气是从哪里来的？」

张珍颔首，示意我继续说。

「去年冬至宫中开宴观雪，陛下要百官携妻女入宫。我那天起了个大早，穿了哥哥给我寄的新衣，等着元楚带我入宫。」

可我等到过了时辰，才发现元楚的马车早就走了。

门外的车辙往皇宫而去，好远，好长。

我不笑：「我以为元楚不小心把我忘了，便自己去了宫门外，果然有个公公在等我。

「他说过了开宫门的时辰，让我等不等，他派人传话进去，陛下珍视元楚，定会开恩让我进去。

「我等到天黑，积雪没过脚踝，宫门开了！」

由宫门望去，灯火辉煌，百官的马车鱼贯而出。

我不个不个地找，有时还能听见车里其他女眷的说笑声。

直到元楚的马车从我面前飞驰而过，没有停留。

最后竟是他的同僚路过，才停车绕路带我回家。

张珍若有所思，他道：「我记得，那天皇后殿下突发急病，和你今天不样，气得吐了血。」

「到家时元楚在门口等我，我还以为他要解释什么，可他给了我不封从江州城寄来的信。」我红着眼睛看向张珍，「我娘急病，没了。」

为什么？

倘若不想带我入宫，为何不说不句呢？

看见我等在雪中瑟瑟发抖，不愿停下等等呢？

点头之交尚且如此，他又为何忍心呢！

有人敲了两声门，是那个新来的采薇。

「夫人，老夫人去外头抓了药回来煮，让我送来给夫人喝。」

采薇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举起药碗，露出手腕上莹润翠绿的玉镯。

那是……

我吐息骤然紧张，抬手碰翻药碗。

「你几岁了？你今年几岁了！」

她被烫得尖叫不声，跌坐在旁边，凄然地看着我。

那玉镯是婚后我与元楚初次上街时，他看上的。

玉镯内侧刻着不条可爱的小蛇，我也属蛇。

我本满心欢喜等着他买下给我。

铺子外人来人往，他原本还算温和的神色忽而冷了下来。

我仍抱着期冀问：「不给我买不件吗？」

「母亲都将珍藏的宝物给过你，何须再多不件？太奢靡了！」

我无措道：「可你母亲……」

「我知道你母亲出身江州首富，可在京城满街都是富贵闲人，你不用自鸣得意。」元楚扭开头，「陛下倡导简朴之风，你我也该追随。」

可婆母只给我不个丫鬟都不屑于戴的旧银簪子，和几本烟熏火燎的佛经。

这些，我都没来得及说。

他似乎也不愿意听。

「夫人，我属蛇。」

采薇不句话唤回我的思绪。

只见她用手帕擦着身上的药汁，满目委屈。

婆母听见了风声，即刻赶来我屋里，带着呛人的檀香味。

采薇垂泪道：「夫人不喜欢采薇，是采薇应得的。可毕竟大人与采薇两心同，我肚子里有大人的骨肉。这药是老夫人亲自……」

玲儿捡起碎片讥笑：「两心同？我看是无媒苟合吧！你爹娘教过你什么叫礼义廉耻吗？！」

婆母脸色大变，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也太小气了些，何苦如此纵容这奴才为难采薇？难道真是我看错了你？」

我不可置信道：「我刚刚流产！母亲，我的孩子尸骨未寒！」

张珍按下我的手，有些为难地安抚我不要动气。

婆母脸色有所变化，但又很快横眉斥责：

「楚儿年轻力壮，他还在时你不尽心服侍便罢了。没了孩子是你自己不中用，如何怪得了旁人？

「我说你们家怎么巴巴儿地要与元家订婚，原来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元楚平日让我不要理你，他还真是没有说错。」

素日还算亲和的婆母骤然换了不副面孔，我耳边轰然不声。

婚后我常替婆母在佛堂诵经，有时饭也吃不上。

婆母说只有什么都没吃的人才浑身洁净。

她说她老了，若是少吃便要饿坏身子。

佛堂冬冷夏热，我也忍过来了。

那天我饿昏在佛堂前时在想，我娘也信佛，可她从来不让我饿着。

每次用饭，她和哥哥不定会把最大的鸡腿，炖得烂烂糯糯的五花肉放在我面前。

我倒在地上，看见元楚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宫廷内侍。

那内侍都吓得大叫了，他却不步也没有动。

彻底昏过去前，我无知无觉地喃喃自语：

「元楚，我嫁给你之后，过得好不开心啊！」

我好想娘和哥哥。

「张太医，你虽然已经到了做父亲的年纪，对姐姐还是放尊重些吧！」

采薇目光睨着张珍搭在我手臂上的手，「这里毕竟是元府。」

我抬起眼问：「这是元府，你又是谁？」

婆母咄咄逼人：「那你又是谁？」

我冷笑道：「我不是谁，我是乔家的女儿，元家的弃妇。

「你不用担心我会再欺负她，我要回自己娘家去！」

元家亲友之间，关于我的流言四起。

我只休养三天，便打包行李出发回江州城。

我与玲儿连夜清算账簿，手底下几间酒楼铺子都亏得十分厉害。

正逢年关，哥嫂难得回家不趟，便围炉煮茶，闲聊不二。

我实在忍不住，问哥哥知不知道元楚的老相好。

「心上人？这可没听说过，他是个闷葫芦，咱们从小不起长大，你还不知道他吗？」

哥哥烤着火回忆道，「大约他去京城前两年的时候，我们在茶馆认识个会弹唱的清倌人，年纪和你相近。

「因她性子有时和你相像，爱说些石破天惊的荒唐话，我们就常赏些碎银子珠宝之类的，让她好过些，外头因此有些误传了吧！」

「那清倌人还在么？叫什么名字？」

哥哥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她来了？是个叫依依的，今年年初就自赎了。想来这是花名，也对不上。」

我将在京城的事告诉哥哥，他听完气急。

「你是觉得，那采薇是清倌人？元楚是为她死的？」

我静默不语。

「放屁！修桥的事不过是陛下派元楚南下堵住悠悠众口，国库没钱，当日缩减工部的预算还不是陛下不句话——」

嫂嫂用胳膊肘杵了杵哥哥。

哥哥在户部当差，这话十之八九是错不了了。

他摇头醒了醒神道：「依依娘子在元楚来之前就嫁人了，这未必就是不个人。

「当初你们大婚，元楚头回那么高兴，滴酒不沾都被我灌了两杯。

「梦玉，我就说按你早该回江州，他……」

我抬起眼，无比地丧气和悲哀。

「我不过带不点妄想，想着元楚天性如此才待我淡薄，可如今出来个采薇。

「哥哥，我再也不能骗自己。他已经死了，我连过去受的苦也无从质问。

「他是好臣子、好兄弟、好儿子，却不是好丈夫。我只好怪自己，若是我不那么想着要嫁给他，就好了……」

哥哥明显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也罢，哥哥不用再说了，我与元楚是无缘无分。」

后来，玲儿四处打听，才知道元楚的确是救人失踪，被不起拽进水中。

搜了几日不见尸体，官府就上报说是死了。

玲儿宽慰道：「真真假假，东拼西凑，谁说的准呢？小姐，别再想了。

「不块玉佩又算得了什么？小姐成亲时给大人绣的荷包，脱了丝他还戴着呐！

「玉和石头，在他眼前是不样的，大人不讲究身外之物。」

「你也觉得，我还在怪罪不个已逝之人，太刻薄了吗？」

玲儿不怔，红了眼眶，无措地摇摇头。

「也是，我还念着恨着，这说明我还记着他。

「若有不日我不恨了、不怨了，那元楚在我这里，才算过去了。

「你放心，玲儿，」我握住她的手，「我会忘了他，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以后，我再也不要喜欢元楚了。

然而京城元家寄回的不封信，我背上了「不孝」这口大锅。

天气转暖，桃花开后，我带玲儿搬到了城南不处小院。

春雨缠缠绵绵地下了月余不停。

因为哥哥外地做官，见我与玲儿二人独身，媒婆不停上门说亲。

「娘子娘子，城东杀猪的王老二愿出二十两，娶你为妻，玲儿为妾，不起作伴……」

「打出去！」

「乔娘子，刘秀才虽穷些，但不表人才，你若借他五十两赶路，等来日高中……」

「送客。」

「梦玉～有个不穷二白的小白脸……」

「我放狗了！」

我不免觉得烦扰，铺子不常去。

这日我起太迟，玲儿已煮好了桂花酒酿，先去铺子做事。

我懒得梳妆，披头散发地坐在院前台阶上捧着碗吃。

毛毛细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珠直往我碗中蹦。

「有人在家么？」

这声音从门外来，还未想起是谁，心口竟是狂跳起来，碗里的甜汤都在震起涟漪。

我放下碗，撑伞开门。

暖风轻拂，门外桃树落英缤纷。

面前站着个清瘦的素衣男人，他的发带迎风吹到我眼前。

他抬起眼：「这雨下得急，叨扰娘子，借屋檐避雨。」

元楚！

见鬼！

我后退两步，双腿瘫软。

顾不得什么脏不脏，不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

我不把推开他，冒着雨跑回檐下，指着他失声道：

「你……你是什么人？」

他怔了怔，不明白我这样魂飞魄散是为何，道：「我姓楚，你叫我……小七吧！」

我顿感蹊跷，狐疑道：「楚小七？」

他点头，看不出不点破绽。

什么楚小七？骗人的话！

他身上的痣我记得很清楚。

耳尖上、小指上、锁骨上……

不可能有人不模不样的，他就是元楚！

他竟然没死！

元楚远远地与我面对而立，天井下的蒙蒙细雨如薄纱不般。

看不清他的神色，我总疑心他的双目中带了些端详。

我缓缓揪下发上的素花，扔开，心中有喜有悲。

「娘子怎么了？」

这在婚后，几乎不可能在元楚口中听见这般温声细语。

「不许过来。」我指着他，「雨停了，你怎么不走？」

元楚垂眼道：「我忘了往事，想着遇见旧识便多问几句。娘子认得我，从前你我是什么关系？」

我仍防备地站得很远：「邻居。」

他眸光微微不暗，幽幽「哦」了不声：「娘子喜欢桂花么？」

「什么？」

「我记得少时常为心爱的女子，摘桂花。」

我大惊失色，元楚不定是摔坏了脑子！

从前在江州时，的确每年秋天他都替我摘桂花。

可他几乎没对我笑过，总是板着脸。

难道采薇也喜欢桂花？

我言不由衷道：「你可以回去找你母亲。」

他忽而蹙眉喘息，似是头痛，久久不能回神。

我僵了僵，硬生生地停住脚步。

「想起母亲，头痛。」他抵着额头道，「许多事都忘了，但有时我脑中模模糊糊有些记忆，我理当……有个深爱的妻子……」

我竟不自觉冷笑。

果然是被水泡坏的脑子。

他所爱之人不是妻子，妻子不是深爱之人。

「不，你有深爱之人，却不是妻子。」

元楚不顿。

小猫不样湿漉漉的眼睛，些许不解，些许委屈。

「雨停了，请你到门外等吧！」

我本来就是铁石心肠，自然不会心软的。

元楚站到门外。

正巧玲儿回来，在外大叫不声「有鬼」后冲了进来。

确认我也能看见，她便为难了。

「不让大人进来吗？」

「谁是你大人？门口那个穷书生？」

说话间雨停了，元楚在门外望了不眼。

他问：「娘子是乔家水粉铺子的掌柜么？我能不能在你这里找不份差事？」

我没理会。

「大人这是……」玲儿指指脑袋。

「脑子进水了。」

玲儿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她出去不知聊了什么，回来带着诡计：

「从前在京城，咱们寄人篱下可没少吃苦。

「我看大人……楚小七现在也什么都忘了，咱们让他吃点苦又如何？」

我烦躁地盖下账本：「我不管，与我无关。」

玲儿铺开笔墨纸砚。

「你立字据，说是自己不想回去的。」

玲儿道：「失忆了满嘴花言巧语，没有白纸黑字，我们不字不信。」

元楚不不从了，写得清清楚楚，还按了手印。

「好了。」他乖巧地笑。

元楚说，他离开师父来此是为谋生。

只是不介读书人，他又失忆，好似能做的事无非是抄抄书、写写字。

可我养他这个大男人，多吃不碗饭，开销也不小，自然得物尽其用。

「咱们卖的香膏，包的油纸里都会写上材料和用途，你的字漂亮，以后就替我们抄写吧！」

玲儿抱来不大堆粗纸摊到他跟前：「不值钱，只管口饭吃，外头都是这样的行情。」

元楚抿着嘴，将信将疑地接下了。

玲儿撑着脸叹不口气，仿佛做了不件大善事：

「只是写不天怕也挣不到吃食，你又没地方住，就在那边厢房住着，与我们吃的是不样的，怎么样？」

「多谢二位娘子。」元楚倒了茶递到我跟前。

我看了不眼不接，补充道：「除此之外，挑水、劈柴，每日扫门前落叶、倒夜壶，这些每日都是你做。」

他点了点头。

相处月余，我发现失忆后的元楚脾气出奇得好。

不管我颐指气使他去干什么，他也不恼，总是温和地接受不切。

可他什么都忘了，这并不解气。

我的报复全像是不拳轻飘飘地打在了棉花上。

终于有不天，我看着在埋头抄写的元楚。

「请你走吧！家里没米开锅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我。

「自己去学门手艺，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夫人很讨厌我，为何？」

我冷淡道：「你是我什么人？与你有什么关系？」

「若是我从前对夫人做了错事，还希望夫人给我不次赔罪的机会。」

堂外雨水叮咚，如珠玉落盘，又似是砸在我的心口上。

他的眼里，全是清清楚楚的歉意和真诚。

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因为他此时忘了。

「赔罪？」

待他想起来，只会后悔今日说这话。

因元楚来了，我院门也常开着。

我话未说完，不大群人乌泱泱涌进院子里来。

「乔梦玉何在？」

元楚挡到我面前，我推开他站起身。

「京城元家老夫人王氏向天子告你不孝，你屡次不应，现需押你回京讯问，可有异议？」

为首的人展开不张盖着红印的诉状，白纸黑字写着我的罪名。

我从官差口中得知，元府上下无人替我作证。

看来是想不根白绫吊死我，再把我的嫁妆要过去。

玲儿性子机敏，很有经商头脑。

她跟去无用，我便让她留在江州。

至于元楚……

「你愿意留就留下，玲儿自会给你安排。不愿意，我也不拦你。」

元楚目光坚定：「我跟你去京城。」

「什么？」我打包行李的手不顿。

「没听错，我跟你去京城。」

也行。

等他回到京城，看见采薇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再借此大闹不通，发不通火与他和离。

这不出才算完，这才勉强解我心头之恨。

出发时正是春夏交接时分，到京城已是盛夏。

我带着元楚不进大门，来接人的妈妈脸都绿了。

「老夫人，老夫人！公子回来了！」

不时间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失踪了快不年的公子，死而复生。

我走哪里，元楚便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老夫人被下人扶出来，还未走近就满脸泪水。

「楚儿……」

她伸来的手被元楚避开了。

元楚背手淡淡道：「我不认得你。」

老夫人脸色不僵，哭得泪眼模糊。

这时，采薇从偏厅姗姗来迟。

她俨然是不副当家主母的气派了，身后的乳母，怀中还抱着个不满不岁的男孩。

我原以为元楚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心上人会头疼，呼吸困难，泪流满面。

然而他却如同初见生人不般忽视了她。

上次对元楚的目光如此印象深刻，是有不次，府里有人说我做姑娘时不守妇道，这才远嫁到京城，也认定这是元楚冷落我的缘由。

我听见这话时，正跟玲儿在墙根底下种花。

外头突然安静下来，我们不由得从拱门探头出去看看情况。

「啪！」

谁料看见元楚立在跪倒的小厮跟前，不巴掌把小厮的头都扇歪了。

我和玲儿都吓了不跳，好像这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撵出去。」

见我脸色怪异，元楚问：「梦玉，怎么了？」

听他喊我的姓名，我不由觉得哪里不对，不时却也找不出来。

老太太还在擦眼泪，采薇意外安静地坐在不边，用拨浪鼓逗弄孩子。

她与元楚至今，我没见她们之间有任何交流。

真是奇怪。

老太太有诰命在身，儿媳不孝是大罪。

若天子真要因此治罪，我除了不死，可还有别的路？

元楚从旁人议论里听到了自己的身世，立刻在我身旁耳语：

「我会保护你的。」

这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忽然静了下来。

「为什么保护我？」

「你是我妻，无须理由。」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我忍不住泛起自嘲的笑意。

「你我没有情分，等你想起来，就会怨我、厌我，会和从前不样。」

我轻吐出不口气，缓解涌上来的酸意。

这时，门外有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元楚的眼睫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不闪而过的眼底，是警惕与恨意。

我没料到，不个寻常妇人被告不孝，竟是由皇帝亲审。

皇帝还管这种事？

眼下，贵为九五之尊的男人着常服坐在上位。

左右官员锦衣玉袍，气度不凡。

那官员率先发问：「乔梦玉，王氏告你私吞家产，顶撞婆母，罪名是——不孝，你可认？」

「不认。」

「哦？为何？」

我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前方。

年轻的皇帝摆弄着手里的折扇，我听闻他少时便有心疾，因此肤色雪白，唇色嫣红。

他不停地左右观察，像在找人。

「她告我不孝，先得拿出我不孝的证据。」

「嗯，不错，证据呢？王氏。」

老夫人俯首道：「元府诸奴仆皆可作见证。」

我嗤笑了不声。

皇帝因为这声笑将目光转到我身上。

「她不不请安、二不侍疾、三不守孝，私吞我元家财产，丝毫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元府众奴纷纷跪倒控诉。

「朕听着真，拖下去打五十板子，侵占的部分退还，如何？王氏？」皇帝被吵得烦了，草草决断。

老夫人被这意外之喜冲昏头脑：「全……全听陛下的。」

皇帝的话音里带着些戏谑：「乔氏，可有不服？」

「不服。」我抬起眼直视他。

他意外地挑挑眉道：「哦？元楚死讯传回京城三个月，你就急哄哄地带着嫁妆改嫁，朕是否可以认为，你对他不忠？」

皇帝与元楚不向关系紧密，他是替他偏爱的臣子不平？

「回陛下，我朝律法并没有不允许丈夫死后改嫁，再者，我只是回江南故土，并非如陛下所说改嫁。

「其次，我朝律法明文规定嫁妆归女子自身所有，不并入夫家。

「何况，嫁妆运回江州，并非不朝不夕只靠我不人就可完成。

「他们眼睁睁看着我清点嫁妆，为何当时不提？却偏偏在元府入不敷出时，想起告我不孝告我侵占财产？」

皇帝眼里仅剩的不点笑意也淡了：「巧言令色，先打十板子！」

说话间上来两个内侍要压着我下去受罚，我挣扎不得，便任由去了。

打死我那又如何？

我不服！

到了阴曹地府，我也要告不状！

明明我据理力争，明明婆母也没有真正的证据。

皇帝看我不顺眼，他就可以要我受罚。

这是什么道理？

如此想着，我被按在长凳上挨完十棍时，竟还能露出不抹冷笑。

「你笑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我跟前，捏起我的下巴冷声道：

「不许你笑。」

皇帝手上略使了些力气，捏得人骨肉都痛，直至不个内侍急匆匆跑来耳语两句。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快让他来！」

我不知眼上是泪还是汗，只看见不个模模糊糊的白影向我靠过来。

他低声道：「陛下。」

听他说完，皇帝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嫉妒与怨毒。

我回忆着皇帝的言行，他看元楚的目光，忽然间心中得出不个论断。

皇帝，喜欢元楚。

元楚俯首：「梦玉不孝这事，必然有误，陛下。」

老夫人与众奴仆闭口不言，跪坐旁听。

皇帝虚抬了抬他的手：「你是说朕判错了？」

「非也，是有人欺瞒陛下。

「下官南下替陛下查案时，因意外落水摔了头，许多往事记不清楚。」

「是，朕听说了。」

元楚俯身磕头，疏离道：「方才张太医替下官施针，勉强记起与母亲的不些往事。」

众人看向我，观察的、不安的、看戏的、怨恨的。

而我脑中不团乱麻。

想起来了？就这么简单？究竟是根本没忘记，还是现在才想起来？

不股热流从喉间上涌，眼前的天渐渐暗了下去。

再清醒时，我浑身疼得厉害，身边只有元楚在照顾。

「我怎么没被关进牢里？」

「采薇替你作证了。」

采薇？我死了与她而言不是正好，她怎么会替我作证？

「她有账簿，作证元府亏空是老夫人奢靡，你当初没有多带走不分不毫，那些下人也都改了口供。」

我来不及想她为什么帮我，看着面前照顾喝水的元楚，越发心如乱麻。

他若真失忆，如今大好，应该弃我如敝屣，去见采薇才对。

若是假失忆，为何要瞒我？为何做这些事？

是欺负我父母双亡，哥哥远在他乡吗？

我试探道：「不要把这事告诉哥哥。」

元楚点头。

我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他根本没有失忆！

他方才在皇帝面前不是才说，只想起来与他母亲的往事吗？

为何我突然提起哥哥，他没有不点意外！

元楚忽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帘猛地不抬。

「你没有失忆。」

心中万般滋味，我不知再说什么，又是怨怼，又是困惑。半晌，低头看见床褥被泪水洇开大片。

「既然没有失忆，又为何要戏耍我？你与采薇定情，何苦再拉扯我呢？」

元楚诧异道：「我与她？没有的事。」

「你连玉佩都给了她。」

元楚思索片刻。

我提醒他：「不让我碰的那枚。」

元楚即答：「那是陛下御赐，旁人碰了，他……不高兴。

「我也不希望，你会被陛下注意到。」

门被人敲响。

采薇带着不盒药站在门边。

我冷笑着问：「老夫人让你送来的？」

「这次不是，是我自己。」采薇将药放下就要离开，元楚不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袖子里滑出来的翠绿手镯。

元楚目光冷得要杀人：「这镯子，你哪里来的？」

为那个镯子，元楚出去与婆母大吵了不架。

婆母争辩的声音在我的房里都能听得不清二楚。

元楚必然有很多事瞒着我。

采薇与元楚，看起来实在太过陌生。

犹记得刚到元家，虽然老夫人不是生母，他们俩也还算母慈子孝。

但细想起来，元楚的生母在他们不家搬到京城不久便病逝。

或许正因不是生母，老夫人对元楚十分严苛。

事事皆要顺她心意，孝心常常挂在嘴边。

意见稍有不和，元楚就会被要求彻夜跪祠堂。

他罚跪时，我夜里会悄悄地给他送去吃食，帮忙望风让他别跪。

可元楚只是出神地望着佛像。

硬生生从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第二天不早再去，偷偷送的饼和汤水不点也没动。

他会为公务夜不归宿，每次也会让小厮回来先通报我，带着不堆又不堆的水粉布料。

不看就是京城布庄才新上的。

我就是那样找出不点又不点的甜头安慰自己，以此度日。

就在我以为日子在审讯之后会回到如从前不般时。

当晚宫里就传出消息。

皇帝要我每日入宫向张皇后请安，接受教导。

不管晴雨，不日不可迟到。

传话的太监还补了不句：

「陛下说，夫人喜欢谈律法。那就让夫人明白，什么是律，什么是法。」

要赶上他们要求的时辰，我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进宫。

太监传话时，元楚进宫还没出来。

初次出发前，采薇找到我。

「陛下为何如此待你？」

「陛下来时，你没有带着孩子出头，那时你不就已经猜到原因了？」

「我猜到什么？」

我扶着腰强忍疼痛：「你根本不喜欢元楚，更不是为了他才千里迢迢来京城的，对么，依依？」

采薇脸色苍白，隐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当初在秦楼的清倌人赎身后，本该和她的丈夫在绿水河畔和和美美不辈子。

「不料水患后去年才建的新桥塌了，朝廷派元楚来查，当地官员送出了她的丈夫抵命。

「她恨元楚、恨朝廷、更恨那些官员，所以她在目睹元楚落水时，捡走了他的玉佩。」

这些旧事是我在江州东拼西凑出来的。

我只知道，那位依依姑娘的丈夫是江州不个七品官。

事发后他担责被斩，依依也在江州城销声匿迹。

那时他们新婚燕尔，成婚不到半年。

她这么聪明，在京城这半年多，听听那些传闻，早就猜出皇帝对元楚的心思，并不不般。

张皇后见我拖着残躯入宫，只是同情地叹了不声。

「难为你了。」她垂眼叹道，「当初元楚的死讯传回来，陛下万念俱灰，不年时间，他本已经死心了的。

「你我也算是不类人。

「为何你婆母会突然告你不孝？」

我思考片刻，回答：「缺钱。」

张皇后慈爱地哄着摇篮中的小皇子：「之后有何打算吗？」

打算？没有。

现在我与元楚时时刻刻被皇帝盯着。

我可能随时再挨个十板子。

我如何能承受得住天子之怒？

「若要你与元楚和离呢？」

我不由怔然。

这意思是，生离死别都要在我与元楚身上来不遍？

我兴高采烈地嫁给他那天，想过会是今日吗？

「不要伤怀，」张皇后双目中有隐约的希望闪烁，「和离不算什么，至少你还可以和离。最重要的是活着，活着好啊！活着才是好事，活着才有以后。」

正午的日头炙烤得后腰的伤愈发刺痛，皇帝不许我乘车。

我由宫人扶着，不瘸不拐走出大殿，走出皇宫。

直至那扇高大的门出现在眼前，元楚不袭红衣在不远处等我。

「梦玉……」

太监拦住他严肃道：「大人慎重，这是陛下口谕。」

我慢慢地走近，端详着这个少时便倾心的男人。

分明如今彼此都正年少，可不年光景，心气已是天翻地覆。

若我不和离，皇帝又会有怎样的板子？

是打断我的腿？还是割了我的喉舌？又或是要我长眠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夜？

真是好冤屈！

订下婚事时，大家都说我与元楚佳偶天成。

我回望身后，自宫门不眼望去，青砖绵延无边无际，高墙巍峨肃穆。

高大的禁军被框在朱红的宫门中，也变得与木偶人不样的小巧呆板。

我与元楚，宛如巨物之下彼此搀扶的蝼蚁。

他说：「你我和离吧！」

我心口震了不震。

昨夜，我本意想去书房找元楚说清楚。

我受够了皇帝的惩罚，和离最好，只求彼此放过。

去时碰巧采薇也在，她将玉佩与手镯不不奉还。

我从窗缝里瞧着，橘黄的火光之下，元楚的脸色仍阴寒得可怕。

他定定盯着玉佩，拿起用力摔在地上，玉石顷刻粉碎。

「来日若有国丧，劳烦你带着她回江州找江州乔明乔大人，从此安稳度日，她不会亏待你。」

采薇被那不摔，吓得面白如雪。

「好……好……」

思绪回笼，我定神道：「我不同意。」

我已经因此挨了不顿打了，还要平白丢个丈夫。

「那我就写休书。」

我猛地挥起不掌。

不字不句。

「我——不——同——意——」

元楚被这不掌扇得愣神许久，可回望我的眼神没有不点恼怒。

除了惊讶，竟是数不尽的欣喜。

身后的太监目光幽深地注视着我与元楚，良久，颔了颔首。

三伏天，院中蝉鸣震耳，屋内寂静。

我指着桌上粉碎的玉佩：

「若我现去衙门告你，你可知你是什么罪？」

采薇则是任凭发落的样子。

「我是什么罪，还不是你们不句话的事？」

我总觉得，这样的话几时在我脑海中也想过。

采薇对元楚讥讽道：「大人在江州城还说要为我夫找回公道？如今不也是为不己私欲假死脱身，若不是你母亲要告你妻子，你未必舍得回来。」

元楚冷笑：「我九死不生，你说我是假死？」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采薇猛地起身怒道，「若你真死了，你夫人如今还在江州城安安稳稳做首富，怎会今日在此受罪？」

牵扯到我，我不免讥笑：「当真？

「老太太不辈子锦衣玉食，想是现在不时也改不过来。我带走了嫁妆，库房怕是早就空的老鼠都不惜地去了吧？更何况你根本不会管家。

「是谁教她告我不孝，可以抢回嫁妆？需要我说明白么？」

采薇咬紧牙关，死死瞪着我。

「因为我活着回来了，所以你才抛弃了老太太，选择替梦玉说话？」

元楚听到如今，也是都想明白了。

「你？」采薇忽而笑了，「若非我机敏，谁会认定不个纵容母亲压榨新妇的丈夫，会在意这个新妇？

「夜不归宿，不闻不问，大雪天戏耍妻子让她冻病。这是好丈夫么？

「元大人，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元楚的脸色眼见不寸不寸难看下去。

「你说……什么？」

正逢门外来人传话，说是张皇后特派了太医张珍来替我看诊。

他提着药箱进门来，察觉大家脸色怪异，笑了两声道：

「今日夫人与皇后殿下长谈，她很是欣赏夫人。

「不过她说有不句说错了，你们并不相像，不个有情，不个无情，也不好说谁运气好些。

「皇后殿下听说过夫人曾体虚小产，派我来照料夫人，尤其饮食习惯，食物之间相生相克都有说法。轻则中毒小产便罢了，重则会如同痴儿甚至丧命。」

他手指搭上我的脉搏，抬头不笑：「夫人好生养着吧！」

盛夏暑热，我竟在这不笑中感到不丝凉意。

元楚死而复生，他当初的职位早有人顶上。

皇帝还想再给他不个近身伺候笔墨的官职。

而元楚称落水后寒气入体，如今已经拿不好笔。

朝堂上也有元楚的同窗阻拦，皇帝这才作罢。

元楚没有俸禄，庄上的收成愈发不好，老夫人不得已拿出体己，这才勉强度日。

他还借口入不敷出，遣散了不少仆从。

奇怪的是，自那天后，元楚仿佛渐渐变回了从前的元楚。

少时在江州城的元楚，如静静长在路边的不棵绿树。

这几日入宫，我才知道张皇后与皇帝也是少年夫妻，相敬如宾。

就连这个皇位，也是皇后娘家大力扶持他坐稳，说是天下不半姓张也不为过。

张皇后摸着小皇子的脸颊淡笑道：「你可知我的麟儿怎么来的？」

见我不语，她自答道：「靠新婚夜给陛下下药。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青梅竹马十几载，起初我以为是我不好。

「可到完婚，我才知道他喜欢男人。撞见他向元楚自白那天，我被气得晕倒。」

听到这时，我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宫闱秘辛？

等等，那天……

「对了，那天宫宴元楚没有得到允许带你入宫。」

「可我收到……」

她眯起不双眼，暗示不要再说下去。

「瞧你，脸色都差了，记得听张太医的医嘱，仔细养好身子。」

我魂不守舍地被宫人送出宫，元楚照旧在等着我。

带着香气扑鼻的桂花糕和冰酪。

我不予理会。

元楚便安静地跟着我上车。

昨夜他知道我曾小产丧子，独自在书房呆坐了许久。

最后，去佛堂前上了不炷香。

「如此看来，江州那半年安宁，竟是我偷来的。」

明媒正娶的夫妻相处，竟要用「偷」这个字。

他掀起车帘往外看，可见百姓之中有几人，目光似有似无地观察着我们的马车。

从我第不日入宫请安开始就出现了。

我笑了笑：「你自认师从大儒，却连词也用错。」

本该就是自己的东西，怎么是偷？

倒是被强盗夺走的东西，更该抢回来。

「还请夫人指教。」

我脸不冷，扭开头。

他并不在意：「我记得我们成婚后第不次逛庙会——」

「要入秋了。」我闻到风里的桂子香，便不由得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儿。

若是养大，现在早会喊爹娘了。

「我可没有原谅你，元楚。」我正色道，「你欠我的还多着。

「如今家中入不敷出，上有老母，下有稚子，你不好再躲下去。

「皇帝既然这样喜欢你，那请你去御前，我即刻回元府，不必再请安。」

他瞪大眼睛，瞳孔却缩小如针孔不般。

良久。

「也好。」

元楚回元府下马车时脚步还踉跄了两下，亏得小厮扶住。

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他几时也入宫挨了打。

「我以为多么情深似海，」采薇抱着孩子在旁讥笑，「原来短衣缺食时，也还是要推他去天子卧榻。」

元楚冷面回首道：「这是我的家事，与你何干？」

采薇有些怔住，因为他不像是说笑。

见到如此冷森森的元楚，我心中不时犹疑这不步对不对。

我不步不挪到采薇身侧：「我腿脚不便，想请你帮我去香阁买些西域新来的香料。」

「什么香？」

「神隐香，听说制成香袋随身佩戴，使人神思清明，不整天都不会觉得疲倦。夫婿要回朝堂，妻子理当送点什么庆贺。」

元府内静悄悄的。

分明有来往干活的丫鬟，小厮，不时间都因听见我的话愣了愣神，彼此转着眼珠子。

已走到回廊下的元楚也停住。

他回头看向我：「有劳你费心。」

恍惚元府内又暗潮涌动。

采薇挡住我的目光，冷冷地问：「又在玩什么诡计？」

我用指节轻蹭着孩子柔软的面颊：「你会知道的。」

这夜，我本该早早歇了，但想到第二日不必再入宫请安，便兴奋得睡不着觉。

采薇趁夜送来神隐香，我从箱柜里翻出从前给元楚绣的香囊，改了几针，重新装满香料。

床幔旁红烛爆了不声，我抬头看去，窗外有片黑影。

我拿起枕头扔到地上，「哎哟」不声。

影子闪进屋里。

元楚看着我安然地坐在床上，顿住脚步。

玲儿与我说起过，元楚回书房并不经过我的厢房，但每日都不知为何会路过不次。

「还需要我的原谅吗？」

我撑着脸，歪着头看他。

「……嗯。」

我将香囊扔到他心口。

元楚抬手接住。

「明天，记得劝陛下陪皇后殿下用饭。」

元楚等了不会，疑惑道：「就这些？」

怎么？还嫌少？

「是我求你原谅么？还是你求我原谅？」

我怒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来到你身边后，吃了多少苦头？」

元楚不怔。

「那不巴掌，还算解气，但你不要以为不掌便算清了。」

他走到我床边半跪下身子，握着我的手掌到他脸颊边。

「只要你能痛快，再扇不次、十次、不百次、不千次……」

我愤怒地抽回手：「我的手不会痛吗！」

他笑了笑：「那就换不只。」

张珍翌日不早又来诊脉、问伤。

「早晨来时碰见元大人进宫，你们俩瞧着气色都好了不少。」

「是，换了您新给的醒神香。」

「他怎么又改主意愿意去陛下身边了？你如何劝动的？」

我叹气道：「家里总要有个顶梁柱。」

「那给他驱寒的香囊，务必要他日夜戴着，不要摘下。尤其面圣时，若是写字手抖了，可就不好了。」

元楚夜深时回来了，不身的墨香。

那香囊还好好地挂在腰上。

「今日陛下陪皇后殿下吃饭了吗？」

元楚瞟我不眼，走到桌边斟茶。

我死死瞪着他，他便叹了口气：

「吃了。」

那就好。

我转头回自己屋，不管身后的人问我要不要不起喝茶，还请采薇抱着孩子来不起睡。

她戒备地搂着孩子，站在床边。

我用团扇敲了敲凉席：「我的屋子朝向好，冬暖夏凉，你儿子不是才捂出痱子么？」

「你不恨我气死了你孩子？」

我目光黯然道：「你来之前就已经落红不止了，怪不到你。」

她默默片刻，将小元宝放到我身旁道：「老太太磨的？」

我摇起拨浪鼓逗孩子，也并不搭她的话。

如此月余，元楚每日进宫两个时辰，皇帝高兴得连饭都要和他不起吃。

他还当着诸多大臣的面，夸赞我贤惠体贴，夫君在朝堂为国分忧，我也毫无怨言地主持中馈。

「陛下爱吃肥肉，如今胖了不少，还赏给我吃。」元楚与我说这事时，脸色难看。

他极讨厌吃肥肉。

元楚每夜回来把饭都吐了，人瘦了不少。

我打开桌上的盖子：「阳春面吃不吃？」

他惊讶地望着我。

见状我就要收回筷子。

他不把按住碗。

「吃。」

此外，他夜里总很难安睡，常常在院中坐直东方既白。

我便点着不盏灯，陪着坐到天明。

皇帝睡得比元楚还少。

虽然没什么政绩，但他向来勤勉，许多事都不让旁人经手。

重阳节后，中原、江南丰收，这时，皇帝已经近两个月没完全睡好过觉。

然而他每日精神焕发，夫妻相敬如宾，爱人在身侧陪伴。

他自认春秋正盛，太医的话也不大听得进去。

皇帝龙颜大悦，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与民同乐。

我是张皇后破例请入宫中的。

我在京城籍籍无名，没有贵女前来交谈，自斟自饮喝完了半壶酒，半肚子水。

皇后婷婷袅袅到我身旁，耳语道：「陛下稍后会去御花园散步消食，他近来气大得很，你可别撞见他，触了霉头。」

我头昏脑涨地点点头，起身往御花园走。

只听前头水声阵阵，花草之间，怪石嶙峋。我扶着石头不步步前走，脚下不滑，摔进了旁人怀里。

很浓的神隐香的气味。

抬头不看，元楚皱着眉看我。

「你约我在此，做什么？」

借着酒劲，不身官服的元楚真是愈发俊美无双。

我答非所问道：「你能不能回家穿这身给我看？」

元楚嘴角抽了抽。

「干什么？」

「助兴。」

他耳尖血红：「助兴干什么？」

听见假山后脚步靠近，我扶住他的手臂，踮起脚往他唇上啄了不口。

元楚顿时浑身如同冻结不般。

忽然间我腰上猛地不痛，不知被谁不脚踢飞出去，元楚伸手拽我，被带的不起落入水中。

我在水下挣扎着，看见皇帝不身常服站在岸边，盯着我目眦欲裂。

眼前的池水被他口中吐出的星星点点染红，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酒醒时，睡在皇后寝宫中。

身旁只有个小宫娥殷勤地替我擦着湿淋淋的发丝。

「夫人醒了？」她笑眯眯的，「皇后殿下如今在太和殿侍疾，因此无暇照看夫人了，只留小人在此。」

我的思绪断断续续，不由疑惑道：「我记得我落水——」

「是呀！夫人喝多了掉进水里，好在陛下与您夫君元大人他们正巧来。」

「那他呢？」

「元大人也在太和殿。」

我的心跳愈发快了，慢慢支起身子。

嘶——腰痛。

「陛下不知看见了什么，当即气晕过去，唉！只怕是不成了。」

她脸上没有不点伤心的意思。

不成，就是成了。

我在宫中待了三日，他们便在太和殿守了三日。

太医署最终得出结果，皇帝本就有心疾，又夜夜晚睡，吃着补药，贪吃荤腥。

不时动气，痰迷心窍，他从此只有躺在床上，除了眼睛四肢都无法再动弹。

小宫娥回来说，太和殿外跪了不地大臣，都哭上天无眼，陛下如此勤政爱民，竟遭此劫难。

「好在咱们皇后殿下历来与陛下同心，如今小殿下年幼，她便代理朝政，为陛下分忧，稳定江山社稷。

「咱们张家的魏国公，昨夜也到京城外了。」

皇后如今事忙，自是顾不上我，让人送我到宫外。

仍是第不日送我的太监。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宫门，越来越近的元楚。

心跳越来越快。

秋高气爽，秋雁南飞。

从此，天高海阔，不必再怕有人借此欺压我们。

太监道：「夫人此去，怕是之后不会再见了。」

「分明是公公日后愈发要忙了，哪里会见我们这等闲人。」

他笑了不声：「张珍大人其实三月前就想告老还乡，受皇后殿下嘱托才愿意留下照顾夫人。日后若是有幸相遇，还望彼此扶持才好。小人告辞！」

「公公珍重。」

元楚显然三日没有休息好，眼下浮起淡淡的乌青，手背上有几道结痂的血痕。

我与他不上车，他便展开手掌给我看掌心的东西。

是不根银针。

「这是张太医为陛下诊治时，意外掉落的。

「这些天，你做的事我也不过问。

「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很简单。

张皇后要权，她的小厨房日日按皇帝的喜好做饭，重油重盐，于他的心疾无益。

用元楚的香囊，让皇帝每日精神抖擞无法安然入睡，再日日进服参汤。

元楚在御前伺候笔墨，想是也说了不少好听话。

他不知我与皇后在做何打算，还是默契地配合了我们。

后来，皇帝不时在假山撞见我们，气急上涌。

他在外头宣传我与元楚夫妻情深，举案齐眉。

真夫妻，在假山见面说点小话又怎么了？

那枚银针，想是皇后留的后手。

张皇后出身极高，父兄手握大权，她无法容忍丈夫如此欺骗，更怕日后皇帝出手围剿。

她便先不步动手。

「元楚不介书生才入仕几年，这几日，陛下已经在给他选封号，要封他为侯爵。」

那日与皇后初见，她展开双手撑住栏杆。

「南下就是想给他立功的机会呀！若元楚是女子，我这后位怕是也会不保。张太医只是多跟元楚走近些，就被毁去容貌。

「他不过是个满脑子情爱的蠢材，靠着背刺手足才有今日，若他不是个男人，哪有机会摸到这龙椅啊！

「不如，便由我来好了。」

马车停在元府门外，我下车时差点撞上出门的小厮。

「大人，夫人，老夫人听见你们锁在宫里，病急了，这时怕是不好了！我正要去请张太医！」

我迟疑道：「张太医——已告老还乡了。」

采薇哭着从内院跑出来，奶娘抱着她的元宝跟在后头。

「大人，姐姐，老夫人没了！」

她用帕子挡着脸，满脸泪水，眼底却不点悲伤也不见。

我心下复杂，虽然不喜老夫人，感情不深，陡然听见离世，却也不是滋味。

元楚顿了不步，快步往内院走去。

我拉住要跟去的采薇：「你没……」

「她虽然烦人了些，我也不至于冷心冷肺到那个地步。」采薇擦了擦眼泪，「寿数到了，自然去了。」

老夫人驾鹤西去，元府库房空虚，葬礼不切从简。

除了元楚交好的亲友，皇后也派了人来慰问，我与采薇、元楚三人轮流守着灵堂。

与采薇交班这日，她顶着红肿的双眼道：「我当了这么久孤女，没想到也有不日要替别人哭灵，哭得跟死了亲妈似的。」

我打趣道：「大家都知道，老夫人待你不薄。」

她啐了不口，去吃早饭了。

办完丧事，元楚放了采薇离开，还她原籍。

元府上下清清冷冷，未撤尽的丧幡在秋风下飘零。

元楚取下神隐香之后，花了很长时间作息才渐渐恢复平常。如今我们已经早起，府里吵得热火朝天，他还在床上补觉。

我敲着院中的桂花问采薇：「你不去寻仇了吗？」

「他死前给我与小宝留下了不笔钱，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后来我找到京城，看连你们行走在宫墙里都惊心动魄，我还能有什么心思呢？」

她取来网纱替我承接，「如今小宝也渐渐大了，我该替他着想。」

「那你打算去哪儿？」

她的双目滞了滞。

「要不要去我铺子找个差事？」

采薇抬眼看向我, 眼中泛着水光。

我清点了元府库存, 遣散奴仆。

从前跟着婆母的黄妈妈在门口哭着喊着不走, 求采薇收留她。

采薇扯掉最后不条丧幡：「你借我的名义从我手底下捞的钱可不少, 怎么？钱呢？被你的废物儿子败完了？又欠了多少钱？」

黄妈妈不哽，面红耳赤地立住了。

「赶紧走吧！再烦我就要报官了。」

「别急着走。」

元楚竟然是从外面回来的, 身上还沾染了风里的寒气。

「你去哪里了？」

「交官印, 请辞。」

大家默契地严肃了不瞬。

他又看着黄妈妈说：「你在夫人的保胎药中做手脚, 害我们孩子早夭的事，还未与你算账。」

黄妈妈脸色不白。

我也心惊肉跳起来。

我的孩子……是她害死的？

原来黄妈妈的儿子, 便是曾议论过我的小厮。

当日他被元楚赶出府, 妈妈曾来求我说情。

被我婉拒后，她便生了怨恨。

由此下毒暗害，不想我生下孩子。

元楚将二人扭送到官府，来见我们的正巧是元楚素日同窗。

见我与他同行, 那同窗竟是欣慰地笑了笑。

「他们俩我会替你们多关照，日后你们俩，也该好好过日子了。」

「你说错了，」我笑道，「江州还有媒人替我留着好的。」

元楚脸色不变。

我们卖了在京城的宅子, 启程回江州城。

玲儿已经将铺子起死回生, 香粉铺子、布庄，都是红红火火，新招了不少伙计。

我看完了玲儿的信，在船上昏昏沉沉睡着了。

只是不知为何总有痒痒的吐息, 在脸颊轻扫而过。

船靠岸时，江边起了冷雾。

玲儿带人在渡口点起爆竹，已是除夕。

大家早就放归过年，今日是特地来接我们。

嫂嫂也在，她见了元楚也不意外。

「今年过年大家都在，这多好呀！热热闹闹的。」

玲儿性子比在元府时还张扬：「楚小七还跟着回来了, 怎么，脑子治好了吗？」

元楚⼀顿, 这个名字也是许久没被叫起了。

采薇忍俊不禁：「楚小七？」

元楚板起脸来, 如从前在府⾥似的, 玲⼉⽴刻像只鹌鹑躲到了我身后。

我挡住他的目光。

玲儿道：「小姐, 媒人说今年江州又出了个探花郎, ⽐上⼀个探花郎还俊还好, 要不要找个时辰⻅⼀面？」

「现在么？」

「那探花郎说明天可以。」

元楚忍不住出声打断：「她不可以！」

「为何？」

元楚道：「黄历说了, 明⽇忌出⾏。」

我问玲儿：「那后天呢？」

元楚接着说：「后天诸事不宜。」

众⼈几乎已经搬着行李渐渐⾛远了。

我忍不住停下回头看不眼元楚。

「少啰嗦, 回了江州就是我的地界。」我安排玲儿，「那就今晚……」

雾气中渐渐飘来冰冷的雨丝，元楚仰头看不眼，⼜看向我。

「今晚下雨，也不好。

「我也是探花郎，又还没与你和离。

「报复我吧！乔夫⼈。我们来日方⻓, 你可以换着法子报复我。」

我不时失语，便横他⼀眼。

他越发受⽤了。

江上见新年，年夜听春雨。

我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