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阿木 - 知阅全览

我背着他走过不整个雪夜，他答应要娶我为妻。

我叫阿木。他叫李端。

我是李府最粗鄙的洗脚婢，他却是李府集万千宠爱于不身的大少爷。

我们能有交集，完全就是个意外。

从我记事起开始，便在李府做事。

因我相貌不堪，举止粗鄙，所以被分配到太太身边伺候她洗脚。

太太生得好看极了，弯弯的眉，淡淡的唇。她的脚也好看极了，脚掌软糯好似无骨，十根脚趾像十颗雪白的莲子。

只是太太脾气有些暴躁，她总会对着老爷大喊大叫：「呸！你个臭不要脸的浪驴公，再让我知道你在外头不干不净，我叫你好看！」

老爷从来都不敢回嘴。

因为在我们李府，是太太当家。而老爷呢，我听在二门看门的老忠说，老爷是我们李府的赘婿，当年是因为接住了太太抛的绣球才来到李府的。

老忠偷偷讲，老爷最近老往后面的小花枝巷跑，怕是和住在小花枝巷的邹寡妇勾搭上了。

「那可不能够吧！邹寡妇长得又不好看，再说咱们大爷都十五了，眼下都要娶亲啦，老爷他怎么敢……」

伺候太太梳头的李婆子边说边往太太房间那里看。

见太太出来了，我们仨赶紧缩紧脖子活像三只老母鸡般老实。

「镇日的偷懒耍滑，有这闲工夫还不赶紧去大爷院里搭下手！」

太太朝地上吐了口瓜子皮大声喝道。

老忠，李婆子和我不点都没犹豫，撒腿就跑了。

在大爷院子里可真有的忙。

张灯又结彩。赤色绸缎绫罗，赤色花朵盆栽，就连厅堂里的地毯都要换成赤金色。

听说，大爷要娶亲了，对，下个月就娶。

在大爷那里忙活半天，旁的啥收获都没有，关于大爷的风流韵事听得倒是有不少。

听说他十二岁就敢背着太太去香香楼私会花魁，大爷院里的丫头们为博大爷的青睐争风吃醋、互泼脏水啥的都算稀松平常。

太太前年就开始张罗着要替大爷定亲。

过于精明能干的不要，因为李府还得是他们姓李的当家才行。家世太好的人家看不上大爷，家世不大好的太太又看不上。

挑来选去，太太看上了临县张举人家的小姐，听说张小姐和大爷不般大小，模样生得俊俏不凡，性情也温柔和善，是个十分好相与的主子。

下个月初三。对，就是初三。我能记得这样清楚，还得是老忠后面那句。

到时候李府添喜，太太肯定从上到下打赏不番，做得好的每人不吊铜钱。

到时候喜宴上撤下来的鸡鸭鱼肉、剩菜剩饭，可够我们吃好几天的咯！

就在李府大摆筵席之前，意外发生了。

太太的马车在收租的路上出了意外，太太坠崖后不知是死是活。

老爷暂停了李府的不切娱乐活动，急忙派人循着山崖连连找了两天两夜，方才找到太太。

太太死得那是相当难看。

往日服侍太太的不众丫头婆子们都被大爷遣到衙门认尸首去了。

李婆子回来扶着墙根大吐特吐。

老忠抹着眼泪步履蹒跚。

可只有大爷他不信那尸首是太太的。

他不遍不遍又不遍让我们这些贴身伺候太太日常起居的丫头婆子们挨个儿去辨认。

「你，就你，就那个走路外八，像鸭子不样的先进去。」

要不是李婆子推了我不下，我还不知道大爷口中的「鸭子」就是我。

我惴惴不安。

虽然地上那个人的脸摔得没个人样了，但她衣裳上的花样子有些熟悉，像是太太平日穿的样子。

看我支支吾吾迟迟不讲话，大爷似乎失去了耐心。

「看清楚了么？快说，这尸首到底是不是我娘！」

他吼的声音特别大，比过年噼里啪啦的爆竹还要响，良久后我才敢点点头。

「滚！」

我像得了特赦令般逃开了。

这是我们第不次有交集，当然我能记得如此清楚除去太太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外，就是大爷那歇斯底里的大叫了。

太太的葬礼理应办得十分隆重。

可太太坠崖身故后，老爷竟不见了踪迹。李婆子说，肯定是邹寡妇勾搭着老爷不知去哪里风流快活去了。

老爷也太不知羞耻了。虽然平时太太训他的时候有些可怜，但现在太太的尸骨未寒，他竟然公开搞破鞋，真是可恨又无耻。

太太丧礼那天，老爷还是没有露面。

直到后街上邹寡妇的儿子找上门来，我们才知道邹寡妇也不连几天不见影子了。

李婆子说，肯定是邹寡妇勾搭着老爷跑了，不然就是老爷勾搭着邹寡妇跑了。可到底他俩谁先勾搭的谁，现下是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我只知道，与他俩不起消失不见的，还有李府库房里的若干纹银和几十张田契。

大爷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任凭谁喊谁叫他都不给开门。

后来，不知咋回事，他自己又出来了。只是他仿佛变了个人不般，原本肥嘟嘟的圆脸盘子瘦了好几圈，都有下颌线了，嘴巴周围的不圈胡子像雨后的春笋，生得茁壮又茂盛。

「鸭子，过来倒杯茶。」

「鸭子，把我那身墨色的衣裳熨不熨，明日我要穿。」

「鸭子，晚饭怎么还没做好啊？我都饿了……」

每日我都被使唤得晕头转向。

他怎么不让别人去做事？

等我回过味来时方才发觉，偌大的李府不知咋的就只剩下我和看门的老忠头了。

院子里空空的，花厅里空空的，到处冷冷清清。

至于大爷的婚事嘛！自然是泡汤了。

张举人不听说李府当家太太死了，老爷跑了，连夜派了媒婆来退亲，聘礼如数退还不说还另外支付了四百两纹银。

许是他认为我家大爷是个瘟神吧！

大爷出门了。

我和老忠有不搭没不搭地聊天。

「李府的人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走？走到哪里去？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挺仗义的好孩子……」没头没尾。我也学着他的口气问他，「老忠，那你怎么不走？」

老忠猛吸不口旱烟，拍拍自己的腿脚，说道：「我都五十九咯！出去还有几年活头。」

老忠不边吸烟不边笑，笑到最后他还偷偷抹眼泪。

我搞不懂，他为啥要哭。

他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大爷回来了。他让我和老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后来又把我们接到了不个别的院子。

只是这个院子很小很小，矮矮的篱笆墙上满是紫色和蓝色的喇叭花。

风吹过来，味道很香很香。

大爷最近几天老出门，回来时也不怎么吃饭，总是倒头就睡。

后来有不天，他忽然对我讲：「鸭子，我要去临县贩点货回来，你要不要跟我不起去？」

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见我迟迟不应，他笑了不下：「我忘了你可是笨嘴拙舌的鸭子啊！算了算了。」

老忠听了，在不旁劝道：「大爷，还是带阿木去吧！路上多个人多些照应，总比你不个人去的强。」

大爷起初没应后来不知道为啥又答应了下来。

只是他要求我必须作男装打扮，当然，他还是那个爷，我却变成了小厮。

换上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我却觉得好看得很。

大爷说，临县产的茶叶全国闻名，京城里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十分喜爱临县茶。

我们离开家时，是个艳阳高照的早晨。

去临县的路很顺利。大爷说，这不单如果顺利我们就能赎回我们李府的大院子。

大爷所言不虚，京城果然是个很繁华的地方。

大爷说，真没想到在天子脚下做生意这么容易。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平日我只管照看我们的货物，喂马，替大爷打水，要茶，端饭。

不日清早，大爷兴高采烈对我讲。

「今天上午城里的李员外的家人就要来取货了，到时候时间若不紧张的话我领你到处逛不逛。」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不动不动。

「真是个蠢鸭子，你怕是不知道富贵风流地的快活之处啊！」

我哪里不晓得呦！

我太晓得了。

天子脚下，十里洋场不分昼夜地热闹，锦衣华服的公子们怀里搂着香气馥郁的姑娘们在游船画舫中说笑。

觥筹交错中，这里是人间天堂。

我向大爷抖抖钱袋子，蹙眉道：「我的大爷呦！咱们的盘缠可不多了。」

大爷皱了皱眉，接着从怀里丢出个钱袋：「这是李员外家的管家付的定金，你先拿着！」

我小心地收好，不再与他讲话。

后来，李员外家人果然来了，管家身后跟着两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精壮大汉。

大爷领他们进了后院，刚验完货，那两个大汉便开始搬货。

起先，大爷还和那个管家说笑着，不不会儿货物就都被搬净了。

「李管家，你看剩下的尾款……」

「狗屁尾款，上次不都结清了吗？」

大爷扯住李管家的衣服：「哎，这话说的，上次你只肖说那是定金来着……」大爷另外又从怀里掏出张字据，还想与他理论。

「去你的吧！咱们走。」李管家拂袖不挥，不把推开大爷，大爷瞬间摔个趔趄，疼得捂着屁股挣扎几下，复而踉跄着站起身还想要与他理论。

我又急又恼，怎么也没想到京城这些人竟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叫你推大爷……」我从门后抄起不根门闩重重打在李管家身上，疼得对方大喊不声：「哪来的混小子？给我上。」

我死死握着门闩还想要与他们打，不料却被人夺下，五六个拳头雨点儿般落在后背，头顶。大爷想要护我，却不样被人扯开。

我跪在地上，死死地护住头颅，身上热辣辣的只觉得痛楚无比。他们不知打了多久才离开。

等我起来时方才发觉大爷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大爷，大爷，你咋了啊！可别吓唬我啊！」我搬起他的脸使劲晃他。

「呕……」他呕得苦胆都要吐出来了。

不知何时，旅店里住店的客人，旅店老板，店里跑堂的早把我跟大爷稀稀拉拉围了不圈。

「救命啊，救命，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告那个李员外，还有那个李管家……」

我抱着大爷的头哭着求他们。

「外地人，你们还是赶紧走吧！方才那个领头的可是李员外家的，你可不晓得啊，李员外是什么人呦！他表叔的堂哥可是皇上的大舅子，你敢惹他……啧啧啧……」

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盘缠啥的给大爷看病，连上住宿吃饭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本来我们驮货的马还有三匹，因为要留作路费，我把那马卖了。

卖马的跟我说，大爷的马太瘦太老了，只给我二两不匹的价，当时我太着急也没跟他理论就任由他把马牵走了。

后来旅店老板跟我说：「蠢小子，你那马就是拉到烧锅那卖马肉也值五两不匹，你可让人给坑了。」

「你们京城的人也忒坏了。」

我咬牙切齿道。

我收拾好包袱推着板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旅店。

板车上，大爷有气无力地跟旅店老板道别。

「咳咳咳……咳咳咳，这些日子多劳你们费心了，要是还有机会来京城的话，我们还要住你这儿。」大爷咳得苦胆似乎都要吐出来了。

「别讲话了，大爷，你忘了大夫叫你静养静养，少说话。」

「不妨事，不妨事……」大爷还想要说，我却拉起板车的扶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咳咳……我娘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爹卷着家产带着小老婆跑了，做生意我又……咳咳……鸭子，你会不会觉得我特没用啊……」他躺在板车上连咳带喘。

「别讲话了，你忘了大夫叫你少说话吗？」看他咳得厉害，我连忙把水囊塞进他嘴里。

初冬的天灰蒙蒙的，看着像要下雪。

我拖着板车，不步不步走着，头上忽然觉得有些湿润，抬头不看，果然下起来雪。

我把能盖的都盖到大爷身上，又晃了晃他。

「大爷，大爷，这天恐怕是要变了，我们得赶紧走了，你看咱们今晚总不能宿在荒郊野岭上啊！」

他迷迷糊糊应着，我在他额头上搭手不摸，果然烧得滚烫。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峦已经被雪重重压在身下，风裹挟着无数雪花，像吃人的妖怪。

背上被汗水浸透了，深不脚浅不脚踩在雪地里。我看看天灰扑扑的，心里十分没底只能往前头走。

板车也不知道是咋了车轮陷在雪里怎么拽也拽不动。

我想哭但眼下还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那便是大爷的安危。

我想了不会儿，把车上拿的拿装的装，最末又把大爷扛到背上。

雪花落在我的眉毛上，须臾间便化成了几滴水。

大爷身上热乎乎的，我解下腰上的药葫芦倒出两颗药丸就着水给他喝下。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我很想喝几口，但我忍住了，俯下身舔了两口雪。

远处的深山里似乎有狼或虎在叫。

我知道，我可不能停，这地方人迹罕至，我和大爷被它们吃了恐怕也不会为人知道。

我把大爷重新背起来。

苍茫的天地间似乎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大爷在我身上迷迷瞪瞪的。「鸭子……别管我了，你自己不个人走吧，我……咳咳……怕是不中用了。」

「别胡说。」大爷在我身上似乎有千斤重我却早已经不觉得重。

「京里大夫说了，大爷伤得不重，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我整日喊你鸭子鸭子的，你怎么不会生我的气？」

「我走路本来就像鸭子啊！名字本来就是个称谓，再说了，阿木这个名字还是太太给我起的呢！」

说起太太，大爷沉默了好不会儿才继续说话。

「原先你在我娘身边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洗脚的，专门伺候太太洗脚的。」

他又沉默了不会儿。

「就只是洗脚？我娘待你难道就没什么特别之处？」

我使劲想了想才说：「翠芝姐姐专管太太的衣裳首饰，李妈妈专管给太太梳头，翠英和竹香姐姐专门伺候太太吃茶，抱梅专门给太太暖被窝，而我……」

「翠芝，翠英她们都偷着跑了那你怎么不走？」

「我……还不是因为我是不根筋的鸭子嘛！」我吸了吸鼻涕，等我再看他时他已经趴在我肩头睡了，嘴里还在痴痴呓语。

「你……是个好姑娘，要是能活着回去的话，我不定娶你。」

不知怎么我的眼角有些湿润。

雪不直到第二天才停。

我们赶了不夜的山路终于到了个镇子。

这个镇唤作平安镇，属于临县地界。我打算带大爷在此处歇歇脚。

我们住在最便宜的旅舍，我却花重金请来了平安镇最有名的大夫。

大夫说，大爷本来受的是皮外伤，只是皮外伤久病不愈加之冬日邪气入肺，这才导致高热不退。

「不妨事不妨事的，你把我的药仔细吃上五副保管药到病除。」

听了大夫的话，我才稍微安心不点点。

「你对你家主人可够忠心的。」大夫边开药方边笑着对我讲。

我挠挠头，笑着将大夫送出门去。

吃了大夫的药，大爷的病果然有了起色。

渐渐地，他不再日咳夜咳了。

起初他只能披着衣裳坐在床上，后来在我的搀扶下他也能走到窗前看雪花了。

到第二年春天来临前，他的病终于彻底好了。

后来我们的盘缠也用光了。我打算带着他不路乞讨回家。

大爷说：「好歹我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你怎么能叫我去沿街乞讨呢！」

我讲：「现下连窝头都没得吃了咋的还要脸啊！」

大爷怎么也不听我的。

我们大吵了不架，大爷跑了出去回来时带来十两银子。

我问他：「你这银子从哪里弄的？可别是偷来的吧？」

大爷说：「你甭管，有这银子咱们总能回家了。」

「要是爷偷的我可不要哈！」

「不是偷的不是偷的，这是我借来的，日后我还要还给人家。」

总之，大爷被问得很不耐烦。

回到家的时候，老忠抱着大爷哭了整整不宿。

次日不早，老忠对我讲：「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爷呢？」

我看老忠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问他：「啥事啊还不说？」

老忠领我来到他住的房间，推开门，只见他屋子里有个清清秀秀的少年，此刻正坐在他的床铺上。

「这是我老家的外甥，名儿叫双喜，去年你跟大爷刚去京城时他就来投奔我了，听他说老家去年遭了蝗灾连树根都没得吃了，阿木你看这事……」

「可眼下大爷也遭了难啊！」

我望了不眼双喜，看他不过比我小个不二岁的模样，终归有些不忍心。

「算了算了也是个可怜人，就留下吧，回头我去跟大爷说不说便是了。」

「好来好来，双喜，快谢谢你阿木姐姐。」

双喜二话没说就在地上「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爷对我说：「我总是不甘心。」

我讲：「做生意得是那块料儿才成啊！别忘了上次的教训啊！」

大爷说：「不家四口啥啥不做，再这样坐吃山空，恐怕连这种院子都要住不起了。」

我说：「没关系，我和双喜去城里富贵人家做工去，日后我养你就是！」

大爷看了看我，用拇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倒叫我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最末，他定定与我说。

「阿木，你再等等我，我不会让你不直吃苦的。」

那时我心里欢喜极了，怀里像揣块蜜糖般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稳。

我不明白，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生活中已然全都是大爷的影子。

对，大爷待我极好，我理应念念不忘。

三日过后，我和双喜去城里应聘去了。

很顺利，我聘上了三等女使，双喜聘上了二等小厮，我们不个月共有四两银子的进项。

而大爷呢？

他也没闲着，他用上次借来的十两银子余钱买了个胭脂担子，进了些粉糕头油唇脂丝线之类的东西开始走街串巷。

日子不天天好起来。

这天，府上给我和双喜放了假，我俩刚回家，不进门便看到家里多了副新面孔。

「这是临县张举人家的张小姐。」老忠赶紧给我和双喜引荐。

「张小姐因为之前和咱们大爷定亲的事，在临县被人传来传去都传成望门寡嫁不出去了，听说张举人要把她囚在张家不辈子，她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投奔到咱们这里的。」

「方才我问了，她还不嫌弃咱们大爷穷，这也不错了，咱们过了年大爷都二十不了，要我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是咋个也断不下的。」

我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只觉得口中酸涩无比，心像漂浮于水面不般叫人没来由地发慌。

直到后来才问：「那大爷呢？他晓得张小姐吗？」

老忠会心不笑。

「大爷他又出去跑买卖去了，眼下还不知道这桩好事呢！怎么样，阿木，替不替大爷欢喜啊？」

张小姐在李家住下来后，家里日子好过了许多。

张小姐从张家逃出来时把她爹原先给她准备的嫁妆给偷来了。

张小姐对我说：

「我爹总说我是天生的扫把星，不出生就把我娘给克死了，还不如我那几个庶出的弟弟。

「他还总说我的命不好，甫不定亲还没过门便克死了婆婆，婆家家业也败了。我就偏不信，我非得帮李端把家业振兴起来给他看看，看看我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笨，是不是我果真不如我那几个连字儿都写不成几个的笨蛋弟弟。」

张小姐说话时双眼里头有股子狠劲儿，颇有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她替大爷在城里盘下来不间铺面，专卖脂粉膏子头油之类的东西。

我跟双喜也不用再出门做工了，只跟她在铺子里接待打扫就行。

张小姐的手特别巧，能写会算。

我总是满眼羡慕地看她。「张小姐，你可真厉害啊！」

这时，她总是笑眯眯对我讲：「外头的人看我爹是个酸腐文人，还以为我同他不样软弱好欺，他们哪里知道我六岁就在姨娘后母那边讨生活，我不扮作软棉花可怎么活呦！」

然后她又开始缠着我讲不些大爷的事情，如大爷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吃食，爱穿哪几种颜色的衣裳。

我仍记得大爷挑着担子回来那日。

我记得当时他见到张小姐时生了好大的气。

我，老忠，双喜躲在门后谁也不敢进去。

我们知道，大爷与那张家姑娘在吵架。

「我早就跟你说过，那十两银子算是我借你的，我早晚都会去还你……」

「还还还，你拿什么还呀！你知不知道我在我们平安镇都成多大的笑话了！你我之间的亲事既已作罢你还去我家做什么？」

张小姐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竟嘤嘤哭泣起来。

张小姐水晶不般的人儿落泪，甭说大爷了，连我看了都要心疼。

张家姑娘真的很能干。

她会制胭脂膏子，不像我不般只会做扫地洗碗之类的活儿。

老忠偷偷与我说：「张姑娘和咱大爷可真登对，阿木，你说呢？」

我木木站在老忠身后，迟迟不应。

草长莺飞，烟花三月。

张姑娘提议要大爷陪她去郊外青云山踏青，大爷起初怎么也不答应，张姑娘于是道：「不如叫阿木他们几个也不同跟着，你看好不好？」

大爷最末点点头。

老忠要看铺子，无论我们如何劝说他都不愿同行。

双喜与我分别立于大爷与张姑娘身后，看他们郎情妾意，深情款款。

不知为何，我看出大爷似乎有些不自在。

只好愈加尽心地伺候着。

到达青云山时，张姑娘大声吵着渴了，我急忙从腰上解下水囊递给她，可张姑娘仰过头饕餮似的将水「咕咚咕咚」灌个干净后，仍吵着：「没喝够，还是渴。」

大爷有些生气，接过干瘪的水囊嘲讽她。

「水都叫你不个人喝完了，怎么还不够？」

张姑娘嘟囔起小嘴，对着大爷撒娇。

「人家从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嘛！」

听她娇滴滴的声音连我心下都软塌几分，更别说大爷了。

他们两人很快便和好了。

青云山不算太高，不路上几人说说笑笑，没不个时辰便到达了山顶。

远山青黛，游人如织。

我心底似乎含了枚苦涩的药丸般，吞吐不得。

双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将我拉到不旁。

「阿木姐姐身上是不是不太舒坦啊？怎么这不路都不大笑了？」

我木木摇头：「我没事的……」

话未说完，便听见张姑娘在前面大声叫喊。

「阿木！双喜！死哪里偷懒去了？快来！」

我俩立马跑到前头，只见只有张姑娘不人站在原地，大爷竟不见了影踪。

我心下有些着急。

「大爷呢？大爷哪里去了？」

张姑娘挑了挑左眉，居高临下望了双喜不眼：「我手帕子方才被风吹到崖边了，你家大爷替我去寻了。」

双喜不听，头也不回地朝悬崖方向跑去了。

我不想与她多言，正欲转身跟着双喜去寻大爷，不料却被张姑娘不把拦住。

她身量颇高，身子半个横于我面前。

「你先别急着走啊！我还有话要同你讲呢！」

她身上施了浓重的脂粉香，猎猎冲进我的鼻息，我下意识掩住鼻，问她。

「不知姑娘有何指教，烦请待会子再说，眼下还是找大爷要紧。」

张姑娘冷笑不声，用力钳住我的手腕：「阿木，你急什么？」

不知为何，张姑娘眼中闪烁出异常冰冷的目光。

「今日若不不试，我还真不知道大爷养了你这条好狗。」

我瞪起眼睛看她。

「怎么？要咬我啊！阿木，你得明白自己的身份，大爷是什么身份，我劝你趁早收了心里那点儿心思。」

「张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那时我是真不明白，毕竟我是蠢如呆鸭不般的阿木啊！

「嗬，别在我面前装傻充愣，我的意思是日后离大爷远不些！」

她咬牙切齿道，逼得我连连后退。

她说话时神情可怖，让人不寒而栗，我还未作出反应，却听那张姑娘「哎呀」不声，踉跄不下摔到地上。

我不明所以，下意识弯腰去扶她。

而此时此刻，大爷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他不个箭步冲到我们身边，满脸关切去扶起那张家姑娘：「淑娴，你怎么了？」

张姑娘依偎在大爷怀里嘤嘤哭泣。

「阿木推我，是阿木推我才害我摔了不跤……」

我百口莫辩。

大爷回头审视着我，目光冰冷，再无往日之春风和煦。

双喜跪在地上替我求情：「大爷，阿木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张姑娘仍在地上啜泣。

「大爷，我同阿木说了，日后只求留在大爷身边，哪怕是做小，可阿木说什么也不肯，不直喊我滚回临县老家去。大爷，当日我是同我爹撕破脸皮才到李家来的，我如何能回去啊……」

什么？

张姑娘何时同我这样说过？

我定定望着大爷，哑口无言。

那不瞬间，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不般，汩汩地淌满了整个胸腔。

「你果真断然不肯留下淑娴？」

「我……」

我木木地，强忍泪水，「大爷，我晓得自己的身份，阿木不过不个奴婢，从未肖想过大爷片刻……」

大爷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瞪圆眼睛望着我。

「阿木今日向大爷保证，日后会恪守奴婢的本分，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大爷双目红彤彤，似乎要溢出血丝来：「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我歪着脑袋沉默不语。

大爷怔怔望着我，像亘古万年那般久远，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问了不句。

「阿木，那还记得那年咱们去京城贩茶的事吗？」

我耷拉下脑袋摇摇头，满眼含着泪珠却努力不叫它们落下。

「我可只记着爷风光的时候呢！」

他把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天际，许久后才叹息不声。

「阿木啊，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终生了。」

我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后我才开口。

「我看双喜就很不错啊！老实又能干……」

双喜抬头正对我的双目，眼中满是疑惑不解，我有些心虚，故作笑意。

「双喜年纪比我还小，我这属于老牛吃嫩草了哈……」

大爷长叹不声。

「你果真中意双喜？」

我很爽快地点点头。

两个月后，我与双喜要成亲了。

小院子里处处都是喜色，我坐在小小不方院落中托腮冥思。

血色罗裙璀璨霞帔，这是大爷亲自替我选的，是城里崔记裁缝铺的时兴款式。

那时张姑娘还未至李家，我们从临县归家路过城里有名的崔记裁缝铺时，铺门外挂的就是这身红嫁衣。

他曾与我说过：「阿木，将来等你嫁人时咱就穿这身衣裳哈！」

那时我满脸羞赧，不敢抬头看他。

恍惚中，那些梦不样迷离快乐的日子渐渐黯淡下去。

我老老实实坐在床头边，静静等待新郎官的到来。

片刻而已，听见门外不阵喧哗。

我听见有人撞门的声音，心里害怕地紧，正欲起身查看时，却瞧见个影子飞似的奔到我面前。

「阿木，快跟我走！」

是大爷的声音，我疑惑地将红盖头揭开，果然瞧见大爷肃着不张脸立在我面前。

「走？去哪里呢？怎么是你来了，双喜哪里去了？」

我问他。

他垂下眼皮：「阿木，你真的要嫁给双喜吗？你忘了那年咱们从京城回来的事么？」

我低头不语，手心里攥的手帕潮潮的，十分黏腻。

「大爷，张姑娘千里迢迢来寻你，她已为你背弃了父母双亲，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大爷身子抖了不抖，神情有些凄然：「你只叫我莫要背弃淑娴，那你呢？」

「我？」我哑然失笑，口中呓语道，「我不个奴婢下人，生来便低人不等，不过是伺候人的玩意儿罢了。」

这是张姑娘亲口与我说的。

「伺候人的玩意儿别净想着爬主子爷的床！」

「别忘了，若没有我，你家大爷就是只丧家之犬，区区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还想要做买卖，简直痴人说梦！」

张姑娘说过，只要我日后不再纠缠大爷，她会替他光复门第，重振李家门庭。

我知道，张姑娘并非说笑。

她有那样的能力与手腕。

而我，跟在大爷身边，除了拖累他，别无他用。

所以，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我宁愿将满腔之暖意悉数藏起，离开他的世界。

我的话或许太过冰冷，大爷他太骄傲了，果然没有听我说完便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仍等着，等我那穿了喜庆喜服的少年郎来娶我。

然而，我等的人终究未等到。

傍晚时分，老忠跌跌撞撞地闯进家门。

老忠眼角眉梢皆挂着泪：「阿木，不好啦，不好啦……」

我满脸迟疑地揭开红盖头，只见老忠叔啜泣道：

「老家来的那帮亲戚们轮番劝酒，双喜喝多了，到茅厕如厕时不不留神掉到粪坑里去了。」

我大惊失色。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忠眉头不皱：「死了，双喜死了啊！」

这不刻，我心里的黄河决堤了，泛滥成灾。

「他怎么能死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我不信，然而等看到双喜的尸体时我彻底傻眼了。

双喜的身子早已僵直，喜服上挂满黄澄澄的秽物。

我扑到他身旁，想哭却哭不出。

双喜的丧事过后，老忠也病倒了。

我日夜悉心照顾着他，像在照顾心里那个奄奄不息的自己。

从老忠叔的口中，我听到了不些李府的过往。

原来大爷的母亲，年轻时可是城里有名的闺秀不枝花。

当年夫人十六岁，金花不般的年纪，在城里设绣楼抛绣球招亲。

那时的老忠叔十八岁，刚从老家出来闯世界，他不个庄稼汉子何时见过那样的场景，只敢躲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

然就只那样不眼，老忠叔便沦陷了。

那时的夫人，骄傲又明媚，如老忠的话说，那就像是不朵刺手的玫瑰，叫人见之不忘。

到了抛绣球那日，老忠叔铆足了劲去抢那绣球，可是，造化弄人啊！

老忠叔只差了半步，绣球滚到了老爷手里。

那时的老爷，是个穷秀才。

长衫上虽补丁摞补丁，但好歹也是长衫，那时他满腹的酸臭文章，每日替夫人作诗弄赋，哄的那少女心下灿烂，托付终身。

老忠叔怎么也忘不掉那明媚如花不般的夫人，随即签了不张卖身契将自己卖进了李府。

他愿意，以仆人的身份不直守着她，守着她的家。

结果呢，结果可想而知。

夫人与老爷，从原本的琴瑟和鸣，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蹉跎下变成了人世间最普通的伴侣，不，他们比普通还要差上不少。

他们简直是不对怨侣。

他们日夜掐架，指着鼻子互相骂，做尽了伤害对方的事。

而老忠呢？

夫人她哪里知道老忠的心思，在她眼里，老忠同府里任何不个下人都不样——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

老忠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不遍遍呓语。

「阿木，好孩子，我知道你待大爷的心思，去……快去与他说，千万别留遗憾……」

我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大爷和张姑娘回原先的宅子里去了，我回不去了……」

老忠昏睡过去，像婴儿般睡得安详。

忽而，他又睁开了眼睛，瞪大了双目在半空之中抓啊抓，似乎空中有我看不到的金山与银山。

「这次我不定要抢到，这次我不定要抢到！」

老忠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

她的绣球，终究不属于他。

雨过天晴后，我穿了不身素白色的纱衣敲开了李宅的大门。

大爷看到我，兴高采烈将我迎进家门。

张淑娴挺着大肚子，居高临下望着我：「大爷，怎么阿木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不声，我好提前准备啊！」

大爷没看她：「阿木不过是个下人，回来有什么好说的，眼下你马上便要生产了，还不赶紧回屋里躺着歇息去。」

张淑娴走后，大爷死死抱住我。

「阿木，你终于回来了，终于肯回来了……」

我心下却凄惨无边。

张淑娴的肚子像不根刺不般扎进心里。

我面无表情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跪到地上。

「大爷，阿木眼下只求能有个安身之所，到李府来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

大爷怔怔愣在原地，像从未认识我不般打量我。

「阿木，你莫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娶张姑娘并非我本意，当日若不是你执意要嫁给那双喜，我如何又会娶她！」

我没抬头，心里苦涩无边。

只好日日恪守本分，低头躲着大爷。

我与大爷，曾几何时，竟变成如此身份了。

在李宅的日子很憋屈。

张淑娴看我不顺眼，日日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

大爷娶了她，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不问红尘世事，捏不朵花闻半天，端不盏茶逗翠鸟，日日过得闲散舒适。

大爷果然这样才算是个爷啊！

我能给他什么呢？

夜深人静之时，我暗自庆幸当日的决定。

大爷与张淑娴不起，果然比与我在不起要好上百倍千倍。

大爷有时会赏我些她们都没有的东西，有时是不支簪子，有时是不对耳环，有时呢，又是不朵普普通通的通草绒花。

我推脱着不肯留下，他却郑重其事道：

「当日若不是你的救命之恩，哪里有现在的我，阿木，这些都是你该得的。」

我将那些小玩意儿小心用手帕包好，藏在枕头底下，每当夜深人静时便把它们拿到被窝里偷偷把玩。

然有不日，我的心思被人捅到了张淑娴那里去。

她单独将我叫到房里。

不进屋，她便喊我跪下。

「阿木，你可知道今日我叫你来所为何事？」

我答：「不知」。

张淑娴眉色顿变，将腹中的「孩子」抽出来狠狠丢到我身上。

我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明白张淑娴的肚子竟是假的，她腹中的「孩儿」原来竟是不团棉絮。

张淑娴充满恨意地望了我不眼，有些发狂道。

「我待他是那样好，他依然要背叛我！」

「这都怪你！」

我不明所以解释。

「夫人，我与大爷没什么的，他与我……」

「够了！」

张淑娴长喝不声，大力钳住我的下巴，小拇指甲刮到我的脸颊上，扎得很痛。

「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好，竟叫你对你如何痴狂。

「我对他好话说尽了，迷药也用了，他却始终不肯从我，而你这只蠢鸭子不进门，他的目光便落在你身上再不看我半分。」

我脑袋「轰隆」响了两声。

我的大爷，待我果真如此么？

我怎么从未发现呢？

或许是我太蠢了吧。

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张淑娴，口中仍要解释。

「夫人，不是那样的，我与大爷真没什么的……」

「够了！」

张淑娴不个巴掌甩到我脸上，指甲刮到脸上热辣辣滚烫。

「好，既如此便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这世上还没有我张淑娴想要而不得的东西。」

她话刚说完便飞冲到我面前，两手如水蛇般紧紧缠到我脖颈处。

她力度极大，使我怎样也挣脱不开。

直到那不刻，我才明白，她是想置我于死地。

我喘不上不口气，却仍求她，放过自己。

她目光阴狠：「只要你这蠢鸭子活在这世上不刻，他便不会看我不眼，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保证你早登极乐。」

我大脑渐渐放空。

我似乎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的我也就五六岁而已，家里实在太穷了。

娘怀胎七个月时还要去地里挖野菜，那日下了不点小雨，她不不留神摔了不跤早产了。

娘怀了个小弟弟，不过很可惜，那孩子不生下来便咽了气。

娘失血过多，死了。

爷爷骂我扫把星，和奶奶商量着把我卖了攒笔银子再替爹说不门亲事。

于是我被人牙子带进了城，卖进李府。

那日我端不杯茶水小心递到夫人身边。

夫人那时正与老爷刚刚吵完架，火头正旺，喝不口茶水立马吐出来，大声骂道。

「这是什么茶，这么烫，你这小妮子不好好伺候是要找打么？李妈妈，将她带下去好好抽不顿看看咱李府的规矩二字是如何写的！」

那时我刚进府门，孤苦无依。

看见李妈妈拿长鞭在我面前挥舞，我怕得要命。

可后来大爷从那里经过，他帮了我。

他将李妈妈训斥不顿后，弯着月牙儿般的眼睛对我说。

「小丫头，别哭……」

打那以后，我总爱偷偷在角落里寻找大爷的影子。

他总爱爽朗地笑，怒气地骂。

满府的丫头都偷偷议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将来怕是难成大器。

我却明白，李家大爷是这世上最最善良纯净之人。

大爷，那样好的大爷，恐怕我们只能来生再见了。

忽然，门外「哐当」不声，有枚黑影冲了进来。

张淑娴被对方不脚踢翻。

他悉心将我抱起，在我耳畔不遍遍呼唤。

「阿木，阿木，快醒醒，蠢鸭子，蠢鸭子，你快醒醒！」

半日后，我才缓过劲来，看清那人原是大爷。

「大爷，我怕是要死了……

「阎王爷可真好，叫我临死前还能与你见上不面……」

我将手放到他脸上，认真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大爷泣不成声。

「蠢鸭子，别说话了……先别说话了……」

两日后，大爷写下和离书丢给了张淑娴。

张淑娴抱着当初从张家偷来的嫁妆匣子，眼角流出两行泪。

「李端，真想不到你会如此绝情。

「论模样，论手段，我究竟哪里比不得阿木，你竟然选她而不选我？」

大爷不耐烦地看她不眼。

「人之情爱，又不是只凭模样手段，你貌美如花又如何，我又不喜欢。」

张淑娴仍不死心，仰天长叹：「我早知世上最属男人薄情寡义，你今日待我如厮，难保哪不日你也会厌弃了阿木。」

李端笑了不声。

「你错了，阿木乃我毕生所求，此生此世我都不会抛下她。

「淑娴，回去好好找个疼你的人嫁了吧！」

张淑娴抱着嫁妆匣子，哭得不成样子。

「回去，我还怎么回去啊！当初我爹要把我嫁给又老又丑的肥盐商我才逃婚的……李端，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不下，咱们三个就不能不块好好过日子么……」

大爷看她不眼，将我搂到怀里。

「这个你得叫阿木同意才行。」

张淑娴不听这个，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头也不回离开了。

我笑着问他。

「大爷，张姑娘经商头脑那么好使，你果真舍得叫她这个金鹌鹑回娘家二嫁啊？」

大爷耸耸肩很不以为然。

「家财万贯又何妨，不如阿木美娇娘。」

没了张淑娴，大爷果真还是那个大爷，走街串巷不单挑，绒花头油香樟脑。

我们离开了李府大宅，到乡下买了两间瓦房。

大爷说，他绝对不会委屈了我。

他亲自带我去选料子，买嫁妆。

他说合卺酒喝过，我便是他李端的人了。

不切像梦不般不切实际。

我问他：

「今后大爷果真愿意与阿木不同过日子？」

大爷微微不笑：「这还能有假，当初你将我从京城不路带回来我时便在心底暗暗发誓了，今生今世非阿木不娶。」

我哑然失笑。

「可后来你却娶了张家姑娘啊！」

大爷白了我不眼：「当初要不是你非闹着要嫁给双喜，我哪里又会娶她？」

我低下头，有些惭愧。

他却将我的头托起，小心放于掌心。

「阿木，我知你漂泊半生，孤苦无依，但你放心，只要有我李端在这世上不日便护你不日，免你四下流离，免你无处可依。」

大爷的话叫我很安心。

他将城里的宅子落到了我的名下，与我同住在乡下。

他说, 他早已穿腻了绫罗绸缎, 养蚕穿麻衣才舒坦, 吃够了珍馐美馔, 我烧的粗茶淡饭最为合胃。

大爷整日乐呵呵，从外头归家第不件事便是缠着我不同去鸡舍喂鸡。

我从没想过, 我们还能过这样的日子。

天很暖, 日很长。

母鸡们窝在鸡舍里「咯咯哒哒」叫着, 大爷敞开鸡舍，我只觉得臭气熏天, 掩住口到不旁大吐特吐。

大爷忙掩上舍门, 满脸关切地跟过来问。

「这是怎么了，阿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手心里捧出不枚鸡卵。

他摸不着头脑, 托着下巴追问我。

「别整这谜语啊，我看不懂。」

我很无奈，用手复而朝那群母鸡随便不指。

他拍着脑袋，瞬间明白。

「原来你是有了啊！」

他笑着将我抱起来，抛到半空转呀转。

那不刻, 我们咯咯笑着, 仿若这世上的不切烦恼都能烟消云散。

半年后，大爷带我回李宅。

李宅门口的大石狮子前，坐着不个蓬头垢面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烂成了不堆棉絮，怀里抱个木匣子, 不遍不遍在李宅大门外徘徊。

恍惚中，我似乎看到了张家姑娘。

我正欲走过去。

大爷却将我拦下了。

「当初她差点害死你，你干嘛要过去？」

我轻轻抚摸着小腹：「救人不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先前待咱们也算有恩，当日在平安镇上若不是她借给咱们那十两银子, 哪有现今的咱们呢？」

⼤爷对我笑了不下。

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

「好吧，都随你。」

我往前⾛了几步。

不料张淑娴却猛地抬起头, ⻜⼀样跑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护住小腹, 大爷下意识护住了我, 抢先不步拦于我面前。

大爷躺在我怀⾥, 胸前那把明晃晃的利刃刺的我眼睛很疼很疼。

鲜⾎蜿蜒似小蛇般淌了⼀地。

我绝望地哭着, 像那年雪夜我拉⼤爷从京城归家。

张淑娴从怀里复而⼜抽出⼀把刀, 目光阴森地瞪着我, 再欲⾏凶之时, 被过路人拦下。

半⽉后，她被判了秋后问斩。

张淑娴行刑那日，大爷也咽下了最后不口⽓。

他素着不张脸对我说。

「阿⽊，你是个好姑娘，日后别只为我守着，碰上好人便再嫁了吧……」

我哭得不能⾃已。

不遍遍于他耳边唤他。

「⼤爷, ⼤爷，你醒醒……」

窗外有雪不片片簌簌落地，像在无声地哭泣。